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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春信 ◎柴柏松

 



春信 ◎柴柏松


過了一天,那孩子又進來了,客人指著給父親看,但他看不見,母親也看不見。於是客人站了起來,走到房門旁,開了一條縫,往裡瞅了瞅。他看那男孩正坐在地上,用手指使勁地在地板縫挖呀挖的,當他看見客人時,就消失了。

——《格林童話•兩枚硬幣》



回來了,沒落的王國。

舊指標透出現實的光輝,


我聽見手裡的錢幣

碰撞,清晰如往事的傳喚——


樓頂巨大的樂園,

飛船準備駛離。


一對完好如初的父子

向天空採摘城鎮的景色。



*.°·˚𖡼ॱ*。゚✿

󠀠

◎作者介紹

柴柏松

1993年生於高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藝術碩士。

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入選年度《臺灣詩選》數次。著有詩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黑眼睛文化,2020),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萬事屋編輯部,2024)。

另有美國NAHA、英國IFPA國際芳療師資證,調香作品曾與多項品牌、藝術家合作。

(摘自《光的受孕》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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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ㄓㄓ 賞析


本詩出自詩集《光的受孕》。前段引述《格林童話・兩枚硬幣》的段落,〈兩枚硬幣〉是一個已故男孩回到家中想拿取硬幣的故事。


第一節「回來了,沒落的王國。/舊指標透出現實的光輝,」筆者案,或可視為《格林童話》擁有許多老舊的故事,這些故事也許像是指標一般存在於一些人的心中,指引著人,路可能通往現實。


第二節「我聽見手裡的錢幣/碰撞,清晰如往事的傳喚——」提及錢幣,在故事中男孩最終沒有拿到錢幣。筆者案,「手裡的錢幣」或可視為對於未竟之物的想像,「聽」向來是一個模糊的感官,夢境、想像因此能夠在此生長。錢幣碰撞,聲音清晰,是否有人接收到了什麼?但於任何獲得錢幣的人來說,錢幣都已經屬於「往事」,於是只能想,並任之牽引。


第三節「樓頂巨大的樂園,/飛船準備駛離。」筆者案,接續前一節的傳喚。


樓頂也許荒蕪,像是化外之地,讓人想像,也也許已有誰建造了什麼。詩作中,樓頂擁有巨大的樂園,而那飛船上面是否載著什麼(人或是物?)正準備駛離。


末節「一對完好如初的父子/向天空採摘城鎮的景色。」筆者案,「完好如初」四字耐人尋味,可回頭看最初引言,故事中,男孩父親母親無法看見男孩的幽靈,看見的人為到家中作客的客人,也許可以思考,為何為客人看見?男孩是否想要躲藏?最終「向天空採摘城鎮的景色」,景色像是伸手可及,如故事中,父母似乎接收到的信息,我們獲取,然後像是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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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ㄓㄓ @t.miniatheligjt__

美術編輯:#深然 @0_sumyin_0

#春信 #柴柏松 #光的受孕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彼得潘之影 ◎柴柏松


 


彼得潘之影 ◎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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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小天使回來了,

柔軟的映像,我的頭曾經緊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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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安全——身上的綠衣服,有奶油氣味。

他安撫緊張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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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永恆溫熱的掌,領我降落夢幻島。

灌木叢下,我們牽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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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景向後倒退,

緊闔的雙眼,不再害怕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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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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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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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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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出生於高雄,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碩士班。他是台灣備受矚目的青年詩人、跨性別創作者與國際認證芳療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肯定,作品亦多次入選年度《臺灣詩選》。他在2020年出版首部個人詩文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其後於2024年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並於2026年推出全新著作《光的受孕》,深刻記錄身為跨性別女性的身心拉鋸與自我誕生的心路歷程。柴柏松的詩風意象鮮明且情感細緻,文字多在觸摸個人經驗、身體跨越與性別認同,近期作品更常糅合散文與詩的二重唱形式,展現出獨特且溫柔的文學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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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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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以極具劇場張力的時間錨點「清晨六點」展開,這個時間點在現代語境下象徵著夢境的終結與社會體制即將強行介入的臨界點。當白晝的焦慮排山倒海而來,詩中的主體並非迎面反抗,而是啟動了心理學上的精神退行機制。透過「小天使」的歸來,以及「綠衣服、奶油氣味」這類指向嬰兒時期與母體依賴的感官描寫,詩人成功把彼得潘的童話符號轉化為一個暫時隔離現實的「無菌室」,藉此安撫那顆在破曉時分緊張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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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這種被動的安撫進一步提升為高度自覺的精神空間重構。詩中的「夢幻島」不再只是拒絕長大的童話樂園,更像是一座靈魂的防空洞。不論是躲在「灌木叢下」還是「牽手睡覺」,都充滿了孩童縮小防線以躲避外界傷害的本能防衛。此處「風景向後倒退」的動態描寫極為精妙,它打破了線性時間的推進,暗示主體正成功讓時間逆流,把不斷催促人長大的現實世界硬生生甩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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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最精彩的翻轉則落在結尾對「光」與「暗」的重新定義。在傳統文學中,天亮往往象徵希望,但在這首詩的心理結構裡,「天亮」反而是帶來規訓與焦慮的威脅者。詩人最終找到的解方不是睜開眼去迎合世界,而是選擇「緊闔雙眼」。這種閉眼不再是軟弱的逃避,而是一種奪回主控權的姿態——只要拒絕直視現實,內心的夢幻島就能保持完好。主體透過與內在「影子」的共盟,建立了一套足以抵禦白晝的精神防護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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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首詩中,詩人將彼得潘這個「永恆童年」的經典符號從大眾熟知的冒險神話抽離,縮小並凝練成了個體內在的精神影子。彼得潘在這裡不是領著眾人飛行的英雄,而是主體在清晨破曉時、用來抵禦社會化齒輪的秘密共犯。透過親吻並緊靠這個影子,我們在最無防備的夢幻島深處重新找回對抗天亮的勇氣,完成了現代人與自我純真的終極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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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橘子🍊今夜點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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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son Seabra, "Peter Pan Was Right"♪

https://youtu.be/D8rlcLH0pqk?si=n0TKhfsyECq5NCO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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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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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 #年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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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潘之影 #柴柏松 #PeterPan #夢幻島 #小天使 #不再害怕天亮 #光的受孕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

蜻蜓 ◎柴柏松

 



蜻蜓 ◎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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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走得這麼遠,人不禁對其過去感到驚訝,

對自己所曾是的那個孩子感到驚訝……

我們就這樣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靜止的童年,

從日曆的齒輪下解放出來的、無變化的童年。

——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嚮往童年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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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身邊

重遞舊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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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徒步溪邊,

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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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

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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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我手裡

放進綠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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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

被日光簇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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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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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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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出生於高雄,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碩士班。他是台灣備受矚目的青年詩人、跨性別創作者與國際認證芳療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肯定,作品亦多次入選年度《臺灣詩選》。他在2020年出版首部個人詩文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其後於2024年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並於2026年推出全新著作《光的受孕》,深刻記錄身為跨性別女性的身心拉鋸與自我誕生的心路歷程。柴柏松的詩風意象鮮明且情感細緻,文字多在觸摸個人經驗、身體跨越與性別認同,近期作品更常糅合散文與詩的二重唱形式,展現出獨特且溫柔的文學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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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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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的核心在於「召喚與重逢」。首節「你在我身邊/重遞舊日時光」,詩人劈頭便點出這不是一場當下的邂逅,而是一次記憶的倒流。詩題名為〈蜻蜓〉,但詩中並未直接描寫蜻蜓的複眼或薄翼,而是巧妙地運用「聽覺」與「動態」來具象化蜻蜓的存在。第二節中「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詩人將蜻蜓在溪邊低空盤旋、振翅的微小聲響,轉化為一種包覆性的空間感,彷彿讀者也隨之置身於那條漫長的時間之溪。這時候,蜻蜓不再只是昆蟲,牠變成了時間的信使,領著長大後的「我」,去指認那個被遺忘在過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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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詩歌進入了全詩最核心的精神交會點:「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這裡呼應了引文中所說的「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靜止的童年」。詩中的「兩個孩子」,一個是過去真實存在過、卻隨時間封存的自己,另一個則是如今帶著滄桑回頭尋覓的自己。他們在「溪邊」這個象徵生命流動與洗滌的空間裡重逢。穿過石頭的阻礙、順著水流的引導,這場相見跨越了日曆的齒輪。而後,這種抽象的時空交會,在第四節凝聚成一個極具觸覺與視覺的具體動作——「你在我手裡/放進綠色的東西」。這「綠色的東西」可以是一片葉子、一隻捕獲的蜻蜓,更象徵著童年那份純粹、充滿生機且尚未被現實污染的生命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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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結尾將鏡頭拉向一個近乎永恆的靜止畫面:「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被日光簇擁」。這呼應了巴舍拉所說的「無變化的童年」。當現實世界依舊在時間的齒輪下轉動、崩壞,詩人卻透過這首詩,在記憶的深處定格了一個被日光祝福、永遠安靜且溫暖的夏天。這是一場對自我的療癒,也是對逝去時光的深情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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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路上,或許我們會失去某些東西,就像那隻在記憶深處振翅、再也抓不住的蜻蜓。但這首詩並非是要我們耽溺過去、停步不前,而是在日曆的齒輪無情轉動時,給予心靈一場溫柔的洗禮——隨著我們穿過時光的水流,從那個在安靜夏天裡、被日光簇擁著的內在小孩手中,重新接過那抹未曾褪色的綠意,我們便不再是一無所有地孤獨前行。當我們帶著這份初心與勇氣再度出發,那條通往未來的漫長步道,也正被當年的日光,和煦地簇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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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編輯:#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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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 #柴柏松 #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擊碎胡桃 ◎柴柏松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時報出版思潮線  #FB文末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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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碎胡桃 ◎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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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我感覺親歷了長達二十九年的戰火。生理上,心理上,放眼望去,那不可逆的毀壞一目了然。我該如何追上前面二十九年的時光?2022年11月16日回診,醫師讓雌激素的顆數增加了。在重建的身體內分泌裡,我體會到一種無法用言語觸及的陌生與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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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擊碎一扇窗,將曙光

餽贈,那追趕不上寬恕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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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的歌,迴響

在戰隊的天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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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從襤褸制服中脫出,

裸身站立的剪影,有漂亮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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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碎胡桃:那將近三十年,

體魄的支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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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痛的碎殼上,

她赤著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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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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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柏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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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生於高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藝術碩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入選年度《臺灣詩選》數次。著有詩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黑眼睛文化,2020),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萬事屋編輯部,2024)。另有美國NAHA、英國IFPA國際芳療師資證,調香作品曾與多項品牌、藝術家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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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光的受孕》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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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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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遇上一位跨性別者,我們在候診區交換眼神,像是撞見彼此的心事——我們在這裡候診,原因並非生病,而是有一部分的我們被保存在處方箋裡,我們作在這裡,等待醫囑讓我們領回自己。」(引自〈靜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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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與心的性別不一,讓所謂「自我」,從日常生活裡便已成為一項不斷拉鋸與掙扎的疑問,一副不完全的存在。從小到大,在公領域中與種種人際關係、與不同社會環境間的互動,甚至在私領域面對自己的身體時,一再面臨著性別錯置的困境,且某些時候難以被真正同理。「理解」如何成為可能?「跨越」如何成為可被實現的行動?近幾年來,有關跨性別、乃至於其他多元性別的論著與討論日漸興盛,往細節化、普及化的方向持續邁進,讓這些身分得以進入越來越多人的視野中。動搖既有知識的邊界,衝突與反思,重新建造起可以包容更多人,我們賴以理解世界的框架;質疑著許多習以為常的語言(綽號、男女稱呼、人、人妖及其他非人……),究竟怎麼劃界並建構起一群又一群,在候診區或他人凝視下的患者與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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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期間,當一位正在跨越自我身體性別,找回自己宛如重新誕生的寫作者,主動書寫起經歷、形諸創作時,作為讀者的我們,可以怎麼感受、想像起很可能與自身截然不同的生命視角?什麼樣的語言或文類形式,可以將這些獨屬於跨性別者的第一人稱經驗,既能抒其感,亦能傳遞給更多人理解?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詩人柴柏松最新出版的詩集《光的受孕》,以及當中的詩作〈擊碎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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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解的途徑 , #詩與散文的二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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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詩集《光的受孕》共分三輯,前兩輯裡的詩作主題範圍多樣,並不全然限定於性別。立基於童年或童話的抒情、高雄記憶與實存的景物、遍布光和芳香的想像、在引文或詩句中默默與前輩作品對話……,種種題材交錯穿插,常常以「光」為關鍵詞隱隱聯繫,不斷呈現出一個複雜立體的生活樣態——會追憶起曾經擁有的日子,會深深感念於一群帶來歸屬感的夥伴,會有相伴行走或愛撫彼此的戀人,會試著在故事或記憶裡去發覺內在孩子等等——許多時候,正與一般人無異。在前兩輯裡的許多詩作中,敘述者「我」的性別身分並未被確切點出和運用,而這樣作為基調的敘述視角,某種程度上,或許正呼應了〈靜靜的生活〉裡所寫「我喜歡她理解的眼神裡沒有同情」一句;換言之,當讀者可能是抱持著去認識、理解一名「跨性別者」的心態,從頭開始閱讀時,這名正在被理解的敘述者,反而從視角與種種內容題材中,提出另一種更適切的跨越/理解方式——先回歸到一個「人」,一個跟大家一樣會「去學習,去勞動,去改變,去接受;去愛與被愛」(〈後記〉)的身影,先卸下潛在的預期心理及其相應的異樣眼光(如「同情」他人),邀請讀者自然而然地去認識敘述者,並參與進對方賴以安身的生活及語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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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第三輯,跨性別者獨有的經驗與衝突糾葛隨之而來,讀者也在好好理解、熟悉這名如同新朋友的敘述者之後,才順勢知道對方更特定的其他身分。不過很有意思的是,如何跨越不同的性別身分及經驗框架,慢慢接近同理並致力於溝通,詩人同時結合了兩種不同形式來共同呈現——詩與散文,各自肩負著相異任務;不即不離,也非彼此不可。早在前兩輯中,〈散步〉、〈淡忘〉等便以散文的語言形式來書寫;〈我心中的萬事屋〉及其他引文較長的詩作,其引文部分也往往出自散文或以此形式來敘述,藉以補充進入詩作閱讀前的先備知識,並與詩本身形成對話。而在第三輯中的每一首詩,如同這篇〈擊碎胡桃〉,皆在詩作前,放上或長或短的札記式的開頭,有些詳細寫出確切的時間地點及事件,有些很細膩、相對私密地圍繞在第一人稱的際遇和感想,儼然一篇篇日記的片影;然而,與引文的性質明顯不同,這些散文部分並非從屬於詩,或是不外乎提供背景資訊而已。毋寧說,詩人選擇用兩種不同方式來抵達這些跨性別經驗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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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同我們無法用單一性別的形式,一體化地來理解跨性別者如何成為自身;其漫長經歷與當中的掙扎、複雜的情感經驗,或許對敘述者而言,更是難以被化約為特定一種語言形式。日記式的散文,清晰照見到人生不同時刻下的行動、遭遇與思考;意象鮮明的現代詩,則留存著無法用一般語言加以整併的種種體驗與狀態。兩者合一,二重唱,共同唱出敘述者我如何漸漸從身體裡重新誕生自己,找回失落的孩童,並走入新身體、新自我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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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孩童 , #重新孕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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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論者會著眼於《光的受孕》一書中形形色色的「光」,而詩集開卷處也附上「慧日破諸暗」此句,不過,「孩童」同樣也是這本詩集很重要的關鍵詞。前兩輯以來,孩子的身影、或是與童年有關的事物,時不時會出沒於詩行中。像是「保有孩子的願望,等待夜晚通過。……」(〈採集光明〉);引文出自巴舍拉〈嚮往童年的夢想〉的〈蜻蜓〉,既在引文裡提及「人不禁對其過去感到驚訝,對自己所曾是的那個孩子感到驚訝……」,也在詩本身貼近孩童的口吻,道出「你在我手裡/放進綠色的東西,」如同一個孩子尚無法為世間萬物準確命名的敘述方式;出自宮崎駿電影的「煤炭精靈」成為詩題,引文源於《格林童話》的〈春信〉,「領我降落夢幻島」的〈彼得潘之影〉等等。然而,除了作為多首運用的取材來源,「孩童」究竟可能蘊含哪些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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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童階段,無窮的可能性與夢想都被允許存在;在孩童階段,第二性徵尚未明顯發育,源自身體的性別特質、以及後續對跨性別者帶來的衝突與缺失,皆尚未發生;即便當一個人已然成長、成年,心中同樣也可能懷有這麼一個純真而脆弱的孩子,經歷過來自外在現實的苦痛,卻一直沒能被「寬恕」、真正安撫到。整首〈擊碎胡桃〉也由此開始。第一節「像擊碎一扇窗」與第四節「擊碎胡桃」、結尾的「劇痛的碎殼」,一如詩前札記形容的「戰火」,接連運用了極具痛感與強烈的詞彙,來描述這長久以來掙扎的痛苦力度,以及要有所轉變的艱鉅程度;與此同時,也在這些相對暴力的詞彙之間,對比出一個與之相反的「孩童」,正受其守護。藥物重建了身體內分泌,重新改造了身體,暴力地打破了天生既定的生理框架,從中解救出二十九年來受孤立與隔絕的真正自我。孩童既是卸下了種種制約,回到生命最原初而「有漂亮輪廓」的美好狀態,也指向了在這一系列宛如重新孕育的過程中,從時間上才初初誕生出來、尚未成熟的新的自我;此外也能聯繫回記憶中的童年自我。三者的身影交會於詩中的這名孩童,而當孩童終於被寬恕、救贖,能赤腳走出生理性別的絕對支配時,也第一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性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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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那個穿著制服或與當兵、從軍相關的陽性身影,那股跨越後成為真實自我的感覺,既陌生也無比熟悉。雖然過程充滿著難以想像的困頓,「我的身體是一座花園,當春天來到,白百合也會有她的花期」(〈晚開的白百合〉),光與孩童、與真正的自我,也同樣能不受歲月拘束,重新孕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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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通宵想睡的樂達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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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碎胡桃 #柴柏松 #光的受孕 #跨性別 #孩童 #寬恕 #她 #重建的身體 #時報出版 #現代詩 #新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4月25日 星期六

藍色矢車菊 ◎柴柏松

[ ( ꒪_꒪ ) 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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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矢車菊 ◎柴柏松
󠀠 
沒入兵役體檢室,緩慢地我旋進
旋進地面沉沉的流沙,
看見無數門窗敞開(或闃然地
隱閉),許多張陌生臉孔
震動喉結與聲襞——
士兵們衣物褪盡,開襟的
罩袍底呈示出雄渾地
臂膀與闊肩。我似乎預見,
年輕的體魄們持槍
進入射擊位置。
󠀠 
盤起過肩黑髮,
我掩飾略施脂粉的腮頰
輕解羅衫,像雛妓
在人前獻祭初熟的時日。
沒人發現我褪下的麻質長裙
在置物櫃裡放大了
怖慄——走進體檢列隊之中
彷彿雨水投入湖心,失去
被區辨的線索,
陰影洶湧地向我麋集。
󠀠 
終於哀傷起來了。
X光切碎我的
身體,我假想在場的人們,
能看見我沉睡於腔體的乳房,像白鴿
舒展她毫無所畏的翅膀。
帷幔背後,一些目光掠過,
不會有人吧——不會
有人能證實這體檢室不是我
應該棲止的捕籠。檢測片緊貼著
我在床上,聽心電圖響徹促音。
󠀠 
屏息,在列隊裡
我等候醫師涉手每個士兵陰部的囊袋。
斜靠牆頭,廊緣
一盆藍色矢車菊靜靜萎頓——
每一分鐘每一秒鐘,葉脈不斷地
浮出皺紋。我無法設想
輪到我的那刻
世界如何無動於衷,且我肯定無法設想
一位雛妓如何從女孩變成女人。
矢車菊葉貼伏在地上,終於疲憊地掉落。
󠀠 
體檢記錄表。櫃檯。
士兵們成群結伴地袒胸更衣,
沒有人看見一雙沉默
歷劫後的眼——躲進隔間
放下過肩黑髮,整好身上一襲麻質長裙。
緩慢地我旋進
旋進地面沉沉的流沙,
看見無數門窗敞開(或闃然地
隱閉),許多張陌生臉孔離開——
我的雙腳卻無能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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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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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生於高雄,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藝術碩士。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入選年度《臺灣詩選》數次。著有詩集《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主編文集《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摘自《光的受孕》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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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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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藍色的裙子.附記〉寫到:「國中的時候,校服依性別分成了藍色和粉紅色。〔……〕我總覺得我的身體也是粉紅色的,可是她掩藏在藍色的衣服底下,沒人看得到。」而到〈藍色矢車菊〉,兵役體檢,文句理解起來並不困難——那裡有「許多張陌生臉孔」的「喉結與聲襞」、「臂膀與闊肩」,以及那麼一個「脂粉」、「羅衫」的「我」。
󠀠
在漫畫裡面,「許多張陌生臉孔」常被畫成沒有無孔之臉,即使有嘴巴,也不會有眼睛。麻質長裙褪下後「我」的怖慄「沒人發現」,或者說「我」怖慄於這種「沒人發現」;在場沒人能夠,所以「我」唯將假想他們,「能看見我沉睡於腔體的乳房」;在帷幔之外,「一些目光掠過」,始終沒有抵達;再次回到麻質長裙,依然,「沒有人看見一雙沉默/歷劫後的眼」。
󠀠
「目光」的「相反」是「陰影」,在「失去/被區辨的線索」之時「洶湧地向我麋集」。因此,怖慄的理由並非被看見,而是不被看見?女體,「掩藏在藍色的衣服底下,沒人看得到。」花而藍,藍而花,也許就是矢車菊「藍色」的理由;當「醫師涉手每個士兵陰部的囊袋」,而「葉脈不斷地/浮出皺紋」,也許就是藍色矢車菊映照了「囊袋」的「皺紋」——在「衣物褪盡」之後,「我」也無法不是這樣一具藍色的身體。
󠀠
然而,粉紅色的衣服底下的女體,往往怖慄於被「臉孔」看見;藍色的衣服底下的女體,因為不被「臉孔」看見而怖慄。是以進退維谷。被看見或不被看見,都不是「我」所希望;絕望夾藏在(能被看見或不被看見的)身體與(被形容為「不是我/應該棲止的捕籠」的)體檢室之間,在「我」的怖慄與不(能)怖慄、存在與不(願)存在之間。也許,這就是「許多張陌生臉孔離開——/我的雙腳卻無能拔出來」的理由。
󠀠
藍色矢車菊的花語是遇見幸福,而其萎靡,彷彿代表著幸福的遺失——被那個二分的、常識的、體制的世界;「世界如何無動於衷」的意思是,一種漠視,以世界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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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美術編輯:#魚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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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柏松 #藍色矢車菊 #花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詩 #詩 #現代詩 #花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蜻蜓 ◎柴柏松

 



蜻蜓 ◎柴柏松

 

夢想走得這麼遠,人不禁對其過去感到驚訝,對自己所曾是的那個孩子感到驚訝⋯⋯我們就這樣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靜止的童年,從日曆的齒輪下解放出來的,無變化的童年。——Gaston Bachelard〈想往童年的夢想〉

 

你在我身邊

重述舊日時光,

 

像徒步溪邊,

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

 

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

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

 

你在我手裡

放進綠色的東西,

 

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

被日光簇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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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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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柏松,2015-2017年間,以「like a child工作室」發行五本刊物於獨立書店寄售。作品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奇萊文學獎、並選入《2018臺灣詩選》(二魚文化)、英譯至《The Queer Movement Anthology of Literatures》(Seagull Books)、2020駐愛爾蘭台北代表處及愛爾蘭文學館之雙十台灣選詩。其他文章散見於《聲韻詩刊》、《文訊》、《印刻文學生活誌》、《幼獅文藝》等,並與陶藝空間長期合作,撰寫藝評、藝術家側寫。《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黑眼睛文化)為第一本正式出版的個人詩文集。(取自《許多無名無姓的角落》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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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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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夏日若是到清澈澄明水邊,總會看到蜻蜓在一旁飛舞,如點水般穿梭於水源之間。蜻蜓在文學裡頭,時常和童年、夏天、過去純真美好的想像有關。在柴柏松的這首詩作中,引了巴舍拉的句子,為利用蜻蜓來回想童年的主題鋪墊。

 

詩的首段點出敘事者和蜻蜓的互動過程,蜻蜓成為了懷想過去美好的媒介。「像徒步溪邊,/滑翔的聲音從四周細細作響。」,第二段點出了蜻蜓於水邊活動的特性,翅膀的震動,詩人以細細作響來書寫聽覺。「那是兩個不曾相見的孩子,/穿過石頭與水流,慢慢走到一起:」,敘事者與蜻蜓的相遇一如童年舊日裡頭一期一會的玩伴,試圖描繪人與昆蟲間跨物種的情誼懷想。「你在我手裡/放進綠色的東西,」,也許「綠色的東西」可以理解為更廣大一切與自然有關的事物,那是跨物種間對於自然應許的種種祝福。

 

也許當人類創造出許多「非自然」的事物時,甚至把一切創造「非自然」化時,當我們走進自然與不同物種交陪、互動,或許可以再次提醒我們,如詩中最後一段描繪的光景:「安靜的夏天,步道前方/被日光簇擁。」,在人類開闢的步道前方,無論是多麼人造、非自然,然而氣候、日光,一切大氣造就宇宙萬物的運行,非自然的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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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丸比富

(圖片來源:Unsplash@Jack Kamin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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