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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0日 星期一

棄婦 ◎瘂弦

 



𓆸 (☍︵⁰。)✻*˸ ꕤ ⁎⋆*

󠀠⠀

棄婦 ◎瘂弦

󠀠⠀

被花朵擊傷的女子

春天不是她真正的敵人

󠀠⠀

她底裙再不能構成

一個美麗的暈眩的圓

她的髮的黑夜

也不能使那個無燈的少年迷失

她的年代的河倒流

她已不是今年春天的女子

󠀠⠀

琵琶從那人的手中拾起

迅即碎落,落入一片淒寂

情感的盜賊,逃亡

男性的磁場已不是北方

󠀠⠀

她已不再是

今年春天的女子

她恨聽自己的血

滴在那人的名字上的聲音

更恨祈禱

因耶穌也是男子

󠀠⠀



(一九五八年一月八日)

*.°·˚𖡼ॱ*。゚✿


◎作者簡介

瘂弦(1932-2024),臺灣詩人、編輯、評論家。

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晚年移居加拿大,並於2024年於溫哥華辭世,享年九十二歲。

*.°·˚𖡼ॱ*。゚✿


◎小編 #樂達 賞析


借出敘述者自己的身體,戴上另一個角色的面具,將自我的個性暫時消音,藉以成為他者,身歷其境、受其苦難、寫下離合哀樂;從而讓個我的抒情聲音拓展為時代變故下,種種小人物的縮影與異聲――乞丐、坤伶、水手、上校、風塵女子、〈鹽〉裡的二嬤嬤……以及其他未必有名姓,卻共時參與在社會各角落的人物,似其原貌,一一在瘂弦筆下展演著。如劉正忠先生〈暴力與音樂與身體:瘂弦受難記〉一文裡分享:「如此,可以避開『我執』之泥淖,從容布置前因後果,精確掌握筆調濃淡。雖然那裡面處處含有『小我』在運作的痕跡,但更有指向『大我』的可能。」

繁花紛飛,聚散真容易,春天是同時蘊藏生機與傷痕、犧牲與淨化的時節。今夜,小編想跟大家分享瘂弦〈棄婦〉,一同點起燈、照見幽暗,看看一位和春天格格不入的孤獨身影,如何在描述中現身成形;為愛所傷的心,又如何在詩人筆下,重拾起自己的零碎聲音。

如果今天要突顯一個人的存在,我們會怎麼交代出對方呢?描述其外觀、言行舉止、個性或情感、生活環境、遭遇事件時的反應等等,往往會用肯定句來定位出對方,無論直接或間接,許多敘述都會指向那個人。然而很有趣的是,來到這首〈棄婦〉,從前面三節以來,反而是由一系列否定的詞彙與判斷輪番出現,側寫出女子過去的經歷與寫照(她的穿著與美貌,曾經能迷倒青春異性;她曾擁有過春天愛戀的美好經驗),卻鮮少有對現在的她之肯定描述;換言之,讀者可以清楚知道現在的她「不是」什麼,卻難以認清她究竟「是」誰。

兩度強調「她已不是今年春天的女子」,那如今她是誰?不屬於春天的話,那又歸向何方?

一個個能讓人物安身其中的定位與歸屬,在敘述中逐一被取消;否定之後的空缺,卻又沒有任何新的人事物進駐,徒留傷口靜靜淌血。瘂弦筆下所欲書寫的「棄婦」之「棄」,不僅是交代出女子被愛人/詩中的「那人」拋棄的人物關係,重新複述一遍早在《古詩十九首》便習以為常的「逐臣/棄婦」敘事,更是從語言的角度來突破既有窠臼――除了愛人、青春與愛戀情感,女子也被語言拋棄了。直到最後一節再次寫出「她已不再是/今年春天的女子」之前,沒有任何語句明確肯定、抵達現在式的她,而讀者所見的,則是一個不斷被語言取消與拋棄的過程。

許多話語彷彿隨著已逝的感情而去,失去其歸屬與既有美好,失落青春,這名棄婦還剩下什麼?在分離與傷痛尚未過渡、平復之前,還有什麼是孤獨的她,眼下所能拾起、屬於自己的聲音?

被棄而生的空舞臺裡,唯「恨」出聲,率先接管眼前——這也是詩中少數明確指向現在的她內心情感的詞彙。但比起繼續發展情節及敘事,為了凝練聚焦於「棄婦」狀態的此刻,詩人在結尾設下充滿反諷與張力的高潮。棄婦恨自己內心仍沒法完全放棄那人,無力左右命運和緣分際遇;當此之際,有些人或許會轉而訴諸形而上的祈禱與傾訴,但諷刺的是,這名女子同樣放棄了這個可能——只「因耶穌也是男子」,從性別形象來看竟然也和「那人」同類。信仰中的救贖者與「情感的盜賊」,在結尾聯繫合一;被情感關係和語言否定的女子,在此也親自否定了同樣由外在賦予的救贖,在由愛而生的恨裡,回歸到自己。

看似充滿諷刺性,某種程度上,這名棄婦也終於第一次動起來,由自己做出一個選擇、一份取捨及行動。既有秩序瓦解,一切仍在劇烈改變中,無論往後將會如何進展,這一刻,她從最直接的情感表現裡決定了自己的姿態。


*.°·˚𖡼ॱ*。゚✿✧**.°·˚𖡼ॱ*。゚✿✧*


文字編輯:十月想辦瘂弦詩選的樂達

美術設計:#冠宏


#瘂弦 #棄婦 #春天 #身體受難 #聯合報副刊主編 #創世紀詩社 #渡海 #軍旅詩人 #花花詩選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一般之歌 ◎瘂弦


 


一般之歌 ◎瘂弦

鐵蒺藜那廂是國民小學,再遠一些是鋸木廠

隔壁是蘇阿姨的園子;種著萵苣,玉蜀黍

三棵楓樹左邊還有一些別的

再下去是郵政局、網球場,而一直向西則是車站

至於雲現在是飄在曬著的衣物之上

至於悲哀或正躲在靠近鐵道的甚麼地方

總是這個樣子的

五月已至

而安安靜靜接受這些不許吵鬧

五時三刻一列貨車駛過

河在橋墩下打了個美麗的結又去遠了

當草與草從此地出發去佔領遠處的那座墳場

死人們從不東張西望

而主要的是

那邊露臺上

一個男孩在吃著桃子

五月已至

不管永恆在誰家樑上做巢

安安靜靜接受這些不許吵鬧



(一九六五年四月)


◎作者簡介:

本名王慶麟,1932年生,曾主編《創世紀》、《詩學》、《幼獅文藝》等雜誌,任《聯合報》副總編輯兼副刊主編二十餘年;著有《瘂弦詩集》、《中國新詩研究》、《聚繖花序》、《記哈客詩想》等。


◎小編 #浮海 賞析:

描寫尋常風景的〈一般之歌〉,彷彿一首由急趨向緩的頌歌,表面上日常的角落,卻暗藏生命中微小的朽腐。

詩作開首,一幕幕場景頻繁轉變:鐵蒺藜、國民小學、鋸木廠、園子、郵政局、網球場到車站,視角宛如蒙太奇不斷跳接,具有一種電影視覺感。而不斷轉換的鏡頭,最終落在「至於雲現在是飄在曬著的衣物之上/至於悲哀或正躲在靠近鐵道的什麼地方」二句,節奏緩下來,以縈繞的雲,以及與鐵道的沉重、延綿對置的悲哀,隱而道出內心罣礙。

第二段在「五時三刻」駛過的一列貨車,在節奏和畫面上形成轉折,情境彷彿安靜下來,帶向河與墳場,兩者跟前段的人為建築相比,皆具有某種永恆性。在「當草與草從此地出發去佔領遠處的那座墳場/死人們從不東張西望」兩句,獨特的意象將生與死並置,虛實相融,並從貌似死寂的空間裡看出了生機。

最後「一個男孩在吃著桃子」,畫面定格在尋常而短暫的一瞬,結尾重複的結構是詩作縈迴的餘音,隨詩作的紛陳畫面走了一趟後,卻輕輕道出了日常生活暗藏的毀敗,並使人對「一般」與「永恆」的意味產生了不一樣的感受。

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浮海

#瘂弦 #一般之歌 #廢墟 #蒙太奇 #雲 #鐵道 #安靜 

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下午 ◎瘂弦

 



下午 ◎瘂弦

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

去年的調子

無須更遠的探訊

莎孚就供職在

對街的那家麵包房裡

    這麼著就下午了

輝煌不起來的我等笑著發愁

在電桿木下死著

昨天的一些

未完工的死亡

(在簾子的後面奴想你奴想你在青石鋪路的城裡)

無所謂更大的玩笑

鐵道旁有見人伸手的悠里息斯

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

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

發現真理在

傷口的那一邊

要是整門加農砲沉向沙裏

(奴想你在綢緞在瑪瑙在晚香玉在謠曲的灰與紅之間)

紅夾克的男孩有一張很帥的臉

在球場上一個人投著籃子

鴿子在市政廳後面築巢

河水流它自己的

    這麼著就下午了

說得定甚麼也沒有發生

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

(輕輕思量,美麗的咸陽)

零時三刻一個淹死人的衣服自海裏飄回

而抱她上床猶甚於

希臘之挖掘

在電單車的馬達聲消失了之後

伊璧鳩魯學派開始唱歌

──墓中的牙齒可以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一九六四年四月)


◎作者簡介

瘂弦(1932-2024),臺灣詩人、編輯、評論家。

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晚年移居加拿大,並於2024年於溫哥華辭世,享年九十二歲。


◎小編 #樂達 賞析


太陽已攀上最高處將要慢慢、慢慢落下,一日又尚未將盡,夜,還沒到來。

某些早已沉向過去的人事物,與自己遠隔在生死或命運的路口之外,又無比沉重地參與著「我等」的今日,彷彿傷口裡的知音;然而「我等」身處的眼下時空,周遭的人事物皆過著自己的平凡日常,在空間上理應最親近,彼此又活在同樣的下午,這份共時性卻反而諷刺地突顯我與環境的疏離——他投籃、鴿築巢、河流過,我卻反覆在與消逝、死亡、中止相關的事物,以及依舊推移演進的每一天之間,「 #笑著發愁 」。

我還活著,也倖存下來,

但活著的一切輝煌不起來,

「這麼著就下午了」。

下午,究竟暗含著哪些可能的要素、衝突和難以見光的心思呢?今晚,時間詩選,小編想跟你分享瘂弦名作〈下午〉。


✍️創作之前的時代:複數的 #1964

從第一句「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接連由數個轉折、否定詞所構成的句子,便從敘述口吻和價值判斷上,為整首〈下午〉立下複雜輾轉的情感基調。而且通篇讀下來,許多元素和人物錯落其間,括號句裡外彷彿又形成多種聲道;「我等」置身的環境及其氛圍本身,之於發話者「我」來說儼然切身可感、意有所指,卻無法被確切單一的心思或判斷所概括。情感是複數的,時空也是複數的,而我等的心態便以此為基礎,從而讓這首詩的抒情方式顯得隱晦費解(或許這也是不得不的選擇)。

面對這樣一種特定時空情境下的新感知經驗,舊的語言使用方式不足以充分承載,而對小編來說,這首〈下午〉正是一種詩人 #回應時代的新技術 。至於讀者,早已活在相異的環境中,我等能如何進入這首詩,試圖理解呢?或許,可以先從創作時代來切入。

這首詩寫於1964年。1964,距離瘂弦跟隨軍隊來到臺灣,從此與故鄉和記憶遠隔的1949年,過了15年左右;1964,走過二戰和國共內戰,某些 #戰後遺緒 仍駐留在許多人心中。甚至軍事、政治上的衝突未曾稍歇,島外,始於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遲遲到七〇年代末才結束,冷戰氛圍更瀰漫許多地區;島內,戒嚴,五〇、六〇年代也是白色恐怖最嚴峻的時期。許多無法被合理化的「傷口」和「死亡」成為可見的日常, #活著淪為一種倖存 ,抒情必須祕密進行,而許多分歧的人生可能(還活著的人、已死去的人、記憶裡在遠方故土的人、此刻周遭如常生活的人……)也雜沓而至,參與在1964年的某次下午。


✍️另一名發話者: #奴 與遙遠故鄉

詩人瘂弦與其他許多渡海軍民一樣,跟隨國民政府來臺之初未曾想到,這將會是一場跟故鄉、家人的長久分隔。而在這首詩中,除了當下此刻的場景之外,那無法復返、宛如記憶裡的舊時空,便如另一種聲道般,悄悄浮現在括號句中。「青石鋪路的城」、「美麗的咸陽」、許多較為古典的器物與意象……等等,在詩中另立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情境,無論在空間抑或時間上,都是一處遙遠不可能抵達的所在。與此同時,詩人也設想出一個以「奴」自稱的女性角色,化作另一個發話者/記憶的化身,承載某些對遠方、遠人的相思,並跟隨括號句不時介入整首詩中。

有趣的是,為什麼會特別以女子形象現身呢?限定性別的意義可能為何?在《瘂弦回憶錄》裡,詩人談過對家鄉、特別是母親的思念,以及彼此之間的驟然分別;而「奴」這枚舊時女子自稱語,配合憶舊的場景物象同時出現,或許正悄悄包裹了對母親、乃至母土的緬懷。這名括號句中的發話者不必然指涉特定人物,卻因此能容許許多難以細分的情思涵納其中。即便來到異地的某個下午,記憶也不曾真的逝去、釋懷,它以宛如母親的聲音一同活在現下此刻。


✍️兩種「要是」:已逝者與倖存的人

除了記憶與當下拉鋸並存,這首詩另有一項深沉難解的衝突,篇幅更長、貫穿前後。整首〈下午〉讀下來,意象看似零散、碎片化,不過隱然也能歸納出兩種不同處境——同樣在這個下午,某些人事物 #猶存 ,而另一些 #已逝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去年的調子」,植物猶能年復一年生長綻放;麵包店裡的人、「紅夾克男孩」、鴿子、河流,彷彿也能毫無包袱、與世事無干地繼續在日常裡做自己的事。然而,發話者「我」除了眼見這些平凡圖景,卻同樣也見證、肩負著其他深切傷痕,兩者之間因共時存在而顯得更加矛盾、錯綜難解。

「在電桿木下死著/昨天的一些/未完工的死亡」,既可以是精神上,心中曾經猶存的事物或意念如今已死——重大變故或災厄之後,某些無以名狀的狀態,往往會隨著時差而在不經意的時分抵達,未必在變故當下就能有所反應。像是某些經歷過二戰的倖存者,晚年某天忽然選擇自盡,有些人或許會說奧斯維辛終於趕上了他,卻沒有人可以真正解釋。戰爭創傷、戰後遺緒、與自己有關無關的各種死亡,也可能隨時在這樣的時代下,悄悄抵達發話者「我」心中。除此之外,更恐怖的是,這幾句也可以是對現實情境的隱晦勾勒——處決之後,吊死於路上藉以殺雞儆猴,這在五、六〇年代戒嚴時期未必罕見……。

更進一步,不僅是消逝與死亡一再發生,連帶還可能發生一些 #價值錯位 、失序的情形。像是詩中從典故裡借用了幾個名字:「#莎孚」(Sappho)是一名非常傑出的古希臘女詩人,但在此處化為午後麵包店裡工作的平凡女子;「 #悠里西斯 」,亦即希臘史詩《奧德賽》中的英雄 #奧德修斯 (也是喬伊斯《尤里西斯》之所由),竟在鐵道旁「見人伸手」,表現得既像是小販或落魄遊民,也可能是即將被火車、鐵道介入生離死別的平凡人——每一個被送上遠方戰場或判刑的人,往往也是被火車載走,從此生死未卜——伸手,試圖向人群爭取或挽回些什麼(畢竟,在悠里西斯該句之後便迎來了數種「危險」)。

能以詩歌拓展語言、感動人心的女詩人,卻無法施展自己的能事;克服了無數來自神與人間的挑戰,這樣的大英雄竟顯得渺小落魄。彷彿在時代環境下,人們即便倖免於難,卻也無法如其本然地展現自我,讓自己消音或錯位而得以融入其中,藉以繼續活著。由此,綜合種種來看,不免讓人疑惑:「死」真的比「生」痛苦,而後者真的比前者還幸運嗎?假如可以選擇的話,究竟是在戰亂中荒謬地死去,還是見證許多消逝,被錯置般徒然倖存下來?而兩者能否比較呢?

「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發現真理在/傷口的那一邊」,還活著的你,卻發現在這動盪失序的時代下,少數可以確信的價值或真理竟不在身邊所及,反而可能在令人痛苦的創傷中;「要是整門加農砲沉向沙裏」,要是你根本沒有生命餘裕來思考這些,早已在某次戰爭中隨武器喪命,名字取代肉身遺留下來——

詩人深刻意識到,兩種「要是」、這兩種人生處境根本無從選擇,其實相去不遠,無分幸與不幸;因此,「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生與死早已是可以「隨便」看待的事物了。生命的本質在時代下被反覆擊打和扭曲,逐漸失重,進而徒留某種虛無感。已經沒有比在這樣的時代中存亡還更荒謬、可笑而悲哀——「無所謂更大的玩笑」了。


✍️進退失據、笑著發愁的「我」

一個平凡的下午,「說得定甚麼也沒有發生」,但其實一切早就已經發生過頭了,少數區別恐怕只在於知與不知、在與不在、活著與否而已。「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每個在世的人之所以仍能繼續生活下去,或許仰賴著對某些苦痛的遺忘、無知或無感,而每個不在世的人也早已挾帶回憶入土。「 #看見 」成為一種恐懼,「 #知情與記憶 」反而回頭介入每一天的生活中,持續向此心攻堅,一如詩中遍佈的傷痕纍纍。

真正值得慶幸的事物不斷後退,退到最小,像是抱著關愛的人(如不知名的「她」)上床。如此親密的小舉動,遠勝過從「希臘之挖掘」所揭示的偉大文明,或是如挖掘古蹟與遺骸、如撿起「淹死人」衣物般,僅能觸及已逝者痕跡的舉動。像是在種種時代縫隙中,尋獲幾點光。

走過許多碎片化的聲音與時空切片,回到整首詩的情感基調:那對於沒辦法遺忘這些,偏偏在某個下午仍能清楚指認出來的發話者「我」來說,到底能抱持什麼樣的心態來回應一切呢?

通篇也貫穿了許多 #否定詞彙 :無所謂、不致、亦未可知、無須、輝煌不起來、未完工、沒有發生……,相形之下卻沒能存在多少肯定的價值判斷。少數由「我」出發的情感表露,不是對遠方不可歸或死別傷痛的悲,反倒是「笑著發愁」,矛盾莫名而真實。再結合前面提到,生死已經是能被「隨便」看待的事物,許多事也「無所謂」了。凡此種種交疊之下,「我」的面貌也慢慢顯得清晰。

「這麼著就下午了」,時間顯得倉促而徒具形式,人尚未能充分反應就被帶往下一刻。被時代的齒輪壓著向前走,卻沒能尋獲一絲價值,足以證明此刻還活著是一件正面富有意義的事——許多戰役打完了,也曾勝利過,但一切卻「輝煌不起來」,反而像是由盛轉衰的下午般持續步向黑夜。即便來到平凡環境裡,卻與周遭人事物疏離,熟悉的人事物竟是在記憶與遠方中,不在此時此地。

然而生活本身也不是非生即死、如此武斷輕率的選擇題,因為人性也會怕死,擁有必須顧慮的諸多因素,而生死其實更多時候更由不得自己,未必能真的構成選項。如此,進也不得,退也不得;生也不得,死亦不得——「我」就這麼 #被困在時間的窠臼中 。

或許這正是「我」最沉重的情感根由:比起還能哭出來的悲傷,更絕望、更虛無、更難解,也 #因看見與記得而更加孤獨 。來到如此境地,心緒蕭索,僅能「笑著發愁」;一如在眾聲寥落之後,「伊璧鳩魯學派開始唱歌」,笑與行樂在痛苦背面誕生,卻不再如此單純。


✍️當問句裡傳來回音,致未來的下午

從時代背景來到詩人的軍旅及渡海經驗,周旋在遙遠的記憶與母土、已逝者、當下時空及倖存者等之間,中間還穿插了中國古典意象和西方典故,凡此種種,共構出如此複雜深邃的「我」,像是將整個連續的時空及感知經驗,悉數涵納於心,並為整首詩引導到最後的收尾。

「──墓中的牙齒可以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已逝者固然無法解答,但生者呢?倖存的我等呢?這每一天反覆循環、所有的「下午」是可以被解答的嗎?答案或許尚未能在1964年成形,或許仍不可預期,但詩人卻走在無數記憶與傷痕之間,拉鋸、見證、書寫,練造出一種回應特殊時空脈絡以及心境寫照的技術,銘記並留存下來。來到如今,早已身在更有餘裕的每一個嶄新下午,當我們回頭讀這首詩時,又能從中辨認出些什麼呢?


文字編輯:謝謝葉貓子和霹靂火一起討論,謝謝魚鰭非常細心看稿回饋的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瘂弦 #下午 #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創世紀詩社 #這麼著就下午了 

2025年4月2日 星期三

頌歌 ◎瘂弦



頌歌 ◎瘂弦

白鴿飛過歡呼的聲浪

聖詩飄向十月的稻香

膜拜的手臂

交織成古樹繁花

頌歌的韻律

伴着青春飛揚

白馬的騎者

穿過歷史的曠野

世紀的巨人

蹄聲震醒沉睡的世界

双肩輻射燦爛的晨光

泳過時間的汪洋

在旗之上 雲之上

在永恒的峰巓

高矗起披風獵獵的影像

美麗的旗海

淹沒了大地山崗

祝福的彩燈把千萬人的希望照亮

十月三十一日這中國的狂歡節

這東方的好時光

一切都在祝禱

祝福這民族的長春樹

一切都在讚揚

根深葉茂

萬壽無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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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瘂弦,本名王慶麟,河南南陽人,一九三二年生,青年時代於大動亂中入伍,隨軍輾轉來臺;復興崗學院影劇系畢業後,服務於海軍。亞弦曾應邀參加愛荷華大學 (University of Iowa, Iowa City)國際創作中心,嗣後入威斯康辛大學(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獲碩士學位。(取自《瘂弦詩集》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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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瘂弦(1932-2024)是台灣文學史上極其重要的詩人,曾出版的詩集包含《苦苓林的一夜》、《瘂弦詩抄》、《深淵》與《瘂弦詩集》等。雖然看似十分豐富,但實際上每一本都是對已出版的前書增補重編,所以可以視為同一本詩集的不同版本,若說他是「以一本詩集走天下」的傳奇詩人也不為過。瘂弦所寫下的詩作並不少,當中有許多並未集結成冊,這首〈頌歌〉就是如此。

〈頌歌〉刊登於《幼獅文藝》第27卷第5期(1967.11)。按台文館的「瘂弦文學年表」資料,這首詩是瘂弦最後公開發表的新的詩作,一代詩人在此後就停下了詩筆。這首詩發表時,瘂弦正在愛荷華擔任國際寫作計畫的駐村作家;檢索現在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的官網,瘂弦屬於「Taiwan」(台灣)的分類下,被標註為第一位參與駐村的「Chinese writer」(中國作家),由此不難觀察1960年代的國際情勢,和2020年代的今天存在多麼大的差異。不過,為什麼這首詩和瘂弦其他詩作風格相差這麼大?這首詩究竟是在寫什麼?又為什麼沒有收錄在詩集裡?

謂之「頌歌」,則必然有頌揚的對象。在這首分為四節的詩作當中,前三節都在敘述世間萬物歡天喜地稱頌的景象,直到最後一節的後半,讀者們才能從「十月三十一日」這個對應「蔣公誕辰紀念日」的線索,明確得知頌揚的對象是誰。就藝術性而言,這是一首糟糕的詩,瘂弦對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並未將其收入《深淵》和《瘂弦詩集》,我們也才無法輕易閱讀到這首詩。

不過,如果我們仔細閱讀這首詩作的內容,瘂弦是否真的對獨裁的統治者有所讚揚?詩中所寫「一切都在祝禱」、「一切都在讚揚」,那麼瘂弦自己呢?敏銳一點的讀者會發現到,其實全詩節制地僅止於客觀「描述」,不做過度的正反「評價」;詩中誇張的描述在如今的讀者看來,甚至可能會覺察出一些諷刺的意味。

雖然這首〈頌歌〉在文學藝術性評價不值一提,但確實在反共的國民黨執政時期,記錄當時台灣文學作家如何在白色恐怖政治力的干預下,以迂迴的姿態為獨裁者寫詩,標誌了重要的文學史意義。距離這首詩被書寫已經超過半個世紀,台灣人是選擇如何回顧歷史?台灣人又會如何面對未來?一切的選擇都在我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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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筆桿接力罷免到底



2021年1月19日 星期二

坤伶 ◎瘂弦

 



坤伶 ◎瘂弦

 

十六歲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裡 

一種淒然的韻律 

 

那杏仁色的雙臂應由宦官來守衛 

小小的髻兒啊清朝人為她心碎 

 

是玉堂春吧 

(夜夜滿園子嗑瓜子兒的臉!) 

 

「苦啊……」 

雙手放在枷裡的她 

  

有人說 

在佳木斯曾跟一個白俄軍官混過 

  

一種淒然的韻律 

每個婦人詛咒她在每個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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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瘂弦,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現已移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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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守志賞析:

 

〈坤伶〉這首詩分為六段,每段僅有兩行,然而每一段都精準指出了故事的關鍵之處,因此即使全詩篇幅相當簡短,卻清楚述說了一個淒婉的故事,而段落間的留白,使得故事更充滿未盡的餘韻。

 

在過去,演藝人員往往是為人唾棄的行業。全詩首段,「十六歲她的名字便流落在城裡」就已透露了坤伶的處境,在年華正好時,就被迫在城裡失去了名字與自身。而第二段一方面側寫坤伶的美,一方面指出這樣美好的女子,是該受到守護的,卻落得這般令人心碎的處境。詩句隱隱有著嘆息之感。

 

三四段中,坤伶所飾演的玉堂春,唱著悲涼的唱詞,然而縱然每夜有滿園的人注視著她,卻無人能看見她在美貌之下的苦痛。「雙手放在枷裡的她」並不只是玉堂春在劇中的模樣,更是坤伶自身的處境。人們所能見證的,舞台上的悲劇中就是虛構,然而誰能知道,坤伶所流落的現實亦十足痛楚。

 

在最末兩段中,先是帶出一個坤伶有所不潔的傳言,而後再度出現的「一種淒然的韻律」,則可說是為坤伶的生命所下的註解了。如此身分,又有如此謠言的流傳,於是所有的人,便有了唾罵、詛咒坤伶的理由了。讀這首詩時,除了看作是道出坤伶個人不被看見的苦痛,或許也能看做是過往一整個時代,曾對一群人施予的傷痛。而這首詩則輕盈且沉重地保留了,一種關於時光,淒然的韻律。

 

(收錄於翰林高中國文課本第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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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浩瑋

圖片來源: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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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18日 星期二

歌 ◎瘂弦

歌 ◎瘂弦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金馬看看去
那是昔日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灰馬看看去
那是明日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白馬看看去
那是戀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黑馬看看去
那是死
 
——出自《瘂弦詩集》,洪範出版,198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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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瘂弦,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現已移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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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Alosh Bennett (https://goo.gl/e5DTO0 ),原圖經裁剪後加上文字、logo,依照CC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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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一首看似簡單的詩作會讓人傾向直接將顏色與最後敘述的名詞連接上:昔日是金色的、明日是灰色的、戀愛是純白的,而死亡是黑的。若我們直接利用顏色背後的文化隱喻與名詞連接在一起,便可用一種粗暴的方式來詮釋這首詩:對敘事者而言,昔日是光輝的,未來是模糊黯淡的,戀愛是潔白無瑕的,而死亡是絕望、安靜、看不見而讓人恐懼的。
 
讀到這首詩讓鋼筆人不禁想到國民黨著名的「顏色政治」。五零年代,國民黨在文化清潔運動時,將禁書分為三類:共產思想、色情淫迷、政治內幕爆料,而冠以「赤色的毒」、「黃色的害」、「黑色的罪」——當然,最後一項才是當時政府整肅異己的重點。而在同一個時代,最著名的反共小說之一,王藍《藍與黑》,也使用相當鮮明的顏色意象與思想連在一起。瘂弦在50年代時事實上與官方文藝機制相當接近,得到不少官方文藝獎項,對當時的「顏色政治」自然也有所瞭解。或許也是因為這樣,而在作品中以顏色來隱喻事情或思想。
 
(順帶一題,在此之後的另一波「顏色政治」的高峰,則是趙少康在90年代開啟的「藍綠」之說,當然,已經和這首1981年發表的詩無關了。)
 
不過,前面直接連結的作法的部份,我們還可以細細拆解。我們可以看到,瘂弦並不是直接寫那個「遠方哭泣的誰」是什麼顏色,敘述顏色者是敘事者我騎的馬。在這首詩裡面,作者隱隱建立了一個因果關係:因為敘事者我騎著不同顏色的馬,所以看到哭泣者是不同的模樣。若以「騎馬」作為「觀看事物」的隱喻,則騎不同顏色的馬,或許我們可以理解為使用不同的角度來看事物。只是在這首詩裡面,同一件事物就只對應著一種顏色,這顯露著一種線性的時間觀:越遠、越朝向未來的時間,必定更加悲慘,以至於想到輝煌便只想到過去,想到悲慘便想到未來,而只有愛情是恆久的白。
 
作家使用這樣的隱喻造就一種對未來的悲觀想像,也可以與他的時代契合——1981年是台灣政治動盪不安的年代,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原住民、婦女運動……昔日的穩定被破壞,未來不知該怎麼走下去,也難怪作者會對未來悲觀了。

2016年2月8日 星期一

婦人 ◎瘂弦

婦人◎瘂弦
  
那婦人
背後晃動著佛羅稜斯的街道
肖像般的走來了
  
如果我吻一吻她
拉菲爾的油畫顏料一定會黏在
我的異鄉的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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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瘂弦,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現已移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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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Raphael, "La Vel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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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佛羅稜斯(佛羅倫斯)為義大利一個重要的商業城市,被認為是文藝復興的發源地,著名的文藝復興三傑:拉斐爾、米開朗基羅、達文西均出身於此。
  
  這是一首簡單卻又唯美的小詩,詩的唯美並非來自於詩人用了大量描摹的詞彙,也不是來自而是感受性詞語的塑造,詩人採取了一個相當特別的手法,利用「佛羅稜斯」、「肖像」、「油畫顏料」以及至為關鍵的「拉斐爾」這四個蘊含共通意涵與時代背景的詞彙,指涉了文藝復興的風格,讓讀者在看到文字時,自然能想像當時繪畫所呈現出的美感。
  
  那麼,為何詩人選擇了「拉斐爾」而非其他二人呢?或許是和三人的繪畫風格有關:達文西的畫風構圖精準,但卻帶有神祕感;米開朗基羅的畫面張力強,人物動態感十足;拉斐爾則是以清秀、優美、溫和取勝。也許對詩人來說,在佛羅倫斯遇見的婦人正好有著這樣的特質,讓詩人彷彿看見了拉斐爾油畫中的人物。
  
  令人感到好奇的是,詩人為何會以「肖像」形容婦人呢?小編以為肖像畫有幾個特點:首先是女性大多都很美,尤其是文藝復興時期;再來是女性的表情大多比較溫柔、嫻靜,帶著微笑與優雅;以及,肖像畫的人物表情都是始終如一的,人物的情感與人性表露無遺,但情感表露的對象大多不是畫家,畫家往往只是一個紀錄者。或許詩人眼中婦人正符合這樣的特質,美麗、溫柔,不帶冷硬的態度,但與詩人無關。
  
  第二段的筆法相當特別,詩人說著:「如果我吻一吻她/拉菲爾的油畫顏料一定會黏在/我的異鄉的髭上」,詩人將繪畫作品栩栩如生的概念反用,婦人彷彿是從拉斐爾新完成的畫中走出來,而黏到詩人髭上未乾的油畫顏料,更傳達出一種濕潤、新鮮、柔軟的觸感,配以廣為人知的文藝復興的視覺風格,生動地勾勒出詩人在佛羅倫斯遇見婦人時的畫面與感受。小編很是喜歡這首詩以虛寫實的創作手法,詩人雖未實寫,但卻能從詩中領略這位佛羅倫斯婦人的美。


2015年9月28日 星期一

赫魯雪夫 ◎‪瘂弦‬

赫魯雪夫 ◎瘂弦‬
 
赫魯雪夫是從煙囪裡
爬出來的人物
在俄國,他的名字會使森林發抖
他常常騎在一柄掃帚上
嚇唬孩子和婦女
他常常穿過高爾基公園
在噴泉旁洗他的血手
 
但上了年紀的爺兒們
都知道赫魯雪夫實在是個好人
雖然他擰熄所有教堂裡的燈
雖然他以嬰兒的脂肪擦靴子
雖然他用窮人的肋骨剔牙齒
但他的的確確是個好人
 
是的,赫魯雪夫,一個好人
他的襯衣被農奴們洗得
比古代彼得堡的雪還白
他大口喝著伏特加
他任意說著俏皮話
在夜晚他把克里姆林宮的鐵門緊閉
大概是不忍聽外面的哭泣
他如此有慈心
他是一個好人
 
一個好人,是的,赫魯雪夫
他是患著嚴重的耳病
因此不得不借重祕密警察
他愛以鐵絲網管理人民
他愛以鮮血洗刷國家
除了順從以外
他從不過問小百姓的事情
他實實在在是一個好人
 
赫魯雪夫,好人,是的,好人
他扼緊捷克的咽喉
為的是幫助他們的國家呼吸
他以刺刀和波蘭握手
又用坦克
耕耘匈牙利的土地
他的的確確是個好人
 
沒有人把他趕出莫斯科
沒有人把他趕出陰冷的紅場
所以喬治亞人永遠啃黑麵包
所以高加索人永遠戴枷鎖
所以烏克蘭人永遠流血……
就是因為他們有了像赫魯雪夫那樣
那樣好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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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瘂弦,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現已移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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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小葵
攝影提供:網路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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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說到諷刺詩,少不了要提到瘂弦的作品,〈赫魯雪夫〉是瘂弦的諷刺詩中相當著名的一首。
 
首段描繪出在人民之間口耳相傳赫魯雪夫的形象。「赫魯雪夫是從煙囪裡/爬出來的人物」,不同於從煙囪爬進去給人幸福的聖誕老人,從煙囪爬出來的人物給人一種神祕、怪異、會招來厄運或是帶給人恐怖的感覺,彷彿赫魯雪夫是一個虛幻的、活在傳說之中的人物。所以他的名字會使森林發抖,會騎掃帚嚇唬婦女小孩,會在公園噴泉旁洗血手,一切都是在口耳相傳中描述赫魯雪夫的恐怖,一如所有我們聽過的恐怖傳說或是邪惡故事。
 
第二段,「但上了年紀的爺兒們/都知道赫魯雪夫實在是個好人」,此話一出似乎是要破去第一段的傳說。但是這些上了年紀的爺兒們卻又說著,赫魯雪夫做了「擰熄所有教堂裡的燈、以嬰兒的脂肪擦靴子、用窮人的肋骨剔牙齒」這些聽起來一樣毛骨悚然的事情,可是這些爺們卻依然認定赫魯雪夫是個好人。從第二段這些爺們口中得知赫魯雪夫所做的事,與爺們對他的評價之間所造成的反差,我們可以從中去看到幾個有趣的問題:
 
1. 爺們口中的赫魯雪夫所做的事真的如此毛骨悚然?還是因為傳說所以誇大了,依此才有第一段的形象?
 
2. 赫魯雪夫作了這麼恐怖的事,為何這些爺們仍認為他是個好人?究竟是赫魯雪夫的作為被抹黑呢?還是他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祕密?或是這些爺們被洗腦了呢?
  
這些問題姑且先擱著,但從爺們口中所說的三件事情,是否某種程度反映出當時的社會狀況呢?小編認為是的。在小編看來,「擰熄所有教堂裡的燈」指的是共產主義的無神論;「以嬰兒的脂肪擦靴子」指的是當時鼓勵生育政策,造成大量的嬰兒出生,但又無法讓嬰兒有妥善的照顧;「用窮人的肋骨剔牙齒」則是指當時的社會環境貧富差距過大,而掌權的富人們仍是建立在窮人的勞動之上。當然,這不見得是詩人的原意,但在詩人的想像中,小編認為或多或少將詩人所認知的狀況也寫了進去。藉由這種誇張的想像,反而更能凸顯出反差感,因而諷刺的意味也就更強烈了!
 
而「用窮人的肋骨剔牙齒」一句所反諷的富人形象,在第三段更露骨地展現。比雪還的襯衣、伏特加、俏皮話,每一個都是遠離窮困人民,甚至是重壓在他們之上的事物,然而住在克里姆林宮裡享受這一切的赫魯雪夫,對於前兩段窮困人民的聲音所作出的回應竟是將鐵門關上。詩人藉爺們的口給出了一個原因,因為赫魯雪夫很有慈心,所以不忍聽聞哭泣。「是的,赫魯雪夫,一個好人」。
 
然而赫魯雪夫是真的不忍聽聞哭泣嗎?第四段詩人說赫魯雪夫「是患著嚴重的耳病」,這似乎又有些矛盾了,但是這樣的矛盾卻加強了反諷的意味。「患著嚴重的耳病」的赫魯雪夫,為了要聽見人民的聲音,「因此不得不借重祕密警察」;「他從不過問小百姓的事情」,對人民的要求只有「順從」,而「以鐵絲網管理人民」和「以鮮血洗刷國家」是他的手段。而這些作為在爺們的評價中還是一樣,「他實實在在是一個好人」。
 
回到前面提到的問題,從第二段到第四段,詩人不斷藉著爺們的口吻,重複「他是一個好人」這相似的句子來形容赫魯雪夫,似乎是在駁斥第一段所形塑的邪惡、恐怖形象,但是二到四段的內容中,赫魯雪夫的作為卻又是如此殘暴,與爺們的評價背道而馳,箇中原因就在第四段。在赫魯雪夫的恐怖專制統治下,講話必須要很小心,否則會被秘密警察密告甚至逮捕,「順從」是最高原則,否則就會慘遭血洗。因此這些爺們對於赫魯雪夫的暴行仍然給予「他是一個好人」的評價,或許起初是為了保全身家,但在長期的被統治之下,甚或是被洗腦了也說不定,當然更不用提可能會有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人出現。而對另一些人來說,這些殘酷的罪刑,在政府的壓制之下,人民無法得知全貌,但受害者卻又如實地親身感受到,是以在秘密地口耳相傳下,赫魯雪夫的形象益發邪惡與傳奇。
 
從第一段的描述與爺們的評價造成的反差,以及爺們的評價與赫魯雪夫所做的事之間的反差,隨著書寫的角度,從傳說→人民→當權者→統治作為(由虛到實、由遠到近)層層堆疊,可以發現詩人的諷刺是具有層次的,而且一段比一段更真實。
 
來到第五段,赫魯雪夫對國內的人如此,對附庸國的作為亦如此。「緊扼咽喉」、「刺刀」、「坦克」都是戰爭與威嚇的象徵,卻被用來當作是「幫助捷克呼吸」、「和波蘭握手」、「耕耘匈牙利的土地」的手段,美其名是善意,但事實上卻是以戰爭和軍事進行統治。如同前面的評價,「他的的確確是個好人」。
 
因此,詩人在最後一段以更強烈的諷刺語氣,對此進行控訴。一切問題的始作俑者就在那裡,但是「沒有人把他趕出莫斯科」、「沒有人把他趕出陰冷的紅場」,於是造成了更多悲慘的狀況:「喬治亞人永遠啃黑麵包」、「高加索人永遠戴枷鎖」、「烏克蘭人永遠流血」等等。「就是因為他們有了像赫魯雪夫那樣/那樣好的好人」。
 
這首詩中的諷刺手法,主要是採取「評價(好人、虛相)/作為(邪惡、實相)」二個對立的要素指涉同一個對象,透過矛盾的荒謬感指出現實狀況,並讓讀者在身為讀者以及身為爺們兩個不同的視角中,去解讀赫魯雪夫「他是一個好人」這樣的評價(這兩個視角的解讀本身也存在著虛實與矛盾)。透過諷刺手法,詩作能夠反映出現實並進而質疑之,同時也能讓讀者在閱讀的張力中進行思考與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