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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3日 星期三

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程弋洋譯)

 



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程弋洋譯)

⠀󠀠


從這束光,從這纖弱的

火焰中。永恆

閃爍。從這不眠的花園

從這陰影。

打開通向時間的門檻

事物被磁化

它們浸入時間的深淵

被它滋養:

清澈,渾圓

慷慨。它們為飽滿的歡愉

為節日的盛況

為深遠的星空

所充盈,所滌盪。

堅固而獨特

它們的空間

它們熔化的時刻,它們感覺中的

豐沛果園。如同花園中

散落的石頭。如同廟宇裡不斷湧現的

頓悟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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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

卡柔・布拉喬(Coral Bracho,1951-),墨西哥當代女詩人,拉美新巴洛克詩歌代表人物。詩風華美細膩,重視感官經驗和語言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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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在時間的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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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小編 #介殼蟲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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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喬的詩擅長感官經驗的描寫,然而訴諸感官經驗的詩,並不容易寫好,何況這首詩動用了諸多形容詞。詩人布羅茨基在《小於一》的〈論W. H. 奧登的〈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曾提醒我們:「當一個名詞被超過一個形容詞修飾,尤其是在紙上時,我們就會變得有點起疑。」我自己的理解是:詩歌應該塑造情境,邀請讀者進入,使情感在讀者心中自行發生,而非直接用形容詞灌輸讀者――這無異於一位賭徒自揭底牌。然,〈從這束光〉雖動用許多形容詞,且意象雜陳,但我們卻不對其堆砌有厭煩之感。或許是因為,詩裡的形容詞與意象並不指向龐大的情感,乃是漸漸打開我們的感知,引領讀者走向超越性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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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這首詩(或布拉喬的其他詩),毋須過於執著因果邏輯,請直接享受詞語跳躍、拉扯的張力。竊以為,這首詩並沒有想讓讀者在一開始就完全讀懂:詩人將最重要指涉對象,以及該對象的行為給抹去了。這首詩並不試圖描述事物或光束本身,反倒讓光輝在不斷流轉的空間中自行生成。詩歌以數個「從……」的句式開頭,從不同的方向靠近一個不可命名的狀態,然而詩人卻不說明是什麼事物「從」,及其做了什麼行動,我們只能將「從」視為某個根源。指涉雖不清楚,但詩人用了對比的手法,讓讀者不致完全迷失方向,比如:纖弱與永恆,火焰和陰影。相反的意象除了帶來張力,也使該源頭具備了兼容二元對立的特性,這種特性為結尾的超越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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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同樣沒有主詞的「打開通向時間的門檻」,究竟是什麼能打開時間?或許我們可以先以前文提到的根源權充這裡的主詞。而事物被時間「磁化」的想像出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磁化,是物質內原本散亂的磁疇,受外部磁場影響而趨於一致,並獲得暫時的磁性――一如熵增定律:在一個封閉的系統內,混亂程度必然不斷提高,熵增的趨勢決定了時間的走向,而時間也如磁場暫時賦予事物統一的前進方向,縱使,這前進的方向不可避免地指向消亡。消亡,也引出了下一句「時間的深淵」,然而詩人再次展現其深邃的思考,運用對比的手法連結到後句:「被它滋養:/清澈,渾圓/慷慨。」我們以為時間帶來的是事物的崩解與毀滅,此處詩人卻點出時間也同時「滋養」了新的生機,且帶來節慶般的「飽滿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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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結尾,詩句愈發抽象。在「感覺中」,事物的空間和時間帶著如液體「熔化」的流動性,卻同時具備「堅固」的實在。由此引出結尾的收束和跨越:事物既是空間中具體的、靜止的「散落的石頭」,又是時間裡抽象的、湧現的「頓悟的瞬間」──一靜一動,一實一虛,所有的特性在事物之中同時存在。讀到此處,我們才終於明白,為何布拉喬隱去主詞。因為這首詩指向的,已靠近本體論的邊緣:一無法被框限,無法被言說指涉的對象,而這對象包含了所有特性,並在所有特性中不斷生成變化。主詞的消隱,使讀者能憑自己的聯想填空,如詩意、生命、終極的奧秘……。若是設定一固定的主詞,則無法呈現其多元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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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用如此短的篇幅,由感知出發,以頓悟告結,帶來深邃卻不乏味的哲思,適合在繁忙的五月,花上一些時間,靜靜感受詩中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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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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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介殼蟲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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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束光 #卡柔布拉喬 #Coral #Bracho #在時間的核中 #頓悟的瞬間 #程弋洋 #墨西哥詩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5年5月16日 星期五

哥吉拉在墨西哥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哥吉拉在墨西哥 ◎羅貝托.博拉紐(范曄譯)

Godzilla en México

認真聽,我的兒子:炸彈掉落

Atiende esto, hijo mío: las bombas caían

在墨西哥城

sobre la Ciudad de México

卻無人察覺。

pero nadie se daba cuenta.

風傳播毒素通過

El aire llevó el veneno a través

街道和敞開的窗戶。

de las calles y las ventanas abiertas.

你剛吃完飯在看電視

Tú acababas de comer y veías en la tele

動畫片。

los dibujos animados.

我在旁邊的房間看書

Yo leía en la habitación de al lado

這時我知道我們要死了。

cuando supe que íbamos a morir.

忍著眩暈和噁心我挨到

Pese al mareo y las náuseas me arrastré

飯廳發現你在地上。

hasta el comedor y te encontré en el suelo.

我們抱抱。你問我怎麼了

Nos abrazamos. Me preguntaste qué pasaba

我沒說我們正在死亡進程中

y yo no dije que estábamos en el programa de la muerte

只是說我們開始旅行,

sino que íbamos a iniciar un viaje,

再次旅行,在一起,不用怕。

uno más, juntos, y que no tuvieras miedo.

出發的時候,死亡甚至沒有

Al marcharse, la muerte ni siquiera

闔上我們的眼睛。

nos cerró los ojos.

我們是什麼?你在一星期或一年之後問我,

¿Qué somos?, me preguntaste una semana o un año después,

螞蟻,蜜蜂,錯誤的數字

¿hormigas, abejas, cifras equivocadas

在偶然的腐敗巨湯裡?

en la gran sopa podrida del azar?

我們是人類,我的兒子,近乎飛鳥,

Somos seres humanos, hijo mío, casi pájaros,

公開和祕密的英雄。

héroes públicos y secretos.

◎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博拉紐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而狂野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總的來說,博拉紐的歷程可分為「移民→流亡者→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三個階段。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浪游法國、西班牙等地,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加泰隆尼亞海岸城市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

《紐約時報》稱羅貝托.博拉紐為拉丁美洲最有影響力的文學之聲。在文學之外,他是走遍拉丁美洲的背包客,是偷書並且跟踪自己喜歡的作家的叛逆少年,是為妻子煮飯的丈夫,是在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時感到溫暖與不知所措的父親。博拉紐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的文學,也在於他的人格與經歷。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包括《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參考自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小編 #樂達 賞析

哥吉拉?墨西哥?炸彈?風中的毒素?父親與兒子?一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今晚,小編想和大家分享,由長年住在墨西哥的智利詩人兼小說家博拉紐所寫的詩〈哥吉拉在墨西哥〉。在博拉紐的詩作中,有時可以察覺到詩中彷彿具備某些潛在的背景設定,或是一種特定情境。比方說,有幾首作品皆描寫出某種迷失於城市或世界中的「偵探」,而他的小說同樣也有以困在某些謎團或空間之中的偵探為題材;〈浪漫主義狗〉和〈二十歲的自畫像〉等,皆明確提及20歲的發話者「我」,與某種涉及家國或群體命運的失落,不免令人聯想到詩人本人20歲時,正好目睹了智利政變,甚至還被囚禁過。

然而,在博拉紐的詩作中,情境本身的發生緣由、具體指涉或可能的前文本等並非焦點,更為重要的則是當中的「人」(包含「我」)如何感受、回應並做出選擇。像是在〈浪漫主義狗〉中,同時見證了「夢」的啟航、「祖國」的失落與外在生活的衝突,「我」最終做出價值判斷,選擇和自己的夢及「浪漫主義狗」相依為命。換言之,縱使有天發生了相當離奇、難以想像的事件——大災難「哥吉拉」,以虛構設定或隱喻現實生活的形式,凌虐著我和兒子共同生活的這座城市「墨西哥」——比起「哥吉拉」的確切指涉或出現原因,詩人藉由詩歌,書寫出「我」在面對某些無可抵禦的潛伏危難時,選擇安頓所愛的兒子,並努力維繫著彼此。

這次想放原文詩作除了篇幅不長,更是因為某些西班牙文動詞變化中所表明的時態、時間觀,難以在中文翻譯中確切體現。像是從開始描述大災難以來,「傳播」(llevó)、「知道」(supe)、「挨到」(arrastré)、「我沒說我們正在死亡進程中」的「說」(dije)、「你在一星期或一年之後問我」的「問」(preguntaste)……等,許多動詞皆使用過去簡單式。換言之,一如詩中所說的「無人察覺」,凡此種種可怕危機、哥吉拉、迫近死亡而相依為命的父子等等,皆是「確切」已經發生過,然而意義卻獨屬於這兩父子的往事。而現在,又被作為父親的發話者「我」重新追述出來,要自己的兒子「認真聽」。

在此,或許可以提問:首先,身處無人知曉的劇烈危難中,孤立無援的父親,如何安頓並肯定、支持著兒子和自己?再者,「事後追述」又有什麼樣的可能意義?(何不以現在式、未來式,或可表達假想情境的虛擬式等來書寫呢?)

令人動容的是,遇到許多個人無法解釋、更不可能主動化解的危機(一如詩中也無從說明為什麼哥吉拉會出現在墨西哥),父親「我」在當下即使無助,也僅能面對、意識到自己和兒子將共同邁向死亡,生命的結局提早抵達。但是與此同時,父親「我」卻選擇一個人獨力扛下,甚至當看見兒子也察覺到危險而害怕時,「忍著眩暈和噁心」、壓抑自己最真實的恐懼與情感,選擇溫柔地安撫、擁抱著他,並說這一切只是「再次旅行,在一起,不用怕。」兩人相守,努力無所畏懼,齊心迎向可能的結束或新生——這正是他們面對自己無法選擇的困厄處境時,展現出來的生命姿態。

但是在凝視死亡與個人難以承受的困局時,身而為人,或許不免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疑惑:「我們是什麼?」渺小無力的我們,相比於外在現實變化,會不會僅是困在「腐敗巨湯」中沉浮的蟲子或「錯誤的數字」?更有趣的是,這句疑問是由倖存的兒子回頭問「我」的(危機已經結束,但無論究竟在多久以前發生,彷彿始終不曾真的離自己遠去)。而父親「我」則選擇堅定地告訴兒子——我們曾經實踐出來的生命姿態,正是我們身而為人最可貴的證明。我們就是「人類」,我們正是我們自己。生命中經歷過的困境,不論是「公開」、有他人知曉,還是無人理解地「祕密」進行,我們關愛、陪伴彼此,並鼓起勇氣走向下一刻,這些信念與行動正是我們作為人類與「英雄」的最佳體現。

不過,生命中只會出現一次重大困境嗎?讓自己心生畏懼或無助的「哥吉拉」,有沒有可能在未來的日子裡再度出現?或許這也是之所以,整首詩設定在當下,由父親「我」回憶往事並答覆兒子的原因。「我們是什麼?」的困惑與背後傷痕,正如兒子事後回頭問我一樣,不曾真的從我們的心中消失,甚至可能在未知的下一刻重新誕生或浮現。而「事後追述」在此意義下,更轉變成對彼此的堅強肯定與陪伴——我們無法決定生命中的「哥吉拉」如何破壞既有、何時離去,但我們始終能選擇用屬於彼此的方式(像一起旅行),兩心相映,坦然無懼地面對。

畢竟,不要忘了,我們已經成功了。

我們已經是自己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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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哥吉拉在墨西哥 #博拉紐 #羅貝托波拉尼奧 #Roberto #Bolaño #浪漫主義狗 #智利詩 #人類 #公開和祕密的英雄

2025年5月11日 星期日

去留之間  ◎帕斯Octavio Paz(譯者:陳黎、張芬齡)


 


去留之間  ◎帕斯Octavio Paz(譯者:陳黎、張芬齡)


去留之間白日猶豫著,

戀愛著自身的透明。


週而復始的午後如今是一

港灣︰世界靜靜搖曳其中。


一切都看得見,一切都無形,

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都不可及。


紙張,書籍,鉛筆,玻璃,

在它們名字的蔭影裡歇息。


在我的太陽穴裡悸動著的時間

重複著相同不變的血的音節。


光把無動於衷的牆轉化成

一座幽幻的反光的劇場。


我發現自己在一隻眼的中央

以其茫然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瞬間消散。一動不動地

我留,我去︰我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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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年),墨西哥詩人。


帕斯是本世紀拉丁美洲最偉大詩人之一。他的詩追求完整的生命,或以繁複的語言呈現破碎中存在的形體,或以簡潔、明澈的意象捕捉宇宙、人生的喜悅。帕斯以「他的作品充滿激情,視野開闊,滲透著感悟的智慧並體現了完美的人道主義。」為由,於1990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弓與琴》、長詩〈太陽石〉等,另有多篇散文隨筆、文學評論傳世。


◎小編 #企鵝 賞析


這首詩的文字簡單,背後卻蘊含哲理。「港灣/世界靜靜搖曳其中。」的靜態景象,卻很好地將「搖曳」這個動態捕捉融合至語境內。下句「一切都看得見/一切都無形/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都不可及。」利用事物的反差製造割裂感更是顯著的例子,動與靜、有形與無形、遠與近之間的空白並不壁壘分明,而是兩者交疊的存在。


後半段光線與影子、牆的互動後,「我發現自己在一隻眼的中央/其茫然的目光注視著自己。」,引出了自身視角的切換,以一種超脫於個人觀察的角度,既是主體也是客體來銜接結尾「我留,我去:我暫停。」不僅完美地呼應標題《去留之間》,也將所觀的景象移轉,構建出自己對世界的理解。


通過對比與反差創造出詩意空間,讓這首作品蘊含象徵與哲理。那是否道德價值,例如善與惡,也像這首詩描寫去與留般交疊混沌,抑或是有不同方向呢?就留給讀者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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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企鵝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帕斯 #弓與琴 #太陽石 #去留之間

2022年11月18日 星期五

花壺•詩六首 ◎塔布拉答 J.J. Tablada

 



花壺•詩六首 ◎塔布拉答 J.J. Tablada

希望旅店

Hotel “La Esperanza”

翡翠海中靜泊的

En un mar de esmeralda

一艘船,

buque inmóvil

以你的名字為錨

con tu nombre por ancla.

蜻蜓

Libélula

蜻蜓堅持

Porfía la libélula

把自身透明的十字

por prender su cruz transparente

釘在光禿、顫抖的樹枝上……

en la rama desnuda y trémula…

飛魚

Peces voladores

黃金陽光的撞擊:

Al golpe del oro solar

海的玻璃窗大片小片地碎裂

estalla en astillas el vidrio del mar

12 p.m.

時鐘似一點一點

Parece roer el reló

咬嚙向午後,它的回聲是

la medianoche y ser su eco

老鼠分針般的尾巴……

el minutero del ratón…

英雄氣概

Heroísmo

忠誠的小狗終於揚眉吐氣告捷:

Triunfaste al fin perrillo fiel

被它的吠叫所嚇

y ahunyentado por tu ladrido

火車飛快地逃跑了……

huye veloz el tren…

La carta

我徒勞地在無法挽回的

Busco en vano en la carta

分手信中,尋找

de adiós irremediable,

一滴淚的痕跡……

la huella de una lágr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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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塔布拉答(José Juan Tablada,1871~1945),墨西哥詩人、藝評家、記者暨外交官。

塔布拉答是墨西哥現代詩歌與前衛主義運動的開創者,將日本俳句形式、中日等文化引介至拉丁美洲和西班牙語文學,憑藉著翻譯與新穎的創作模式,嫁接東西方語言、文化而探求交匯與新變的可能。其詩歌與精神也影響後輩寫作者,如詩人帕斯曾稱讚:「難道我們對真正的詩歌竟已無感到忽略了這位此世代最具靈動和純真視角、告訴我們文字可以讓人類與星辰、動物、樹根和解的詩人?」著有俳句集《一日……》、《花壺》,圖象詩集《李白與其他詩》等詩集。

(參考自陳黎、張芬齡譯《微物的情歌:塔布拉答俳句與圖象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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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諦聽自然與合成的詩藝――塔布拉答及其詩歌〉

最近幾週出版了一些新穎的華語詩集與詩選集,如《人該如何燒錄黑暗》、恰逢四十週年的《2021臺灣詩選》等,也在同一時間,陳黎與張芬齡合譯、引介了一位出色而獨特的墨西哥詩人——塔布拉答(J.J. Tablada)。身處於19、20世紀之交,當西方譯者陸續引介許多東方文化與經典時,塔布拉答一方面參與其中,在文學刊物上分享異國譯作與藝評,另一方面,詩人也師法了日本「俳句」與東亞文化。學習形式、探究傳統、揣摩意境,同時結合自己的旅日經驗,藉以尋思一種觀看、體驗生活的新方式。重新設想習以為常的「語言」與「詩歌」,並在創作實踐中,挑戰既有西語文學的邊際與可能性。

塔布拉答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俳句」與「圖象詩」,如詩集《李白與其他詩》中可以看見,面對漢語圈熟悉的詩人「李白」,詩人如何挪借其生命風采與詩藝,並透過一系列圖象詩作來賦予新的詮釋。而趁著無主題詩選的機會,小編來和大家分享幾首塔布拉答的俳句與短詩,一同欣賞這位墨西哥詩人如何運思、經營情境,在僅僅三句左右的精簡形式裡。

✍️ 凝視微物 × 諦聽自然 × 經驗日常

這些作品選自詩集《花壺》(1922),裡頭收錄了「在園中」、「暗影時鐘」、「微型劇」等輯。從第一本詩集《一日……》(1919)開始,可以察覺詩人承襲並回應了許多俳句共同叩問的主題—— #自然與時間 ,以及它們如何在瞬間與隱含的推移變化中,為觀看者所經驗。靜如九重葛,卻在日落的剎那間,鮮活地燃燒起來;動如飛蛾,如常的飛行軌跡,卻偶然在詩人的視野裡,介入了一旁女孩對聖母瑪利亞的虔心祈禱。塔布拉答留心於每天的尋常所見,以個別物象為經,以「一日」由早晨到夜晚為緯,從每一個自然的截面中提取詩意。

凝視微物、諦聽自然,以身體作為四方感知的中心,世界因為自我的感官與想像而重新被發覺。或許對於當時20世紀以前的西語詩歌和語境而言,塔布拉答所揭示的,正是一種對自然與生活情景「 #能見 」的方法,並且在形式上,一洗繁多的修辭,讓詩歌所能承載的感悟與張力,濃縮、精練至兩三行之間。來到《花壺》亦然,如蜻蜓停駐於樹梢的瞬間,軀幹和羽翼交錯如「透明的十字」,「釘」在樹枝上的畫面,或許引人想起教堂十字架或耶穌受難的圖景,兩者無必然關聯,卻在三行內隱然交疊。

此外,《花壺》也將能見、能感的範疇,擴及到日常生活,甚至有意在精簡的詩行中,不僅止於描繪、經營出讓讀者沉浸其中的情境,在「 #微型劇 」一輯裡的作品如〈英雄氣概〉,也試圖營造出源於日常小事,具體而微的戲劇張力。一隻路邊常見的可愛狗勾,向著逝去的火車吠叫,歸來宛如為主人驅走惡敵的英雄一般。與此同時,《花壺》中的一些作品也涉及生活與詩歌常見的「你我關係」。「你」既能成為自己航向希望、賴以停泊安定的「錨」,又能在「我」追悼已逝關係的獨角戲中,雖不在場、也不真正缺席。巧妙勾連「你」與「我」,即便句數、音節數不多,也能為作品本身帶來加法、甚至乘法的效果。

✍️ 合成詩 與 抒情的解離

「 #合成詩 」(poemas sintéticos)和「 #抒情的解離 」(disociaciones líricas),分別是題在《一日……》與《花壺》兩本詩集名稱之後的副標題。看似難以理解,根據其前言與譯者的講解,其實談論的正是塔布拉答所追求、依隨的創作理念——作為一個跨界的嫁接者,將不同文化與文學的成分「合成」在一起,激發出新的視野與想像。或許會動搖、分解傳統概念的基礎,但是未知的可能性卻也從裂縫中萌芽而出,回頭挑戰既有敘事,並引起讀者們的讚許、質疑和再討論。

從此觀點來看,不只是在母語範疇和單一傳統內創作、實驗,詩人同時跨越尺度,游走在不同領域和邊界,而書寫也儼然成為跨界的行動。或許這也是為何,諾貝爾文學獎詩人帕斯,曾在塔布拉答過世時重讀他的諸多作品,不僅稱讚當中與萬物共感的「靈動和純真視角」,進一步也談到:「他還邀我們去冒險,踏上旅途。他邀我們睜大眼睛,學習離開我們生長的城市,學習離開已然成為惡習的那類詩歌;他邀我們 #尋找新的天空和愛 。」

選錄詩作之餘,小編也以此分享給大家,祝福往後不間斷的閱讀歷程中,如其所言,能持續發覺令人欣喜的,新的天空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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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塔布拉答 #Tablada #俳句 #花壺 #在路上 #微型劇 #暗影時鐘 #微物的情歌 #陳黎 #張芬齡 #墨西哥詩

2022年2月7日 星期一

中斷的輓歌  ◎帕斯Octavio Paz


 


中斷的輓歌  ◎帕斯Octavio Paz(譯者:陳黎、張芬齡)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我們不曾忘記我們當中最早的死者,

雖然他們被擊倒,死得何其快速

我們來不及為他準備任何事物,沒有床,沒有聖油。

我聽到柺杖在樓梯的踏級上顫抖,

設法拄穩柺杖的身體,歎息著,

開門,死者走進。

在門與死亡之間沒有多少空間,

而且幾乎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你駐足,

去抬頭看清現在的時刻

同時察覺:現在是八點十五分整。

我聽到報時的鐘聲,

永遠標示時間的頑固的鐘,

不快不慢的走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這個女人,這個夜復一夜死去的女人,

那的確是漫長的告別,

永不駛出的火車,她的痛苦。

在一縷氣息上懸吊著的

嘴角的貪婪,

未曾閉上的雙眼,

發出訊號並且

自燈處游移到我的眼前,

擁抱另一次眼神的僵硬的盯視,

遙遠的眼神,在擁抱中窒息

終至逃逸,並自岸邊守望

靈魂是如何潛沉,失去肉體

卻又始終找不到可牢繫其上的眼睛:

是這種盯視將我召喚到死神的面前?

或許有人陪死並不算死亡。

或許我們死亡只因為沒有人

願意陪我們死,沒有人

願意直視我們的眼睛。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他的離去只是時間久暫的問題。

沒有人知道他迷失何處

走進何種寂靜。

晚餐後,每天晚上,

導向空虛的無色休止

或部分懸在靜默閃亮的蜘蛛網上的無盡的語字

為歸來的人開啟了迴廊:

我們聽見他的腳步聲,他爬上樓梯,他停了下來……

而我們當中的某個人站起身來

將門關緊。

但是他,在門外的另一邊,堅持著。

他埋伏在每一個細孔,每一道凹處,

他在裂口處和郊區徘徊。

他並非完全僵死,他迷路了。

雖然我們可以關上門戶,但是他堅持著。


現在我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

今天許多張臉孔在我腦中走失,無眼的

臉孔,或瞪大眼睛,空洞的,臉孔,

我可能在他們身上搜尋我的秘密,

使我血液激盪的血神,

冰神,吞噬我的神祇?

他們的無言是我生命之鏡,

在我的生命裏他們不斷地死亡:

在他們所犯的過錯中,我是最後的過錯。


現在我記起了屋裏的死者。

想像的狡猾圓周

始終湧向它的起點,

唾液是塵沙,是塵沙和灰燼,

嘴巴的欺瞞和謊言本身,

差勁的世界口味,冷漠的,

抽象的鏡的深淵,除此無他,

一切事物在死亡邊緣等待,

從未存在的一切——不論過去是什麼

未來會是什麼——在我心中昇起

並且祈求肉體,去吃麵包,去吃水果,

同時喝那被拒絕飲用的水。

但是現在沒有水,萬物枯竭,

麵包無味,水果苦澀,

愛被馴養,捏合,

關進隱形的牢籠。

手淫的人猿,訓練有素的母狗,

你所吞食的無非你自己,

你的受害者即是你的劊子手。

一堆死去的日子,捏皺的

報紙,去了殼的夜晚

和黎明,一條帶子,一個奔跑的結: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這個世界是一個圓形的沙漠,

天堂緊鎖而地獄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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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年),墨西哥詩人。


  帕斯是本世紀拉丁美洲最偉大詩人之一。他的詩追求完整的生命,或以繁複的語言呈現破碎中存在的形體,或以簡潔、明澈的意象捕捉宇宙、人生的喜悅。帕斯以「他的作品充滿激情,視野開闊,滲透著感悟的智慧並體現了完美的人道主義。」為由,於1990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弓與琴》、長詩〈太陽石〉等,另有多篇散文隨筆、文學評論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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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蕭宇翔 賞析


帕斯以一種奧維德《變形記》的方式向我們展示死者的回歸。並不因為前五段皆以同一句起首,而是這些死者──無論是拄仗者、夜復一夜死去的女人、靜默閃亮的蜘蛛網、無眼的臉孔、抽象的鏡的深淵、手淫的人猿、受害者與劊子手──如此等等,或虛或實,無論是類比或隱喻,無論其意象的來源是過去或未來,都是同一個人(包括你和我),不如說,是一種環形結構,一張蜘蛛網,圈住了「人」這一族類。


這就是輪迴,在梵語中對應的是「संसार」。而古羅馬的詩人奧維德(Ovid),正是以此詞根的「輪迴主題」為構思而創作了神話史詩《變形記》(Metamorphoseon libri)。


閱讀帕斯是困難的,即便這是相對早期的詩作,我們首先要認知的是,帕斯是一個世界主義的詩人,雖然他也有國民詩人的外部傾向,曾以墨西哥古老的瑪雅曆法為型,作長詩《太陽石》。換個說法或可兩全:帕斯的世界主義乃將全體人類視為同一民族來看待。這一種人文主義的視角,融各種文明為一爐,他在表面意義和象徵意義上都是一個外交官,長期進駐亞洲,他熱愛中國古代經典,熟悉印度宗教與哲學,北至俄羅斯白銀時代詩歌,蔓延至伊朗、日耳曼、凱爾特的印歐傳奇;埃及、希臘、阿茲特克的神話,甚至奮而西溯浪漫派、英美現代主義的本源及至先鋒派之間。帕斯的腦迴路是一座環太平洋的火山群,透過板塊嫁接到所有大陸上,透過泥土之間的菌絲交相衍生,抽長的神經化形為植披、真菌與苔衣。在他自成體系的一套詩史論述中,帕斯將現代定義為基督教社會決裂後的繼承,有別於基督教對於未來的判死(末日審判)與黃金時代的循環史觀(在彼時,過去是完美的,它將回歸,只為了再次遠去),帕斯認為,現代文學作為對「未來」的追尋,實則是朝向更原始時間的回歸,返回歷史和不平等之前,原罪與審判之前,並不是單純天真爾爾,而以一種激烈、革命式的方式,一種對於失去故土的強力奪回──其主要方式乃充滿激情的批判與反諷(因為過去並不完美),其結果是永遠的不滿足,及無盡的苦悶(因為未來也不完美)。現代人被推向未來,等同於基督徒被推向天堂或地獄,痛苦並不稍減,但至少人類重拾了命運的主體性。正如那句拉丁文諺語:人終有一死(Memento mori)。而我們能選擇死法。


這就是〈中斷的輓歌〉這首詩的起點,或許也是其終點。帕斯認為有一種不諧和,在詩歌中叫做反諷,而在生活中,叫做死亡──詩歌的任務正是透過想像與類比(韻律、隱喻、轉喻)來覺察這種不諧和,或者說,對「終有一死」進行進一步的認知與判斷,不如說就是選擇死法。用布羅茨基的話來說則──寫詩即是練習死亡,因為每首詩終有最後一行。有了上述基礎之後,回觀此詩,我們足以確認帕斯的主旨──輓歌之所以中斷,因為死亡是被拒絕的。否則,又怎麼會反覆地「記起了我屋裏的死者」?即便那些死者是無數張永遠也看不到的臉。


對於這首詩的前五大段,基於它的集中鋪排手法,視角的聚焦,以及思想上的連續性──我只消給出一個基本的讀法,其餘,讀者或可自行領會。


前五大段終當中,所有的人物與物象全部都是虛象,也全部都是實象。虛象是因為他們都是死者的泛稱,實象是因為他們都真真切切地活過。正如帕斯所說,人性並不是一種幻覺,它是促使文化、歷史、宗教、藝術產生變化與多樣性的恆常要素。與其說帕斯是詩人,不如說他是人性的觀察者與表演者。詩歌在其文本範圍內使兩者同時發生。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前五段中,幾乎是一種凱爾特文化的信仰,死者並沒有消逝,而是融入了萬物,一草一木的顫動之中,等待著生者的發現,期盼著辨認與復活,屆時時間將重新流動。


無奈生者都是瞎的。


所以那拄著拐杖的死者無法抬頭看清時鐘,所以那女人夜復一夜地死去,並且,「或許我們死亡只是因為沒有人/願意陪我們死」這句詩所說的,直指生者的目盲。死亡作為一種被拋棄,不是因為死亡,所以被拋棄,在此,因果顛倒了──因為被拋棄,所以才死亡。這無異於將死亡從一種生物學現象,上升為倫理學的自我審判。


而那「靜默閃亮的蜘蛛網」上又是誰在寫著無盡的語字呢?而那反反覆覆的腳步聲,爬上爬下,動靜難休,又有誰能夠聽到呢?那蜘蛛,那躁動的房客,正是被拋棄的死者。這首詩所揭示的,不是死亡的殘忍,而是生者的殘忍。只要我活著,他們就會繼續死下去──此一邏輯不免帶有一種生者對死者的歉疚──這是以最大的時空限度來衡量人類文明與歷史的必然思維結果。


帕斯作為一個現代詩歌的寫作者,他拒斥了天堂與地獄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永恆的不滿足與苦悶──他批判的激情,他對不諧和的覺察,他的自我審判,使得他自己作為一名觀察者,竟與觀察物達到主客合一。「許多張臉孔在我腦中走失」,死者的無限的臉孔在疊加過後,成為了一張「誰也不是」的臉,那臉恰似一面鏡子。這正是人類在凝視鏡子裏的自己許久以後會產生的錯覺:誰也不是。「誰也不是」連結著無限多的死者與敘事者本人:


  在我的生命裏他們不斷地死亡:

  在他們所犯的過錯中,我是最後的過錯。


生者與死者合一了,一個探病者,最後也成了病人。「你的受害者即是你的劊子手。」


如此,當我們進入最後兩段那混亂不堪的修辭爆炸時,才能稍稍掌握其要義。死者就是我自己,故而「想像的狡猾圓周/始終湧向它的起點」這是可以理解的,而「抽象的鏡的深淵」就是自己的臉,這也可以理解。至於「一切事物在死亡邊緣等待」──那「死亡的邊緣」不就是觸目皆兵的草與木的顫動嗎?不就是那蜘蛛與網子上的吶喊?不就是第二段中「游移到我的眼前」,來自燈火中的注視?不就是那在樓梯間震盪,迅速隱沒的枴杖聲?所有意象都匯聚到一處了──死亡的邊緣。或者說,生活。


這首詩意在將我們的所有感官細節轉化到「靈視」的程度。繼而:


  一堆死去的日子,捏皺的

  報紙,去了殼的夜晚

  和黎明,一條帶子,一個奔跑的結: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生活是死亡的邊緣,所以報紙是皺的,夜晚是赤裸的,而那個「結」不是一個創造,而是一種殘留。然則,「歡迎太陽」卻試圖喚起一種悲劇洗滌效果。被拋棄的死者如何能不怨恨?因為:


  這個世界是一個圓形的沙漠,

  天堂緊鎖而地獄無人。


這兩行詩,在主題與形式上,都可以為這首詩所拋出的疑惑,甚至帕斯長年的文學思索,換來一個完美的解答──這就是現代心靈的環形結構,原始時間的回歸,歸返歷史和不平等之前,原罪與審判之前,回到《出埃及記》之前,沙漠是封閉的圓形,沒有出口,拒絕出口,人類只相信自己的五感與神經迴路。


上帝之死,意味著人類的第二次誕生。


最後兩大段中,我們看見意象類比被背後隱藏的批判與反諷思維所撕裂了,顯得晦澀而分崩,彷彿不再是一個觀照的系統,而是一個置換的系統。但我們須知,詩歌本來就並不屬於理性,格的存在必然遭遇破格;結構的存在必然遭遇極性反轉;正如生命必然遭遇死亡。事實上,詩歌作為人類經驗的整體性載體,類比不只是一種藝術手法,類比即同理。我們藉此覺察,並練習生活中的死亡。並認知到,既然沒有了上帝,那麼:


  歡迎太陽吧,蜘蛛,不必要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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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帕斯 #OctavioPaz #中斷的輓歌 #諾貝爾文學獎 #墨西哥詩

2022年2月6日 星期日

去留之間   ◎帕斯Octavio Paz

 



去留之間   ◎帕斯Octavio Paz(譯者:陳黎、張芬齡)


去留之間白日猶豫著,

戀愛著自身的透明。


週而復始的午後如今是一

港灣︰世界靜靜搖曳其中。


一切都看得見,一切都無形,

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都不可及。


紙張,書籍,鉛筆,玻璃,

在它們名字的蔭影裡歇息。


在我的太陽穴裡悸動著的時間

重複著相同不變的血的音節。


光把無動於衷的牆轉化成

一座幽幻的反光的劇場。


我發現自己在一隻眼的中央

以其茫然的目光注視著自己。


瞬間消散。一動不動地

我留,我去︰我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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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年),墨西哥詩人。


  帕斯是本世紀拉丁美洲最偉大詩人之一。他的詩追求完整的生命,或以繁複的語言呈現破碎中存在的形體,或以簡潔、明澈的意象捕捉宇宙、人生的喜悅。帕斯以「他的作品充滿激情,視野開闊,滲透著感悟的智慧並體現了完美的人道主義。」為由,於1990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代表作有《弓與琴》、長詩〈太陽石〉等,另有多篇散文隨筆、文學評論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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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天祐 賞析

  正如張芬齡於〈墨西哥詩人奧他維奧.帕斯評介〉所言,讀帕斯的詩,我們會覺得抓住了一些意象,而這些個別的意象似乎充滿了許多可能的詮釋,至於它們的合成意義,則有待讀者各憑聯想、感性和知識去推敲,因為帕斯忠於他的詩觀——不「說」,而只是「呈現」。


  如果說要在這篇賞析中試圖解釋此詩內涵,無疑是掃興的,如此行為可能抹滅了閱讀帕斯詩的樂趣。因此這篇文章與其說是一種賞析,更不如說是一種我對去留之間的凝視。


  回到這首詩,乍看之下每一節之中必沒有特別的關聯性,每個字詞都被另一個詞抵銷意義。「可見」對「無形」;「近在眼前」對「不可及」;「重複」對「不變」、「留」對「去」。但在讀帕斯的詩,或更應該說,讀所有的詩時,我們都應該認知到「片語或句子才是詩語言的最基本單位。單獨一個字沒有意義,只有在與其他字作用時,才產生意義。」在對反之中,似乎有些東西隱隱冒出了芽,在那「去」「留」之間,意義綻放著。如果我們只將目光著眼於零星字詞的互動關係,是無法徹底的接近此詩的內核。初讀或許察覺到的是抵銷而生的虛無,但我們必須將視野放大、拉遠,將眼光放置到最後一行,前面的空寂是為了帶來最後一節的高峰。「瞬間消散。一動不動地/我留,我去︰我暫停。」前面的消散是呼應著最後一節的暫停,而最後一節的收束同時也緊扣著標題與首段。


  正如楊牧在時光名題中的名句「在將盡未盡的地方中斷,靜/這裡是一切的峰頂」。跨文化、全人類間文學藝術的普遍性在帕斯的詩中示現,這暫停,這靜止是全詩的高峰,也是峰頂。 兩個偉大的詩人不約而同的在詩作的末尾以相近的意義為整首詩畫上休止符。


  這首詩收錄於1987年出版的《向下生長的樹》(ÁrbolAdentro),整題讀來字句清新簡短。接著觀察整首詩的句式,無論是原文西文、英譯抑或是漢譯都嚴謹的保有著雙行體的句法。雙行在筆者眼中是詩段(stanza)的基本行數,帕斯此做詩技巧也讓人聯想到他深受影響的日本俳句。這首詩的透過雙行體的拋出,抵銷,再推進的句式,對於漢語現代詩的讀者來說,可能是較為新奇的閱讀經驗。但透過閱讀這樣的句式,筆者想藉此拋出一個問題,即句式設計在詩行中的作用。


  延續筆者上段的說法,筆者的詩觀中,大部分的情況下兩行是基礎;三行是變化、動態,透過迴行、斷句、拼貼可以向四行邁進或兩行退減;四行是最穩固的模式;五、六行則是顛頂。這首〈去留之間〉整首詩保持著嚴謹的雙行體式,帕斯的用意為何呢?私以此解之:因為帕斯的詩作中著重在呈現,所以邏輯性的敘事推進並不是他寫作的意旨和核心。透過基礎的雙行句法,意義固然被中斷,但同時也有了舒展的可能。帕斯在詩語言上的節制正是意義延伸的基礎,同時呼應了前文所說的抵銷和中斷的詞彙交互作用。因為抵銷和中斷所以句式中止,必須進入下一個階段開啟另一個畫面。就此,形式與內容相合為一。


  去留之間的意義開展,而我在那眼的中央,成為了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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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帕斯 #OctavioPaz #去留之間 #諾貝爾文學獎 #墨西哥詩

2022年2月5日 星期六

十四行詩  ◎披利色Carlos Pellicer


 


十四行詩  ◎披利色Carlos Pellicer(譯者:陳黎、張芬齡)

 

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

Mi voluntad de ser no tiene cielo;

它只是視若無睹地向下俯瞰。

sólo mira hacia abajo y sin mirada.

是餘暉還是曙光?

¿Luz de la tarde o de la madrugada?

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

Mi voluntad de ser no tiene cielo.

 

甚至也沒有什麼高貴憂鬱的陰影

Ni 1a penumbra de un hermoso duelo

使我幸運的肉軀變得尊貴。

ennoblece mi carne afortunada.

雕像的生命,一種未經強烈慾望

Vida de estatua, muerte inhabitada

滋養的荒蕪的死亡。

sin la jardinería de un anhelo.

 

無夢的睡眠使我眼前

Un dormir sin soñar calla y sombrea

壯麗的帝國變得闐靜、幽暗,

el prodigioso imperio de mis ojos

使它灰濛一如村落。

reducido a los grises de una aldea.

 

無時不忘攜帶手帕

Sin la ausencia presente de un pañuelo

日子憂傷地成群經過。

se van los días en pobres manojos.

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

Mi voluntad de ser no tiene cie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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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披利色(Carlos Pellicer,1897-1977年),墨西哥詩人。

  像許多西班牙詩人一樣,披利色是一個樂觀的詩人。他認爲生命雖然紊亂,但基本上還是美好的,因此,他愉悅地接受生命。雖然他也感知周遭的衝突,但是他似乎深信人類可以和環境和諧共處。帶著畫家一般敏銳的眼光和對自然的喜悅,他不斷地追求生命中的秩序,沉靜和精神的修養。他這種達觀的態度在其他的拉丁美洲詩人身上是很難見到的,正如帕斯(Octavio Paz)所說:「每個詩人都把一些新的事物帶到這個世界,而披利色帶給我們的偉大禮物之一便是太陽。」

  除此之外,墨西哥National Institute of Fine Arts館長Gustavo Sainz曾說:「Pellicer 的作品是本世紀所有墨西哥人中最豐富、最多樣化和最令人滿意的作品之一。」給予頗高的評價,其詩歌的多樣性仍有待中譯的發掘。而現實中的披利色,除了多次獲獎之外,也致力於國內博物觀的經營與發展等。

 

(資料來源:《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https://www.nytimes.com/1977/02/17/archives/carlos-pellicer-dies-mexican-poet-was-77-fought-in-1917-revolutio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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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雖然陳黎在詩人簡介處寫道:「像許多西班牙詩人一樣,披利色是一個樂觀的詩人。」,而披利色的〈希望〉等詩也表現出某種明亮美好的信念,如「回歸線,你為什麼給我/充滿色彩的雙手。/我所碰觸到的每樣東西/都將充滿陽光。」等句,但是披利色也不僅止於樂觀、美好。透過詩歌創作,他也不斷探究生命與自我,一如這首十四行詩便結合了格律、音樂性(像是每句結尾押韻的規律),以及詩人對存在本身的深入思索。

  天堂往往作為美好的樂園,死後的救贖之地,生命至此也能得到某種昇華與洗禮,然而,詩人在第一段便質疑、否定了天堂的存在。消除了原先天堂可能蘊含的,顧惜或憐視眾生的形象,在此卻賦予了「視若無睹」、冷冷旁觀的姿態,與人世相隔、互不相涉,進而讓個體的生存回歸到每一個體意志本身,每個存在的當下。如一道從天邊撒落的餘暉或曙光,不必然指涉著美好的理想世界。下一段便來到第二組對比,詩人在此也解消了雕像附帶的肅穆與尊貴。原先崇高的雕像及其「高貴憂鬱的陰影」,或許會使每個個體感到卑微與榮幸,有幸能瞻仰之,乃至於因為這份瞻仰或其他接觸,而連帶使自我升格;然而詩人在此卻指出那些雕像只是「荒蕪的死亡」,甚至因為缺乏「慾望」的滋養而空洞貧乏,一方面使原先雕像的崇高意義降格,另一方面,或也肯定了生而為人、生存意志裡本有的慾望與其他事物,而這些常常在尊卑、聖俗之對比下(天堂、雕像之於慾望、凡人),看似渺小且卑下。

  當我們不再將生存、個體之所以存在,依託於神聖而遙遠的事物,當我們不再藉由臆想中崇高的存在來淡化個體的不美滿時,縱使難免會承受著生存本有的缺憾、悲哀,但某種程度上,這不也是對於生存本身的正視與接納?像是一個原先「壯麗的帝國」,消褪為相對黯淡、灰濛的「村落」,而個體在這段消解與重新正視的轉換後,或也必須時時攜帶著手帕來承接,那些有感於憂傷現實而落下的淚水。在此情境下,全詩結尾再度重複了「沒有天堂存於我生存的意志之上」,或許予人生存的悲哀色彩,但是我認為,也正因為能在天堂、雕像尊貴的陰影之外,更深入地看見生存的種種不完美、不合於理想,從而更完整地正視了存在本身。解開天堂的依託和束縛,還原回個體的生存意志,進而賦予它積極的新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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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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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披利色 #CarlosPellicer #十四行詩 #墨西哥詩


2020年2月16日 星期日

墨西哥河谷 ◎帕斯 陳黎譯

〈墨西哥河谷〉◎帕斯 陳黎譯
 
  白石裸露它透明的軀體。繫縛於太陽石上的光用它巨大的隱形鎚不斷地敲擊我。我是介於一次顫動和另一次顫動之間的休止:兩道視線──蔑視對方卻又在我心中交會──活生生的焦點,敏銳、寧靜的交點。他們訂下了契約?我是純粹的空間,戰場。經由我的身體,我看到我的另一個身體。石頭閃爍。太陽撕裂我的眼睛,兩顆星在我空洞的眼窩裡撫平它們的紅羽毛。炫麗,羽翼的螺旋和兇猛的喙,而今我的眼睛歌唱。請向我的歌裡窺伺,請將自己投入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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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帕斯是一名墨西哥的世界級作家,1990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太陽石》這本詩集是其代表作,作者曾自述:「這首詩由584行十一音節的詩句組成。這個數字不是偶然的:它對應於金星公轉周期的天數。太陽石是墨西哥阿茲特克日曆的名稱。我的詩試圖成為一種日曆,它不是由像印第安人那樣在石頭上刻的象形文字組成,而是用詞語和形象來構成。它反映了我的三個關注點。第一點,最接近的,來自我的個人生活;第二點,更廣泛些,與我這代人的經歷有關;至於第三點,即力求表達一種時間觀念和生活觀念。」這本詩集可說是他的顛峰之作。而在評論方面,他著有《批評的激情》、《弓與琴》等著作,此中激發不少文學與社會兩者的共振。
  
◎譯者簡介
  
陳黎是台灣著名詩人及翻譯家,大量引進多國詩歌,尤其在拉美區域,包括聶魯達、帕斯、瓦烈赫、密絲特拉兒,等重要詩人。
  
◎小編宇翔賞析
 
提到這首詩,不免要引述帕斯的故鄉墨西哥,及他們民族的歷史,阿茲特克文明的種種。我們知道十三世紀時阿茲特克人在墨西哥谷地建立都城,據說那城邦比當時歐洲的任何城市還要繁華;知道幾百年後西班牙殖民帝國歷史性的訪問,利用城邦間的矛盾,戰略性地攻克並征服了阿茲特克城邦;也知道西班牙人傳入天花造成當地人口銳減,帝國之不復在,以及今日的一片荒涼遺址仍舊殘存。然而,即便我們知道了這段歷史,我們能理解嗎?而即便我們能理解,但我們能像帕斯一樣感同身受嗎?一個古老民族的血緣,以及鮮血流乾後,脈搏跳動的錯覺──帕斯站立在遺址之上,但他觸目所及的不是消逝,而是一系列的復活。正如英語翻譯家韋恩伯格(Eliot Weinberger)所如此詮釋,帕斯的詩往往是「一種對思想和身體、人類與自然、自我與他者等等已消逝的神話式統一的回歸」。
 
即便我們無法完全掌握此詩中的歷史淵源,但我們仍能「體感」到其震懾和通透,帕斯描繪了感官的無限放大,並以印象派的方式將客觀現實透過自己的視角折射出一種抽象風格,詩人豐富的想像力完全融入萬物之中,甚至可以說,詩人的肉身與自然已成一體,不可分離而論。太陽石上的反光,一陣一陣的閃爍,與自身的震盪頻率達成一致,乃至與天上的太陽,太陽普照的一切達成同一狀態,且不可自拔。
 
詩人的肉身與精神已然不屬於自己而歸屬萬物,故而自身已化為空間,而地球上能有哪一個空間比戰場更具有歷史感?又或說,哪一個空間不曾是戰場?詩人一語道破了此刻的和平幻象,而將時間無限向前後兩端延伸,如此便無一處不是戰場,既滄桑而又危險,既充滿消逝而又殺機四伏。然而,還未描寫戰爭,詩人已經開始了自身的毀滅,或者說,自身與自然的消融狀態,與太陽、與星象、與古老傳說中的神獸,最終,詩人的眼睛開始歌唱(回歸到本詩的觀看主題),眼睛突破了被動而移轉到主動,或者也可以說,觀看本身就是一種創造。多種感官合而為一,產生了一種不可描述的歌聲。而要接收這歌,需要透過視覺來「窺伺」,這歌是什麼樣的景象呢?這歌中所呈現的,便是墨西哥河谷嗎?然而詩人只說:「請將自己投入火中。」充滿灼熱、瘋狂、獻祭意味的死亡意象,這似乎是不可解的。然而西班牙人也曾認為阿茲特克人的所作所為是不可解的,難道不可解就是無意義的嗎?
 
我們可以從帕斯的訪談錄中窺視一二。
 
帕斯:「肉體的時間是現時的時間。這樣就與總是掩蓋死亡形象的進步論文明相左。一個是奉攢錢、工作、財富的累積為最高價值,把天堂構築在未來而非永恆中的文明,自然是要否定死亡的。對一個基督徒來說,死有意義,它是一個過渡,是向永恆的一個飛躍;對一個印度人來說,死也有意義:它是一種解脫。但在一個相信未來,信奉進步論宗教的文明看來,死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現實,因為它否定了未來、否定進步。我們所謂的抽象人類能夠進步,可我不進步,我死了,而且我永遠達不到未來。所以肉體的反抗是一種反抗未來的反抗,它宣布現時為基本價值,它意味著死神的再現。如果肉體的時間是現時,那它同時是生命和死亡。每當肉體的反抗發明了一樁新的情愛時,它就得給我們一個新的死神形象。這將是人類的偉大征服之一:人最終能夠看到死亡,它沒有裝扮成永恆的生命,像是在古代宗教裡,也沒有像在現代社會中被偷換掉。人類看到死亡,正視它。但為了正視它就得看見,視它為生命的組成部分。」(出自帕斯訪談錄《批評的激情》〈視野〉一篇)
 
帕斯正視死亡的意義,這與儒家的觀點完全相反,而變成了「未知死,焉知生」的領悟,有點類似於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所說的「向死而生」。然而帕斯更充沛著隱密的激情,以及對於肉體的狂熱。這固然是可敬可佩的,確實,帕斯指引了一條當代人所面臨的門檻,我們活在一種虛無漂浮之中,往往缺乏革命的激情,我們貪生怕死,死性難改。因此我也深深記得在這訪談的下一段,訪問者的回話,令人哭笑不得。
 
吉伯特:「您不覺得這很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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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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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1日 星期二

街 ◎帕斯

街 ◎帕斯著,葉維廉譯
 
一條長長的寂靜的街。
我在黑暗中走著,跌倒
又起來,我盲目地走,雙足
踏著寂靜的石頭和干葉
我慢下來,他也慢下來
我跑,他也跑。我轉身:空無一人。
一片黑暗,無門可通。
在這些轉角處轉了又轉
總是轉到那一條沒有人等著,沒有人跟著我的街
那裡我追蹤一個人,他跌倒
又起來而當他看見我時,說: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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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奧克塔維奧‧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墨西哥著名詩人、散文家、文學藝術批評家、社會活動家和外交家,一生博覽群書,學識淵博,天賦超群,才華橫溢,在當代拉美和世界文壇享有盛譽。以杰出的文學成就獲諾貝爾文學獎、塞萬提斯文學獎、國家文學獎和法國文學藝術最高勛章等國內外20多個重要獎項。
 
◎譯者簡介
 
葉維廉,廣東省中山縣人。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研究所碩士,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哲學博士。曾任教加州大學、臺灣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等名校。才學具豐,早以詩名,曾列「中國現代十大傑出詩人」之一;後轉而從事比較文學、美學和文化哲學等的研究。主要著作有《歷史的傳釋與美學》、《與當代藝術家的對話》、《紅葉的追尋》、《冰河的超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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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帕斯在這首〈街〉中,營造出一種神秘、詭譎的氛圍,結構上利用兩次不同視角的「空無一人」,帶領讀者用自我和旁觀的角度窺探內心辯證省思的過程。
 
詩中的主要場景是一條黑暗、寂靜的長街,「我」疑心重重地探尋出路,在黑暗中摸索,跌倒了又爬起來。在詩的後半段,影子彷彿被詩人賦予了自主意識般,詩中敘述的視角從「自己」巧妙轉移到「影子」身上,形成了一種結構上的迴圈。而回聲般低語的「空無一人」代表著什麼?帕斯在這首詩中,書寫了視角轉換下相同的情節,「空無一人」可能意旨過去自己的忽視或自我欺騙,這些內心的活動在時空錯置下,「我」從被跟蹤者變成了跟蹤者,用一個不同於自我本身的角度去審視,彷彿自己就是過去所逃避或忽視的物事。
 
帕斯使用一種無中生有的手法,藉由一個奇特的視角來省思過去的自己,兩次的「空無一人」更帶領讀者將全詩重新回顧一遍,在結尾的震撼中進一步思考詩中、乃至詩之外的自我關係──我們在世界上的一切際遇都是自我辯證的過程,且「我們就是我們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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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自製
 
帕斯 諾貝爾文學獎 林宇軒 空無一人 葉維廉

 

2016年4月10日 星期日

詩人的墓誌銘 ◎Octavio Paz|‪趙振江‬ 譯

詩人的墓誌銘 ◎Octavio Paz|趙振江‬ 譯
 
他要歌唱,
  為了忘卻
真實生活的虛偽,
  為了記住
虛偽生活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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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奧塔維歐.帕茲 Octavio Paz(1914-1998),墨西哥詩人、作家、外交家。1990年作者因其作品「充滿激情、具有多方面、多層次的廣闊視野,滲透著感性的智慧和完美真誠的人道主義,將拉美史前文化、西班牙文化和現代西方文化融為一體」,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也是墨西哥第一位獲此殊榮的西班牙語作家。主要作品有詩集《太陽石》、《在石與花之間》、《東山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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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r c.c│justis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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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書寫墓誌銘在東西方都有這樣的傳統,尤其那些偉大或重要的人物墓上都能看到,不過近代東方已經不流行書寫墓誌銘。而詩人Octavio Paz的這首〈詩人的墓誌銘〉則扼要且深刻指出詩人書寫的奧義:我以為詩人就是以文字歌唱並帶著個人意味的情感的藝術家。
 
開頭「他要歌唱/為了忘卻/真實生活的虛偽」寫出了書寫為了遠離世界的假象,而書寫詩歌的另一面則是「為了記住/虛偽生活的真實」;我們通常不會去追究一首詩是否應然對應現實的真實或虛構與否,但一首好的詩才真的能讓讀者逼近真實,「為了記住/虛偽生活的真實」,這是詩人的職志,也是詩人在生命終途要告訴讀者的真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