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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冥想之歌 ◎謝銘

 



冥想之歌 ◎謝銘


閉上眼睛,聆聽風

隱約的翅膀,夾帶碰撞

風鈴似,一隻鳥銜去路燈

旅途輕響

回到心的溝壑

關於心的築巢

鳥,複數的次方

從心飛出

一層層收割光

為我摘取世間的喧擾

僅僅呼吸,不貪戀於

一張張重合的臉

一圈圈擴張的認知

一次次推倒的預言

世界在呼吸間築巢

生命不過是一趟遠足

我練習道別

閉著眼,直到道別四肢

我道別我,道別邊界

彷彿漣漪

從心發出的震顫,萬物

共振在起伏的水面

提問彷彿一陣風

滑過水面濺起水花

於是看見愛與恨

彷彿水面波動反射的光影



◎作者簡介

謝銘,馬祖人。以文字與影像,記錄空間、情感中的張力;近年以圖文小誌《賽博台北》出沒(寄售於萬華區飛地書店)。曾服務於咖啡店、調香工作坊,現為室內設計師。曾獲紅樓文學獎,入圍周夢蝶詩獎、楊牧詩獎,獲選2022年優秀青年詩人。


◎小編 #樂達 賞析


收回一種感官,其他感官隨之慢慢敏銳、擴大;闔上平時賴以感知世界的視覺,思緒在黑暗裡翻覆與沉澱,向內,離自我、離「心」更為逼近而親密。而當種種冥想中的所思所感,皆在心中真實地起落、流過,更可能從中回頭讓自己感知到抽象的「心」的存在,但這一切又處在暗房內,難以用任何視覺性的意象或常見語言來去描述時,文字、更進一步的「詩」能怎麼去書寫呢?有時,越是習以為常的詞彙越難狀寫,而究竟一切的原點、 #心如何成相 ?

冥想過程,也發生在第一人稱的個我經驗,我們能怎麼用文字去勾勒這份不具象的特別狀態,並進一步分享、邀請他人閱讀呢?而更有意思的是,本月的主題是「千禧世代詩人」,從許多詩作裡可以觀察到青年詩人如何接收並回應外界,積極與許多新興的概念、事件與危機、變化與風潮、甚至用詞等等交流,那麼又是何種心態,引導一名創作者 #回身向內 ,在「靜」中,書寫這些耳熟能詳的愛與恨、光影、水、心和風呢?五月的靜詩選,小編浮海曾賞析過謝銘的〈沒有之歌〉,而今晚,小編樂達想跟大家分享另一首〈冥想之歌〉。

這兩首皆選自《火寺 Ra Poetry》正在進行的專欄「 #二十首情詩與一首島嶼的歌 」。以「閉上眼睛」開啟冥想過程與整首詩,視覺的取消,也意味著敘事者不再能動用各種詞彙,去追求一幅清晰、確切、每個細節各安其位的世界圖象,許多事物的邊界也在暗中慢慢模糊、交融;而當「我」僅憑聽覺去感知外界時,風聲與鳥聲相互嫁接,風不再純是風、而擁有「隱約的翅膀」,整個冥想如一條向內的旅途,正啟自外在感官經驗的壓縮、雜揉和曖昧不明。無法依憑在熟悉的細節上,許多外在事物的連結忽然中斷或變形,眾聲如無數心思同時迴響,而自我正開始適應著一個陌生新狀態、另一種感知網絡,從中尋求一個新的定位及歸宿——「心的溝壑」,最確切在場的自己的一顆心,於是悄然成形。

延續「鳥」的意象,從聽覺經驗延伸比擬到「心」重新感知世界,以及為自己重新安頓的過程:眾多聲音、模糊的明暗及其他來自外在世界的線索,在冥想中,不再是以順序或有視覺秩序的方式被我感知到,反而像「 #複數的次方 」般,多源且重層地聯繫回此心,而所謂的「心」,也隨之開始「築巢」,重新打造定位自己、讓心落定下來的所在。不過,隨著冥想時間漸長,許多雜念雜感、如諸多混雜的聲音漸次出現,有時人可能會特別聚焦、執著於特定的思緒及感受,並陷進其中——「一張張重合的臉」,在記憶與想像中浮現的身影;「一圈圈擴張的認知」,向各種受限的線索裡無限發展推想;「一次次推倒的預言」,回顧自己曾如此確信、後來實際發展卻又不然的預期——種種內在的思緒雜感,與向外在世界的重新感知同時進行,藉由跟前一節「一層層收割光」句式上的相同,連結起共時發生、彼此交涉的兩者。

就像這些昔日深信、卻被現實推翻的「預言」一樣,許多事物既然都仍在發展,而且同時存在、難以被絕對地劃分與聚焦;於是敘事者我便在這冥想過程裡,體會到第一份價值判斷——「 #不貪戀 」。不限定於單一特定的聲音與主張,如同黑暗消解了事物的邊界,冥想也能幫助自己慢慢消解種種執著;事物皆會變化,進入了某種念頭或情緒、也將與之告別,#心游移在內與外的諸多邊界 ,恆常流轉不息。其後來到第四節,敘事者我便將這份「冥想」的體悟歸納為一種「 #練習告別 」的方式。

第四節作為橋樑,承先啟後:往前回應「心」慢慢成相的同時,世界也隨之「在呼吸間築巢」、重新成相,尺度細微至專注的吸與吐之間,像是《末代武士》中的臺詞「Life in every breath.」;往後更以此為基礎,有意識地練習無數事物的生滅起落,將大至生命、小至一瞬的念頭,皆體會為 #心與萬物的暫別 。回歸到原點,在閉目中與原有的自己、與世界暫別,整個由內到外、由世界走回自己的一切形成同一個水面,「漣漪」般動態形成連結、與彼此共振。

讀到最後,可以發現整首詩使用的詞彙或意象往往相對普遍,像是將心中提問比擬成「風」,冥想狀態比喻為「水」,心是飛翔與築巢的「鳥」等等。對此,一方面在語言上呼應著冥想時,難以精確劃界、分類的狀態本身(當樹枝窸窣作響,閉上雙眼的我們無法知曉是小葉欖仁抑或茄苳,僅能點出最廣義的「樹」);另一方面,這些相形空泛、但也最直接可感的普遍性意象,也讓這份獨屬於自我的冥思體驗,可以跨出經驗上的界線,共享給他人。何況,每個人會想到的愛與恨、記憶和預言等等,細節各自不同,用最大公約數的詞彙反而能涵蓋到諸多情境,形成可能的交流。

像是此刻,我們讀完談完詩,不妨也隨詩人一同閉上雙眼——你聽見了什麼?又想起哪些過往和此刻的事?儘管各自不同,但人皆有之;在冥想裡,我們可以抽離出既有的狀態,黑暗裡,你又會為自己與世界築出什麼樣安頓的巢呢?



✩₊˚.⋆☾⋆⁺₊✧

文字編輯:愛爵士樂和《四葉妹妹》的樂達

美術設計: #曼然


#冥想之歌 #謝銘 #世界在呼吸間築巢  #千禧世代詩人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沒有之歌 ◎謝銘

 



沒有之歌 ◎謝銘

今夜我們沿海邊唯一的那條路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沒有熱切仿造天堂

胸膛並非穹頂

十字不以肉身(教堂的你

聖餐的你)沒有輪流作為彼此

禱告時的長椅

沒有聖徒

從最敏感的腳趾

窺見宇宙和造物者的溫暖

沒有用額頭親吻。詩篇一樣的夜

沒有迷戀二手的天堂

同樣沒有談論山寨的地獄

只是互相提醒

務必專注,在這漆黑

寒風襲來的神的桌面

捧著心臟懷表

以海浪擦拭

以沉默校準

呼吸的道理

偶爾從迎面襲來的車燈

推測死神的唇語

沒有恐懼

沒有牽手

沒有責難,黑暗

是護照,直到雙眼入境

直到同行的伴侶以愛

核對這一趟遠行

沒有時區與速度差異 

♪⠀

◎作者簡介

謝銘,馬祖人。以文字與影像,記錄空間、情感中的張力;近年以圖文小誌《賽博台北》出沒(寄售於萬華區飛地書店)。曾服務於咖啡店、調香工作坊,現為室內設計師。曾獲紅樓文學獎,入圍周夢蝶詩獎、楊牧詩獎,獲選2022年優秀青年詩人。

◎小編 #浮海 賞析

謝銘的〈沒有之歌〉,以一連串否定式的字句,將「有」的表相加以摒棄,在一種近乎存在主義式的姿態中,直面黑暗與荒誕,同時照見自身與彼此的孤獨和傷痕。

「沒有」的狀態看似虛無,卻反將我們帶回最赤裸而誠實的存在。詩裡,「我們」始終在黑暗中行走,開頭接連三次「沒有」,便率先抹去了光的存在,營造一種漆黑、孤獨且不帶任何虛幻希望的氛圍。在「沿海邊唯一的那條路」上,兩人僅有同行的選擇,但眼前沒有星星或月亮,也沒有天堂的照明,信仰與救贖徹底缺席。由此,詩人否定浪漫主義的想像,並以「沒有輪流作為彼此/禱告時的長椅」點出伴侶之間深切的隔絕,沒有辦法將對方從各自的歉疚或絕望中拯救而出。

從天空的信仰回到肉身,詩中以「胸膛」對應「穹頂」、「肉身」對應「十字」,卻否定身體作為神聖的投射。孤獨的兩人並肩而行,直面黑暗的同時,也照見了對方、照見了自己。「沒有迷戀二手的天堂/同樣沒有談論山寨的地獄」,強調面前的路是一種全然未知的、無從複製的狀態──這裡沒有天堂,亦沒有地獄,只有此在的自身與彼此。

在「漆黑/寒風襲來的神的桌面」上,神的缺席把人擲回自身,孤獨而存。心臟成為唯一的「懷表」,撇除外在的信仰與希望,唯有以內在的節奏互相擦拭、校準。黑暗中,「迎面襲來的車燈」成為詩中難得的光源,然而這不但不是救贖,更是「死神的唇語」,一種朦朧不清且隨時撲來的危機。光暗交替中,「沒有恐懼/沒有牽手/沒有責難」以三行否定,凸顯兩個個體如何在隔絕中並存,並只有勇敢直面黑暗,才能真正同行前進。

詩末,「護照」、「入境」、「遠行」等意象,將伴侶的愛比喻為一場並肩的旅程:雖然同樣孤寂,但在未知的黑暗中,透過凝視與並肩,抱持一種靜默而堅定的渴望,也許能在「沒有時區與速度差異」的遠行裡,一起抵達某處。

𝄞 ♫♩♬♪

文字編輯:浮海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芃萱

#沒有之歌 #謝銘 #靜詩選 #愛 #黑暗 #遠行

2023年1月15日 星期日

寫信給F:為了一種形式 ◎謝銘


 


寫信給F:為了一種形式 ◎謝銘
 ⠀
F,你好嗎?這是我第一次寫信給你
可能,我已經失去寫信給P的能力

因為我竟發現給她的信,問候之間
缺乏民主,徒具一種形式

殖民的關係。只為掠奪一種語氣而
擁抱地景;或土地,任意栽種作物的

權力。並出口資源——以愛之名
行暴政之實。當然我是愛她(情感豐沛)的

只是有些傷痛的回憶,關於自己(懦弱)被她
專政的曾經,讓我報復性

反射一種態度,日夜交替般
愛恨輪迴——我想她是愛我的吧?

可能她在某一個時間突然發現情感畢竟
不是貨幣。我的行為不能被她的淚水兌換

她死心於匯率。我也懊惱自己
似乎在她的語境中沒什麼購買能力

——國界,交易,信任危機與錯誤的判讀
讓虧損主宰了報表。赤紅色。警報又響起

我還是不自覺說了一大段關於我們的事,對你
進行一種傾聽的掠奪。還是讓我們討論一些

超脫於現實的話題吧,例如形式,例如詩
今天我的腦袋無意閃出一段話:「我們似乎

活成了兩種文體,妳像散文,我像詩」
但我討厭這個靈感,這樣簡化,匱乏了

人的個性。不應該被比喻虛化,應該是
物化。具體如:「一輪銀月,滾落她雙峰的谷」

我喜歡動詞造成的體感,還有發光的名詞
讓我被文字碰觸時顫抖。因為長夜

這些日子以來,我想通了一些事
我想,留點遺憾的生命狀態也是挺好

像一首詩的留白讓意義呼吸
我們必須剪裁多餘的敘事

就像我發現自己似乎錯填履歷
在求職信上的應徵職務

我皆落筆「詩人」。現在我覺得「詩」與「人」
不能貪求。我只能選擇成為「詩」或是「人」

「詩人」怎麼就成為一種累贅的存在?
我能搞清楚「詩」或「人」的框架

卻搞不懂「詩人」。我多希望找到一種擅長的形式
藉此產生動能,F,就像我因虛構了你而得以書寫


 ⠀

◎作者簡介
 ⠀
謝銘,1996年生,馬祖人。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曾獲紅樓文學獎,作品散見於報刊。寫字,做咖啡。

◎小編 #天祐 賞析
 ⠀

謝銘的這首詩,正如他的題目所示,「形式」上最明顯的特徵便是雙行體做為推進。在語言上,謝銘也與他的同輩的寫作者不太相同;謝銘的語言是非常舒緩、甚至口語的。這也回應著書信這個體裁之上,本身就具有較強的口語性。這點也很好的呼應著他的題目。就主題上來看,我們可以大致將這首詩理解為兩個面向,一個是戀人間的絮語,談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另外一種,我們可以潛心深入文學的領域,或許,這也是一首論詩詩。下文中,筆者將以後者為討論重點與形式上的特徵加以賞析。

回到雙行體的部分,在形式上的特徵除了雙行外,我們也可以看到謝銘運用多次的跨段迴行。使原本空間上的斷裂因為意義而被串接起來,舉例來說:

  我還是不自覺說了一大段關於我們的事,對你
  進行一種傾聽的掠奪。還是讓我們討論一些⠀

超脫於現實的話題吧,例如形式,例如詩
  今天我的腦袋無意閃出一段話:「我們似乎                       

雖然以雙行為基本單位來去書寫,但且來反而沒有碎形化的感受;除了縝密的迴行編織外,也依靠意義上的密縫。從關係間的絮語逐漸意義上的拔升,從相處的模態轉移至個人的定位。如此書寫模式也很好的解決了雙行體常出現純粹以意象為核心導致失焦的問題。

另外,在語言上,從伊朗電影導演/詩人阿巴斯以降受日本俳句濃厚影響的雙行體詩人多以濃厚的意象來進行書寫,意義濃度在字句間達到飽和。但在這篇作品中,陳述句的句子反而占多數,平鋪直敘的口吻取代了慣常所見的陌生化文學句子。也算是為雙行體拓展了一個新的形式。

最後,我們可以著眼於此詩的代號,F和P。除了最顯而易見對於作者私我性人稱的指涉外,或許可以依照文本的線索提出幾種可能。首先,就F的部分,他有可能式「形式」(form),「虛構」(fiction)、動能(force);而P也有可能是「詩/詩人」(poetry/poet)、「散文」(prose)、「人」(people)等等。而這些詮釋是可以共存,或許這其中的模糊性也正是作者意欲所傳達的。將個人維度的書寫放到生命經驗的尺度。雖然如此解讀有點突兀,但如同作者末段所言「我只能選擇成為『詩』或是『人』」,這個突兀或許本來就是原生於這兩個實體之間。一個純粹物質性的東西,該怎麼樣與另一個生物性的本質共融,兩者竟神奇似的成為一種身分。

這是作者的思索,將其拉大來看我們或許可以進一步探問。書寫與作者的關聯到底是甚麼,如果詩作為一種文體,做為一種「形式」,他又如何殊異於其他的文學體例。我們談及小說、散文、評論寫作者會稱呼他們為「小說/散文/評論家」,那為甚麼詩人可以獨立於其外呢?

這些,我也還在思索。或許作者也還在思索,但憑藉這一首雙行體,做為一種形式,似乎已給出了一種回答──以詩答詩。確切的答案在筆者的觀點來看或許並不是重點,專注在其中的技術性細節與鋪陳、延續,去思索唯有這樣形式能所帶給我們的讀一體驗,大概是謝銘交出的答卷。

美編:Midjourney和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謝銘 #而立之前 #吹鼓吹新世代詩人大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