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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暗中的葛麗特 ◎露伊絲‧葛綠珂(啊比譯)


這是我們的理想世界

本會見證我們死亡的人,全都

死了。我聽見那女巫的哭聲

劃破月光,由一片

薄薄的糖:神賜予的獎賞

她乾皺的舌漸漸煙消⋯⋯

此刻,遠離她們的臂彎、

關於她們的回憶,在父親的小屋裡

我們沉沉地睡著,且從不飢餓

為何我就是忘不了?

父親閂起門,將傷痛

隔在家外,一年又一年

沒有人記得。就連你,我的兄弟

一個個夏日午後你看向我,彷彿

示意著離開

彷彿那從未發生。

但我為了你而殺,眼底有武裝的冷杉、

火光迸跳的烤爐尖頂——

好幾個夜晚我向你尋求

慰藉,你卻不在身旁

難道只有我?間諜們

在祥和中嘶嘶潛行,漢賽爾——

我們依然在那,現實中,確實

那座幽暗的森林與火,真真切切

Gretel in Darkness

This is the world we wanted.

All who would have seen us dead

are dead. I hear the witch's cry

break in the moonlight through a sheet

of sugar: God rewards.

Her tongue shrivels into gas. . . 

Now, far from women's arms

and memory of women, in our father's hut

we sleep, are never hungry.

Why do I not forget?

My father bars the door, bars harm

from this house, and it is years.

No one remembers. Even you, my brother,

summer afternoons you look at me as though

you meant to leave,

as though it never happened.

But I killed for you. I see armed firs,

the spires of that gleaming kiln come back, come back

Nights I turn to you to hold me

but you are not there.

Am I alone? Spies

hiss in the stillness, Hansel,

we are there still and it is real, real,

that black forest and the fire in earnest.

✩₊˚.⋆☾⋆⁺₊✧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

◎小編 #啊比 賞析

格林童話《糖果屋》的故事,相信大家都非常熟悉,講述漢塞爾和葛麗特兩兄妹被遺棄森林、關進糖果屋後後,利用聰明才智將想吃掉他們的壞巫婆殺死,逃回家和父親過上幸福快樂生活的故事。

從小孩的視角來看,這樣的結局似乎皆大歡喜,然而在這首詩中,詩人露伊絲從妹妹「葛麗特」的視角切入,敘述她在成為殺人兇手後,即使生活回歸常軌,也無法脫離創傷的處境。

第一節呈現傳統上對故事的理解:壞人死了、小孩回家,世界恢復理想。「糖」象徵糖果屋的主題,巫婆的舌「乾皺、煙消」,則呼應巫婆死於葛麗特將她推入火爐。異常的是,縈繞在葛麗特記憶中的,並非巫婆的醜陋、邪惡,而是她死前絕望的哭聲,由此,詩人已隱隱透露——在這首詩中,妹妹葛麗特難認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反而始終背負著「殺人」的罪惡。

第二節開頭的「她們」,指涉壞女巫與當初提議遺棄孩子的繼母。兩兄妹回到父親的小屋後,曾經的懼怕變得遙遠、無法再造成實際的傷害,對哥哥漢賽爾而言,那些記憶早已遙遠得無法成像,如同第三節描述他彷彿未曾經歷危險,又想在夏日午後出門。

對於哥哥的無感,葛麗特感到十分訝異,因為自從為了救他而殺了女巫之後,她便未能拿下創傷的濾鏡,只要看見森林、想起那些回憶,眼前的杉樹便彷彿穿上盔甲、成了她殺戮前戒備的模樣,而巫婆喪生、化為灰燼的火爐尖頂,也不曾在她的眼前熄滅。

父親、哥哥的一如往常,讓葛麗特忍不住懷疑:是否自始至終,有問題的都是自己?在得來不易的祥和生活中,無法遺忘悲慘回憶、時時活在難過中的「我」,如同間諜般侵蝕著這片安穩。她唯一能做的,僅是於心中一在確認:那座森林、那場遭遇都曾真實發生。

從性別的角度觀察,葛麗特自認為間諜,可能因為她是故事中僅剩的女性——《糖果屋》中的反派,無論唆使丈夫拋棄小孩的繼母、引誘小孩想吃他們的巫婆都是女人。有這樣的角色設計,除了作者本身是男性外,也因為創作年代(19世紀初)盛行的「家父長制」讓成年男性成為家庭的權力核心,童話故事也傾向讓小孩認為父親是正派,錯誤決定都來自壞心繼母的唆使。另一方面,獨立生活在森林、脫離家父長制的女性,也因此常被描繪為邪惡、危害社會的反派(女巫)。

殺了女巫的葛麗特,就算回到父親安全的屋簷下,也無法揮別關於那些女性的記憶。或許對當時的葛麗特、女巫、決定拋棄小孩的繼母而言,無論怎麼走,都脫離不了籠罩她們的黑暗。

✩₊˚.⋆☾⋆⁺₊✧

文字編輯: #啊比

美術設計: #曼然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童言童語詩選 #童話 #糖果屋 #露伊絲葛綠珂 #新詩 #女性 #性別議題 #文學 

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兒童故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兒童故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國王和王后厭倦了鄉村生活,

回城裡去,小公主們全都跟著,

在車後座喋喋不休,齊唱系動詞「是」的變位歌:

我是am,你是are,is 用於他她它——

但是車裡

不會有變位,不會。

誰能說說未來?沒人對未來有一星半點的了解,

甚至行星也不了解。

但公主們免不了要活到未來。

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

車外,牛群與草場漸行漸遠;

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絕望才是真相。這一點,

母親和父親心知肚明。所有的希望都已煙消雲散。

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A Children's Story

Tired of rural life, the king and queen

return to the city,

all the little princesses

rattling in the back of the car

singing the song of being:

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

But there will be

no conjugation in the car, oh no.

Who can speak of the future? Nobody knows anything about the future,

even the planets do not know.

But the princesses will have to live in it.

What a sad day the day has become.

Outside the car, the cows and pastures are drifting away;

they look calm, but calm is not the truth.

Despair is the truth. This is what

mother and father know. All hope is lost.

We must return to where it was lost

if we want to find it again.



✩₊˚.⋆☾⋆⁺₊✧


◎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


◎小編 #樂達 賞析


如果一切時空與人事物註定會改變,盼望回到從前、或者畏懼變化的心,可以怎麼活在現代此刻呢?如何迎接那必然抵達的未來?

感於生老病死,源於工作或感情,或是心理上難以表述的困頓低沉――如果有一天,我們發現一切已經毫無希望,絕望、乃至於寂寞、迷茫等等,成為生活裡可感的實相時;時間還在行進,人將繼續被推向下一刻未來,我們能怎麼重新拾回相信的能力?

今晚,生日當壽星的小編,想跟大家分享近來私心最愛的一首詩,露伊絲 • 葛綠珂〈兒童故事〉,一同在絕望與希望之間的現實生活裡,練習擁有心懷變化的勇氣。

整首詩題名為「兒童故事」(A Children's Story),是關於孩子們的故事,而非一般的童話寓言或冒險。敘述者的口吻,起初如同講出一篇童話的結尾或另一重開端,旁觀敘述出國王與王后、以及小公主們的動作與心情;然而,整個童話故事的主角,卻在敘述中慢慢轉移、聚焦到那對國王與王后,讓整首詩隱然成為 #父母視角下的兒童故事 ――孩子們註定會長大,成長與變化,在為人父母的心底有時也意味著未知與恐懼;走出防護殼外,陸續深入社會環繞的種種黑暗,經歷人際或生命裡令人心碎的過程,失去某些純真可貴的特質、單純相信著什麼的能力――孩子們終將成為我們所是的大人。

於是整首詩,在抵達結尾、關於希望的價值判斷之前,敘述上率先從孩子們唱的動詞「變位歌」開始。此處談的系動詞「是」,亦即我們從小學習英文時,隨著人稱與時態而有不同變化型的Be動詞。但是為什麼,這一幅孩子們開心唱著歌、學習語言的景象,隨後卻會陡然引導向對未來的傷感與絕望呢?「人生識字憂患始」或許稍與之呼應,但還不足以充分解釋,而如果我們回看這Be動詞與 #動詞變位 本身,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正意味著 #變化作為一種常態 ,早已深入語言的本質中,在我們習得語言、認識世界的過程裡。中文較難體現,但如果在英文或其他語言中,變化時時存在於日常談話裡,而這樣的語言也在使用時,一再提醒著我們,不同時態截然分明,過去、現在與未來不會是同一件事。

回到現在此刻,在車裡「不會有變位」,小公主們仍舊歡樂齊唱著,一切尚未變形。然而,當小公主們學完「I am, you are, he, she, it is」這些現在式的變位後,接著便將探觸到其他時態,包含未來式。也因此,語言時態上的未來、時間上的未來、以及父母無法想像的孩子們未來(縱使尚未成形),三種未來在此交會,並一再突顯出當中的「未知」(映襯著此刻眼前已經存在的美好),從而引導向「想到這些,這一天就變得多麼悲傷。」未來尚未造訪,但悲傷與絕望已提前成形。

Despair is the truth.

絕望,未必會發生在一場不幸事件,或悲哀的情境裡,有時也會成形於極其尋常的時分。「它們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絕非真相。」

All hope is lost.

希望蕩然消失。然而很有意思的是,譯者選擇翻譯成「煙消雲散」,但原文使用的「lost」,反而更貼近「失蹤」、迷路等等。換言之,某些時候我們確實看不見任何希望,極其悲傷,但敘述者、詩人從未否定希望的可能。

希望不是不存在,只是失蹤了。

「失蹤」一詞,本身就存在著與之相對、配套共存的詞彙,如「找回」;如許多詞彙依賴著相反詞、相對的概念而存在。也因此,當「 #lost 」一詞讓整個情境跌到谷底,看似毫無轉機時,與之共存的「 #find 」也同時被肯定著;希望既然暫時失蹤、失去了,那我們也同樣有可能「再次找到它」。在整首詩的結尾,經營起令人印象深刻的跌宕與回升,將絕望與悲傷等等情感的高強度,全然灌注於 #找回希望 的動力,讓這件事不顯突兀又必然可行。至於能否順利找回、何時希望復燃、如何重獲失卻的信心,皆無從得知,都還在尚未完成的未來裡,但至少,希望是可能的,絕望也同樣可能,任一個的出現都從未取消另一方的存在本身。

這首詩出自於露伊絲 • 葛綠珂人生最後一本詩集《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Winter Recipes from the Collective),如前一本詩集《忠貞之夜》(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皆有不少首詩帶有寓言的特質。像是今年5月22日本粉專分享的〈縮短的旅程〉一詩,從樓梯上進退不得的人,衍生至人生多種情境下的無力與轉變;今晚分享的〈兒童故事〉,從童話裡的國王王后公主取材,由父母的視角來往下發展,但許多對情感的指認、對概念的價值判斷,皆具有一定普遍性、未曾綑綁於單一關係中,擁有餘裕可以回響在其他充滿變化的情境底。

「我們必須回到那希望消散處,

才可能再次找到它。」

雖然會因此歷經著悲哀與寂寞,但

我們還有可能找回希望。

也願這首詩與這篇賞析,某天帶給感到毫無希望的你,一絲尋求轉變的動力。


✩₊˚.⋆☾⋆⁺₊✧

文字編輯:回朴子東石過生日的樂達

美術設計:#年月說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Glück #兒童故事 #絕望 #合作農場的冬日食譜 #范靜嘩 #諾貝爾文學獎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陳育虹譯)

 



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陳育虹譯)


你說甚麼?希望生命

不死?你的想法

都這麼驚人嗎?顯然

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

你皮膚上沾著

太陽的汙痕,金黃

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

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

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

撥浪鼓喋喋著──噢

靈魂!靈魂!難道單單

往內看就夠了?輕忽人

是一回事,但為甚麼

藐視這寬闊的原野

越過禺毛茛純淨的花冠

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

天堂概念啊:一成

不變。它比地球好?站在

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

你如何知道?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2023),美國詩人。

葛綠珂生於美國紐約市,為匈牙利猶太後裔。她自幼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大學時期因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接受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

葛綠珂於 1968 年出版第一本詩集,一生共創作了十四本詩集,獲獎無數,包括國家書評人獎、普立茲文學獎、國家書獎等。2003 年,葛綠珂榮任美國國家桂冠詩人,其後更於 2020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野鳶尾》(陳育虹譯版))


◎小編 #崇安 賞析


〈野花〉一詩出自葛綠珂的《野鳶尾》詩集,在該詩集裡,詩人輪流以花、人與造物主的口吻祈禱、詰問與回應,透過交織的對話推進從痛苦、迷茫到清明的內在旅程。因為詩集具有對話與旅程的延展特性,〈野花〉既可作為獨立的詩作來看待,亦須被放在整體詩集的脈絡中探討。

〈野花〉位於詩集中段,在此區段的詩作,多呈現對造物主的探問、質疑甚至埋怨,而〈野花〉亦不例外。本詩以花為第一人稱,一開頭便質疑人類對神的信仰:「你說甚麼?希望生命/不死?你的想法/都這麼驚人嗎?」譯文中的「生命不死」,原文為「eternal life」,意即「永生」。在此,「野花」直白地表達了對人類透過信仰追求永恆生命的驚異不解。

野花接著指控人類:「顯然/你沒看我們也沒聽我們/你皮膚上沾著/太陽的汙痕,金黃/禺毛茛的粉塵,我正對你說話/而你的眼光穿透野草/高聳的柵欄,晃動你的撥浪鼓喋喋著」。因為執著於追求永生,人類對於周遭一切美麗但變動、有限的事物皆予以忽略:太陽有起落,禺毛茛(buttercup)──野花的一種──有生死,它們的金黃燦爛落在執著永生的人身上,只是「汙痕」與「粉塵」。野花更眼光毒辣地指出,人類從「晃動撥浪鼓」的幼年起,便開始對永生的追求了。

從「噢/靈魂!靈魂!難道單單/往內看就夠了?」開始到「你凝視甚麼?你貧乏的/天堂概念啊:一成/不變。」為止,是如同詩作開頭一般直截了當的質問。野花質疑人類何以只關注自己的內在、自己的靈魂,而無視其他人類與滿原野的花──神的其他造物;野花亦再次指出人類眼光的狹隘:忽略現實中那些變換、有限的,只關注想像中永恆不變的。

到此為止,讀者或許以為本詩只是對信仰的尖銳質疑,但末段卻打開了另一種可能性:「它比地球好?站在/我們中間,既不在彼也不在此/你如何知道?」在野花最後的提問中,並不否定天堂的存在,亦未宣稱人間勝於天堂,而是直指人類之所以不得而知天堂是否存在、是個怎麼樣的地方,純粹是因為人類自身的侷限性──「既不在彼也不在此」,從未真正領略人世間。換言之,人類的信仰本身或許並無問題,但其手段、方法卻有錯:與其終生將眼光放在遙不可及的永生,關注救贖自身的靈魂,不如放下執著,完滿地體驗神所創造的人間,從關懷其他生命中認識靈魂之美,從擁抱變化萬千的世界中學會珍惜永恆。

從這個角度出發回頭看〈野花〉全詩,它便不再是直白的信仰質疑,而是巧妙且溫柔的「點化」。與此同時,詩人為何獨獨指名「禺毛茛」作為野花的代表,也多了一種可能的解釋。此花雖然未出現在《聖經》中,但在基督教信仰中有其象徵意義:維多利亞時代著名的畫家與宣教士莉莉亞斯.特羅特(Lilias Trotter)在其著作中經常提及「毛茛花的教訓(the Buttercup’s Lesson)」,以毛茛花從緊緊包裹到完全綻放的過程比喻「人應放棄對生命有所掌控的執著,完全交託給神」。聯繫到這個著名的比喻,禺毛茛在〈野花〉一詩中的出現便別具意義,因為本詩的主旨正在於提點人類「放棄執著」──包括對靈魂救贖、對永生、對信仰本身的終極執著;唯有如此,人類才能享有真正的生命,體驗真正的信仰。



♪*ੈ✩‧₊˚ ⋆.ೃ࿔*:・


文字編輯:崇安

美術設計: #深然


󠀠⠀

#野花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Glück #野鳶尾 #禺毛茛 #Buttercup’sLesson #放棄執著 #永生 #陳育虹 #諾貝爾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5月22日 星期五

縮短的旅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縮短的旅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A Foreshortened Journey

󠀠⠀


我發現樓梯比我預料的更難爬,所以我坐了下來,可說是行至半途。欄桿對面有一扇大窗,我便以街面上的小戲劇、小喜劇聊作消遣,儘管沒有我認識的人走過,當然也沒有人可以幫我。就眼下看,樓梯本身也沒人經過。我對自己說:你得站起來,小夥子。突然之間,站起來似乎不太可能,因此我退而求其次:把頭和手放在上一級樓梯上,身體蜷在下一級,做好睡覺的準備。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女孩出現在樓梯頂端,挽著一位老婦人。小女孩叫道:奶奶,樓梯上有一個死人!奶奶說:我們只能讓他睡;我們只能悄悄走開。他正處於人生的拐點,既不能回到起點,也不能走向終點;他似乎難以忍受,因此,決定停在一切中間,儘管這讓他成了別人的障礙,比如阻擋了我們。她繼續說道:但我們不能放棄希望。我自己的一生,也有過這樣的時候,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這樣,她讓孫女走在前面,這樣她們就可以從我身邊經過,沒有打擾我。


󠀠⠀

她的故事我倒是很想聽完整。以她經過的樣子,她這人似乎精力充沛,隨時享受生活,同時又很率真,不帶幻想。但很快,她們的聲音就變成了低語,或者,她們已走遠。孩子喃喃地問:我們回來還會看到他嗎?奶奶說:那時他應該早就不在這兒了,按現在這情形看,他不是爬上去了,就是爬下去了。小女孩說:那我現在就該說再見了。她在我下面的臺階上跪下來,念誦了一段禱文,我聽得出來那是誦給死者的希伯來語禱文。先生,她低聲說,我奶奶告訴我你還沒死,我認為這段禱文可能會安撫你的恐懼,只是我不能在應該念誦的時候來這兒了。


󠀠⠀

當你再次聽到這個禱文時,她說,也許這些詞句就不會那麼讓你驚恐了,不過你要記得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一個小女孩念誦的。


◎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小編 #樂達 賞析


或許生命走向了中老年,既無法重返往昔,又尚未抵達人生的終點或下一站;或許曾懷著某份信念、長遠目標或確定感,卻在人生中某一時刻暫時感到無力或束手無策——

當人生來到某種停滯的狀態,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即便知道必須站起來踏出選擇,卻也回頭發覺當下的自己還做不到。這種 #進退兩難的生命處境 (往往跟衰老、接近死亡相關),如何被勾勒?在特朗斯特羅默的〈軌跡〉一詩裡(黃燦然譯),曾透過半夜兩點鐘停駛在平原中央、「火車靜止不動。」的意象來比擬;而來到露伊絲 • 葛綠珂筆下,詩人又會以什麼樣的情境和言語來狀寫呢?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私心很喜愛的作品,露伊絲 • 葛綠珂的散文詩〈縮短的旅程〉。


本詩跟上個月4/6分享的〈夏天花園〉一詩皆收錄於詩集《忠貞之夜》(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裡頭另外也收錄了幾首耐人尋味的散文詩——〈被禁止的音樂〉描寫出一段被作曲家禁止的樂曲,有一刻突然被演奏出來所帶來的驚異震撼;〈敞開的窗戶〉刻劃一位老作家帶著奇特的寫作習慣,在沒有時間的房間裡與風交談;〈馬與騎手〉則寫出兩者互相對話、不相離棄的關係——這些散文詩往往帶有 #寓言性質,而本質上仍是 #抒情詩 。讀者未必總能從中追問出確切的寓意,但這些特別情境卻隱隱切中了某些人生經驗下的所思所感,將不可見之體驗訴諸可見,有時更帶來情感上的滿足。

像是來到這首,敘述者「我」正陷入某種暫時性的進退維谷:意志與現實相悖(想站起來卻不可行),再加上「也沒有人可以幫我」的孤獨,「我」透過一系列肯定的敘述來加深這份困境以及無力感。甚至「我的話語」也失效了,「你得站起來,小伙子」一句對自己的發話,也完全無法介入、動搖這份停滯的狀態。向生命暫時投降的「我」,仍活著、卻形同「死人」,究竟還有什麼能進入其中促成可能的變化呢?

如果說,我的話語一再篤定了眼前的進退不得,讓困境在敘述中成真而不可撼動;那麼能加以介入與影響的,或許也正是話語本身。「 #話語 」在這首詩中正發揮重要的作用。

隨後一對奶奶和孫女經過。奶奶的話語既點出這份停滯狀態之於人生的隱喻,使之擴大指向生命中的種種可能情境,也因為這份過來人的分享,讓原本「無解的困境」轉變為「可被克服並過去的經驗」。換言之,讓困境在敘述中加以 #經驗化,賦予它「時間」的特性(有開端亦有結束),從而從本質上肯定了「希望」與轉機的存在。奶奶雖然並未分享自身完整的故事(呼應前面無人能真正幫到,僅能靠自己去經驗),但她的話語啟動了掙脫的可能性,一如她離開前說道:「那時他應該早就不在這兒了」

更為溫暖的則是孫女的話語。孫女體貼而直接的關心,以及希伯來語禱文,像是儀式般,進一步讓這份「可被克服的困境」內化為「人心中真實而自然的恐懼」,並加以安撫。敘述者「我」也從原先成為「別人的障礙」,轉變為一個惶恐不安的「人」,從而獲得難能可貴的同理與接納。或許這份恐懼源於死亡抑或其他,但孫女的話語也將在記憶與時間中,成為恆常的撫慰(既已發生,便無從被取消)。

至於「我」將如何重新站起來,自然是留給我自己來實踐,他人無法代勞。但從這首〈縮短的旅程〉中,或可體察到,「話語」(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對話)擁有能將生命困境「 #縮短」的力量。


也願這首詩與這篇賞析,某天帶給不巧處於困境中的你,一份安撫與肯定。


𝄞 ♫♩♬♪

文字編輯:工寓咖啡趕稿的樂達

美術設計:#藝蓁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縮短的旅程 #祈禱 #停滯 #希望 #忠貞之夜 #范靜嘩 #諾貝爾文學獎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4月6日 星期一

夏天花園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柳向陽譯)

 



夏天花園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柳向陽譯)

A Summer Garden


1

幾個星期前,我發現了一張媽媽的照片,

她坐在太陽下,臉色紅潤,像取得了成就或勝利。

陽光明亮。幾隻狗

正在她腳邊沉睡,時間也在那裡沉睡,

沉靜,不動,一如在所有照片中。

我擦拭媽媽臉上的灰塵。

的確,灰塵覆蓋萬物;在我看來,它是固執的

懷舊的霧靄,保護著童年的所有遺跡。

照片背景裡,匯集了公園設施、喬木和灌木。

太陽在天空中往下移動,影子拉長,變暗。

我清除的灰塵越多,影子就越多。

夏天到了。孩子們

俯身在玫瑰花壇上面,他們的影子

與玫瑰的影子融為一體。

一個詞進入我的腦海,暗指

這種移動和變化,此刻正變得明顯的

這些擦除的痕跡——

這個詞出現,又迅速消失。

是盲目或黑暗,危險,迷茫?

夏天到了,然後是秋天。樹葉變色,

孩子們成了混雜的青銅色和赭色中的一個個亮點。


2

我從這些事件中多少恢復過來時,

便把照片放回去,像當初發現它那樣,

放在一本年代久遠的平裝書的書頁間,

這本書許多部分的

空白處做了批注,有時用詞語,但更多是

用態度強烈的問題和感嘆,

意思是「我贊同」或「不確定,疑惑」——

墨水褪了色。許多地方無法斷定

這位讀者想到了什麽,

但透過這些墨跡,我能察覺到

緊迫感,彷彿眼淚落了下來。

那本書我捧了片刻。

是《死於威尼斯》(譯本);

我記下了這一頁,說不定,正如佛洛伊德相信的,

一切皆非偶然。

於是這張小照片

又被埋了起來,正如過去埋在未來裡。

頁邊空白處有兩個詞,

用一個箭頭連起來:「貧乏」,頁面下方,「遺忘」——

「他似乎看到那蒼白可愛的

召喚者在外面對他笑了笑,示意……」

3

花園多麽安靜;

沒有微風吹拂山茱萸。

夏天已經來了。

多麽安靜

如今生命已經勝利。粗糙的

槭樹樹幹

支撐著層層疊疊的

靜止的樹葉,

下面的草地

繁茂,色彩斑斕——

而在半空中,

那個傲慢的神。

事物存在,他說,存在,並不改變;

回應並不會改變。

多麽寂靜,這舞臺

以及那些觀眾;似乎

呼吸是一種侵擾。

他一定就在近旁,

草木無影。

多麽安靜,多麽沉寂,

像龐貝古城的下午。

4

昨天夜裡媽媽死了,

從不會死去的媽媽。

冬天在空氣裡,

還有好幾個月才到

但已然在空氣裡。

這天是五月十日。

風信子和蘋果花

在後花園裡開放。

我們可以聽到

瑪麗亞唱著捷克斯洛伐克的歌曲——

「我多麽孤獨——」

那樣的歌曲。

「我多麽孤獨,

 沒有媽媽,沒有爸爸——

 沒有他們,我的心空落落的。」

芳香從大地中飄出;

餐具在水槽裡,

沖洗過但沒有疊放起來。

滿月下

瑪麗亞在疊洗過的衣物;

僵硬的床單變成了

乾燥潔白的長方形月光。

「我多麽孤獨,但在音樂中

 我的悲傷就是我的喜悅。」

這天是五月十日

正如之前是九日,八日。

媽媽睡在床上。

她的兩臂張開,她的頭

在二者之間形成平衡。

5

貝雅特麗齊帶孩子們去西達赫斯特的公園。

陽光明亮。飛機

在頭頂上來回飛過,安寧,因為戰爭已經結束。

這是她想像的世界:

真假並不重要。

鮮艷亮麗,閃閃發亮——

是那樣的世界。灰塵

還沒有在事物的表面噴發。

飛機來回經過,飛往

羅馬和巴黎——你無法到達那裡

除非你從公園上空飛過。一切都必須

穿過,沒有什麽能阻止——

孩子們手拉手,俯身

去嗅玫瑰。

他們五歲和七歲。

無限,無限——這

是她對時間的認知。

她坐在長椅上,被橡樹擋住了一點。

遠遠地,恐懼靠近又離開;

從火車站傳來它製造的聲音。

因為白天結束,粉紅、橘紅的天空又衰老了一些。

沒有風。夏日

在綠草地上投下橡樹形狀的影子。



✿ 樂按:第四部份的歌詞,譯本中原以不同字體呈現,在此改為用引號框住。

*.°·˚𖡼ॱ*。゚✿


◎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𖡼ॱ*。゚✿


◎小編 #樂達 賞析


✿ #生命的未完成式 :關於《忠貞之夜》

美國詩人露伊絲 • 葛綠珂的詩集《 #忠貞之夜 》(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出版於2014年,並於同年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這首〈夏天花園〉便出自本書。作為詩人創作晚期的代表作之一,與早年如《野鳶尾》等詩集相比,可見顯著的蛻變。

形式上,由相對精煉、有時不分節的短詩,改為多分節、節奏舒緩的長詩與組詩;敘述口吻上延續一貫的節制與直白,卻從鮮明的質問、針砭、埋怨、俐落下判斷等,轉變成更為深邃平靜的追憶、觀察、描述與思索。至於題材內容,相比於《野鳶尾》對存在與造物的質疑,《忠貞之夜》轉而將焦點投注於 #記憶與失落,像是本詩起始於擦拭媽媽的舊照片般,反覆摩娑著零星未必成章的記憶片段。詩人從自傳式的視角出發,伴隨兩條隱形的脈絡――時間與情感關係――檢視生命彼時與此刻的存在狀態。雖然敘述上常以順敘、夾以插敘來推進敘述,時間固然一直存在,但其邊界與輪廓也被模糊淡化,更多時候則由 #沉思與描述 來代替線性時間,將每一件仍在進行的事物呈現出來。

親人亡故是無可逃避的事實,不會經由修飾而改變,如同「昨天夜裡媽媽死了」這樣一句過去式的話;然而,在此前及其後的更多記憶場景中,許多幽微的思緒、不寧與轉變卻持續發生和發展。如同生命的未完成式,其意義不在抵達某種與過往和解的終點,而是 #與變化共存――將會發生的、既成的、當下正在經驗的,即使不顯眼,卻仍遍布於日常的細微之處而具體可感;人的存在或生命本身,也在試圖去描述正在變遷的心與物事之間,成為不被錨定的動詞。


✿ #不容介入的記憶伊甸園

〈夏天花園〉第一部分從一張媽媽的舊照片開始,拍攝當時,敘述者「我」仍年幼,如最後一節公園裡玩樂的孩子。「幾個星期前,我發現了一張媽媽的照片」,很有趣的,詩人並非立定於現在來追憶從前,反而讓整首詩的開端奠基在 #重層的追述 上(我在所描述的過去裡,追溯更久遠的過去),是這樣疊合的時空情境開啟了後續的追憶與抒情。既悄悄模糊了不同時態之間的關係,也讓「現在」暫時隱形(現在的我在說話,但所見的一切皆是過往),我選擇率先沉浸在久遠的記憶裡。


照片裡,「童年的所有遺跡」皆被守護並留住,那是一幅夏天午後陽光斜照的公園場景,下午理應正在進行、陰影會不斷延長,直到黑夜到來直到無數的明天輪流出席,但在拍攝和觀看照片的行動下,一切被強制收攏停滯於此一瞬間,留給我描述種種細節的餘裕,暫時從流動的時間脫身而出:花園的玫瑰、公園設施、喬木和灌木、幾隻睡著的狗……,客觀所見的事物構築出真實可感的過去,提供駐足點讓人緬懷。在開頭幾節中,詩人也做出唯一的主觀判斷――「在我看來,它是固執的」,此處的「固執」雖用來形容照片上的多年積塵,但隱然也是敘述者我的註腳:不斷去涉入往日的事件和情境中,聲音從現在發出、畫面卻全然偏離,執意去聚焦過去的特定瞬間,如此追憶的狀態,不也是一種對於時間「固執」的選擇?


然而,這樣凝結而安詳的過去,僅能停在旁觀的視線中,一旦試圖去介入,時間的足跡將會重新踏出。當我試圖去擦拭照片上的灰塵,「清除」歲月流動的痕跡,讓記憶猶如新的、未曾改變過的模樣時,「影子」卻越來越多。詩人極其精湛地在一項動作中,將客觀照片中的陰影、隱喻著時間變化與消逝的陰影,兩者融為一體;正如同照片中,孩子們和玫瑰花的影子交融,無論是站在哪一當下,皆難以劃定出事物的固有邊界。在擦拭中模糊了過去瞬間的邊界,讓流動的時間重新進入其中。「此刻正變得明顯的/這些擦除的痕跡」,這項主動介入的行動,反而動搖了純粹的記憶空間,讓我重新意識到「移動和變化」的存在,甚至在過去當時的公園裡便已有徵候。也因此,不屬於任何場景與回憶的「一個詞」出現了。雖然不曉得其面貌,「盲目或黑暗,危險,迷茫」,這些事後才會萌生的感受也終於現身,將我步步帶離記憶,回到其後。

於是「夏天到了,然後是秋天。」,原本的夏天花園/美好的記憶伊甸園,以及固執的追憶行為,也終以消逝與離別收束。不禁令人想起希臘神話中的奧菲斯,琴聲與抒情詩雖足以動搖神心,拯救亡妻、復返過去的行動卻注定失敗。


✿ #相互指認的情感暗潮

延續伊甸園的失落,來到第二部分,時間走向「我從這些事件中多少恢復過來時」。從久遠記憶中脫離出來,卻未直抵現在,像是慢慢適應開始流動的時間,敘述者我選擇先處理這分照片/記憶的外部線索。

照片被收藏在《死於威尼斯》書頁中(即威尼斯之死、魂斷威尼斯,譯名之異),一本涉及消逝、終以青春不可復返為結局的小說。雖然詩中無從確認這本書為誰所有(想必是與這張照片密切相關的人,很可能是媽媽),卻恰巧是用這本書來包覆照片,與此同時還批註了主觀的閱讀感想,在在促使敘述者我選擇去相信「一切皆非偶然」,去肯定這不只是兩個獨立事件,接受它們彼此互為註腳的詮釋。由此,從敘述者我所捕捉到的書中線索,讀者也能知悉更多關於「我」的主觀感受;批註雖非出自於我,但關注與留心的焦點卻已然說明許多,讓讀者能慢慢接近長大後的我,以及不現身的現在的我。

在追憶之後,在經歷人生中必然的分離與失落之後,「態度強烈的問題和感嘆」、「緊迫感,彷彿眼淚落了下來」、「貧乏」與「遺忘」等等相繼而來。這些強烈的情感及詞彙,關乎青春消逝與時間壓力的激動,既指向本書的所有者(當初媽媽或誰也曾是這麼想嗎?),也勾勒出甫從記憶恢復過來的自己。詩人讓種種巧合穿插交疊在此刻並互相詮解,小說的結尾畫面(「他似乎看到那蒼白可愛的/召喚者在外面對他笑了笑,示意……」)因而能跨出文本,跟我記憶裡的消逝相互指認,多少成為離開夏天花園/伊甸園之後,對敘述者我的某種撫慰。情感暗潮慢慢退去,也因此,第二部分漲潮般浮現出的強烈情感,來到下一部分則由「安靜」接手。


✿ #神與潛伏的不安

進入第三部分,照片被放回原處,那座夏天花園歸於「安靜」,敘述者我也從久遠記憶裡回到一開頭寫的「幾個星期前」。第一部分的「夏天到了。」(Summer arrived.)用來描述童年記憶的時空,正如當初我剛抵達那記憶空間;而此處完成式的「夏天已經來了。」(Summer has come.),則定位出幾個星期前,已經告別花園、回身走入當下的自己。緬懷與悼念完成了。深深走過緊迫飽滿的追憶之後,我也感受到一股充盈於心的寧靜,這份安靜奠基在走出記憶與情緒而生的成就感,「如今生命已經勝利」,更是我之於自己的一大勝利。

不過就在這一切欣欣向榮,「繁茂,色彩斑斕」,開始往明亮而充滿生機與可能性的方向發展時,「神」卻忽然出現,甚至以「傲慢」(immodest)而非慈愛的面目,秘密看向了當時仍沉浸於安靜中的我。

露伊絲 • 葛綠珂筆下的神/造物主,往往與救贖、關愛無關,反倒伴隨著或隱或顯的暴力、不對等、教訓或危機。早在《野鳶尾》的許多詩中,「人」單方面承受了神的教訓,看似存在寓意或解答,但當中的對等與正當性大有可議。〈春雪〉中的「神」迫使人「屈服/於權威,憑藉暴力的權威」,〈晨禱〉中的「神」徒留人們「相互耗損」,卻始終沒有提供任何線索來讓人們明白「要學什麼教訓」。至於本詩中的「神」,雖然未有前述的暴力色彩,但在其不可見的傲慢面目下,「就在近旁,/草木無影」,正準備要施予敘述者我一個教訓,一道困厄,一個正在成形的潛伏危機。

「事物存在,他說,存在,並不改變;/回應並不會改變。」(Things are, he says. They are, they do not change;/ response does not change.)存在與不變被神強調出來,在這沉寂與平靜中,一切看似如此安定,然而當中對於存在的「回應」究竟是什麼?事物存在,人也包含在其中嗎?前面以來談到的出入、離合與消逝,構成了敘述者我感知到的一個個時空當下,如果這些生滅起落皆包含在所謂的「存在」當中,那麼真正不變的,究竟是事物本身、還是一切會流變的事實?神並未明言,此部分的結尾則留下一句「像龐貝古城的下午」,讓走過悼念而後抵達的「安靜」,延伸出截然不同的另一重意義――一座被神、自然界降災而消滅的古城,在火山噴發、收回一切存有之前,也仍是一處平靜如常的城市;「多麽安靜,多麽沉寂」一句,因為這枚隱喻而預示了潛伏的消逝或不安。


✿ #缺席的我、失蹤的現在

進入第四部份,時間加快來到「昨夜」,一項事實的發生推翻了此前的發展。追憶之後是撫慰與安寧,那等在安寧之後的又是什麼呢?是此前任何時空下「從不會死去的媽媽」,竟然就這麼逝去了。存在是存在,其回應或許便是收回。對神而言,一切只是如其本然般發生,但對敘述者來說卻是一重無可比擬的重擊與崩解,而其震撼的力度,則表現在後續除了客觀事實與「孤獨」之外,再無其他主觀感受存在的餘地。

整個第四部分只有兩種聲音相互穿插。其一是一系列對時間順序與必然流逝的客觀陳述。「冬天」還有好幾個月卻必然抵達,甚至已有徵候預示其到來。重複兩次的「這天是五月十日」,媽媽的死是無法再用任何語言修辭來挽回的既定事實,我僅能如實描述出來,此外再無其他;一如床單僵硬乾燥、媽媽平躺沉睡,接連對現實場景的描述,取代了我的主觀感受。我在哪裡?

其二則是那首「捷克斯洛伐克的歌曲」,歌詞在在描述出孤獨無依子女的寫照,並突顯出那份與情感強度同「悲傷」和「喜悅」一樣鮮明的孤獨感。這是此部分唯一具體可見的情感,明顯指向敘述者我,卻無法由我來親自說出,必須借用他人的歌詞旋律來代言――換言之,「我」缺席了,或許這也是為何「現在」從開頭便隱形,整首〈夏天花園〉只能奠基在一層又一層的過往追述之中。從前面一路讀來,可以看見我在不同的過去情境中,清楚地感受、動作、思索,但這些主觀情感與行為到「昨夜」母親亡故之後,卻全然消失了,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帶讀者抵達「現在的我」,知道我此刻如何感受如何想,彷彿我也暫時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確立此刻自己的存在,一切失真地崩解了。

所知所感的現在被打破,少數可以確知的只剩仍在行進的一天又一天,一個個日期上的數字。在死亡與消逝無比真實的現身之後,究竟還有什麼,能在此刻先緊握在手中的呢?追憶再次被啟動了,只是這次花園將以另一種樣貌,迎接我的歸來。


✿ #永恆的庇護所

最後的第五部分,「我」仍舊完全失蹤,敘述焦點全然回歸到夏天花園那幅照片上。「貝雅特麗齊」(Beatrice)是露伊絲 • 葛綠珂母親的名字,「五歲和七歲」的孩子也直指童年的我與手足,而那座公園/夏天花園彼時坐落於「西達赫斯特」;更具體的細節資訊被道出,更貼近、還原回過去場景的同時,也加倍突顯出當中的弔詭與深沉的失落。敘述視角刻意切換,同樣是第三人稱旁觀卻距離更遠、更生疏,從「媽媽」變成「貝雅特麗齊」,客觀的名字取代了親密關係裡的稱呼,如此稱呼上的變化,背後正暗指向一份關係的喪失。

重臨夏天花園,然而這一次,我暫時失去了可以錨定的現在,失去了過去熟悉的至親關係及陪伴,唯一能真切確認、擁有的是照片裡的記憶空間;我看不見我自己,只能回頭去更深入看見照片,嘗試捕捉更多關於媽媽和花園的細節,以及這座夏天花園之於時間的意義。

「這是她想像的世界:/真假並不重要。」在照片當時,世界實際上仍可能有戰爭在發生或醞釀,但彼時媽媽所感受到的世界,則是一股超越事實、由心而生的「安寧」。媽媽的世界與記憶伊甸園,在未受介入的時分,一切仍可「鮮艷亮麗,閃閃發亮」地活著――這是如今的我在心中所守護的一處祕密花園,讓人深切經驗過消逝的同時,仍能暫時遁逃而出、轉身投入的庇護所。與此同時,這個記憶空間也是我直面心坎,走過哀悼與緬懷的必經之地。「羅馬和巴黎——你無法到達那裡/除非你從公園上空飛過。一切都必須/穿過,沒有什麽能阻止——」如果時間流逝中的一切,要在我心中重新產生意義,如果我要再次找回可感的現在,我便無從逃避,必須再度造訪這座花園,去用心感受、觀看這裡所擁有的一切,宛如自我尋求救贖而踏上的一道橋樑。

重回此地,時間也轉而變成無限的,是超越一切存在與消逝,讓花園成為真正不受侵擾的神聖空間,這分無堅不摧也回頭肯定了庇護的實效——起初媽媽未亡故時,自己的介入反而讓自己被帶離此地;然而當悲痛如實降臨,花園卻回頭許諾、接納了失蹤的我,得以安身其中,不用擔心會再被神或時間奪走。這座伊甸園正在蛻變,成為接住自我與心中劇痛的原點。


整首詩也收束於花園中的媽媽身影,而這次,媽媽被樹影稍微擋住,天空也變得比先前衰老,現實裡的消逝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跡,些許改造花園面貌。「遠遠地,恐懼靠近又離開」,來自消逝的恐懼,卻也無法真正撼動這座庇護所。至於往後會怎麼發展、哀悼如何完成、我如何回歸重現,都仍在進行中,無人知曉結果,但過程裡卻有這麼一處超越時間與苦痛的地方,與媽媽緊密相關,宛如在無助境地中,默默受她的守護。

成為永恆的夏天花園,留給尚在經歷和適應一切的我,一種允許自己暫時消失、處於未完成狀態的可能。


*.°·˚𖡼ॱ*。゚✿✧**.°·˚𖡼ॱ*。゚✿✧*


文字編輯:重溫水都的守護神的樂達

美術設計:#芃萱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夏天花園 #孤獨 #記憶 #照片 #威尼斯之死 #諾貝爾文學獎 #柳向陽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預兆 ◎露伊絲·葛綠珂(柳向陽譯)

 



預兆 ◎露伊絲·葛綠珂(柳向陽譯)

我騎馬與你相會:夢

像生命之物在我四周聚集

而月亮在我右邊

跟著我,燃燒。

我騎馬回來:一切都已改變。

我戀愛的靈魂悲傷不已

而月亮在我左邊

無望地跟著我。

我們詩人放任自己

沈迷於這些無休止的印象,

在沈默中,虛構著只是事件的預兆,

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最深層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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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 2023),美國桂冠詩人,生於一個匈牙利裔猶太人家庭,1968年出版處女詩集《頭生子》,至今著有十二本詩集和一本詩隨筆集,遍獲各種詩歌獎項,包括普利策獎、國家圖書獎、全國書評界獎、美國詩人學院華萊士•斯蒂文斯獎、波林根獎等。葛綠珂的詩長於對心理隱微之處的把握,早期作品具有很強的自傳性,後來的作品則通過人神對質,以及對神話人物的心理分析,導向人的存在根本問題,愛、死亡、生命、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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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皆非 賞析

本詩的一二段用生動的筆法,描述了一段感情的崩壞能帶來多少影響。前去與情人見面時,主角被無知的幸福籠罩。不知道未來有什麼事情在等待著他,但他內心的期待洶湧著,彷彿他心中的夢成為了有形的、有生命的真實物體,溫暖的包裹住他。就連天空上的月亮,都因為他興奮的心情而看似更加明亮,幾乎燃燒了起來。

經歷一場失敗的會面,主角策馬踏上歸途。戀愛的靈魂受到極大的打擊,他領略到一切都已經改變,再也無法回到從前。月亮從熊熊燃燒,變得無望凋零。同樣的景物,被情感投射渲染出崩壞般的轉變。

詩人在此踏入詩中拿起麥克風,告訴讀者們一件眾所皆知之事:因為將自我的心境感悟投射到身旁景物,預兆由此誕生,一首詩也由此綻放。但末段也更明顯的暗示了詩的主旨:正是因為人擁有七情六慾,我們永遠無法客觀的觀察任何周圍環境。我們所生活的世界獨一無二,因為眼中所見之物,皆是我們的心虛構出的某種預見,或重新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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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皆非

美術設計:芃萱(https://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歌 ◎露伊絲.葛綠珂

 



歌 ◎露伊絲.葛綠珂

像一顆受保護的心

血紅的

野玫瑰開始從花梗

最低處開花

龐大的網狀灌木叢

是它的支撐

襯托著花的

暗色調,是那顆心不變的

背景,這時高處的花

已經枯萎或腐爛

倖存

在逆境

只讓的色澤更深沉。但約翰

不以為然,他覺得

如果這不是一首詩而是

實際的花園

紅玫瑰就不必

和其他東西類比,不必是

另一種花

不必是陰影籠罩的心

在與土壤等高處

它在顫動著

半是暗紅,半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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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年生於美國紐約市,匈牙利猶太後裔。她自幼即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高中畢業進入莎拉勞倫斯學院及哥倫比亞大學,但因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輟學就醫,沒有完成學業。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師建議把所思所感化成文字,並回哥倫比亞大學繼續學業。

2020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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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羽毛 賞析

什麼時候覺得要保護一顆心,是心受傷,是為了一個人,還是一個堅信不移的理念。

而我們要付出什麼? 這裡作者形容的是一朵帶刺的野玫瑰在下方綻放它的生命,以網狀灌木叢作為支撐。在下方象徵低微,但以玫瑰的熱情和刺去面對,灌木叢是他所往不同方向努力的成果,可以是一些資源或人際網絡。暗色是剛出來的鮮血,鮮血是保護的代價,襯托出要保護上方哪顆永恆的心。

然而當所要保護的已經枯萎或腐爛,需要再去映襯它而顯得高壯嗎?詩中約翰覺得不需要,在詩中常為了凸顯深沉的命運而去誇飾,不過在實際的此刻花園,野玫瑰就只是在那邊如實的在那,詩以「土壤等高處」、「顫動著」、「半是暗紅,半鮮紅」說明。

常常我們覺得心受傷了,需要竭力的去保護,卻容易忽視現實每時每刻是會變動的,當受傷的心已經變小到幾乎不見,還需要去為此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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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reurl.cc/v75ZGa )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返鄉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柳向陽 譯)

 



返鄉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柳向陽 譯)

院子裡原來有一棵蘋果樹——

那應該是

四十年前——後面,

只有草地。一叢叢番紅花

在潮濕的草叢裡。

我曾站在窗前:

四月將盡。春天

花朵在鄰家院子裡。

有多少次,真正地,那棵樹

在我生日那天開花,

正好那天,不早,

也不晚?永恆不變

替代了

物轉星移。

這幅圖像替代了

無情的世界。關於

這塊地方,我所知的便是,

幾十年來那棵樹的角色

被它們取代:一株盆景,網球場

傳來的升騰的人聲。

茂盛的青草的氣息,新割過的。

正如人們對一位抒情詩人的期待。

童年時,我們一度注視這世界。

其餘的是記憶。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小編 #樂達 賞析

本月的宅詩選由「空間」出發,探問外與內、人與空間(特別是家或居住空間)之間的私密交談,而今晚,小編私心想和大家分享這首露伊絲•葛綠珂的〈返鄉〉。橫越四十歲,隨著無情世界更迭轉變,走過人生大半時候,如果有天終於得以返鄉,回到曾與自己如此親密的家空間,彼時,久違的家人/歸來者心中,可能會有哪些思緒?多年來與家鄉、與這片空間所聯繫起的,參與我之為我、家之為家的種種事物,相互隔絕如斷層,「我」也在新的環境中逐漸代謝成新的自己,默默與原居地陌生;在此其間、其後,「記憶」處在何種位置,「世界」會如何暗中劃定某些邊界及秩序,而「我」又將如何實現屬於自己的返鄉呢?

整首詩從相當簡練的一句話發端,率先佈置好「我」的此刻與從前各自的位置,並暗示了某些消逝與倖存——約莫四十年前「曾經存在」的蘋果樹,成為「我」回到家中對此地與記憶的第一印象,「缺席」儼然是開啟追憶並定位此在、辨認自我的核心推動力。隨後的詩句沒有任何生澀字詞或概念,卻巧妙精準地穿插、慢慢厚描出「物轉星移」這個詞彙,在閱讀過程中,陪伴讀者一同感受著它的無處不在。「我曾站在窗前:/四月將盡。」同一句話,分別指向了如今已結束的過往經驗,以及某一刻預見即將成形的未來(而即將成形的卻又是某種消逝),多種相異的時間感受,經由冒號被俐落嫁接在一起,並置於同一個情境中;這正是「我」實際在這時空當中的切身感受與理解,一切原來在我還沒意識到、或是尚未具備歲月漫長尺度的時候,早就已經不斷在變換了。

至於「變換」和時間流逝本身,不是從我們認識到何謂時間開始,反而是當我們具體感受著某幅日常畫面及其複寫品才真正成形。往後的「生日」、「那天」、頻率次數與「不早不晚」,也一再點出了時間的存在,一路引導向詩核心。不過,非常有意思的是,「物換星移」總結了前面以來的書寫,與之相對的「永恆不變」卻又忽然現身並「替代」前者,在整首詩中間重新注入一股新的閱讀動力,並啟人疑竇:明明一切在改變,到底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詩人用同樣的句式和動詞為我們解答,同時展示了從自我出發的抵抗、對既有秩序的重新校準:相比於珍視日常情景、不願輕易剷除的某些有情人,「無情的世界」讓「盆景」、「網球場」和人潮擅自取代了「蘋果樹」與家鄉空間,那棵樹畢生的存在及其意義,被這個世界抽換成可被取代的「角色」;換言之,整首詩多次出現的「替代/取代」這類動詞,無形間顯露、施展出其暴力,並經由「缺席」為我所深刻感受。世界既已無情,但「我」卻能為了守護橫跨幾十年的「這幅圖像」,以暴易暴,重新糾正這個世界的缺失。

人們和世界,或許期待著空間與世界本身,能不斷經由割除與重生而生生不息,一如大家對「抒情」詩人與詩歌的期待,或許往往立基於俄耳甫斯神話式的消逝與哀悼之上——消逝之後,人們走過哀悼而有所成長,適應缺席並步入重生的新世界。然而「我」在這首詩中,卻選擇從無情世界手中奪回「替代/取代」這枚動詞,回頭加以質問:除了習以為常的哀悼與釋懷,我們能否擁有其他可能?我可不可以選擇繼續捍衛某一幅已經陪伴我幾十年、今後也願持續下去的「畫面」?我能否用這樣的畫面及其意義,反過來抽換、「替代」這個無情世界強勢的價值,正如世界對我家鄉空間做出的重新定義?中間那句肯定的價值判斷「永恆不變/替代了/物轉星移。」已經為我們證明了。

「童年時,我們一度注視這世界。」尚能跟上這個世界的腳步,成長於當中,未曾察覺其無情與暴力;如今相隔數年,我與我所知的「這塊地方」早已被代謝而跟著變遷,成為世界之外的「其餘記憶」。但是曾經童年的「一度注視」,及其對視到的「這幅畫面」,卻已然默默化為構成我與這塊地方的不變基石。正是這樣的「永恆不變」,重構出另一種同樣真實且有價值的秩序,讓我們得以繼續存在、定位自我而不致失去意義。讓我們跳脫出既有的線性時空,重新在熟悉的畫面中,與彼此相逢,實現真正的「返鄉」。


文字編輯:最近愛讀賴香吟的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返鄉 #記憶 #蘋果樹 #永恆不變 #空間 #諾貝爾文學獎 #柳向陽 

2023年1月18日 星期三

野鳶尾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野鳶尾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我痛苦的盡頭
有一扇門

你聽我說:你名之為死的
我記得

頭頂上有噪音,松枝搖曳
一切歸零。衰弱的太陽
在乾燥地表閃動

活著
很恐怖,當意識
埋入黑暗地底

一切就過去了 —— 你的
畏懼:擔心化為幽靈
無法說話,草草結束了,僵硬的
泥土稍微凹陷;以及亂竄在灌木叢
我誤以為是飛鳥的,甚麼

不記得曾經穿越過另一世界的
你啊,讓我告訴你
我又能說話了;一切自湮沒
回來的,回來
為尋找發聲

自我生命中央噴出
一柱泉湧,鬱鬱的深藍
投影在碧藍海藍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1943年生於美國紐約市,匈牙利猶太後裔。她自幼即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高中畢業進入莎拉勞倫斯學院及哥倫比亞大學,但因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輟學就醫,沒有完成學業。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師建議把所思所感化成文字,並回哥倫比亞大學繼續學業。

1968年,出版第一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85年《艾奇里斯勝利》獲國家書評人獎,1992年《野鳶尾》獲普立茲文學獎,1999年《新生》得《紐約客雜誌》詩獎,隔年並獲頒耶魯大學博令根終身成就獎,2014年更以《貞潔之夜》獲國家書獎;累積著作詩集十五本,詩論一部,並曾先後任教於波士頓及愛荷華等多所大學。2003年榮膺美國國家桂冠詩人,2004應聘耶魯大學駐校作家,教授創作至今。

◎小編 許頤蘅 賞析

葛綠珂常被認為是自傳詩人,她的作品以強烈的感情著稱,常使用神話、歷史與自然等意象去進行生活及個人經歷的沉思。〈野鳶尾〉一詩收錄於2017年出版的《野鳶尾》,譯者為陳育虹。譯者後記中,陳提到露伊絲的創作始終源於清明的「內視」,借用詩人自己的說法,詩是她思想風格的完整體現,是她發自底層的心聲。而《野鳶尾》不止一次使用了「Voice(譯作心聲)」一詞,去表達詩人的所思所想。

〈野鳶尾〉是一首循序漸進的詩。細讀本詩,從她幽微沉鬱卻又直白的文字中,我們能從〈野鳶尾〉嗅見其強調「吐露自己的聲音」的某種傾訴、某種必然。詩人採用了野鳶尾,這一喜光卻也耐陰,在半陰環境之下可正常生長的植物為題,仿若由此植物的生長習性,暗示詩人的漫思。

詩的開始敲響了沉重的鐘聲,由「痛苦」聯結至「死亡」意象,她直白地道:「你聽我說:你名之為死的/我記得」。以死為始,沿著「噪音、一切歸零、衰弱的太陽」的問句,任由讀者腦海內浮現出蕭蕭景象。第四段如此寫:「活著/很恐怖,當意識/埋入黑暗地底」,此句兩種斷句方式,其一將兩句詩視為先後句,「活著。很恐怖,當意識埋入黑暗地底」為描述死亡,向生呼喊的思路。其二則將本段視為倒裝句「當意識埋入黑暗地底/活著很恐怖」,詩人是想以死凸顯意識的重要,若是將意識墮落,生活本身也變得值得懼怕。

「一切就過去了——你的/畏懼:擔心化為幽靈/無法說話,草草結束了,僵硬的/泥土稍微凹陷;以及亂竄在灌木叢/我誤以為是飛鳥的/甚麼」,此段中意識沉澱後,出現了幾種畏懼:「化為幽靈、無法說話、草草結束」,連總是作為自由代表的「飛鳥」意象都只是種誤解,這些,無不指涉著束縛的狀態,如幽靈般只能在旁觀看,什麼也無法說、什麼也做不到。

下段直接點出本詩「發聲」的主題:「讓我告訴你/我又能說話了;一切自湮沒/回來的,回來/為尋找發聲」。原文:「voice」被譯為「發聲」十分貼切,因其由死亡返回的理由明顯,正是為了訴說的目的。詩人熱烈的希望熊熊燃燒,懷抱著屬於自己的「心聲」,從湮沒的荒涼的地方歸來,仿佛「穿越過另一世界」。與上段「無法說話」的詩句對應,可以見得反抗的、不甘於宿命、不甘於結束的情感。詩人不願自己持續畏懼。

開口說話似突破,猛猛然詩人尋回了自己:「自我生命中央噴出/一柱泉湧,鬱鬱的深藍/投影在碧藍海藍」,自我的生命原屬「鬱鬱」,在投影之下,卻擁有如海如天的碧藍。三言兩語將視線拉高,給予了本詩海闊天空的結尾。

〈野鳶尾〉開端由晦暗的建構至中途希望漸起,最後再以泉湧般的衝動做結。整首詩從「我痛苦的盡頭/有一扇門」、「意識」、「為尋找發聲」以及「自我生命」,顯而易見闡述的是隸屬於每個個體在內部審視與覺察的過程時,所呈現出的動搖與勇敢。我們閱讀〈野鳶尾〉,在隨意識的起起伏伏間,仿若見一朵生長於灌木林緣、水邊濕地的野鳶尾隨風搖曳。風停之時,野鳶尾依舊於沙壤聳立。詩意內外,我們赫然皆是一株勇於發聲、向死而生的野鳶尾。


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野鳶尾 #Iris #花園 #痛苦 #發聲 #諾貝爾文學獎 #陳育虹

2022年11月25日 星期五

晨禱 ◎露伊絲 • 葛綠珂

 



晨禱 ◎露伊絲 • 葛綠珂(陳育虹譯)

Matins

遠不可及的天父啊,當我們初初

Unreachable father, when we were first

被逐出天堂,祢創造了

exiled from heaven, you made

一個複製品,一個就某種意義而言

a replica, a place in one sense

異於天堂的地方,讓我們

different from heaven, being

學些教訓,除此

designed to teach a lesson: otherwise

兩邊就一模一樣:都很美

the same beauty on either side, beauty

美得無可選擇——問題是我們

without alternative—Except

不懂要學什麼教訓。被孤獨留置著

we didn't know what was the lesson. Left alone,

我們相互耗損。黑暗的年頭

we exhausted each other. Years

相繼而來;我們輪番

of darkness followed; we took turns

在花園勞動,眼眶滿溢

working the garden, the first tears

最初的淚當花瓣如霧

filling our eyes as earth

迷漫大地,有些

misted with petals, some

暗紅,有些染上肉色——

dark red, some flesh colored—

我們從不想念我們曾經學著

We never thought of you

去朝拜的你,只知道

whom we were learning to worship.

人的天性不會僅僅去愛

We merely knew it wasn't human nature to love

那懂得回報愛的

only what returns love.

◎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2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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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幾年前,陳育虹翻譯、出版了一本出色的外國詩集——露伊絲 • 葛綠珂《野鳶尾》(The Wild Iris),而隨後的2020年,詩人也榮獲了諾貝爾文學獎的肯定,讓他獨特的詩歌再次被世人注目。葛綠珂的詩作用語淺顯,意象並不奇特,然而在這份「樸素之美」中,卻隱含了深邃而多面的思索,以及個體如何在內省與叩問之間,與世界、與神或造物主展開一系列的交辯。一如她在《詩的實證與理論》中所談:「最簡單的字,可能蘊含最豐富的意義,最戲劇化的張力……」

以往每詩未曾分享過,正好藉著這次詩選,來和大家共讀書中的其中一首〈晨禱〉,並在回味之際,一同尋索那幽深的「詩意之聲」。

✍️ 建構花園:變質的伊甸園

詩人在整本《野鳶尾》中建構出一座花園,裡頭栽植了許多《聖經》提及的花草植物,而作為「人」或「被造之物」的發話者,在反覆地勞動與祈禱間,試圖向「神」或「造物主」探問,並尋求某種使個體安心平定的解答。然而很有趣的是,整本詩集不只停留在向無形受訊人的單方面傾訴,一些詩作裡也安排了「神」的在場與回應。藉由發話者身份上的轉換,以及相異獨白之間巧妙形成的對答,延展出一個質問與辯駁的場域,從而帶出對於存在(無論是「人」抑或「神」)的種種思索。

既往的概念裡,「人」或許是突出於萬物的存在,然而在全書中,發話者多次與其他園中植物對比,突顯出自己身而為人,卻是「祢最低等的造物」;「神」或許公正地裁判眾生,施予恰如其分的恩惠與懲罰,但是如〈春雪〉裡寫道:「你想要的我已經展示給你:/不是信服,是屈服/於權威,憑藉暴力的權威」,竟是以暴力的形象現身,並催生出往後源自人的徬徨、控訴與反思。與此同時,《野鳶尾》也透過在詩集結構上的經營,讓許多詩作隱然相續,像是在〈春雪〉的前一首〈清澈的早晨〉(在施展權威與屈服之前),便以「現在我決定強迫你們/面對真相」作結。內容與形式,共構出一座宛如伊甸,卻已然變質、隱含衝突的花園。

✍️ 人神交辯:尋求 #對等的愛

在這首〈晨禱〉中,人以質問的姿態現身,質疑著種種造物主的安排與可能的旨意。如果說,人在創世之初,由於犯下某種錯誤而被放逐到人間,此概念也被持續傳述、繼承,參與到許多後代人的生活與生命本身,那麼這一系列的「懲罰」,人與人之間「相互耗損」,究竟是為了獲得何種啟發與教訓?當自我在一生中付出許多「勞動」、「淚」,以及「染上肉色」所隱含的傷痕時,這些痛苦真的是造物主恰如其分的裁決,個體理應謙卑承受的罪責嗎?

種種的質疑,默默引向作為人的發話者,心裡所探求的事物——或許,是一份對等的愛。造物主始終「遠不可及」,將人放逐到痛苦環伺的空間而不給予解釋,甚至詩中的人們還要「學習」去朝拜祂;可是,也正是在此際,反而彰顯出「人」的價值所在。相比於造物主的對待,人性所蘊含的「愛」是可以無偏私地施展,「對等的愛」是可能存在於人自身,而末兩行也悄然構成了對詩中造物主的反詰。

交辯並未就此結束,《野鳶尾》猶有許多〈晨禱〉、〈晚禱〉等詩,持續推展對話與其深度。不妨在閒暇片刻,細讀露伊絲 • 葛綠珂的作品,眼見一個個體、一名詩人,如何在存在的惶惑中安頓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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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晨禱 #Matins #野鳶尾 #Iris #花園 #造物主 #諾貝爾文學獎 #陳育虹

2019年6月21日 星期五

火山湖  ◎Louise Glück 譯者:柳向陽


 
火山湖   ◎ Louise Glück    譯者:柳向陽
 
善與惡之間有一場戰爭,
我們決定把身體稱為善。

這樣,死亡就成了惡。
它使靈魂
完全與死亡作對。
 
像一個普通士兵渴望
追隨一個偉大的勇士,靈魂
渴望與身體站在一起。
 
它反對黑暗
反對它能認出的
死亡的種種形式
 
但從哪兒傳來了那個聲音
它說,假定戰爭
是惡,它說
 
假定身體對我們做了這些,
使我們對愛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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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Louise Glück,又譯為露易絲‧格麗克),美國桂冠詩人,生於一個匈牙利裔猶太人家庭,1968年出版處女詩集《頭生子》,至今著有十二本詩集和一本詩隨筆集,遍獲各種詩歌獎項,包括普利策獎、國家圖書獎、全國書評界獎、美國詩人學院華萊士‧斯蒂文斯獎、波林根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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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什麼是真正的我呢?是身體還是靈魂?當他們看似永恆地站在一塊,害怕自我消失的我們,便把可見的身體稱之為善。第一段詩人說了一個理所當然的概念,正因為如此,於是一切理所當然的,都開始令人懷疑。詩人這麼推論下去,我們的懷疑也逐漸增強。
 
因為身體是善,「這樣,死亡就成了惡。」,於是我們將死亡視為敵人,將身體視為值得追隨的勇士;於是所有接近死亡的,靈魂都反對它們,就因為我們認定死亡是惡。
 
本詩最大的轉折與深意,便在於對以上這個設定產生質疑:死亡真的是惡嗎?「但從哪兒傳來那個聲音/它說,假定戰爭/是惡,它說」,其中的「戰爭」指的並非是外在世界,人互相攻伐的戰爭;而是在前面出現的,善與惡之間、身體與死亡之間的戰爭。這個與死亡拉鋸的「戰爭」或許才是真正的惡,而從來不是死亡。
 
身體又真的是善嗎?是靈魂棲居在身體裡,還是身體限制了靈魂。某個聲音出現,也許在少數我們竟然也渴望死亡的時候。它說,「假定身體對我們做了這些,/使我們對愛恐懼——」會不會是身體對我們做了什麼?除了令我們害怕死亡,也使我們對愛恐懼。詩人在此暗示了,愛,或許也是靈魂能認出的「死亡的種種形式」。
 
愛在生命裡又扮演了什麼?為什麼李賀說「天若有情天亦老」?當這些敏銳的靈魂發現了愛與死亡的共相:未知且暗示了生命的脆弱。在視死亡為惡的前提下,身體將同樣地使我們畏懼去愛;那麼若不再害怕死亡,不再參與身體與死亡之間的戰爭,讓靈魂不跟隨著什麼去活,我們會不會更勇敢一點,讓愛成為靈魂的存在形式呢?
 
詩人以簡單也不簡單的詩句,提醒我們靈魂與身體、死亡與愛的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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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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