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陳滅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陳滅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北角之夜 ◎陳滅

 



北角之夜 ◎陳滅

在車站等候的煙圈凝聚又吹散

夜蟲集結燈下,像聚會的朋友

陸續相聚一室,各自談話

有時誰人談起故事,吸引了眾人

拉一拉衣袖,一下揮手的動作

聆聽帶來的歡笑,連結的手

長髮靠在窗邊,轉身一看他人

注射的目光太靠近熱熾燈泡

墜落了,又一隻折翼的燈蛾


餘下三三兩兩在車站,我們知道

會有另一段談話在別處開展

一輛電車在對面反方向遠去

仍迴響車輪與路軌摩擦的聲音

教目送遠影的朋友說話斷續

囁嚅言語久未平伏。在這方向

另一電車駛近,我們的話仍沒有完


附和這老機械的聲音

我們談起從前......從前

總有那麼多相近的節奏

像迴旋又迴轉的鋼琴曲

一人讀出鄉間細密的來信

另一人續以腳踏的停頓

用衣車織起連綿的談話

皺紋雙手稍稍眨動雙眼

把縫起的布慢慢推前一點


別過象徵永別的暗藍大字

迎來遊樂場般的細碎樂聲

在下一站,「從前」下了車


我們又接近了明天一些

門關上,我們沉默了一會

電車開行,仍有樂聲奏下去

但我們已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再說


火燒的霓虹招牌接續後退,在窗外

迎來了「現在」,現在忽而狂笑絕倒

忽而因一句話靜默,收斂了歡聲

朋友幽幽嗚咽,那是突發的哀音

還是自從前延續至今?

短髮看成了長髮,微暗靠在窗邊

載著三三兩兩零落了的言語

電車閃動了燈......替我們答話⠀


◎作者簡介

陳滅,原名陳智德,著有《市場,去死吧》、《地文誌》、《抗世詩話》等,曾參與創辦《呼吸詩刊》及《詩潮》月刊。2012年獲選成為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2015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藝術評論)」。⠀


-

◎小編 #魚鰭 賞析

霓虹與香港,點亮與召喚

 

全詩以「在車站等候的煙圈凝聚又吹散」開場,揭示如煙般飄渺、瞬間之感。開展夜晚人們聚集在燈下,訴說、聆聽一切,慢慢地靠近彼此的場景。但即便他們「注射的目光太靠近熱熾燈泡」,燈蛾仍會折翼,我們注定得面對過去的殞落。

 

霓虹燈為香港重要的文化地景特色,但近年許多霓虹燈招牌因安全疑慮被政府要求移除,也象徵著某個時空的香港逐漸隨著記憶褪色、死去。詩中「墜落了,又一隻折翼的燈蛾」、「火燒的霓虹招牌接續後退,在窗外」明確回應霓虹地景和故事的消逝。

 

第二段描寫,人群隨著燈蛾的折翼消散,重新在別處開展,「一輛電車在對面反方向遠去」、「另一電車駛近,我們的話仍沒有完」我們都知道只要記憶還在,故事就還不會結束。

 

走過時光的車站,搭上電車

 

第三段「附和這老機械的聲音」,回應前段「仍迴響車輪與路軌摩擦的聲音」,「我們」再度談起了從前,相近的節奏與迴旋,織起談話的同時「把縫起的布慢慢推前一點」,縫合和推進的不只是布,而是整個已然斷裂的時代。

 

第四段「別過象徵永別的暗藍大字」,來自永別的告別,「在下一站,『從前』下了車」落下從前。銜接第五段「我們又接近了明天一些」、「門關上,我們沉默了一會」,把過去狠心地拒絕在車門之外,電車再次前進,音樂持續並未停止,但當從前的影子完全離開,「我們」已找不到適當的言詞交談。

 

末段,「火燒的霓虹招牌接續後退,在窗外」,隨著電車的奔馳,從窗戶望出去,霓虹地景被拋在後面。從「狂笑絕倒」、「靜默」、「收斂歡聲」到「突發的哀音」,人們以各種各樣的姿態去回應「現在」的悲傷或看似美好的希望。但言語終究三三兩兩,「電車閃動了燈......替我們答話⠀」將一切難以說出口的哀愁點亮。

 

我們的言說,在從前和現在之間遊蕩

 

綜觀全詩,「從前」和「現在」,在燈光的「明」和「暗」之間,隨著電車的行駛,反覆對話,場景、氛圍營造鮮明,瀰漫著些許憂傷、無奈之感。

 

香港的霓虹燈一盞又一盞地熄滅了,曾經「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現在連「景物」也不再依舊了。但人或許還在,而「我們」身處這些時間、景物的變動變動之中,又該何去何從?或者,又該以何種記憶、姿態來說話、交談呢?


-

文字編輯:魚鰭

美術設計:藝蓁

#陳滅 #北角之夜 #香港 #霓虹燈 #電車 #從前 #現在 

流浪歌手 ◎陳滅

 



流浪歌手 ◎陳滅

路人經過,無法不急步還是慶幸

有歌聲替代自己流浪,但那金曲是否

過於傷感的歌詞有點婉約也太相近

不符合這時代的粗暴難怪這歌手

不斷流浪,從大埔、沙田又到旺角

不斷走向家的反方向,他熟悉離別

他的守信他的多情來自上一個年代

路人與他相見比見著家人還更容易

獅子已皺摺,塑膠紙幣的圖樣比詩更抽象

紫荊堅硬但歌手知道另一面只是零散的淚

路人忽然聽懂了他的歌也來自硬幣的反面

人們上班人們轉眼又下班開展莫名的流浪

流浪人唱吧失業就像城市新增了假日

夢想般的明天在家的反方向又再相見


◎作者簡介

陳滅,原名陳智德,著有《市場,去死吧》、《地文誌》、《抗世詩話》等,曾參與創辦《呼吸詩刊》及《詩潮》月刊。2012年獲選成為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2015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藝術評論)」。

◎小編 #浮海 賞析

詩的開首始於經過的路人,對照著流浪歌手,兩者都處於一種流動的狀態。這樣的流動,源於城市裡自覺惘無依歸的人,也源於作為移民城市的香港本身的流動性。

學者阿巴斯曾言,香港是一個浮動的城市,有著浮動的身份;也斯亦在詩裡形容香港「永遠在邊緣永遠在過渡」。香港的身份建構,無可避免地沾有一份不確定的流動性,猶如一個到處漂泊的歌手,卻也恰巧出於這份「流浪」,才能衍生出面對「這時代的粗暴」的另一種游移而婉約的對抗力量。

流浪是浪漫的,困在城市生活裡的人,只能借由歌聲「替代」自己流浪,透過歌聲的聽覺擴延,想像逃離的可能。流浪歌手離家的方向,是「從大埔、沙田又到旺角」,地理位置上看,是對中國大陸的逐步遠離,並邁向香港鬧市的核心。一如上世紀香港的移民潮,南來的一代背家而走,到香港暫住卻變成落地生根,「漂泊」原本就是移民潮的樣態。透過「家的反方向」及「路人與他相見比見著家人還更容易」兩句,詩作提出了一場關於家的思考──假如離別和流浪是永恆的狀態,遠離家的地方又能否化成另一個家?

當流浪歌手走入香港內部,便逐漸揭示了資本城市的核心消費價值:皺摺的獅子、塑膠紙幣圖樣、刻有紫荊花的硬幣,透過流浪歌手獲得的打賞,點出金錢價值下的異化。「皺摺」和「堅硬」等詞,強調消費論述的老調重彈,已令其成為堅不可摧的宏大敘事。「人們上班人們轉眼又下班」,那對於流浪的渴望是「莫名」的,是重複性生活的壓抑下,由此產生對於自由的嚮往。「零散的淚」,則隱喻了資本價值下人們隱藏的掙扎,並寄寓在歌裡,將流浪歌手和路人連繫起來。

假如下班後的流浪才是真正的自由,最後一段,「失業」與「假日」被詩人劃上等號,輕輕「唱吧」兩字,就意味接受流浪所帶來的無根與自由,呼應上段有關「家」的思考,這裡似乎提供了一個解答。「家的反方向」在最後一句被重提,但它不再只代表離別或不合時宜的多情,而是「夢想般」地被期待著。最後一段的「流浪歌手」化成「流浪人」,隱而將歌手和路人兩個身份結成一體,並藉由共有的零散、漂泊之感,凝結成一個群體。

文字編輯:浮海 (https://www.instagram.com/fauhoi__lit )

美術設計:藝蓁

#陳滅 #市場去死吧

廢墟碼頭 ◎陳滅

 



廢墟碼頭 ◎陳滅

是生活還是世界以恆久的耐性拍打

我們內心堅固而幽隱的碼頭?

潮退時露出了歷史,是更深的傷痕

前進時潮漲,教我們又再退後

誰人撲通一聲引身入海?

誰到沉沒的船艙尋訪失散的靈魂?

海水凝結了時流,只湧動渡海泳者

來自那同樣湧動的年代,遠遠就能看見

鹽味的海風帶他們到終點那隱約的碼頭

把皇后的名字,逐一置換成自己的名字

從碼頭上岸的渡海泳者都濕透了

碼頭卻即將乾涸,海港蒸發了一部份

包裝成蒸餾水,可以批發可以零售

到最後海水還真的凝結了時流

經過商場到乾涸的碼頭上岸

只見一尊一尊渡海泳者銅像、自決者銅像以及

不由自主者銅像,墓碑一般的廣場

無水之岸只停泊一葉無水之舟

城市從自我認定的沙漠裡,乾枯為真的沙漠

沙粒會否在大海飄浮,在岸邊積聚?

小孩把沙粒又再堆砌成一座一座城堡

那理想,那以水和沙建造的烏托邦

什麼記憶,什麼集體組合的島

我們十年積累的生活,像參加比賽

頒獎台上一次又一次的倒數

像積木,像由下而上的歷史

那麼隨手一揮就推到

◎作者簡介

⠀⠀

陳滅,原名陳智德。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博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助理編輯、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副研究員、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等職。著有學術評論《根著我城:戰後至2000年代的香港文學》、《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散文集《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這時代的文學》、《抗世詩話》、《愔齋讀書錄》、《愔齋書話》、詩集《市場,去死吧》、《低保真》、《單聲道》。

另編有《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文學史料卷》、《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五○——一九六九‧新詩卷一》、《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葉靈鳳卷》等。二○一二年獲選為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二○一五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藝術評論)」,二○一九年憑《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獲頒第十五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文學評論組雙年獎」。

-

◎小編 #一尾 賞析

⠀⠀

「越山越水越界

越海英魂永垂」

紀錄片《憂鬱之島》中記述了75歲的陳克治時常在維多利亞港游泳的經驗,50年前他也是從深圳大鵬灣來到新界上岸,成為香港人,而在偷渡潮/大逃港的年代裡許多人就沉於港灣,這是一部分港人祖父輩關於碼頭、港灣與大海的記憶。再近一點,珍寶海鮮舫沈沒於大疫期間,關於這座船的回憶也在報章媒體、網路論壇上湧現,「記憶」是串起這首詩的關鍵詞。

香港的地景不總是肉眼見得著,有時就在那茫茫大海深藏的記憶裡,詩一開始提及:「潮退時露出了歷史,是更深的傷痕/前進時潮漲,教我們又再退後/誰人撲通一聲引身入海?/誰到沉沒的船艙尋訪失散的靈魂?」詩人試圖從港邊潮起潮落的地景變化來追問,追尋歷史的傷痕是促使人向前邁進還是倒退?

「海水凝結了時流,只湧動渡海泳者/來自那同樣湧動的年代,遠遠就能看見」,波以及波的羅列,海的流動景色看似不斷得變動,但遠遠地看海水藍成一片好似時間就停在那永遠的藍,來自偷渡潮年代的人某些記憶就於海中逝去停止在那刻。

許多人上岸與渡海的碼頭,也就消失在開發之中成為記憶,這首詩所指的即是未竟的皇后碼頭保育。就在港邊的碼頭怎麼可能會乾涸?唯一的可能即是原來的碼頭成為陸地,香港海岸線幾十年來變動極大,大量的於港邊填海造陸、向天借地,詩中是這樣寫道:「無水之岸只停泊一葉無水之舟/城市從自我認定的沙漠裡,乾枯為真的沙漠」,相較於廖偉棠寫皇后碼頭與天星碼頭,陳滅詩裡並未據理力爭,而是更感懷空間的消失。

來到最後一節,以小孩堆沙來描繪過往殖民時代的建築、碼頭遭到拆卸,在「發展才是硬道理」、「地少人多」地口號一方面去殖拆卸英殖民符號,換上東方資本的新衣,但拆卸建築的同時是否也是拆卸自身的歷史?詩中寫道:「什麼記憶,什麼集體組合的島/我們十年積累的生活,像參加比賽/頒獎台上一次又一次的倒數/像積木,像由下而上的歷史/那麼隨手一揮就推到」,那些在不同空間中由人累積的生活產生的空間記憶,要遭到拆卸與抹除是像小孩推倒積木般如此容易。「皇后大道東轉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東上為何無皇宮」,當皇宮消失,在香港不斷變化與消逝的地景中,唯一能憑藉的只有書寫,書寫是抵抗遺忘的方式,書寫是這些消失的事物曾經在場的證明,這也是為何在地景不斷變化的我城裏書寫地景的緣故。

-

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子維

圖片來源:unDraw

#陳滅 #陳智德 #市場去死吧 #低保真 #單聲道 #廢墟碼頭 #書寫是抵抗遺忘的方式 

酒徒的算術 ◎陳滅

 



酒徒的算術 ◎陳滅

冰冷酒瓶與空氣相會

接觸而凝結水點

我用指頭劃出了一道

通往理想的鐵路

直至水點積聚,再逕自流下

紅酒諄諄善誘我學做人

幸有白酒勵詞勸阻

什麼是不可理解的?

啤酒翻譯我的生活

嚐不出酒精,都是起泡


什麼是不可計算的?

酒精的度數像電費單

給我們一一量度出

偽假、背棄和荒謬

「如果喝酒是痛苦的……」

改寫的方法是:

如果喝酒是虛構的

那就自己變作超現實


或如果世界是荒謬的

那就幻想它是一瓶假酒

喝下去,這是什麼?

紅酒混和嬉笑,我只想嘔

酒精教我們年輕又世故

什麼是不可思議的?喝夠了

卻總未夠,連自己都已荒謬


還有什麼是不可思議的?

世界顛倒好像酒徒的算術

喝盡了,又似總有

⠀⠀

⠀⠀

◎作者簡介

⠀⠀

陳滅,原名陳智德。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博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助理編輯、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副研究員、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等職。著有學術評論《根著我城:戰後至2000年代的香港文學》、《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散文集《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這時代的文學》、《抗世詩話》、《愔齋讀書錄》、《愔齋書話》、詩集《市場,去死吧》、《低保真》、《單聲道》。

另編有《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文學史料卷》、《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五○─一九六九‧新詩卷一》、《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葉靈鳳卷》等。二○一二年獲選為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二○一五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藝術評論)」,二○一九年憑《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獲頒第十五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文學評論組雙年獎」。

⠀⠀

-

◎小編 #一尾 賞析

今年所有連續假期都已過完,又週三了一個禮拜身心俱疲總想放自己一馬的時候,但明日仍舊要面對日復一日的體制與勞動下班,喝點小酒的一晚,德國人以Feierabenbier (下班啤酒)來釋放一整天工作累積的壓力,而喝酒似乎是一個試圖幫助人逃離體制的方式。

當酒保拿出冰櫃中的酒,附上酒杯擺在桌上,詩中的第一段描述的是空氣中的水分子遇到酒瓶散發出的冷空氣凝結在瓶壁的小水珠,而有時人會試圖用手指來劃過這些凝結在瓶壁的小水珠,水珠會匯聚在一起然後從瓶壁流下,這被詩人用來比喻人在酒後吐真言時,在腦中擘劃出自身未來的藍圖。

詩人在詩中描繪的敘事者酒徒大有來頭,是來自香港作家劉以鬯的《酒徒》,在這本被譽為當代第一本華文意識流小說中,劉以鬯在自敘中提及:「寫一個因處於苦悶時代而心智不十分平衡的知識分子怎樣用自我虐待的方式去求取繼續生存」,懷才不遇的酒徒反而越喝越清醒,見識了這個世界的荒謬與醜陋。

因而回到詩中:「什麼是不可理解的?」、「什麼是不可計算的?」是酒徒對於生存處境的提問,生活就像是酒的質地,起泡、飲之無味,「酒精的度數像電費單」,被體制的宰制與無數的中介,生存的荒謬感在酒徒的提問下一一體現,詩人利用酒徒喝到假酒的嘔吐感來具象化「世界是荒謬」的概念。黃湯下肚,麻痹了人的感官知覺,反而更能體會人所生存的荒謬。

來到最後兩段越喝越多,當人暫時離開了現實的宰制,時而會覺得自己煥加年輕,從「什麼是不可思議的?」到「還有什麼是不可思議的?」,暫時的麻痹與逃離,並不能減緩對這個世界長久以來的厭倦,卻只能一直喝喝到:「連自己都已荒謬」,「世界顛倒好像酒徒的算術」除了寫酒徒醉倒的顛倒視野,也寫如同劉以鬯筆下的酒徒,敘事者早已摸透世界的荒謬。酒永遠都喝不夠,因為世界與自身的荒謬也除不盡。

沮喪嗎?打開冰箱或到樓下全家或7-11喝一罐體會不出酒精全都起泡的啤酒吧!

-

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https://instagram.com/fizzy.artwork)


#陳滅 #陳智德 #市場去死吧 #低保真 #單聲道 #世界的荒謬 #酒徒 #酒鬼

2025年10月5日 星期日

貓碰翻了酒瓶 ◎陳滅

 



貓碰翻了酒瓶 ◎陳滅

⠀ 

事物是否本無固定的構造?

貓兒懶得回答你

酒瓶內藏著甚麼牠必須知道

只有我們不假思慮就喝下

⠀ 

時間不需要停步貓兒感覺它無限

我們卻留不住可以留下的時間

酒精教我們超越了那麼短暫的無限

你知道那只是酒精竊笑著在作怪

⠀ 

貓兒認得時光留下的氣味

只有我們分不出生命的區隔

其實我們都把氣味留在衣服

生命倏忽如漸次無窮的洗刷

⠀ 

聽見貓兒無聲的腳步,當牠踏過紙張

牠只吞噬牠認為美味的事物

只有我們總把難吃的世界吞嚥

貓忿懣像是不值也許只是嘲笑

⠀ 

貓碰翻了酒瓶,是嗎貓碰翻了酒瓶!

貓深藏的意念如酒精在頃刻揮發

時光迸溢如液體灑落的聲音那麼動聽

我們知道貓已接受了牠那懶懶的生命

⠀ 

—⠀

⠀ 

◎作者簡介

⠀ 

香港出生、成長,臺灣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業,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哲學碩士及博士,師承梁秉鈞(也斯)教授,從事香港文學研究。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助理編輯、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客座副教授,現任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著有論著《根著我城:戰後至2000年代的香港文學》、《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散文集《樂文誌》、《地文誌》、《抗世詩話》、詩集《市場,去死吧》、《低保真》及詩選集《香港韶光》等等。

⠀ 

(摘自《離亂經》作者簡介)

⠀ 

— ⠀

⠀ 

◎小編 #雙雙 賞析

⠀ 

事情似乎是這樣的:人類想要知道,「事物是否本無固定的構造」,而貓只想知道「酒瓶內藏著甚麼」(是酒喔),但瓶頸細長貓夠不到,為此牠碰翻了酒瓶。

⠀ 

酒是生命,是不清醒,是比喻的「這邊」跟「那邊」變得模糊不清,在這首詩裡面——「事物是否本無固定的構造?」至少酒沒有,那麼生命有沒有?「貓兒懶得回答你」。我們思考生命,卻不懷疑酒,「喝下」,而「不假思慮」。

⠀ 

酒是有限的,而貓認得酒的氣味,認得生命的氣息,並覺得生命無限,不是因為有九次,而是因為牠看待生命的方式:不假外求;生命是有限的,而我們喝著喝著就忘了酒的氣味、不知道「其實我們都把氣味留在衣服」,我們用酒來「超越了那麼短暫的無限」之同時,「生命倏忽如漸次無窮的洗刷」——詩酒以虛度來年華,大人們真是奇怪啊。

⠀ 

為了搞清楚「事物是否本無固定的構造」,我們心勞日拙於紙書的周延無漏如「把難吃的世界吞嚥」,而貓只會「踏過紙張」,只會「吞噬牠認為美味的事物」,只想知道「酒瓶內藏著甚麼」——這件事通過感官、通過動手來完成,而不假喻日指月,為此牠碰翻了酒瓶。

⠀ 

碰翻了酒瓶的一刻我們一刻清醒(!)——在那一刻酒就只是酒而不是什麼喻體,只是不得不用抹布拭除的液體。但因為是人類,在疑惑(「貓碰翻了酒瓶,」)與肯定(「是嗎貓碰翻了酒瓶!」)之間輕舟已過那一刻清醒,復歸不能不愛酒如不能不愛比喻:

⠀ 

「貓深藏的意念如酒精在頃刻揮發」——貓才不管什麼生命、界限,可有或無,海枯石爛或荒草掛露,怎樣的生命都沒有分別,靜置的酒跟傾瀉的酒沒有分別;

⠀ 

「時光迸溢如液體灑落的聲音那麼動聽」——在我看來,全詩的重音不在「!」那一行而在此!「事物是否本無固定的構造?」當圓柱、秩序的酒變成水無常形,我們側耳細聽它的流淌,流光,從虛無之中撿拾醺酣以外我們為數不多的樂趣;人類守則裡有各種「遠慮」,甚至顧慮酒精的「竊笑」、貓的「嘲笑」,而在此清醒而又醺酣之際,思慮而又不假思慮——思考詩意、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不假思慮「不得不用抹布拭除的液體」如傾倒而「面倒」(麻煩)的生命,於是,在某一點上我們接通了貓、「接受了牠那懶懶的生命」。

⠀ 

那也許就是詩發生之時、人類唯一比貓優勝之事。

⠀ 

⠀ 

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無主題詩選 #陳滅 #離亂經 #酒 #貓 #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