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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噶瑪蘭 ◎黃岡

 



噶瑪蘭 ◎黃岡


噶瑪蘭是一輛搖搖晃晃的客運

夜夜穿行雪山隧道

載運前山到後山的夢境


噶瑪蘭是一束稻穗

向陽、勤奮地往天空伸長

細腰裊裊在空中翻黃


噶瑪蘭是一瓶沉香的威士忌

將前世的記憶與苦難釀成

琥珀色的芳醇


噶瑪蘭是一支流浪的歌

最後一次回望家的方向

酸楚在小腿上鼕(ㄉㄨㄥ)鼕擊鼓

一個尖音拔高,淚

就落到了奇萊平原上


那是在後山之後的山後,

海岸山脈與太平洋將陸地逼成侷促一隅

泥土雖鹽然汗水更鹹

這裏望不到故鄉也望不著煩惱

新社,卻像一個擦亮嶄新的名字

標誌苦旅的終點。迤邐的逃難路線

就抽成一根香蕉絲來紀念吧

細細密密

把記憶愁煩

織成一件香蕉衣

頂著豔陽捕魚去


◎作者簡介

黃岡,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中文系和國立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曾獲林榮三新詩獎、時報散文獎、楊牧詩獎等大獎。曾出版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即將出版《X也們》詩集,敬請期待。


◎小編 #允則 賞析


噶瑪蘭,既是宜蘭的古地名,也是居住於此的原住民族名,他們從前從蘭陽平原遷移至花蓮新社一帶,在今日也成了來往花東之間客運的商號,依然往返於花蓮、宜蘭,前山、後山之間。噶瑪蘭在黃岡的詩中不再只是族名,其意義更穿越了時間,空間,成為穿梭於雪山隧道之間,能使歷史與今日對話的符號。


在孕育稻穗與各式農作的蘭陽平原上,金黃的苗在土地上邁出枝枒,來自雪山山脈和中央山脈的泉水滋養這畝地,在現代商人敏銳的嗅覺下,後山的噶瑪蘭被服貼於酒瓶,打著天然山泉水的琥珀色外表,被行銷至國際。黃岡以噶瑪蘭此詞為核,一步步倒轉回溯,尋找盪揚於歷史長河中,噶瑪蘭族群的遷移歷史。


看噶瑪蘭族的遷移,是逃難的過程。他們流浪過了歲月,才最終於花蓮豐濱鄉安居,他們離開了自己位於宜蘭的「地方」,到奇萊他鄉。山巒壯闊的花東地區平靜而幽涼,傷痛灼熱的遷移史被自然純樸的大地洗盡,即使是傷也不再苦楚,在一日一日的汗顏日頭下,唯有辛勤耕耘的居民,和當下與之共生的泥土和田地。隔著山脈,噶瑪蘭族人與故土噶瑪蘭遙遙相望,遷移的時日已遠,過往所經歷的,相隔著時間刻於記憶之壤,頻繁耕耘。族人所居之地,花蓮豐濱鄉「新」社,命名時將「舊」事拋諸腦後,迎接下一段旅程,所有過去的,都深植土地和記憶,但一切也都將邁向嶄新的未來。


黃岡的文字黏稠精煉,對時間掌握得當,客運、啤酒、遷移史交融一爐,文字間將過去與現在相互拉鋸,對歷史的情感矛盾,在詩句中交錯調度,激盪出「噶瑪蘭」的多層意涵。此詩作不只是凸顯現在對過去的懷思,而在結尾以傳統衣著「香蕉衣」,把過去和現在串連使兩者互涉並行,暗示攜帶著歷史痕跡,噶瑪蘭族將邁向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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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允則

美術設計: #藝蓁 

2019年10月17日 星期四

海灘路  ◎黃岡

海灘路  ◎黃岡
 
這是一條通往繁榮新樂園的道路
當怪手洞洞鑽開玄武岩的前世
岩漿還會從裏面流出來嗎?
 
千年的灼熱記憶,冰涼的黑臉如今
流下了眼淚,那鹹源自於海水
裝作剛從海裏打撈上來的模樣
「石頭是喝海水長大的,你們都不相信!」
悻悻然,部落小女孩指著大海說
 
島嶼的生成源自於一次偶然的推擠
你原是火山裏熬煉的一塊玉石
造山時代遺落人間填海成陸
你生命中的焦灼須以鹹水冷卻
那屬未知的流動須以冰涼定形
你身上的氣孔則訴說了剛投進海裏時
喘氣的模樣
千萬顆玄武大軍攻佔海灘
以碳黑妝點海的偽裝術
至於我們,則說了一段美麗神話
 
人們在海灘後築起木屋
往海裏去便探著魚
進山裏去便尋得獸,至於
山與海之間,則闢成翠綠的梯田
你同父異母的兄弟,麥飯石
可以煮菜,漂流木可以燃燒溫暖
 
海水餵養石頭,浪濤淘洗海岸
百年如一日
直到殖民者的觸角探進來
在海的臍帶蓋上大飯店
他們的腳不走沙灘,捨棄繞行山脈
以斧鑿推敲山的深度
以聲納聆聽山的心跳
開出一條又一條山路
走的可是風的路徑呦!像那猴子
時速一百,便從舊石器裏走了出來
彷彿還聽見獸骨敲打木樁的聲音
海水啃食納生不出蕈類的山壁
而美麗灣再也不美麗
 
謠傳一個部落的小孩淹死之後
神話裏的女神
終於取回了她的權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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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岡,是祖父的賜名,意在紀念1949年以前的故鄉。13歲時不懂事,把名字改成黃芝雲,黃岡則成為了筆名。我帶著這個充滿符旨的名字滿山游走,迎接我的年代,命運,和寶島的血濃於水。
 
現任冉而山劇場公關、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曾獲林榮三文學奬、葉紅女性詩獎、楊牧文學奬、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2015年美國聖塔菲藝術學院駐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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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賞析
 
「台灣是海島國家。我們的國族認同,也自然包含了對海洋的親近⋯⋯」這段話乍聽非常合理——但是,國族是哪一個國族?海洋是誰的海洋?
 
無論你的身份認同是否為原住民,請試著從原住民的角度思考:
 
什麼是「開墾」?什麼是主權國家?
 
部落算是一個主權國家嗎?——現況而言並不是,但是十七世紀時是嗎?
 
原住民族權利(indigenous rights)裡,自決權、自治權與土地權,也必然與國家主權衝突。掠奪的土地是合法的嗎?當部落無法自決、自治,那麼部落是否名存實亡?設立自然保護區,用意是保護自然生態——然而自然生態的破壞,是因為原住民打獵,還是因為外來者的開發?若是後者,則禁止打獵的正當性為何?
 
我們小時候在歷史課本裡,讀到關於漢人來台開墾、篳路藍縷的故事,對於原住民來說,通通都是「侵略」。
 
這也是為什麼,在詩的第五節,黃岡直截了當地使用「殖民者」一詞:
 
「直到殖民者的觸角探進來 / 在海的臍帶蓋上大飯店」
 
從第五節的最末行可得知,「大飯店」指的是「美麗灣渡假村開發案」,這也是關於土地權的衝突。此開發案位在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卻未依《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21 條,在建設前取得原住民部落同意。
 
對於原住民而言,人與土地是一體的,無法劃分。詩的第二、三節,以石頭象徵原住民,以玄武岩的生成,象徵原住民生長於土地。玄武岩的成形,是岩漿噴發後,迅速為海水冷卻。所以「石頭是喝海水長大的」——正如同原住民,生長於海灘、山林,與自然和平共處。
 
因此失去了土地,原住民族就永遠不再完整。「當怪手洞洞鑽開玄武岩的前世 / 岩漿還會從裏面流出來嗎?」岩漿比喻為血,血不再流動,意味土地已經死亡。
 
美麗灣開發案的爭議,還觸及環境保育。2005 年,台東縣政府同意,將建築基地的 0.997 公頃從合約內原定的開發面積切分開來,因為在一公頃以下,即不需要環評。這自然是刻意規避的做法。
 
美麗灣所在的杉原海岸,是台灣東部唯一的沙岸地形,並擁有豐富的珊瑚礁生態。然而業者卻將建築廢棄物,掩埋於沙灘底下,隨著雨水,其中的廢土將不斷污染海洋與生物棲地。
 
——美麗灣再也不美麗⋯⋯
 
詩以阿美族的神話作結。黃岡將神話內容,附在詩集另一篇作品〈海問〉之前:
 
「西麗雅安為人神,育一女,嬌豔欲滴。忽逢海潮,海神見之色心大起,遂興風浪捲女入海,須臾風平浪靜渺無人蹤。西麗雅安持銀杖自奇萊至秀姑巒,幾尋不復得,憤而擲杖在地,地遂化為灘,自此海陸永不相犯。」
 
西麗雅安將權杖擲地,劃分出了海陸的分界,也讓原住民族人有了居住、種植的地方。而如今,祂要將權杖取回。開發造成土石坍方、地基掏空,海將開始侵蝕陸地⋯⋯
 
這是黃岡整本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的大主題:外來者的開發,不只是不正義的掠奪,更是對環境的嚴重破壞。
 
忽視原住民所建立起的國族認同,是非常奇怪的。若是轉型正義並未被落實,四百年來對原住民的壓迫未能被台灣人認識,進而深刻反思,則原住民將持續被殖民,土地開發將持續被視為理所當然、促進經濟發展,而自然環境也將持續被破壞。
 
 
註:原住民議題相當複雜,我遠遠稱不上是這方面的專家。本文也僅能從詩作出發,帶出我個人的淺薄見解。若有遺漏、錯誤,歡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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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黃岡 #海灘路 #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 #轉型正義 #原住民 #ㄩㄐ

2015年10月27日 星期二

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 ◎黃岡


  
IIna常常在這邊呼喊我的名字
叫我去那邊的雜貨店跟Pilaw買一包檳榔
一條沒有禮貌的山路開過我家大門
它跟我一樣有座號
它是11號 我是9號
 
去年,Kacaw的狗來找我玩時
被撞死在路上
Ina說:
「只是小狗沒關係,還好不是人。」
從此以後,四鄰的路口多了一根
凹凹凸凸的鏡子──
對著Pilaw的檳榔攤照
我們以為是Pilaw愛照鏡子
還躲起來偷偷笑她 但其實
我們小孩子才會一直跑到鏡子前面
看我們的臉變形變大變得很好笑
Ina說以前才沒有這條馬路
整個部落都是連在一起 可以跑來跑去
我們的路走在沙灘上
阿公沿著沙灘到水璉去傳教
海浪會記得他的腳印 不會把他淹沒
現在山路載來了好多都市的人
也載走我們的檳榔、和魩仔魚
海灘就漸漸消失
浮了好多「肉粽」上來
我跟Kacaw都會爬在上面玩躲貓貓
還可以抓Kalang(註一)
我們的路走進了山裡
沿著路穿過兩座山就會來到我家門口
路的另一邊有雜貨店和教堂
很多老人到現在還以為是從前
過馬路就像在散步
車子就會搖下車窗來罵人
說我們馬拉桑了啦
但是阿公才不會穿西裝把導係(註二)
他是要去那……一邊的教堂

馬路沒有很寬只是車很快
所以我們都要排隊見上帝
      
註一:kalang為阿美族語「螃蟹」之意
註二:把導係原音為padawsi,是阿美族人在家族、朋友聚會時,一起喝酒、唱歌、聊天的行為
  
(此詩曾獲林榮三新詩首獎)
(此為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收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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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黃岡,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就讀中(2014年),現任冉而山劇場藝術公關、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楊牧文學獎、時報文學獎。
 
(改寫自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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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素材:宸碩
美術設計: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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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是用一個小孩的視角來觀看部落的變化。由第一段的語氣以及「座號」,便可知道敘述者我是小孩(畢竟學生才會有座號),而所謂的11號,應該指的是台11線。憑藉著詩名中的「部落」、台11線等線索,我們能很快知道作者說的是花東海岸的原住民(由後面註解可知道是阿美族),而進入狀況。
  
整首詩語言簡單,比照作者的敘述者我的身份(小孩&原住民),能看出作者的意圖:一方面是小孩並不會使用太複雜的語言來敘述;另一方面,漢語畢竟不是原住民的原生語言,他們可能偏向使用簡單的字詞組合出語句,並且混雜原本的語言。這種混雜著阿美族及漢語的敘事語言便構成了整首詩獨特的敘事腔調。
  
整首詩中敘述的事件可粗略切分成過去與現在。現在開了台11線,狗走在路上被撞死,來了都市人載走檳榔、魩仔魚、海灘被消波塊取代,老人悠閒走在部落中,卻因為在馬路上而被罵;以前整個部落連在一起,海灘還在;另一個可以注意的點是,在馬路出現以後,有了「這邊」和「那邊」的差別,這邊是我家,那邊是雜貨店和教堂,在馬路開設以前,這應該都是一體的。
  
在這樣的對照之下,馬路分割的不只是部落,還是一種生活經驗的分割。文明的粗暴不只改變了環境,詩裡面其中一個文明的象徵——路口的反射鏡——裡面,孩童的模樣是「看我們的臉變形變大變得很好笑」。作者有可能只是歡笑帶過這一句,但也可以解讀為文明者觀看原住民時,總是無法看到他們真正的模樣。
  
最後四行,作者講到老人要去「那一邊」的教堂,而導出最後兩句:「馬路沒有很寬只是車很快/所以我們都要排隊見上帝」這或許一方面講到空間上的改變,讓他們必須要排在路旁才能進教堂「見上帝」,但也直接道出馬路的危險,以及在文明的粗暴下,對比從前,現在原住民只能「排隊見上帝」而難以反抗的處境。
  
值得注意的另一點是,在這分割的新環境下,孩子們卻比誰都適應良好,除了上一段講到的孩童照鏡,還有「我跟Kacaw都會爬在上面玩躲貓貓/還可以抓Kalang」。他們總能在變化的環境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小編鋼筆人覺得,這或許是作者的一點溫柔,讓未來有一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