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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30日 星期五

夜晚 ◎阿萊杭德娜.皮扎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汪天艾譯)


 


夜晚 ◎阿萊杭德娜.皮扎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汪天艾譯)

⠀󠀠

我幾乎不懂夜晚

夜晚卻像是懂我,

甚至幫我彷彿它愛我,

用它的星辰覆蓋我的意識。

 󠀠

也許夜晚是生命太陽是死亡

也許夜晚是空無

所有關於它的猜想空無

所有經歷它的存在空無。

多少世紀巨大的空洞裡

也許詞語是唯一的存在

用它們的記憶抓撓我的靈魂。

 󠀠

可夜晚應該是認識悲慘的

吮吸我們的血與想法的悲慘。

它應該向我們的仰望投來憎惡

知道那裡面充滿興趣與不遇。

我卻聽見夜晚在我的骨縫裡慟哭。

它濃稠的淚水發狂

尖聲說有什麼永遠離開了。

 󠀠

總有一次我們將重新存在。

⠀󠀠

⠀󠀠

◎作者簡介

⠀󠀠

Alejandra Pizarnik(1936-1972),本名為Flora,擁有俄羅斯與斯拉夫血統的猶太裔阿根廷詩人,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自幼便罹有長期失眠和各類精神病徵,19歲以Flora Pizarnik為名,出版了第一本詩集《La tierra más ajena_》(最遙遠的土地),青年時代旅居巴黎,與帕斯、柯塔薩爾等作家往來,曾獲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年度詩歌獎。生前最後幾年因抑鬱症多次出入精神病院,後於1972年吞藥自殺身亡。

 󠀠

《夜的命名術:皮扎尼克詩選》及《皮扎尼克:最後的天真》二書,前者收錄皮扎尼克各生命階段的詩作;後者則是由阿根廷著名作家塞薩爾・艾拉(César Aira)執筆的傳記,敘述並試圖分析患病早逝的詩人,究竟經歷了哪些追尋、矛盾與掙扎,孕育其詩藝的過程及「阿萊杭德娜」此一人格,最終如何成為 20 世紀中葉,拉美文學史中備受矚目的女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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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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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語言作為夜的命名術

󠀠

夜除了是黑、是悲傷,在詩人的眼裡還能是甚麼?當夜幕低垂,書寫悄悄點亮詩人生命的孤獨,既以溫柔、既以擁抱。

󠀠

此詩收錄於《夜的命名術:皮扎尼克詩合集》輯二,由汪天艾翻譯,詩題〈夜晚〉恰巧回應此詩集書名。皮扎尼克一生在各類精神病徵中掙扎,詩裡以細膩的語言,寫出深沉的生命課題。「夜晚」不只是日常時間性的切分,更是對於靈魂創傷的指認與命名,是身體及心靈不為人知的晦暗角落。

󠀠

「我幾乎不懂夜晚」作為全詩開場,曾寫〈夜〉、〈夜晚墜落的光〉、〈工作與夜晚〉等詩人,她卻是寫了許多「夜」的詩人。第二句「夜晚卻像是懂我,」像是一種託付,道出夜晚與詩人深刻的羈絆理解,在被漆黑包圍的時間裡,以寫作轉化為字字句句的力量。「甚至幫我彷彿它愛我,/用它的星辰覆蓋我的意識。」詩人以「愛」詮釋夜,寫出夜晚最親密的陪伴,「星辰覆蓋」是自我對於意識的治癒與對話。

󠀠

#夜色深深縈繞呢喃和尖叫

󠀠

首段從敘事者「我」出發,特寫夜與個體的關係。第二段句首反覆使用「也許」,句尾則以「空無」作結,多次思辨生命之於夜晚、之於太陽的存有,並非絕對關係。一切自「詞語」、「空洞」和「記憶」擴散,記憶持續抓撓,不甚舒適的。「詞語」作為唯一的存在,是通向的生命本質的真理,「它」不只是夜晚,更是書寫者「我」對於自身生命狀態的爬梳。

󠀠

第三段質感相較其他段落更重,更清晰地描摹傷痛的輪廓並提出質疑,以「悲慘」為骨架,「淚水」、「仰望」、「骨縫」、「血」等身體姿態為血肉,指出夜晚的不確定性,層層疊加趨近「我們」、「我」再到「它」帶出隻身一人面對無盡黑暗巨大的孤獨徬徨,自己終究在銳利的「尖聲」裡,被遺棄、被永遠離開的狀態劃傷,呈現出具抽離感的自我凝視。

󠀠

#因詩而重新存在

󠀠

對應第三段末句的「永遠離開」,本詩以「總有一次我們將重新存在。」單句成段作結,「總有」、「重新存在」峰迴路轉,精煉有力地收攏全作,由狹窄陰暗走向海闊天空的釋然,展現對存有的肯定與信任。

󠀠

正如詩集《夜的命名術:皮扎尼克詩合集》扉頁,引用皮扎尼克的話語寫道:「我想在一切終結的時候,能夠像一個真正的詩人那樣說:我們不是懦夫,我們做完了所有能做的。」皮扎尼克身為詩人,在靈魂悲劇裡面,透過語言創造自我救贖的路徑,意圖掙脫世界賦予她的枷鎖,穿透並解構悲傷,重新在書寫間走向黑暗的盡頭、重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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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

#皮扎尼克 #詩集 #汪天艾 #夜晚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西語詩選 #夜的命名術 #AlejandraPizarnik #Pizarnik #悲慘 #存在 #夜 #詩 

恐怖是否是一種細節 ◎迪亞娜.貝列西(Diana Bellessi)(龔若晴、黃韻頤譯)

 



恐怖是否是一種細節 ◎迪亞娜.貝列西(Diana Bellessi)(龔若晴、黃韻頤譯)


恐怖是否是一種細節

如一片花瓣

墜地之聲?

我們脆弱,才能見到

相依的夢

什麼被看清,或許就在

目光中永遠矗立:

形象在灰燼中重塑

那裡我們永不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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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根廷當代著名詩人,1946年生於聖塔菲省(Santa Fé),是1983年軍政府獨裁結束後的新時期該國最具代表性的詩人之一,亦是當代拉丁美洲詩歌最重要的聲音之一。貝列西已出版15部詩集,並被陸續翻譯成英、法、德等多種語言;自1972年的處女作《命運與宣言》(Destino y propagaciones)到最晚近的2018年作品《愛如死般堅強》(Fuerte como la muerte es el amor),她保持著每十年完成三至四本詩集的豐盛創造力。貝列西於1993年獲古根海姆基金會詩歌獎(Guggenheim Fellowship in poetry),2011年獲阿根廷國家詩歌獎,並於2004年和2014年兩度獲Konex獎。2012年,關於貝列西的人物紀錄長片《秘密花園》(El jardín secreto)上映。貝列西的作品意象大膽,聲音篤定。她閱歷豐富,20世紀70年代曾花了六年時間徒步走遍整個美洲,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監獄的寫作工作坊中教課數年。(摘自IPNHK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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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恐怖是否是一種細節?恐怖「是」、而不是像攜帶恐怖的魔鬼那樣「在」細節。一些物事本當安全、確定,而創傷抽空了這種對世界的信任,「細節」就像擺脫了大氣壓力一樣膨脹無度,於是花瓣墜地有聲、蟻動謂是牛鬥——《世說新語.紕漏》說的「虛悸」,就是「脆弱」的徵狀。


又或者,「落花猶似墜樓人」——因為是某些美好的隱喻,所以「花瓣」有聲。


直視太陽,太陽便會長居眼內;黑太陽閃爍而「我們」無可迴避,從此以後張開眼就看見同樣的影子,合上眼也有相依的夢魘——「目光中永遠矗立」地存在。


黑太陽閃爍也許可以指向骯髒戰爭(Dirty War, 1976-1983)——阿根廷右翼軍政府國家恐怖主義時期,10000-30000人被殺;洛楓寫的貝列西譯介文章〈寫作直到世界終結〉,副題就是「寫在動盪時期的詩」。


詩的最後,讓我們想到韓江的小說《永不告別》——關於濟州四三事件(1948-1954),期間25000-30000人被殺。「是不說告別的話,還是真的不告別?」因為不捨而延遲告別,或者不能——能力上、原則上、情感上、不能,所以永不道別。於是一直,做著相同的夢:「我站立的原野盡頭與低矮的山相連,從山脊到此處,栽種了數千棵黑色圓木。這些樹木像是各個年齡層的人,高矮略有不同,粗細就像鐵路枕木那樣,但是不像枕木一樣筆直,而是有些傾斜或彎曲,彷彿數千名男女和瘦弱的孩子蜷縮著肩膀淋著雪。」


文編:#雙雙( @dobl_eve)

美編:#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迪亞娜貝列西 #命運與宣言 #愛如死般堅強 #秘密花園 #恐怖是否是一種細節 

愛的期待 ◎ 波赫士(陳黎、張芬齡合譯)


 


愛的期待 ◎ 波赫士(陳黎、張芬齡合譯)


你額間明澈如節日的親密,

或者集眾愛於一身的你的肉體——神秘無言一如少女,

或者你生命中種種無聲或可以用字語表達的情態,

都比不上這意念的禮物更叫我心動

——看著你蜷曲地睡臥於

我守候渴望的臂彎裏。

因為睡神寬赦的美德,你居然再度成為處女,

安靜閃爍,如同被記憶精選出來的歡樂,

你將給我你自己也不曾有的生命餘裕。

置身於安寧中,我將探知你存在的極岸,

並且,或許這是第一次,

我將像上帝看你般地察見你:

虛構的時間打破,

沒有愛,也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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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波赫士生於布宜諾斯艾瑞斯,少年時光在瑞士度過。一九一八年他到西班牙,加入了當時的新文學運動——絕對主義。一九二一年回到阿根廷。作品出現於許多當地的刊物,如Prisma,Proa,Martin Fierro,以及 Victoria Ocampo 創辦的影響力廣大的雜誌 Sur(《南方》),他無疑是當代最享盛名的拉丁美洲作家,雖然他的聲譽主要是由他的小說建立起來的。一如他的小說,他的詩作表現出他對創構哲學體系的無窮迷戀和才氣。波赫士雖為阿根廷作家,但他深受世界文學的滋育;他是沒有心靈故鄉的。他創造了許多超越時空的想像和象徵的世界,在氣質上與卡夫卡,愛倫坡和梵樂希等人相近。


文編 柯琳賞析


詩作以「你額間明澈如節日的親密」為開端,乍看之下或許會難以理解,為何作者會如此形容。然而正是「節日」所代表的喧囂及群體性,與「親密」所指涉的安靜與個人化,兩者最終交織成對「你」明亮而清澈,卻又充滿儀式性、短暫的矛盾體驗。


後兩句詩句皆以「或者」為開頭,且視角也逐漸深入。「集眾愛於一身的你的肉體」並不只是形容愛人,更是龐大歷史河流中所有愛、情慾的集合體,讓肉體更貼近一種象徵而非個人。此外,「神秘無言一如少女」代表愛情中最初始的純粹,無法被歸類、註解才得以「神秘無言」。而第三句中,詩人則使用「種種無聲」、「情態」等抽象語句,強調愛或是愛人的多種可能。


而這並不單單只是在描寫愛人的外在及內在形象,更是暗示了我們如何建構出愛。第四句的轉折則將此寓意更加凸顯,「意念的禮物」說明最令人動心的,其實並非外在的種種描述或存在,更是一種想像中的無聲親密:看著對方熟睡在自己的臂彎,沒有清醒時的束縛、防禦。而「再度成為處女」也呼應了前段的「少女」,彷彿透過睡著,便能重新看見那最初、尚未被時間、語言、慾望等沾染的純粹。


愛人依舊沉睡,或許呼吸就像光一般「安靜閃爍」,但這是「記憶精選出的歡樂」,是抽象的、被記憶過濾出最美好的部分。這種近乎不現實的理想卻給予詩人「不曾有的生命餘裕」。愛究竟是什麼?對詩人而言,愛並非真切的擁有,而是在一切安寧靜止之際,超越存在的「極岸」,如上帝般探查、觀看,看穿愛與愛人的核心。這個核心是毫無修飾、沒有主觀意見,甚至可能連作者與愛人都不知曉的一面。而觀看愛人時,早已超越了時間本身,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幾乎靜止的當下。


最後一句則非常弔詭與震撼:「沒有愛,也沒有我」。愛人間總會互相訴說「我愛你」這句話,但在詩人心中,愛早已超越慾望本身,當「我」不再是一個佔有、得到對方的主詞,沒有情緒及立場,而是純粹的觀看、理解、接納對方,與此同時「愛」本身也早已被超越,只剩下真正的「你」存在。回歸到詩題「愛的期待」,詩人期待的並不是一個實在的擁抱,也不是關於愛的回應,而是在那一瞬間的凝望,最終抵達最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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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柯琳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波赫士 #南方 #絕對主義 #愛的期待

2025年5月11日 星期日

相遇 ◎ 阿萊杭德娜·皮扎尼克Alejandra Pizarnik(汪天艾、李佳鐘譯)


 


相遇 ◎ 阿萊杭德娜·皮扎尼克Alejandra Pizarnik(汪天艾、李佳鐘譯)


有人走進沉默拋下了我。

此刻孤獨並不孤單。

你說話如同夜晚。

你宣告到來如同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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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Alejandra Pizarnik 阿萊杭德娜·皮扎尼克(1936-1972),本名為Flora,擁有俄羅斯與斯拉夫血統的猶太裔阿根廷詩人,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自幼便罹有長期失眠和各類精神病徵,19歲以Flora Pizarnik為名,出版了第一本詩集《La tierra más ajena》(最遙遠的土地),青年時代旅居巴黎,與帕斯、柯塔薩爾等作家往來,曾獲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年度詩歌獎。生前最後幾年因抑鬱症多次出入精神病院,後於1972年吞藥身亡。

 

如想更進一步認識這名阿根廷女詩人,《夜的命名術:皮札尼克詩選》及《皮札尼克:最後的天真》二書,前者收錄了終其一生許多不同階段的詩作,後者則是由阿根廷著名作家塞薩爾・艾拉(César Aira)執筆寫就的傳記,敘述並試圖分析在世人眼中患病早逝的詩人,究竟經歷了哪些可能的追尋、矛盾與掙扎,孕育其詩藝及「阿萊杭德娜」此一人格,乃至於成為20世紀中葉拉美文學史中備受矚目的女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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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提到「相遇」,可能會直接連接到人與人之間相遇的久別重逢,或是不期而遇,甚至是描述人與其他物種之間的相遇,但皮扎尼克這首詩所相遇的對象,也許是更為抽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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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長期失眠且時常出入醫院的詩人來說,長伴她左右的也許就是永無止境的夜和孤獨。「有人走進沉默拋下了我。」,或許可以想像當夜幕低垂,醫護人員都離開只剩她一人躺在床上,房間是沈默的、空無一人的,就像每個人往沈默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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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敘事者說:「此刻孤獨並不孤單。」即便被拋下,但其實不需要有人陪伴,敘事者是享受者只有自己的時間與空間。最後兩句,詩中突然出現了「你」,那個「你」說話像是夜晚一樣,在只有自己的房間那個你也許就是敘事者與「沈默」、「孤獨」的對話,所以來到末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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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上是皮扎尼克在詩中常見的意象,在詩中敘事者在夜晚和孤獨對話的時刻,詩人才會寫道:「你宣告到來如同渴。」,敘事者是渴望夜晚的到來、孤獨的到來,那些奇想、那些渴望也許就是皮扎尼克和病魔奮鬥,卻又掙扎著對於生命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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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一尾

美術設計: #李昱賢 @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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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阿萊杭德娜皮扎尼克 #阿根廷 #夜的命名術 #最後的天真 #相遇 

正直的人 ◎波赫士(林之木譯)

 



正直的人 ◎波赫士(林之木譯)

一個像伏爾泰希望的那樣栽花種草的人。

感謝人世間有音樂的人。

欣喜地發現了一個詞語的來源的人。

在城南的一家咖啡館裡默默下棋的兩個職員。

在思索用色和造型的陶工。

在誦讀某首頌歌的最後詩節的女人和男人。

撫摩睡著了的動物的人。

為別人或願意為別人對自己的傷害辯護的人。

感謝人世間出了個史蒂文森的人。

寧願別人有理的人。

所有這些人,他們互不相識,卻在拯救世界。

◎作者簡介: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或譯為博爾赫斯,1899-1986),阿根廷作家、詩人。

青少年時期遍遊歐洲各國。除了西班牙語,尚精通英語、德語、法語與拉丁語。十一歲以前,波赫士在家中接受教育,十二歲時開始閱讀莎士比亞。波赫士全家住在一棟建有圖書館的寬敞房子,圖書館內收藏上千冊英文書。波赫士曾說:「如果要我指出生活中的主要事件,我會說是我父親的藏書。」

(參考自《波赫士談詩論藝》(二十週年紀念新版))

◎小編 #樂達 賞析

怎麼樣才稱得上「正直」?平日生活裡的微小舉動或心意,如何與這個世界相互聯繫,進而能「拯救」這個世界呢?幾天前,小編文靜分享了阿根廷詩人波赫士的〈雨〉,而今夜,我想和大家分享另一首私心很喜歡的短詩〈正直的人〉。

你認為自己是一位正直的人嗎?如果是或接近的話,那所謂「正直」或其他美好特質,又是透過哪些日常言行、事情而實現出來的呢?整首短詩裡,詩人羅列了各式各樣的人與行為,一步步動搖既有印象、拓展「正直」的意義範疇,同時層層累積情感力度,一路到最後一句為「所有這些人」(每個明確被提及的,以及雖沒被點出、卻足可讓讀者類推聯想到的)收束總結,並且在同一句話裡被順勢引導向「拯救世界」——這份拉拔層次並貫穿整首作品的價值判斷,也是提出這份價值判斷的人(書寫裡潛在的發話者),向這世間所有不停拯救彼此的「正直的人」,致上最重要、也最誠懇單純的謝意。

詩的篇幅不致冗長,又足以推動讀者們各自聯想其他種拯救世界的可能;口吻也冷靜如客觀描述,從而藉由被描述的內容、以及這份視角本身,暗自表現、發展出發話者的體悟與所感。由此,恰如其分地給予禮讚,讓所欽佩、欣慕的人事物,別具意義卻又如其本然;連帶讓這個「世界」與「正直」本身,從難免抽象的詞彙及概念,落實為這些紛繁、遍及生活各處、微小而偉大的平凡舉動(無論這些正直的人有意如此,還是無心為之)。現在,我們不妨回過頭,再來讀讀看,詩人究竟看見、寫出了哪些形形色色的人與正直行動吧。

栽花種草、與人下棋、撫摸睡著的動物,身處在自己的位置,沒什麼大不了地,與自己生活所及的人事物自然互動,聯繫彼此。思索用色和造型,以完成、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與重要的人齊心誦讀某一篇頌歌,進而在這份儀式之後,攜手走向彼此共同面對的新階段;因知識的獲取、鋪展出脈絡、某個詞語終於擁有屬於自己的完整故事,在自己與詞語共有的小宇宙中,做出非凡成就而暗自欣喜。甚至,還有一些正直的心,未必是經由具體的舉動或收穫才被證成。

「感謝」音樂或某人的誕生,從自己出發,主動向心中的對象表達謝意。有時具體行動可能存在實踐上的困難,然而,單是內心「願意」、「寧願」如此,意念上的抉擇與篤定,也默默體現著一份正直的黃金精神。甚至很難得地,讓自我退位,不再以自己為發聲的主角,反而願意讓渡自己的辯解權利給其他「有理」的人,或是謙卑而細心地反過來為對方著想——縱使在某些時候,這樣的選擇可能看起來很傻、很奇怪、沒必要、難以理解,但是或許對當事人而言,某些自己認可的「正直」或賴以支持的內心價值,才能因而被落實成真。

即便在世界上可能無人知曉,人與人之間也不總是相識、相知,這些茫茫人海裡「正直的人」,仍然在生活中透過自己的方式,持續拯救著這個世界,無論這些「正直」終將抵達何方。一如讀到這份詩和賞析的你,也正悄悄透過閱讀,支持著、也完成了某些其實重要的小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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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波赫士 #正直的人 #拯救世界 #博爾赫斯 #Borges #林之木 #阿根廷詩

雨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譯者:陳黎、張芬齡)

 



雨 ◎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譯者:陳黎、張芬齡)


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

因為此刻正有細雨在落下。

或曾經落下。下雨

無疑是在過去發生的一件事。


誰聽見雨落下,誰就回想起

那個時候,幸福的命運向他呈現了

一朵叫做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鮮紅的色彩。


這蒙住了窗玻璃的細雨

必將在被遺棄的郊外

在某個不復存在的庭院裡洗亮

架上的黑葡萄。


潮濕的暮色帶給我一個聲音

我渴望的聲音,

我的父親回來了,他沒有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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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根廷作家、詩人。1899年出生於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


青少年時期遍遊歐洲各國。除了西班牙語,尚精通英語、德語、法語與拉丁語。十一歲以前,波赫士在家中接受教育,十二歲時開始閱讀莎士比亞。波赫士全家住在一棟建有圖書館的寬敞房子,圖書館內收藏上千冊英文書。波赫士曾說:「如果要我指出生活中的主要事件,我會說是我父親的藏書。」


(簡介節錄自《波赫士談詩論藝》(二十週年紀念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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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閱讀這首詩前,讓我們先展開想像:此刻的自己落入一副年老的身軀,視力衰弱,眼前的世界是一團模糊的黑影。正在下著雨的窗前靜坐時,「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


隨著時間的推移,黃昏所能步向的只有黑夜,因此黃昏應該是越來越暗的,真正變得「明亮」的,是那些被雨水帶來的回憶。


視力的衰退使聽覺變成感官的主導,於是雨是被聽見的,仿佛以後聽到的雨,都是曾經所看到的雨的重複。這場雨所帶來的第一個回憶是「一朵叫做玫瑰的花」,以及與之聯想在一起的「幸福的命運」。之所以想起玫瑰,是因為那「奇妙的,鮮紅的色彩。」在逐漸失去視力的晚年,與其說想起了玫瑰,倒不如說仍能看見色彩的時候,是如此讓人懷念與渴望。


「這蒙住了窗玻璃的細雨」,雖然使窗外景象變得模糊,但回憶裡的情景卻被洗滌得益發清晰,記憶裡的郊外、庭院、架上的黑葡萄,正淋著同一場雨。


好像回到了童年的庭院,在煙雨朦朧的傍晚,觸覺搶先於視覺——暮色是潮濕的,然後是聽覺——「我渴望的聲音」,父親的聲音。在這樣一個衰老的黃昏中,雨聲交織著記憶,父親便從那記憶回來了,「他沒有死去」。


而我們在最開始透過想像落入的那具身軀,正屬於在晚年因遺傳性疾病逐漸失明的詩人波赫士。這是一首波赫士在1960年代初期寫下的詩,詩人在當時已完全失去視力,因此詩中對於現實情景(下雨)的感知依賴聽覺、觸覺以及過往記憶。一個無法再看見的詩人,卻在詩中寫出明亮的雨景,從中召喚其想望的父親,情感憂傷而真摯,讀完後仿佛也被詩中的細雨悄悄淋濕了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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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波赫士 #波赫士談詩論藝 #雨

2023年10月14日 星期六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譯者:汪天艾)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 (譯者:汪天艾)

 

致瑪莎・伊莎貝爾・莫伊阿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死亡的童年的夢中的詞語

那從來不是我想說的

原生的舌頭割斷

舌頭是一個認知器官認知

所有的詩的失敗

被自己的舌頭割斷

舌頭是再創造的器官

用於再認知

但它不是用於復活的器官

復活什麽當作否認

我的馬爾多羅的遠方和它的狗

能說的東西裡

沒有任何許諾

能說的等於撒謊

(一切可以說的都是謊言)

剩下的是沉默

只是沉默不存在

 

詞語

做不出愛

做的只有缺席

我說「水」我喝嗎?

我說「麵包」我吃嗎?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這個夜晚靜得出奇

靈魂的問題是它看不見

頭腦的問題是它看不見

精神的問題是它看不見

這些密謀的不可見從哪里來?

沒有一個詞語是可見的

 

陰影

黏著的空間藏著

瘋石

黑暗的長廊

我全都走過

噢你再在我們中間停留一會兒吧!

 

我的人稱受了傷

我的第一人稱單數

我寫作像一個在黑暗里舉起刀的人

我寫作像說著

絕對的真誠依舊是

不可能的

噢你再在我們中間停留一會兒吧!

 

詞語的毀損

它們已遷出語言的宮殿

兩腿之間的認知

你把性的天賦怎麽了?

噢我的死人們

我吃了他們我難以下咽

我受不了這樣的受不了了

 

被遮蓋的詞語

全都滑向

黑色的熔化

 

馬爾多羅的狗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這裡一切都是可能的

除了

 

我說

知道要說的不是它

總也不是

今天幫幫我寫出那首最可扔棄的詩

  那首無用的詩甚至不為

  無用

幫幫我寫出詞語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作者簡介

 

 

Alejandra Pizarnik1936-1972),本名為Flora,擁有俄羅斯與斯拉夫血統的猶太裔阿根廷詩人,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自幼便罹有長期失眠和各類精神病徵,19歲以Flora Pizarnik為名,出版了第一本詩集《La tierra más ajena\_》(最遙遠的土地),青年時代旅居巴黎,與帕斯、柯塔薩爾等作家往來,曾獲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年度詩歌獎。生前最後幾年因抑鬱症多次出入精神病院,後於1972年吞藥自殺身亡。

 

如想更進一步認識這名阿根廷女詩人,小編推薦《夜的命名術:皮札尼克詩選》及《皮札尼克:最後的天真》二書,前者收錄了終其一生許多不同階段的詩作,後者則是由阿根廷著名作家塞薩爾艾拉(César Aira執筆寫就的傳記,敘述並試圖分析在世人眼中患病早逝的詩人,究竟經歷了哪些可能的追尋、矛盾與掙扎,孕育其詩藝及「阿萊杭德娜」此一人格,乃至於成為20世紀中葉拉美文學史中備受矚目的女詩人

 

 

 

◎小編 #樂達 賞析

 

今年1月無主題詩選中,小編江豫曾節選、賞析過阿根廷女詩人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Alejandra Pizarnik)的組詩〈狄安娜之樹〉,談論到許多不離於死亡與幻象的「詞語」如何一再出現於她的詩中,並藉由「狄安娜之樹」此一隱喻,隱然勾勒出自我與詩歌之間的關係(一名隱居在森林的女子,將所有心事、想法以樹木為記)。而這次10月的崩壞詩選,小編想和大家分享她生命最後三年、在世時未及出版的「最後的詩」之一〈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見證一位終其一生對「詞語」和「詩歌」懷有高度檢視與執著的詩人,如何在獨白式的語言中,直陳某種關於語言、信念的崩壞,或者借用塞薩爾・艾拉(César Aira)的話語――「精神和詩學的雙重崩塌」。

 

 

在早先許多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的詩作中,可以看見 #詞語 」始終如影隨形,如〈綠天堂〉一詩便有「珍藏純粹的詞語/去創造新的沉默」,〈啟明人〉中「我的恐懼有詞語,有詩。」,〈毀〉中有「詞語的戰役」等。甚至在詩作之外,詩人也在日常書信及訪談中說道:「我不知道怎麼像正常人一樣說話。我的話聽起來很奇怪,像是來自遠方。」、「我如此努力地對抗我的遲緩,我的沉重,我坐在自己說出的每個詞語上面好像那是一把椅子。」等。雖然我們無法真正明白那些精神疾病與現實中的苦痛,究竟將詩人推向什麼樣的生活,但從諸多詩作和談話中,或許可以推知――對詩人而言,「詞語」本身具備複雜的意義。詩人憑藉詞語(以及連帶的語句)實現她想表達或企及的世界,建構出「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此一詩人人格呈現於世人面前,並包藏住現實的自己(如塞薩爾・艾拉寫道「包裹著她,像一張不可逾越的網」),然而對她來說,「運用詞語」卻又遠比我們所習以為常的還艱難、艱險許多。詩人不只是「調度」文字的主導者,他同時「對抗」著它們,直到寫下最適切的詞句之前,詩人將要持續在「能指」與「所指」之間不斷掙扎。換言之,「表達」本身其實遠比日常所想的還困難(無論那將成為詩歌抑或「新的沉默」),對於敏銳於詞語的阿萊杭德娜尤為如此。

 

 

然而,來到這首〈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能指與所指之間的聯繫卻已經斷裂了,詞語「毀損」,甚至,甚至「詩」已經不再能成為可能――這個長久以來賴以存在的事物。如果說,原先作為能指的詞語能夠指向詩人所欲實現的自我,當此際,詩人運用詞語的能力受損、甚至失去對它的信念時,或許也將會連帶讓詩人推向某種無盡的迷失或流亡中,再無任何「詞語」能聯繫、抵達到自我。就像這首詩開頭以來,藉由一系列的否定來宣告目前的狀態――「所有的詩的失敗」,而所有語言的失效卻又源於「被自己的舌頭割斷」。如同「撒謊」般,我已經無法再確切說出什麼了,但是語言之外的「沉默」卻又被詩人所否定,讓自我僅能繼續殘存在謊言或虛話中,無法真正棲身於任何所在,如汪天艾所言「剩下的只有墜落,無盡的墜落,觸不到底的墜落」。

 

 

隨後,詩人藉由相似句式的鋪陳累積,一再強化這份語言的失效(「(詞語)做的只有缺席」、「沒有一個詞語是可見的」)。而詞語的不可見,來到第四段又進一步連結到自我的精神狀態。「 #瘋石 」的典故源於中世紀,當時人們認為瘋子額前有「瘋石」,取出那石塊便能治癒瘋病及任何精神疾病;後來阿萊杭德娜也將1968年出版的詩集命名為「 #取出瘋石 」,或許藉以隱喻詩歌與寫作本身。但是在此處,自己已經走過全部「黑暗的長廊」,那塊能治癒一切的「瘋石」卻如同詞語般,不可見,始終藏匿其中。瘋石無法取出,隱然也回應了寫詩的失敗,一如下一段接連所敘述的景況。

 

 

詞語的毀損,如「我的人稱受了傷/我的第一人稱單數」所述,也正關乎自我本身。如果無法再實踐寫作,無法表達出誠懇的自己,那不只是「絕對的真誠」會化為虛無,就連自我和詩本身也將如此,如其後寫到「這裡一切都是可能的/除了/詩」。由語言、自我及詩歌共構而成的多重崩壞,推進到最後,促使詩人向這首詩的受訊人(瑪莎・伊莎貝爾・莫伊阿,詩人生前最後的戀人)致上私密而懇切的呼喚/呼救――「幫幫我寫出詞語」,幫幫我重新拾回、救贖我自己。也正是在末段,情感強度累積到高潮,讓人進一步揣想到詩中一再出現的詩題「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的言下之意――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我尚且還能寫出這些(無論能不能稱得上詩)來向你傾吐、呼救;當今夜告退、明天到來,在其他世界其他夜晚,或許就連僅存的所有也將崩壞、永遠失去。


 

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子儀

圖片來源:Freepi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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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22日 星期日

〈狄安娜之樹〉組詩(1-8首)  ◎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

 



〈狄安娜之樹〉組詩(1-8首)  ◎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 (譯者:汪天艾)


1.


我已完成從我到黎明的一躍。

我已留下我的身體在光的旁邊

我已唱完所誕生之物的悲傷。


2.


以下是提議給我們的版本:

一個洞,一堵顫抖的牆......


3.


只有渴

沉默

沒有任何相遇


當心我,我的愛

當心沙漠裡安靜的女人

捧著空杯子的女旅人

和她的影子的影


4.


現在好了:誰將不再深埋她的手為被遺忘的小女孩尋找貢金。寒冷會償付。風會償付。雨會償付。雷聲會償付。


5.


短暫活著的一分鐘裡

唯一睜著眼的女人

在一分鐘裡看見

腦海裡小朵的花

跳著舞像啞巴嘴裡的詞語


6.


她在她記憶的天堂裡

赤裸身體

她不識她的幻覺


殘暴的命運

她恐懼不懂得命名

不存在之物


7.


穿燃燒的襯衫跳

從星星到星星。

影子一個接著一個。

愛著風的她

死於遙遠的死亡。


8.


點亮的記憶,我等的人的影子

在長廊裡徘徊。

他不真的會來。他不真的

不會來。



◎作者簡介

Alejandra Pizarnik(1936-1972),擁有俄羅斯與斯拉夫血統的猶太裔阿根廷詩人,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自幼便罹有長期失眠和各類精神病徵,19歲以Flora Pizarnik為名,出版了第一本詩集《最異國的故鄉\_La tierra más ajena\_》(無中譯版本,此處為小編暫譯),青年時代旅居巴黎,與帕斯、柯塔薩爾等作家往來,曾獲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年度詩歌獎。生前最後幾年因抑鬱症多次出入精神病院,後於1972年吞藥自殺身亡。


◎小編江豫賞析

由於一生為疾病和其伴隨的死亡幻覺所困,Alejandra Pizarnik的詩歌充斥著向內的,對自我精神的極致探索。《夜的命名術》譯者汪天艾便曾說:「對他(皮札力克)而言,寫作就是日常緩慢溺亡裡唯一的救贖……生的可能性只有一種,必須走出自己,在一頁白紙上徜徉。」也正因如此,Pizarnik的詩充斥著死亡和暴力的意象,綜觀他的詩,這些詞語高度地重複於他的詩句之間,但伴隨的各種思維和隱喻,卻因視角而有了微觀的差異,如描述死亡,他寫「那時我的死亡尚未誕生。/神聖的風中/她們編織我的結局。(〈墜落〉)」的同時,也會寫「讓我給死亡理由/沒有一個神裡死亡沒有表情(〈看不見的藝術〉)」,同樣是死亡與神聖的對壘,Pizarnik在寫前者時,頗有將其對立起來,而自己冷眼的意味,後者卻合二者為一,後者卻積極地涉入其中。


 此種手法不只出現於不同詩篇,也會被涵容地納入同一首詩去進行思辯,如今日所選析的此首《狄安娜之樹》。此詩寫於1962年,為一首有三十八節的組詩,本篇賞析選取了前八篇,來讓讀者一睹Alejandra Pizarnik對於詞語使用和歧異的概念。


  狄安娜,或華文世界更為熟悉的譯名黛安娜(Diana),亦即月亮女神。狄安娜在拉丁部落地位崇高,因此,許多部落祭拜之處皆有聖所,用以祭祀她。其中,最主要的聖所位於義大利中部的一座森林,由於地勢高,往外俯瞰正好可以看見內米湖,這面湖也因此得名「狄安娜的鏡子」,而狄安娜也被暱稱為「森林中的狄安娜(Diana Nemorensis)」。即使在不同地區的神話中,狄安娜也多隱身於森林當中,由此可見狄安娜和樹之間的關係。此首詩借〈狄安娜之樹〉為名,事實上卻也頗有Pizarnik自比詩歌與她自我的關係:一名隱居在森林的女子,將所有心事、想法以樹木為記。你可以看,可以細觀,但無論疑竇如何生於心底,終究她並不會在你旁邊為你解釋。


  在第一節中便可看見這種心態:「我已完成從我到黎明的一躍。/我已留下我的身體在光的旁邊/我已唱完所誕生之物的悲傷。」連續三個完成式——已經完成的跳躍,已經留下的身體,已經結束的歌唱,敲定的就是這種結束的樣子。做為開篇,Pizarnik用簡單的三句話呈現了這首詩的姿態。做完宣言後,接下來,他則一段一段地開始反身性的探索自己的歷史,如第二段:「以下是提議給我們的版本:/一個洞,一堵顫抖的牆......」洞和牆之間的具體關係我們或難以釐清,但「顫抖」所反映出來的姿態不言自明;又或是第四段:「現在好了:誰將不再深埋她的手為被遺忘的小女孩尋找貢金。寒冷會償付。風會償付。雨會償付。雷聲會償付。」我們能從這幾組詩節中看見Pizarnik常用第三人稱,無論是女人、女旅人、小女孩、她,甚或是「我等的人」,但環繞著她筆下人物的,無非是某些事物帶來的陰暗(影子、死亡、命運或記憶)。


  我們同時也能明白的是,或許她確實有過創傷經驗,但就這樣輕易地代入她的詩歌當中,或許仍是一種暴力。對她而言,她的詩歌雖與創傷經驗相關,但脫穎自創傷的,或許已經是另一種更高,超脫肉身卻又涉入其中的精神層次了。


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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