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劉克襄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劉克襄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海洋之河流 ◎劉克襄

 



海洋之河流 ◎劉克襄


在下個世紀,我將如罹患絕症的父親,彎著年輕時即微駝的背,乾瘦的手臂青筋浮凸,突起的顴骨面肌緊繃,兩頰也被許多的憂患拉扯,陷落下去,只剩眼睛,流露過悲凄神色,仍大而明亮。那時,他突然遠從家鄉北上,前來探訪孩子,坐了一個午茶的時間,又搭車匆匆南下。


這是一個反叛過自己年代的人,老是把手插在褲袋,老是望著天空。


海洋之河流,大陸的島嶼。


請還我一個每天只停一班火車的小站,一條清晨時鵪鶉母子悄悄走過的石子路。我的家在不遠的墳場旁,稻穗舖曬在廟前的廣場。我在溪邊戲水,哼歌,聽到上面的木橋咯咯,小學教書的父親提著釣桿,永遠的走過。


--


◎作者簡介


劉克襄,喜歡走路。在多年的創作過程裡,不斷摸索各種自然寫作文類和地方風物題材。出版有散文:《十五顆小行星》、《四分之三的香港》、《裡台灣》、《虎地貓》、《早安,自然選修課》,新作《小站也有遠方》。(摘自作者臉書簡介)


--


◎小編 #周先陌 賞析


生命是一串延續的系譜。


「在下個世紀,我將如罹患絕症的父親」,首句是詩人的一聲詛咒,對自己與未來所生活的土地。同時,也是預料。不知從哪一刻起,他領悟自己正走向父者的足跡,他的身體也將如那開發後再不可能復原的土地?或許是某個午後,當他不經意地瞥見鏡中自己「乾瘦的手臂青筋浮凸,突起的顴骨面肌緊繃」,又或許是當他發現主詞遺失後,不斷被延長、放慢、鬆弛的某個「父親來看孩子」的片段。


他們都是「反叛過自己年代的人,老是把手插在褲袋,老是望著天空」,不論如何離開家鄉、離開土地,仍意識到自己血液裡「海洋之河流,大陸的島嶼」。永遠不止息的「現在」,使生命的衰老總是年輕,不斷為生者添上皺紋。於是,有一天發現我們的老正如上一代,上一代的老正輩輩層疊如樹木山林。他便是父親,父親便是土地。


可是,在廣袤的土地上總有個被遺落的故鄉,可能在山林、田中央、海堤旁、空城中央,或在回憶深處。這亙古不變的母題與母體,放大後一鏡到底的農村記憶,如「小學教書的父親提著釣桿,永遠的走過」般平凡,恆常。


--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冠宏 

我們 ◎劉克襄

 



我們 ◎劉克襄

⠀

我們是對的

上帝錯了

沒有人去過天國

去過天國的人都沒有回來


上帝是對的

世界錯了

我們棲息於死人遺棄的城市

忙盲茫漫地尋找自己


世界是對的

我們錯了

遠方的原野是殘存的快樂

那兒橫陳著未來


-

⠀

◎作者簡介

⠀

劉克襄

  年輕時,不斷想從詩裡找到慰藉,卻又帶著詩,走訪台灣各地。八○年代時,他如是描述環保、政治和社會狀態,試圖見證整個時代的脈動。這些解嚴前夕之詩,是革命的吶喊,青春的烈燒,曾野火般燎原,影響過諸多同輩知識份子和大學生。

  時代過了,年歲長了,這樣以詩為天命的信念,並未自他身上退卻,反而硬化為其背脊上之大椎,繼續山川地理之漫遊,清楚地和現有的學院詩風保持距離。

  二十一歲出版詩集《河下游》迄今,共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巡山》等七本,另有散文、小說和自然報導等文學創作三十餘部。


⠀

-

⠀

◎小編 #辛巴 賞析

⠀

劉克襄的詩作《我們》以簡潔而強烈的語言探討了存在、信仰和人類本身的矛盾。詩中的三段從不同角度剖析了「我們」、上帝及世界之間的對錯關係,充滿了反思和哲理性的思考。


第一段:

「我們是對的,上帝錯了」,這一開始便顛覆了傳統信仰的邏輯,質疑了上帝的權威。詩人以一種反叛的語氣強調「去過天國的人都沒有回來」,暗示天國是否真實或值得追尋成為懷疑的對象。這不僅僅是在質疑宗教或上帝的權威,也是對人類追求未知的無盡探索和盲信的批判。


第二段:

「上帝是對的,世界錯了」,詩人反轉了前一段的觀點,表達了對世界現狀的不滿。「我們棲息於死人遺棄的城市」,這句話透出一種悲觀和虛無的情緒。人類在喪失意義的世界中流浪、迷失,努力尋找自我,卻始終困於盲目無望的狀態。這表達了對當代社會的批判,彷彿我們生活的現代世界失去了靈魂,成為了「死人遺棄」的場所。


第三段:

「世界是對的,我們錯了」,這裡再次強調了自我的錯誤,與之前的反叛形成呼應。詩人指出「遠方的原野是殘存的快樂」,這似乎暗示著在自然和純粹的生活中,還有一絲未被污染的希望與快樂。然而「那兒橫陳著未來」,未來是無法掌控的,可能是充滿不確定性或不安的。


詩歌結構簡潔,通過三個段落,作者不斷在自我、上帝、世界之間辯證地切換,帶來多層次的哲理思考。詩中的情感基調充滿著矛盾,既有對現世的懷疑,也有對未來的不安,詩人用簡短的文字探索了人類在無限探索中面臨的迷茫與困惑。這種對立中的思辨展示了現代人面對信仰、社會與自我的深層矛盾與掙扎,充滿了思索和反省。


整首詩雖然沒有直接提及廢墟,但處處蘊含了「廢墟」作為隱喻的深層意涵。廢墟往往與破壞、荒蕪、消亡相聯繫,而在《我們》中,這一隱喻被內化為內心與生活經驗的表達。詩人不僅描寫了物理上的城市廢墟,也隱含了精神層面的破敗與迷失,甚至在其中蘊含了對未來的重新詮釋與出路的探討。我認為其細分為以下三種:


1.廢墟與消亡的隱喻:


詩的第二段「我們棲息於死人遺棄的城市」,直接描繪了一個充滿廢墟感的場景。這句話中的「死人遺棄的城市」象徵著一個已經失去活力和靈魂的場所,這是一座廢墟,不再有人居住、沒有生機。這一描述不僅是對外部世界的批判,更反映了人類內心的荒蕪與迷失。這座「廢墟」不僅是物理世界的崩壞,也象徵著現代人在物質社會中感到的精神空虛與無所依歸。詩人用這樣的場景,將「廢墟」轉化為對人類心靈深處傷害、失落感的象徵。


「忙盲茫漫地尋找自己」進一步強調了人在這個世界中的迷失感。就像一種漫無目的的探索,暗示著內心世界的混亂與無所適從,彷彿自己也成為了廢墟中的一部分。人在廢墟中徘徊,象徵著對自我、意義、存在的苦苦追尋。


2.廢墟中的未來與希望:


詩中整體充滿了對現狀的批判與迷惘,第三段卻為這座內心的「廢墟」帶來了一絲希望。「遠方的原野是殘存的快樂」,這句話暗示了在遠離廢墟的原野中,依然保有一種尚未完全消失的快樂。原野象徵著純粹、自然的狀態,與破敗的城市形成強烈對比。這意味著,即便人們在「廢墟」中迷失自我,仍然存在可以重新找回生命意義與快樂的可能性。


「那兒橫陳著未來」,這句話強調了未來仍然橫亙於人們面前,即便它充滿不確定性和挑戰,但它也暗示了從廢墟中重新尋找出路的希望。廢墟可能象徵著過去的破壞與痛苦,但在這之上,詩人描繪了未來的可能性,這是一種對重生與重新詮釋的期待。


3.內心廢墟的轉化與詮釋:


詩人在這首詩中透過「我們」來探討集體的迷惘與個人的痛苦,這些都可以視為內心的廢墟。然而,詩人並沒有將廢墟視為絕對的終結,而是將其轉化為思考未來的契機。在探索錯誤、尋找意義的過程中,廢墟成為了反思的空間,讓人們重新審視自我與世界的關係。這也是詩中辯證思維的關鍵,從錯誤中找到正確,從破壞中發現新的可能。


劉克襄的《我們》以「廢墟」作為隱喻,表達了人類內心的荒蕪與失落感,並揭示了在現代社會中個人面臨的精神破敗。然而,詩人於詩中描述的廢墟並非無路可走,透過描繪遠方的原野和未來的可能性,詩人也展示了從廢墟中重新找到出路的希望。廢墟不僅是消亡的象徵,更是重新開始、重建意義的場所。


凹與山曾透過音樂紀實節目「滾動的詩」將此詩入詞,歌曲傳送門:https://streetvoice.com/ourshame92/songs/668965/


文字編輯:#辛巴

美術設計:浮海


#我們 #劉克襄 #廢墟 #城市 

2021年6月25日 星期五

大肚溪口 ◎劉克襄

大肚溪口 ◎劉克襄
 
我經過邊陲的大肚溪口
時而屬於海時而屬於陸地的海岸
原先適合鳥,現在適合人群
將來什麼也不能棲息
油汙飄自海面
廢水流出河川
同時淤積三里長的沙灘
有一股魚腥味伴隨著
風來時到處四散
聽說春天時,不是果實
氧化硫懸垂每棵樹上
 
假使我向南行
水田地帶棲息著一萬隻田鷸
翅膀沾滿著油汙
多半隱伏著
無力飛行
緊鄰的化學工廠
轟隆地機器聲裏
三千名員工習慣戴口罩
有人常吃淺田錠
 
假如往北走
平常的黃槿已消失
稀疏的木麻黃只剩枯枝的影子
雜草垂伏黃沙中
廢棄的魚塭有吳郭魚漂浮
 
遠方坐落十幾間空屋
貓和狗躑躅路上
一個綁頭巾的老嫗在餵雞
許久沒有看過陌生的旅客
去年,發生一場莫名的流行怪病
其他的人遷往台中
我是彰化臺西人
 
--84.3.24
 
 
-
 
*責編按:此「台西」非雲林台西鄉,而是彰化縣大城鄉西南端台西村。與台塑六輕廠相距不到10公里,1994年六輕投產後,每逢夏天南風便會吹來異味。然因不屬於六輕所在雲林縣,居民高罹癌率的健康問題曾長期被忽略。直到公視攝影記者鐘聖雄、台西村民許震唐,於2013年將實地採訪照片集結成冊,出版《南風》攝影集後,被忽略的台西村引起各界關注。
 
而劉克襄於1995年,六輕正式運作隔年,寫下了這首紀實詩作。
 
*參考資料:【彰化台西】大風吹──吹污染下輪流受害的人
https://www.twreporter.org/a/fpc-sixth-naphtha-cracker-changhua-taishi
 
-
 
◎詩人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
 
◎小編柄富賞析
 
溪口是河川與大海接壤之處,帶有一種過渡性格與不確定性,而詩人寫這首關於選擇的詩,就帶著這種憂慮的基調。從「時而屬於海時而屬於陸地」,「原先適合鳥,現在適合人群」,看似是自然界在選擇著棲息在她底下的生命,人類的選擇卻已偷偷竊居了主位。劉克襄前四行就不露痕跡地點出了這個選擇權的轉移,這麼下去,「將來什麼也不能棲息」。詩人要追問人類的選擇,把環境帶往何處,把自己帶往何處。
 
這種追問越是含蓄就越是諷刺,「油汙飄自海面/廢水流出河川」,詩人不去寫工廠排出油汙與廢水的過程,而直接寫油汙飄於海面上,廢水從河川流出來,這種寫法是替人類欲蓋彌彰,卻正是詩人希望讀者來同感的破綻與憤怒;另一方面,這幾句也換位到了自然生物的處境上,鳥類、植物,他們能看到水上水下有這些東西,卻不會知道這些油汙廢水從哪裡來,面對人類的作為,他們天真無知,更無從還手。
 
詩人不怎麼提人類的選擇,人類的選擇卻已反應在他記錄的,自然生物所承受的結果上。往南往北,隱伏的田鷸、死去的吳郭魚、消失的木麻黃都是傷害的證據;中間詩人夾敘了工廠的內在,是三千名習慣戴口罩的員工,並且有人常吃淺田錠,淺田錠是舒緩咽喉到支氣管發炎的成藥,顯然這些人的健康也出了問題。但這是他們選擇的嗎?工廠員工與停業的養魚戶,是人類在做選擇,卻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
 
在蕭條的鄉間道路上,詩人的目光停在此處:居住的人們已經離開,也不會再有旅客來到這裡。「去年,發生一場莫名的流行怪病/其他的人遷往台中/我是彰化臺西人」病的肇因不言而喻,剩下的人又被迫遷移。在整首詩裡的「我」,詩人都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完成一種有距離感的批判:是誰在選擇,誰在被選擇……但在最後一行,當其他人遷往他處,詩人寫「我是彰化台西人」,這是先天的命運也是後天的認同,詩人的表態就是要與這個地方同生共死,於是前文整首詩的那種帶有距離感的,冷冷的嘲諷與批判,在最後一行就瞬間與詩人的血肉合而為一,我就是當中的人,但除了自嘲,與側寫這些生命,我沒有別的選擇。
 
(詩人寫「彰化台西」,還有特別的原因,請見上方責編補充的參考資料。)
 
 
-
 
美術設計:花椰菜菜子
https://www.instagram.com/brocccoliiiii/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台灣生態詩 #大肚溪口 #劉克襄 #彰化台西 #雲林六輕 #1994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1/06/20210625.html

2021年6月6日 星期日

大雪山林場 ◎劉克襄⠀

 

大雪山林場 ◎劉克襄⠀⠀

 ⠀⠀

我又聽到了藪眉的鳴叫

劃破殘留的林場

清亮,深遠

夾雜著,透明和不安

 ⠀⠀

一個人進入森林時

才會鉅細靡遺的聽見

 ⠀⠀

那不止是一隻鳥的生態習性

一種生命跟宇宙的對話

還有持續警示的吶喊

甚至是,森林最後的呻吟

 ⠀⠀

我滿懷愧疚地進去

站在一片空曠的林心

瞭望著荒廢的伐木現場

試圖憑弔那些仍殘留在地底的根莖

 ⠀⠀

它們死了

以屠殺很久之後的死去

繼續在現場腐壞

 ⠀⠀

在現場,在旅人的歡笑中

繼續被忽視

被遺忘

 ⠀⠀

▲大雪山林場,戰後早期台灣林場之一,完全使用林道運輸,改變了以往鐵路、索道為主的運輸型態。林業沒落後,轉型為現今的森林遊樂區。

⠀⠀ 

-

⠀⠀ 

◎作者簡介

劉克襄,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 

-

 

◎小編 @number053 賞析

「他自然寫作的成就太高了,以致於我們時常會忘了他是詩人出身。」唐捐在臺大現代詩課堂上,曾對劉克襄有如此評論。劉克襄在現代詩的寫作上,除了我們先前賞析過的政治詩,在生態方面更是有著他獨特的眼界。這首詩出自於2006年出版的詩集《巡山》,是劉克襄在投身自然書寫後,回頭關照現代詩的具體實踐,在語言的力道上較他前期的生態詩舒緩。從作品來探悉,屬於臺灣特有種的黃胸藪眉在這首詩中,成了為森林發聲的主體;而這種「發聲」是憑藉著我「一個人進入森林」才「鉅細靡遺地聽見」。在劉克襄筆下,這裡的森林是只有他一個人所看見、聽見的,他把感官給全數交給了自然,感受這些最原始、真誠的聲音。

早期在政治局勢與社會安全的考量下,政府為了避免共匪、叛亂犯窩藏山區,所以延續《戒嚴法》的《國家安全法》規定:登山必須申請入山證。這種「封山」的舊習即便民主化之後都仍然存在,國家公園或林務局動輒以淨山、路況差等名義禁止民眾入山,一封就是十多年。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山林」也幾乎成為專門供給木材的區域,人與自然的連結僅止於經濟上的剝削。「那不止是一隻鳥的生態習性/一種生命跟宇宙的對話/還有持續警示的吶喊/甚至是,森林最後的呻吟」這節中,劉克襄藉著藪眉的叫聲來引入他想要呈示的主題,並藉由轉化修辭的擬人手法書寫。

顯而易見地,這個「持續警示」是給予濫伐山林的人類。從詩題「大雪山林場」切入,這座位於臺中的林場戰後開始被開採,在臺灣林業沒落後轉型為如今的「大雪山國家森林遊樂區」。也因此,劉克襄「站在一片空曠的林心」時才會「滿懷歉疚」,憑弔那些過往人類對自然做過不堪的歷史,而如今「它們死了」——或者說早已死去,並「以屠殺很久之後的死去/繼續在現場腐壞」。劉克襄寫出了如此的場景並營造出人類生命消逝的氛圍:「屠殺」、「死了」、「憑弔」等詞,更進一步地拉近了人類與自然生態的距離——沒有誰比較高級,沒有誰有權力屠殺誰。

從人類的歷史演進來觀察,1949年頒布的戒嚴令明訂集會結社、入山和圖資皆受管制,普通民眾的途徑只剩透過山岳協會、救國團這類特許組織,才能從事登山活動;1968年後,警備總部和林務局逐漸放寬山地管制,最終於2001年取消了高山嚮導證制度和至少3人的機關/團體申請要求,讓登山真正地成為了全民運動。在這首詩中,雖然沒有明確提及運動性質的「登山」,但卻從「林場」的定位為讀者帶來時間與空間性的延伸思考——不只是從單純山林生態被砍伐的角度,更從人類歷史共業的角度出發。

劉克襄在現代詩中除了書寫政治記憶、為社會歷史的正義發聲,同時也關注自然生態的處境,可以說很全面地對於世界的事物懷有一份愛與關懷。這首詩最後一節文句跨節的跳接「在現場,在旅人的歡笑中/繼續被忽視/被遺忘」顯示出這段被「屠殺」而後「腐爛」的悲劇,在「國家森林遊樂區」之名下,成為一個「歡笑的場合」,林木的死亡在人類無視的情緒下,顯現出極大的張力。劉克襄在抒情中結合一條清楚的敘事線,同時以多種層次的諷刺,對於人類的健忘予以深層的譴責。森林對於我們究竟是什麼?對於一個「生態系」,我們應該如何定位並看待?無論是對於過去發生的歷史或是無法逃避的未來,這都是我們必須直面的問題。

-


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生態詩 #劉克襄 #巡山 #大雪山  #鳥人

2021年6月5日 星期六

黑面琵鷺 ◎劉克襄

 


黑面琵鷺 ◎劉克襄


空曠意味著安全

遼闊包含了幸福


如此遙望時

在團體間

我們傳遞著白色的溫煦


以及,摩挲著

一些

黑色的孤獨


我們是北方的森林

在南方的海岸棲息

 

--

 

◎作者簡介

劉克襄,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

 

◎小編皮皮賞析

劉克襄因喜賞鳥而獲得「鳥人」封號。賞鳥的因緣起於服役期間,隨艦隊出航時偶遇群飛的水鴨,在千篇一律的海面上,為大規模的生命所震懾。而他也寫過一篇文章,篇名即是〈一隻老黑琵的啟示〉,文中提及一千多隻的黑面琵鷺,飛抵了台南地區的海岸濕地和魚塭棲息的場景,從種種事蹟,我們可以看出作者對於黑面琵鷺的重視與關懷。

回到詩作,此詩分成了四段,首先敘述了空曠和遼闊各自代表的意義──安全和幸福,如此簡單的場面,卻有著如此重要的象徵,也揭示大自然的生物們,需要的從來不多。再來,「如此遙望時/在團體間/我們傳遞著白色的溫煦」、「以及,摩挲著/一些/黑色的孤獨」黑面琵鷺那雪白的身軀傳遞和煦,黑色的嘴喙成為一種祥和的寧靜。作者以遙望觀察鳥禽,而鳥類無疑也同樣遙望著眼前的無邊無際。

最後,「我們是北方的森林/在南方的海岸棲息」點出黑面琵鷺來自何方,而現在又在哪裡停留,不只說明了方位,也描寫了黑面琵鷺在各處的棲息差異,北方和南方,森林與海岸。遍及各地的黑面琵鷺,不只依照季節遷移來到了台灣,也帶來了不可取代的感動。


--

 

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生態詩 #劉克襄 #黑面琵鷺 #鳥人

2020年6月12日 星期五

福爾摩沙 ◎劉克襄

福爾摩沙 ◎劉克襄
 
第一個發現的人
不知道將它繪在航海圖的那個位置
它是徘徊北回歸線的島嶼
擁有最困惑的歷史與最衰弱的人民
  
-
 
◎作者簡介
 
劉克襄,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
 
◎小編皮皮賞析
 
近日,一名立委在網路上言道:「……一百年前,日本人將打狗改名高雄,就是希望這個城市又高又雄。」令眾人大為吃驚,因高雄在1920年之前被稱為「打狗」(Táⁿ-káu)。「打狗」是平埔族馬卡道(Makatau)族的語言,意及竹林。在1920年時,台灣總督府正式將打狗以日文諧音漢字改名為高雄。此過程和所謂「又高又雄」之期許完全無關。見微知著,或許其他人不若上述發言,如此與史實相左,但起因於對地方史、台灣史的不瞭解而鬧出的笑話依然屢見不顯。
 
回到詩歌,此詩僅有四行,是一首短詩。首先,詩題便直指十六世紀時,台灣初被發現的狀態。福爾摩沙──原是葡萄牙文。完整語句應為Ilha Formosa,文意則是:美麗(Formosa)島(Ilha)。據聞是葡萄牙船員航經台灣時,忍不住說出的讚美。因此作者在前兩句,才會以「第一個發現的人」以及「航海圖」開頭。接著,第三句,指涉明確的地理名詞開始出現,這是一個坐落在北回歸線上的島嶼。所以,雖然北回歸線也經過其他大陸,但唯有台灣符合島嶼含義。最後一句,同時也是收束前三句鋪陳的最高峰,作者不單單只是想要描述台灣的數個特徵以及事件,他所欲表達的,是從前面便開始暗示的不確定感──從古至今,從外國眼光、到以台灣人自稱的我們,還是對於造就這塊土地的複雜交織你爭我奪。越是如此議論紛紛,越是顯得歷史的未定,而未定便引起了巨大的困惑。
 
這一連串的過程什麼時候才會看見盡頭?在作者的想法中,或許只有釐清那些吵吵鬧鬧的鼓譟,才能擺脫衰弱的標籤,脫胎換骨成不會被輕易動搖的強壯人民。就讓我們一起期待那天的到來。
 
 
-
 
美術設計:@arteditor053
圖片來源:unsplash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台灣是什麼 #福爾摩沙 #劉克襄 #島嶼 #航海圖

2019年8月14日 星期三

他 ◎劉克襄


他 ◎劉克襄
 
最近從離島回來的朋友
三天後在我工作的編輯室消失
好像殺人犯一樣
他不能從事某種性質的職業
我知道他到南部的城市去
一個深諳馬克思.韋伯理論的人
坐在一堆外銷成衣攤後
整天面對往來的人羣喊叫衣價
有時仍然回到我們城裏
他與妻子早已仳離
兒子也改成母姓
當大家圍聚著激烈地討論時事
他手插口袋,坐在角落抽煙
我以前曾看過
他在萬人凝視中
站在講臺流淚,嘶啞地高呼
我也曾看到
他的同學離開這裏
回來時成為定他罪的人
—1984.3.24
 
—
 
◎作者簡介
 
劉克襄,生態系自然人。日行性,習於晨間慢跑。棲息於台北或台中,喜出沒於山徑、鄉鎮、菜市場。勇於嚐百草,知覺敏銳。擅長在城市感受自然端倪,在日常發掘溫情興致。寫作不輟,熱衷繪圖。現職中央通訊社董事長,窗口鳥友為麻雀、斑鳩和八哥。
 
—
 
◎小編林宇軒賞析
 
本詩出自詩集《革命青年》第48頁。
 
讀到這首詩時,想像你是一位副刊編輯,此刻還未解嚴,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正如常運作著。原本和你一起工作、剛從離島監獄服刑回來的同事,才上工幾天後就又不見了人影,行蹤不定。關於他因為什麼而去服刑、以及為什麼現在又不見了,沒有人能說出確切的原因。在這個時代,馬克思、魯迅、沈從文等和政府主張相左的書籍都是被禁止的,任何人擁有甚至閱讀過左派思想的書,就必須要小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曾和你提起這些,或許是這個原因,但你也不敢擅自踹測。正值世界經濟復甦與快速成長的時期,台灣也發展出了自己的經濟奇蹟。你偶然聽到消息,有人在南部看見他在路邊叫賣成衣。關於他的妻兒就別提了,這些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
 
你曾看過他回來城裡。他站立在角落遠遠的角落,瞧著大家圍著討論時事,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加入他們的高談闊論、流淚對著群眾高呼。他曾經引領群眾激昂情緒的拳頭,現在只適合繭居在口袋,雙眼看著眼前的一切,假裝不在乎地在遠處抽菸——你知道他並不是沒有話想說,只是他再也不能相信任何身邊的人。目睹一切的你像是看了一本禁書。作為一位旁觀者,你能做的只是寫下關於他的這些事,並且小心、不讓人發現你寫下的這些。
 
這個時代的人該如何誠實面對自己?詩題「他」所指的只是單一的特定人物嗎?如果我們身處的時代尚未戒嚴,思想和行為仍然被當權者監控與限制,我們會做出,又能做出什麼選擇?劉克襄藉由側寫一位自己身邊的人,來讓讀者感受這種看清全局,真實卻無能為力的感受。在賞析的一開始,小編引導讀者想像自己就是詩中紀錄者的角色,但這些「想像」卻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歷史。這次我們換個視角,現在想像你是詩中被關過一次的「他」,你要展現自己最真實的想法,還是要命?
 
-
 
美編:泱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劉克襄 #革命青年 #戒嚴 #動員戡亂時期 #政治詩

2017年9月25日 星期一

革命青年 ◎劉克襄

 革命青年 ◎劉克襄
  
我們村子到城裏讀書的師範生都失蹤了
那一天,只有多桑倉皇回來
據說他是唯一倖存的,假如我沒聽錯
那一年起,他開始變得鬱鬱寡歡
最後,娶妻生子,我懵然出世
長大時,祖母說我很像他
  
七○年代末,我進入大學
也許是必須註定的歷史命運吧
我好像接觸了馬庫色,也可能認識過
社會主義,那是十分茫然的年代
我和同學印地下刊物
發傳單,屢次被校方約談
我也放棄出國。一切告訴我們
沒有權利離開。難以理解的
多桑一直跟我有著激烈的爭執
  
八○年代末,一切彷彿再生,又似乎結束
我與一名女子結婚
她,不知道應該如何介紹
我正在一家跨國公司任職
有一間公寓,她為我生兒子
兒子,我已存了一百萬
他將來可以留學深造
1983-11-1
 
--
 
◎作者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
 
美術設計:籃閔釋
攝影來源:CC0|Pixabay (https:/cdn.pixabay.com/photo/2016/07/28/01/13/boy-1546843_960_720.jpg)
 
--
  
◎小編囗囗賞析

〈革命青年〉出自同名詩集《革命青年─解嚴前的野狼之旅》,為劉克襄八○年代二十多歲時的作品合輯,〈革命青年〉標誌了明顯的年代及事件,為七○年代後具有回歸本土、社會、民族及世俗化傾向的敘事詩。

首句聯繫的事件為1948年至1949年發生的四六事件,國民政府大規模逮捕當時師大及臺學生的行動,標誌著白色恐怖的開始,次句刻意保留日語發音的「多桑」,暗示著作者父親本省人的身分,逃過政治追殺的父親喪失對於表達現實理想的熱情,換得作者的出生。次段描述作者進入大學後的經歷──不僅與父親長相相像,對於政治參與的狂熱也如父親,詩中提到的馬庫色為德國重要的哲學家,其著作《單向度的人》標誌著資本主義社會造就的社會只有物質生活,沒有精神生活的論述,標誌著作者與父親的世代衝突的癥結。末段進入下一個十年,內容提及的再生、結束及結婚,清楚表達著作者因循著父親的步伐,同樣以婚姻表達對於時代理想熱情的結束,並於下一代複製同一模式。〈革命青年〉不僅是作者本人的經歷,也同時標示著當時年輕人對於社會關懷的開始與結束的縮影。

敘事詩反省橫的移植的信條影響下現代詩對於現實事件的關心不足,也在現實與美學的交錯中提起讀者對於歷史記憶的背景與時代青年對於環境劇變的心理反應。

(本篇賞析觀點得益於曾琮琇老師的演講《介入的詩學:談台灣當代詩歌的敘事形式》。)

2016年12月15日 星期四

八零年代 ◎劉克襄

 
 
八零年代 ◎#劉克襄
 
成長在嘉陵江畔
年輕人,服務於生產大隊
聽過台灣吧
他只想努力做事
娶個老婆
然後,建立家庭
 
出生在淡水河邊
年輕人,謀職於化學廠
知道中國的
他只想認真上班
找個太太
於是,互相陪伴
 
作守北京的共產黨
永遠急躁,好像
沒有台灣就不是中國
 
羈泊台北的國民黨
依舊無聊,好像
沒有中國就不是台灣
 
--
 
◎作者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
 
照片提供:CC0|ErikaWittlieb (@pixabay)
圖像設計:簡妤安
 
--
  
◎小編冬眠熊賞析
 
初初閱讀這首詩,不難觀察到它的結構非常整齊,前前後後,兩段相對。「成長」對應著「出生」、「嘉陵江畔」對應著「淡水河邊」、「生產大隊」對應著「淡水河邊」,循著這樣的規則,知道詩人是以此手法讓讀者覺察第一、二段的對照組,而一、二又和三、四段形成了另一更大的對照組。
 
第一、二段中詩人描寫的對象同樣是年輕人、同樣在某個地方出生、同樣在某個單位工作、同樣聽過海峽另一端的政權,同樣不怎麼在意、同樣想找到伴侶,安穩地度過一生。若我們將詩作前兩段看作是中國和臺灣的平民形象對照,那麼後兩段就是換成是中國和臺灣的政權形象對照。第三、四段以「作守」對應著「羈泊」、「北京」對應著「台北」、「共產黨」對應著「國民黨」、「急躁」對應著「無聊」。國共兩黨同樣是當時的政權,同樣不怎麼專心地,坐著這頭,眼望著那頭。同樣是政黨本位的思考,人民同樣只是他們達成自己政治理想的工具。
 
小編認為,這首詩必須結合詩人的創作年代來看。本詩出自劉克襄的《革命青年:解嚴前的野狼之旅》。一九八零年代中期,臺灣的解嚴聲浪高漲;而解嚴(西元一九八七年)前後的八零年代中期到九零年代期間,掀起了以文學抵抗壓迫的幾波高峰。這首技巧較平庸的詩,正是此時期詩人刻意使用故作平淡的口吻,去挑釁政府、宣示抵抗的一系列產物之一。
 

2015年11月5日 星期四

猴山岳 ◎劉克襄


猴山岳◎劉克襄
  
那山很靦腆
似乎不若山腳
一座指南宮的高大
  
三四條百年的山路
茶圃和梯田
以及幾家零散的農舍
便擁擠了
  
如今也只剩下一個
遠遠地山勢
讓人困惑
這種郊山的深度
還剩多少綠色的距離
   
--
 
◎詩人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兩天半的麵店》等等。
   
--
 
攝影素材:小葵
美術設計:小葵
 
--
 
◎小編賞析
  
猴山岳,這座位於木柵,標高僅551公尺的山,一直以來都是人聲鼎沸的郊山,然而卻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但一提及位於山腰的指南宮,倒是無人不知。遊人至此,往往都驚嘆於指南宮的高大,卻總是忽略宮後默默座落的猴山岳,少有人至,而且無聲;詩人用「靦腆」來形容山,更能突顯山的靜默,以及不受人注意的狀況。
  
但這座靦腆的山卻又不像藏身於山脈深處的山林那樣野性十足,杳無人跡,山路、茶園、梯田、農舍等,人為的痕跡在山上隨處可見,而且已有百年的歷史,似乎又不是如此不被注意。只是,山不大,農家也只零星,伴著農家的梯田與茶園數量理應也不太多,然而占地廣大,如此便又擁擠了。詩人用「擁擠」兩字來形容山上的開發狀況,與前一段的「靦腆」做出對比,同時也更能強化前一段「靦腆」的特質;因為山太靦腆了,人的開發就益發強烈。
  
詩人在詩中利用「靦腆」和「擁擠」來形容山,前者指的是人對山的態度,後者指的是山上的開發狀態,詩人利用這兩個既相對又有因果關係的詞彙,表現出猴山岳的現狀。只是對詩人來說,「靦腆」也好,「擁擠」也好,這山對他而言著實只剩下「一個遠遠地山勢」。「靦腆」的猴山岳,山腰有著滿滿的遊客,指南宮的高大讓猴山岳只能在身後作為陪襯;「擁擠」的猴山岳,山上滿是開發過的痕跡,除了茶園和梯田是依山而建以外,找不到所謂的自然。
  
詩人對此感到困惑,「這種郊山的深度/還剩多少綠色的距離」,這裡的「綠色」指的不是梯田和茶園的顏色,而是原始自然的山林;一座小小的郊山,遊人愈多,為農家帶來的經濟愈大,為了開發觀光財,就盡可能地開發,但在這「擁擠」的狀況下,還能有多少自然山林存在呢?

2015年5月21日 星期四

中央尖 ◎劉克襄


中央尖 ◎劉克襄
 
一個尖銳的生命
集聚了整個山脈的意志
那是我們這首美好而壯麗的長詩中
開始的高潮
 
提醒了世界
遠眺的閱讀視野裡
 
一個小小的
驚嘆號的
清楚孤單
 
--
◎作者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
 
美術設計:小葵
攝影提供:許立德
 
--
◎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劉克襄的詩集《巡山》中。
 
中央尖山,標高3705公尺,是中央山脈上的第四高峰,展望極好,與大霸尖山、達芬尖山合稱「三尖」,而中央尖山又有「台灣第一尖」的稱號。地勢突出險惡,金字塔形的山頭如刀刃般鋒利,下接死亡稜線,是中央山脈北一段的一大天險。環山部落的泰雅族將之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靈山,而中央尖山更是中央山脈極具代表性的一座山頭。
 
在本詩中,作者將綿長壯麗的中央山脈比喻成一首長詩,險峻奇特的中央尖山則是這首長詩開始的一個高潮(奇險),而中央尖山更「集聚了整個山脈的意志」,成為整座山脈的指標。究竟這整個山脈的意志為何呢?作者暫且按下不表。
 
然而,站在具有相當高度與良好展望的中央尖上遠眺能看到什麼呢?作者在第一段將山比喻成詩,第二段更將登山的廣闊視野比喻成閱讀的視野,而中央尖山的尖銳與高聳便成了一個明顯而足以提醒世界的目標。反過來看,相較於整個世界,中央尖山雖然微小,但其高聳尖銳的存在卻如一個驚嘆號。「清楚孤單」是作者為這個驚嘆號(中央尖山)所下的註解,同時也回應了中央尖山所集聚的「整個山脈的意志」。
 
但是為何作者要將山岳與文學相比擬呢?小編以為,作者是想要提醒在我們廣大的閱讀視野中,其實還有一些文學類型是如中央尖山一般,少為人所注意,卻清楚孤單地存在著,山岳書寫就是一例。
 

2015年3月27日 星期五

玉里山 ◎劉克襄



一包鹽,一袋米
家山在前方龐大著
部落在山腳升起二三炊煙
平靜的鳥占聲中。才出發
我和獵槍的旅程已經充實了
 
--
 
◎作者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
 
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
 
◎小編賞析
 
玉里山,位於今天的花蓮縣卓溪鄉,因鄰近玉里而得名,海拔標高2157公尺。詩人在詩後附註:「玉里山,2157公尺,布農族施武郡群之界山。龐然連綿,隔著拉庫拉庫溪,與八通關越嶺路之瓦拉米,遙遙相望。」
 
本詩是描述一位布農族獵人出發狩獵的旅程,獵人出發時僅帶著旅程必需的一包鹽和一袋米,在路上,視線看到的是前方龐大的家山(應為玉山,玉山是布農族的聖山,也是永遠的祖居地),同時也是此行狩獵的獵場,部落則在玉里山腳下生活著。在部落中升起的二三炊煙,對獵人來說想來應該會有諸多含義與感受:因為生火造飯才會有炊煙,代表著族人已經在準備食物了,一方面傳達著要出外狩獵的獵人安心之意,一方面也表示著族人在等著獵人回來;而炊煙只有二三條,或許也意味著部落中的食物快不夠了,需要獵人多打些獵物回來;另外就是,既然能看到炊煙,便表示獵人此時離部落並不會太遠。
 
從前三句雖然無法明確表示所描述的主角是誰,但從第四句的「鳥占」中可知,對象應該就是獵人,在布農族的習俗中,鳥占是族人出獵或出草時判斷此行吉凶的依據,布農族多以小彎嘴畫眉進行鳥占,當鳥鳴聲聒噪驚叫、混亂不安時會被視為凶兆,此時就會考慮是否該進行狩獵,相反地,鳥鳴聲清亮平靜、方向穩定時,就表示吉兆,可能會獲得意想不到的大獵物或是豐收,是以獵人在「平靜的鳥占聲中」,甫一出發,獵人與獵槍的旅程便充實了。此處或有兩個含義,一是因為鳥占聲的預言,因此獵人甫一出發便有大收穫;一是離部落不遠的獵人,因為聽到了鳥占聲,馬上就充滿了希望與信心。
 
讀完本詩,短短五句便把布農族獵人的心理狀態描寫得具體而生動,尤其是最後兩句,更能真切體會到獵人心中對狩獵結果的心理感受。如非與山與原住民有諸多的相處,很難以如此輕描淡寫的筆法,刻劃如此生動的形象。

2015年1月2日 星期五

希望 ◎‪劉克襄‬

 
希望 ◎‪#‎劉克襄‬
 
終有一年春天
我們的子孫會讀到
頭條新聞如下:
冬候鳥小水鴨要北返了
經過淡水河邊的車輛
禁鳴喇叭
 
--
 
◎詩人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
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小幽

--

◎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劉克襄的詩集《漂鳥的故鄉》(1984年出版),從《松鼠斑比曹》(1983)開始,《漂鳥的故鄉》、《在測天島》(1985)、《小鼯鼠的看法》(1988)到《最美麗的時候》(2001),這些作品的創作期間,正是劉克襄在進行自然踏查與生態紀錄的時候,也因此創作主題多側重在生態保育與人類與自然關係的書寫上。
 
詩名〈希望〉,說出了詩的內容是詩人的想望,在書寫的那個當下,詩中所寫的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當然現在也不曾發生過)。第一句「終有一年春天」,使用「終」字起頭就表明了這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而且帶有肯定的語氣,表示詩人認為在未來的某一年的春天,一定會發生這件事情。
 
第二句「我們的子孫會讀到」,到未來的某一年是要多久呢?詩人認為可能得要到子孫輩以後了,換句話說,詩人認為這件事不可能在他們這一輩人身上發生,子孫是未來的象徵,也是希望的寄託之所在。之所以會把希望寄託在子孫身上,其原因可以搭配第三句「頭條新聞如下:」來看,這頭條新聞是什麼呢?末三句「冬候鳥小水鴨要北返了/經過淡水河邊的車輛/禁鳴喇叭」,這是一條關於保育的頭條新聞,也是詩人希望看到發生的事。
 
「頭條新聞」意味著,這是一件會被人們首要關心的事,而新聞內容中的「禁鳴喇叭」更表示出這則新聞是由行政當局所發布的消息,以禁令保護小水鴨的棲息,換句話說,是從政府到社會都以保育為優先考量的事情。然而這樣具有保育意識,尤其是對生物有如此高尊重的態度的新聞,卻只能希望在子孫輩能夠看到,原因在於詩人認為他那一輩的人所關心的事物不會是生態環保,甚至是與之相反的事物,例如:開發、功利、政治……等。而詩人更認為,他們這一輩的人要改變是難的了,唯有透過對子孫們的教育才可能將保育意識扎根下去。
 
小水鴨是冬候鳥,每年秋末冬初時會抵台過冬,來台過冬時數量最多的地點是在關渡平原和淡水河流域,接著在換下冬羽(約12月到1月)後會開始尋找配偶,於春天(約2月到3月)北返後繁殖下一代,生性易受驚嚇,一旦遭受干擾就會另覓棲地。小水鴨是台灣冬候鳥的代表鳥種,其保育等級並不似黑面琵鷺那般稀有,但是連這樣一種普遍的冬候鳥都能如此尊重,不讓牠們因為人為而干擾另覓棲地,人們的生活也能與生物共存,這就是詩人希望看到的環保意識普及的社會。
 
劉克襄在寫下這首詩時還不到30歲,但作為一個長期關懷社會與自然生態的寫詩的「革命青年」,這份肯定未來會實現的希望正是支持他不斷為改變現況而努力的動力。
 
●註1:
《革命青年:解嚴前的野狼之旅》是劉克襄早期的三部詩集《松鼠斑比曹》、《漂鳥的故鄉》和《在測天島》的重新編整,由玉山社在20112年出版。
 
●註2:
本詩被選進楊澤主編的《又見觀音-台北山水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