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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世界啊,不要詢問那些死裡逃生的人 ◎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

 



世界啊,不要詢問那些死裡逃生的人 ◎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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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啊,不要詢問那些死裡逃生的人​

他們將前往何處,​

他們始終向墳墓邁進。​

外邦城市的街道​

並不是為逃亡者腳步的音樂鋪設的──​

那些房子的窗戶,映現出有著來自​

畫冊般天堂、年年變換的禮物桌的人間時光──​

並不是為那些自源頭處啜飲恐懼的​

眼睛而擦亮的。​

世界啊,強硬的鐵已在他們臉上燒灼出微笑的皺紋;​

他們渴望走近你​

因為你的美,​

但對於無家可歸者,所有的道路都枯萎​

如切花──​

但我們已經在異國​

找到一個朋友:傍晚的落日。​

在它苦難的光庇佑下​

我們被囑咐走近它​

帶著與我們同行的憂傷:​

夜的讚美詩。

 

◎作者簡介

 

奈莉 • 沙克絲(Nelly Sachs, 1891-1970),德國猶太裔詩人、劇作家,生於柏林,1940年為躲避德國納粹黨對猶太人的迫害而流亡至瑞典,自此詩作常圍繞戰爭、逃亡、苦難、死亡等主題。1966年與以色列作家薩繆爾 • 約瑟夫 • 阿格農共同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成為第二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詩人,評審認為其傑出的抒情與戲劇作品,以觸動人心的力量詮釋了猶太人的命運。沙克絲1970年5月12日於斯德哥爾摩逝世,享年79歲。

◎小編 #浮海 賞析

對於痛苦的真切體驗,能夠徹底改變一個人認知世界的方式。苦難與逃亡,在沙克絲的詩作中是無法繞過的母題,曾經逃避納粹黨的迫害而不得已走上流亡之途的她,就如同詩中「始終向墳墓邁進」的死裡逃生者。死亡留下的陰影,無法避免地如影隨形。

然而在她的詩作中,永恆的流放不僅指涉二戰之下猶太人的歷史,同時也顯露著一種普遍的生命樣態:悲傷的經歷能夠塑造人們對世界的感知,於是那些曾感受過痛苦的人,重新觀看熟悉的城市時,也彷彿成了一個外來者。詩中第四行由「外邦城市的街道」對應的空間,轉換至「年年變換的禮物桌的人間時光」代表的時間,透過外在世界以年計、變換不斷的情境,與「逃亡者」內在不變的恐懼或悲傷形成對比,凸顯他們在異鄉感受到的疏離。「街道」到「窗戶」的過渡,則從公共空間進一步拉近至家庭,城市透露出來的溫暖,對倖存者來說都是外於自身的,苦難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烙印,與表面上幸福平靜的陌生城市格格不入,使他們成為異數,不被理解。

透過第二次「世界啊」的呼喊,詩作逐漸展開另一層的敘述,「強硬的鐵已在他們臉上燒灼出微笑的皺眉」一句為詩作點晴,不只談痛苦的沉重,而是將二元對立加以打破──重與輕、實與虛、苦難與愛成為了一體兩面。「強硬的鐵」隱喻戰爭中的武器,或外在世界施予的苦難,而「微笑的皺紋」則由身體上的烙印來指涉內在情態,「微笑」看似淡然,「皺紋」卻點出了悲傷烙在身上的痕跡。世界的傷害和身體的回應,以「燒灼」一詞連接,打破了前段個人與世界的分明邊界,隨之引向兩者的共存。

最後一段,主語由「他們」變為「我們」,表示接納既定命運後,試圖在痛苦之中尋求慰藉。「落日」是光與夜之間的過渡,象徵著生命與死亡的橋樑,而那些死裡逃生者就是兩者之間的傳遞人,他們記憶著痛苦,並繼續存活下去;逃亡者到了異邦成為他者,但不管在何處,落日始終不變,以恆定的象徵將家鄉與異國連繫起來,成為苦難之下的慰藉。

即使生活中充滿苦難,沙克絲總能從中看見光和希望。見證過苦難的人,肩負著記憶的重責,就像昆德拉在《笑忘書》裡的名言:「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詩中前段「渴望」走近世界的人們,如今「被囑咐」走近它,便點出了帶著憂傷前行,已然成為死裡逃生者的責任。苦難是持續的生命樣態,歷經過痛苦的人,都註定要成為永恆的逃亡者,帶著苦難留下的烙印,同時擁抱自身的傷痛──因為世界的美也藏在了憂傷之中。

文字編輯:浮海 (https://www.instagram.com/fauhoi__lit )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沙克絲 #蝴蝶的重量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被遺棄之物在逃亡者眼中扎根 ◎奈莉 • 沙克絲(陳黎、張芬齡譯)

 



被遺棄之物在逃亡者眼中扎根 ◎奈莉 • 沙克絲(陳黎、張芬齡譯)


被遺棄之物

在逃亡者眼中

扎根,


敞開的門,因

空蕩蕩、失去聲帶的

房間的喉嚨而沉默無語。


一個湯鍋是一座孤島

如果沒有渴望洪水的嘴巴,


一張沒有天文學的書桌。

像流星深埋於夜的墳墓


信件躺在那裡未被展讀

但它們的水晶紙鎮


在窗口陽光下閃閃發光──

因為書寫者已用雲彩書寫:


玫瑰


在一個嶄新的天空中

而回音墜落成灰。


玻璃棺裡的蜂翼

閃耀著金色光芒逃逸過一座座墳墓,


將帶著撕裂的渴望

融化於蜜之火上,


當黑夜終於自焚於火刑柴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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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奈莉・沙克絲(Nelly Sachs)

德國猶太裔詩人、劇作家。1966年與以色列作家薩繆爾.約瑟夫.阿格農共同獲頒諾貝爾文學獎,評審認為其傑出的抒情與戲劇作品,以觸動人心的力量詮釋了猶太人的命運。

沙克絲在德國柏林出生,1940年為躲避納粹黨在德國對猶太人的迫害而流亡瑞典。1970年5月12日逝世於瑞典斯德哥爾摩,享年七十九歲。

(取自《蝴蝶的重量——奈莉・沙克絲詩選》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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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以安 賞析


作為二戰時被迫離開德國,至瑞典尋求庇護的猶太裔詩人,「逃亡」是奈莉・沙克絲重要的創作主題,如她在諾貝爾文學獎致答詞引用的〈逃亡〉,直接以此為題,呈現離開母國、前往異鄉避難時的複雜心境。相對於流離的過程,本詩聚焦留在原居地的「被遺棄之物」與逃亡者的關係,透過想像物件的昔今對比,傳達「人是物非」的感懷。


第一節點出全詩要旨:當原先日常的物件凍結成離開前的最後一瞥,彷彿無預警定格的電影、停住不動的光碟,用最平靜無聲的剎那,在離開者的眼中烙下永久的印痕。失去主人的房間從此不再有任何聲響,敞開的門如一張闔不上也出不了聲的嘴,喑啞僵在原地。日常的湯鍋失去餵哺一家人的功能,孤島般於無人的室內獨存。沒有人的地方,被迫回復成無溫度的空間。


接著,詩人回憶的目光停留於書桌,第四節重複和前兩段相似的語法,將不再被用來閱讀、寫作的書桌,喻為倏忽劃過天際後、埋入黑夜之墳的流星。第五節以後,由書桌上來不及被閱讀的信件,寫到陽光下發光的水晶紙鎮,原本孤寂、灰暗的氛圍,似乎透進一絲光芒,並由此轉進詩人抽象的獨白。


身為逃亡者的詩人,不能在熟悉的桌面落筆,僅能將詩意託付予自然,想像雲彩如層疊的花瓣。「玫瑰」的出現看似突然,不屬前述門、湯鍋、信件等被遺棄之物,實則回應題目中的「扎根」,並為接下來的蜂、蜜之火等意象鋪墊。「在一個嶄新的天空中」一句,暗示詩人終於離開祖國,來到另一片天空下,獲得暫時的平安,即便對舊居地最後的一瞥化成玻璃棺般的束縛,她仍然在新的移居地尋找希望。「撕裂」不僅代表故國和他鄉、過去與此刻的分界,也象徵展開新生必經的拉扯,「蜜」的意象也令人想起猶太人對應許之地的渴望。


詩人以「黑夜自焚於火刑柴堆」為全詩作結,同時,也替那黑暗的時代寫下註腳。整首詩引領讀者思考「逃亡」的內涵,除了留下與前進的斷裂外,「靜」的被遺棄之物和「動」的逃亡者間,有何跳脫時空的關聯?正是那些帶不走的、如同根般定在原地的人事,讓逃亡者的「動」顯得格外掙扎難捨。來到新的環境,如何從被遺棄之物留下的根,再度綻放出希望的蓓蕾?也是親歷逃亡的詩人,欲藉本作留待讀者思考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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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以安

美術設計 #昱賢 @ahhsien_


#奈莉沙克絲 #遺棄 #逃亡 #沉默 #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