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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19日 星期三

白紙的內部 ◎王小妮

白紙的內部 ◎王小妮

 

陽光走在家以外

家裡只有我

一個心平氣坦的閒人。

 

一日三餐

理著溫順的菜心

我的手

漂浮在半透明的百瓷盆裡。

在我的氣息悠遠之際

白色的米

被煮成了白色的飯。

 

紗門像風中直立的書僮

望着我睡過忽明忽暗的下午。

我的信箱裡

只有蝙蝠的絨毛們。

人在家裡

什麼也不等待。

 

房子的四周

是危險轉彎的管道。

分别注入了水和電流

它們把我親密無間地圍繞。

隨手扭動一只開關

我的前後

撲動起恰到好處的

火和水。

 

日和月都在天上

這是一串顯不出痕跡的日子。

在醬色的農民身後

我低俯著拍一只長圓西瓜

背上微黄

那時我以外弧形的落日。

 

不為了什麼

只是活著。

像隨手打開一縷自來水。

米飯的香氣走在家裡

只有我試到了

那香裡面的險峻不定。

有哪一把刀

正劃開這世界的表層。

 

一呼一吸地活著

在我的紙裡

永遠包著我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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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小妮,1955年生於中國吉林省長春市,中國現代詩人,朦朧派後期、大學生詩派代表人物。1982年王小妮畢業於吉林大學中文系,畢業後從事電影文學編輯,曾任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教授,現已退休。著有詩集《我的紙裡包著我的火》、《半個我正在疼痛》、《致另一個世界》、《出門種葵花》、《月光》、《落在海裡的雪》等,隨筆集《我們是害蟲》、《目擊疼痛》、《上課記》、《看看這世界》等,及小說集《1966年》等等。曾獲美國安高詩歌獎(1999)、中國2002年度詩歌獎、新詩歌詩界國際獎(200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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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自七零年代朦朧詩派的崛起開始,中國的詩壇進行了一場浩蕩的革命,而以舒婷與王小妮為首所帶來的女性詩歌,更為此一革命注入了新血。從舒婷式的愛情語言表達,到翟永明對女性意識的深度挖掘,更可以發覺女性詩歌在各種社會/身體層面,開始對於傳統的男性凝視之規訓進行各種回應,無論是抗拒、迎合,或是任何獨白或對話。王小妮的詩則殊異於此類詩風,在九零年代,王小妮曾經寫下「重新做一個詩人」,自此詩以後,他的詩便不再能以簡易的「女性詩歌」做涵括,不再以性別做為關照對象,反而關注於性別所隱藏的秩序世界,因此在她的詩中,不難見到各種日常的物品。他透過對日常秩序的洞見與解構,來完成女性詩歌最想抵達的批判性。而今天我們要讀的這首〈白紙的內部〉,便是王小妮對日常秩序解構的最具體展現。

  

詩首先以極為日常的情景作為開場,陽光在屋外,詩人在屋內走動、洗菜、煮飯、午睡,「人在家裡/什麼也不等待」,一連串的行動組成了一幅極為日常的場景,看似並無特異之處。但到了第三段,這種日常所周圍隱伏的危險便開始浮現:「房子的四周/是危險轉彎的管道。/分别注入了水和電流/它們把我親密無間地圍繞。」生活在科技進步的當代,要水一扭開水龍頭就有,要電按下開關便會通達整間屋子,然而這些東西本質上卻與災難的本質相同,差別不過只是在於他們的量恰到好處的時候,便是安全的而已。從此處我們便可看出王小妮試圖進行的解構行動,我們所使用的所有資源以現在而言固然皆是一種想當然耳,但在使用的背後,卻有著由自然所召喚出來的不安的魂魄。在此情形下,便反而浮現出人對於自身的掌控之過度信心,以及其背謬。王小妮接續著寫道:「日和月都在天上/這是一串顯不出痕跡的日子。」這正是他對於此一現象的剖析所做的結論,日子的痕跡總是隱於萬物之下的,即使是天象的運行,依舊內括著一套無形的邏輯,掌控著日常之間的一切神秘。

 

因此,末兩段,王小妮揭示了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立命題,也就是「活著」這件事本身,「不為了甚麼,只為活著」,在一切神秘之間,察覺萬物與自我的聯繫並不容易,因此,身為一個詩人的責任,便是要如同一把拆信刀,將世界的表層割開來,從而看見世界的核心。而世界便如同白紙一般,包著詩人所擁有的詩歌的火焰,隨著對生命奧秘的執著,焰色也不斷地變換,在燒毀一切的表層與否的可能性中不斷竄動。

   

無論是女性主義,或是任何討論弱勢群體的理論,都曾經描述過一個困境,女性在面對既定的社會象徵秩序時,究竟要進入社會秩序本身進行修正,或是徹底地做一個女巫式的存在,退出秩序所施予的規訓,從此退出社會與歷史之外。正如過去許多學者所指出的,大多數情況下,女性的思想在歷史進程中是沉默的,但當他們一開口,或是寫作,他們進入的歷史卻是一個早已經被殖民、被父權想像所異化的世界。此一困境困擾著學者無數,人們往往不斷地在二元與非二元間的想像之中後退。在王小妮的詩學中亦可看見類似的影子,而她對其作出的回應也實踐於創作之中,她不打算去做一個對舊秩序念念不忘的詩人,而是對於秩序本身進行挑戰與疑問。正如前文所提及的句子:「重新做一個詩人」,她的身分早已經離開女性、離開弱勢,離開所有被秩序所環繞的文明,而重新成為一個詩人,來面對一切萬物,並永遠懷抱感情與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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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吳浩瑋

美術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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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大學生詩派 #王小妮 #白紙的內部  #女性詩歌


2020年3月27日 星期五

一塊布的背叛 ◎王小妮

一塊布的背叛 ◎王小妮

我沒有想到
把玻璃擦淨以後
全世界立刻滲透進來。
最後的遮擋跟著水走了
連樹葉也為今後的窺視
紋濃了眉線。

我完全沒有想到
只是兩個小時和一塊布
勞動,忽然也能犯下大錯。
 
什麼東西都精通背叛。
這最古老的手藝
輕易地通過了一塊柔軟的髒布。
現在我被困在它的暴露之中。

別人最大的自由
是看的自由
在這個複雜又明媚的春天
立體主義者走下畫布。
每一個人都獲得了剖開障礙的神力
我的日子正被一層層看穿。

躲在家的最深處
卻袒露在四壁以外的人
我只是裸露無遺的物體。
一張橫豎交錯的桃木椅子
我藏在木條之內
心思走動。
世上應該突然大降塵土
我寧願退回到
那桃木的種子之核。

只有人才要隱秘
除了人
現在我什麼都想冒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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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小妮
  1955年生於吉林省長春市。現居深圳,有詩歌、小說、隨筆出版。
  (簡介出自《致另一個世界:王小妮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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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金振利賞析:
 
 
王小妮的詩常以日常生活為題材,她的詩不常出現繁複修辭或技巧,但卻能從淺白的語言中看出其深刻的思想或觀察。在這首詩裡她以擦拭窗戶玻璃為契機:當玻璃被擦拭乾淨,窗外景色隨光線進入室內,變得明朗清晰;這本來是件令人喜悅的事,但在詩中卻被視為一次「被背叛的行為」;並透過「窺視」、「暴露」等詞彙,描寫自我如裸體般不斷被人注視;裸體帶來的羞恥感與因焦慮而產生的壓迫感,恰好與遭受背叛後的惱羞與不安感合而為一,顯現「我」的心思複雜混亂。
 
在光線的「窺視」下,作者以「躲在家的最深處/卻袒露在四壁以外的人/我只是裸露無遺的物體」,進一步點出喪失安全感外的自己,只能如同物品一樣被操弄、使用。「一張橫豎交錯的椅子/我藏在木條之內/心思走動」,「橫豎交錯」一詞將自我紊亂的內心世界具象化外,作者又把自己的身體比喻為一張椅子,自我被壓縮到只能「藏在木條之內」,被制約為無反應的、僅以服務為目的的物件。當人的自主性被貶低到這樣的地步時,也就可以理解為甚麼會希望世界「大降塵土」、退回到「桃木的種子之核」並說出「除了人/現在我甚麼都想冒充」這樣渴望受到庇護及擁有完整的隱私空間的想法。當象徵自我的身體不斷被物化且一直處於不對等地位時,一旦這樣的痛苦無法繼續承受下去,便可能造成悲劇的發生。看似輕鬆,卻也傳達出無法獲得應有尊重的不滿與無奈。
 
建立一份關係本就不易,要在同一個屋簷下度過一輩子,這當中的付出與維繫所要花費的努力不僅超乎想像;個人也因為與另一半的頻繁互動,必須調整、壓縮自我的定位。而在家庭裏,女性往往得兼顧妻子及母親的角色,得一手包辦家中的大小事——人們常將這樣的情況冠上「天職」的名號並視為理所當然,卻忽略了其中勞動的艱辛及在他人及社會的期待下背負的壓力;當壓力越來越大,對家的歸屬感及家人的愛也會慢慢消逝而感到不自在。最親密的人與地方竟是壓迫的根源,想反抗卻無法決絕,只能逃避這樣矛盾的關係。因此詩中的「我」明明身在家中,卻總感覺自己是被束縛並希望躲藏起來的想法。當中也讓人反思當代家庭的女性困境。

 
 
 
註:立體主義源自於照相機被發明後,畫家們意識到傳統繪畫已不能像攝影那樣逼真地呈現人們所見的世界,於是開始思考視覺、繪畫與攝影術之間的差異並嘗試新的表現手法。在這種背景下,持有立體主義觀點的畫家們以分解、重組畫面,並將對象平面化的方式進行作畫。不僅是對傳統藝術只將繪畫視為「再現」世界的觀點的反叛;同時為了對抗攝影術,也將「時間」的因素納入表現的手法裡,試圖呈現出同一事物多樣的面向。但若無上述的認識,一般人較難以理解立體主義畫作的藝術價值。這裡引立體主義的典故,講述他人眼中的自我的多重樣貌並不等於自我的總和,並隱含自我在他人的期待下逐漸瓦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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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泱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