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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28日 星期六

​給錯過的戀人 ◎吳緯婷

 



​給錯過的戀人 ◎吳緯婷

提著野餐籃

草上風吹,自然的流麗線條

黑色裙襬蓬起飄盪

像一朵蕈,乘風在

青綠色海洋


曾提筆畫過窗前的景色──

起伏的遠山、房舍

或明或滅的燈

稚拙的線條、青春配色

一起在至高點,造自己的都市


閉上眼睛想你的時候

或許是睡前,祈禱

或明或滅的幽微文字

偶爾,晃動

像浮萍形狀的金花開


今天是第六日

在時間中,繼續錯身

負荷已經被寫成的歷史

明天就應該

歇了一切創造的工。重生在

安息的、被祝福的第七日


所有事物都被完成了

沒有結束的

也已經被完成了


我們觀窗、並肩、無言

喝著熱咖啡

窗外風吹金花落

一名黑裙女子,帶著迷濛眼神

從遠處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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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緯婷

  宜蘭人,師大國文系,倫敦大學Goldsmiths學院藝術行政與文化政策碩士。曾任職於劇場及美術館。

  處處好奇,容易受歧路吸引,喜愛迷途風景。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金車現代詩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計畫、跨界創作及展覽等。詩作入選2018年、2019年《臺灣詩選》。

  著有詩集《白T》、《一次性人生》,散文集《行路女子: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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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曾貴麟賞析


吳緯婷的詩集《白T》,以一件未上色的素白T-shirt為意象,貫穿全書的每個分輯。書寫所關懷層面展露詩人對生活的擷取,除了山林風景中的微觀情理,更融入戲劇、電影、音樂、展覽和畫作的抒情洞悉。作為創作者,面對既浩瀚又細緻的世界,尚未以詩句命名之前,詩人宛如未定稿的白紙-初始般的存在,使讀者閱讀時,陷入「完成」與「未完成」的搖晃旅次。


回到這首《給錯過的戀人》,從前兩段敘述可見一段充滿色彩的鋪陳,草地、海洋、遠山與房舍,更像是純白畫布上漸次上色的筆觸,黑色、青綠色與金色的線條是這段關係裡的隱喻,是愛之光譜的明暗,兩手攜手前往的未竟之所。目睹一幅畫作的身世,使得作者的觀展充滿親暱,同時充滿落寞,這趟道別後的命名之旅,在第五段做了小結。


「所有事物都被完成了

沒有結束的

也已經被完成了。」


在愛與不愛之間,未完成與定稿之間,留念與遺忘之間,似乎有什麼已被時間之流悄然放回本來的位置,之於兩人的畫作與詩作,逐漸在各自所屬的命運裡,不斷地被延展與終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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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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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當代詩社詩選 #歪仔歪詩社 #吳緯婷 #白T #一次性人生

過路人 ◎曹尼

 



過路人 ◎曹尼

 

一窩黑貓籠罩

在這長夜深處

放輕腳步

追隨牠們絨毛的擺動

 

經過小廟破門

通靈時刻

猶如乾枯樹枝

沿途添薪火

莫要求什麼因果

白蟻一行一行

搬走光陰碎屑

 

磨損布鞋的速度

追不上嬰孩哭聲

丑時三刻

打從窗外

僅見半截蠟燭

 

影子攜手燈光

悲喜同臉

你以指在心底凍原

刮出野火

年少白頭——

不過反轉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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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名曹志田,台灣宜蘭人,東華大學藝術學碩士。

 

作品散見報刊、網路論壇。曾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蘭陽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曾任台灣〈吹鼓吹詩論壇〉散文詩、地方詩副版主。現為宜蘭的「歪仔歪詩社」一員,高中教師。

 

著有詩集《越牆者》。


(簡介參考詩集《小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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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這首詩用了許多感官的轉化來寫時間的潛行與人的交錯漠視,路不只是實際上的路,同時也指涉時間,或者人生;而黑夜也不一定是實指,它可以是種種陰影的顯象。


首段用黑貓在黑夜行走來具象化這個情境,儘管兩者皆黑,但黑貓用絨毛拂著夜裡的事物,提醒我們它的存在——我們追隨,卻只能摸到它的毛邊。


接著把宗教也納入,小廟破門也可以通靈,或者通靈的代價是燃燒與消失,每一次碰撞都是耗損,求得的是當下,而非繼往開來的因果報應。而過路人如我們,比起偶然的瞬間花火,或許眼前的流轉更像是被白蟻蠹蝕的木材,一點一點化成灰粉。


但也不是沒有新生,實際上「嬰孩」會不斷出現 ,不斷提醒你世界變遷的速度。天亮後燭光即滅,在這短暫的黑夜裡,我們路過,可能跟某個陌生的記憶交疊相遇,可能與心中凍結的冰原對峙,如果那就是通靈的一刻,火燃起,少年的我也將現身。只是這次我們終將發現,在野火燒盡後,原來不論是哪個時候的自己,都只是時間大神手中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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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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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當代詩社詩選 #歪仔歪詩社 #曹尼 #越牆者 #小遷徙

親愛的,我們不要小孩不好嗎? ◎黃有卿

 



親愛的,我們不要小孩不好嗎? ◎黃有卿


我們可以不要孩子嗎,親愛的

你要知道──一顆受精卵的成長且須

犧牲牠的媽媽

譬如孕吐,譬如頭昏,譬如身材變形甚至於內臟移位

這所有所有的苦難

都是只捐贈一批精子的你

所無法理解的


親愛的,你說你想要孩子

我可以把子宮讓渡給你,乳腺給你

生養孩子的一切權利給你

牠可以叫你爸爸,從你姓氏

長得像你甚至個性拷貝你

如果我可以只輕鬆噴出一顆卵子在高潮當下


親愛的,你可曾思考過

除了養孩子的龐大開銷外,還得

擔心牠的健康,牠的教育

擔心牠在學校和同學處得好不好

會不會挑食,或者被老師霸凌

受到升學主義迫害

社會動盪下,過勞,低薪,找不到對象於是回家找家長


(你確定你真的那麼想要小孩?)


倘若,牠能自己換尿布

在深夜肚子餓時爬起床泡牛奶

時間到了就洗澡

再晚一點便睡覺

若你還是想要,那麼


作為家國生育機器,我想我會認命一點──

一個女孩

一個女人

一個妻,一個媳婦,一個鄉下老嫗

一個變老變醜變腫乃至於死亡的和其他母親一樣偉大卻被迫平庸的女人


承襲著一樣的恐懼

親愛的

當你以愛之名衝撞我的下體

我已成為你可悲的母親


收錄於《歪仔歪詩刊17:詩的鏡像與折射》,頁14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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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有卿,宜蘭人,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畢業。得過廣告金句首獎與些許文學獎。待過博物館、補教業等,現任職於科技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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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黃婉儀賞析:


若以一句話總結本詩,我想應可說「這是一篇於內在低聲嘶吼的作品」。雖是嘶吼,卻是低音,這樣的衝突性,貫徹了整首詩歌。


首先是「個人口吻與共通宿命」之間的衝突。本詩以親密伴侶之間的對談口吻,帶出了「女性與生育」的議題。尤其詩題與首句等處頻繁出現的「親愛的」,更削弱了這段話語的公共性。然而如此充滿個人性與私密性的表現方式,帶出的卻是具有歷時與共時性意義的「共通宿命」(見末兩段)。這是本詩衝突性的最大來源。


其次,詩中屢屢使用「牠」來代稱孩子,使得「養育子嗣」與「豢養動物」的界線模糊化。可豢養動物前尚可深思與抉擇,為母或所謂「成為家國生育機器」卻彷彿是一項義務。動物性的「牠」與充滿人類色彩的母者義務,形成了第二種衝突性。


再者,「捐贈一批精子」、「噴出一顆卵子」與孕育子嗣過程(見首段)的對比,以及「捐贈」、「噴出」等措辭,明顯充滿了諷刺意味。加之「如果我可以只輕鬆噴出一顆卵子在高潮當下」這個倒裝句,本身就帶有音律上的不和諧感,就有如把鎂光燈打在「只輕鬆噴出一顆卵子」上,更凸顯其諷刺性。此為本詩的第三種衝突性。


正因這三種衝突性,使得本詩口吻雖然輕巧,卻恍若處處暗藏低沉壓抑的嘶吼聲,且最終全部在末段爆發出來,回扣到「女性所無可避免的共通宿命」。這種日常卻沉重的壓抑與不和諧音,與女性的實際處境又何其相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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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者簡介:

黃婉儀

與其說喜歡寫作,不如說是喜歡太多東西的濫情者。

夢想是在有生之年能夠真正成為人(be a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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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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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當代詩社詩選 #歪仔歪詩社 #黃有卿 #親愛的我們不要小孩不好嗎

然後,然後—— ◎零雨

 



然後,然後—— ◎零雨


黑暗的樓梯。我好喜歡

那個黑暗。樓梯。通往大稻埕

繁華的宅邸


樓下擺滿宴席。我們在二樓

圓形廊柱間奔跑,一同指指點點

下面的客人。帶來歡樂、富貴氣象


僕役穿梭著,端出熱菜、湯圓、甜品

以及一些平時難得一見的精緻食物——

不是婚禮。該是因為戰後承平歲月

多出來的一份閒情。例如

一些節慶的藉口,或者輪流作東的

兄弟會。孩子們完全不理會這些。


不明白戰爭(是什麼)。酬酢(是什麼)。

節慶(是什麼)。只是高興。高興這麼多人

像為一齣大戲而演出。盛妝打扮。合宜的

禮貌。酒不停供應。食物從廚房無止盡出現


我們喜歡,從一樓掙脫大人的叫喊,跑上二樓

俯瞰樓下的鬧熱,然後繞著內室的露臺,再跑上

三樓。在那裡我們停下來。

我們看到那個黑暗的樓梯。

暗得好像藏了更多的熱鬧。


母親和姑婆,還有癡傻姑,她們在黑暗階梯上

坐著。說著小聲小聲的話

然後姑婆會流下眼淚,癡傻姑則楞楞笑著。然後

我們會迅速變安靜。偷偷坐一會兒。沒讓母親發現

然後我們假意躡手躡腳,又跳回樓下,不知誰帶頭爆笑開來

然後又在宴席中跑著追著。快速忘掉那個黑暗的樓梯


不久,姑婆和母親會出現。

她們重新補妝,頭上插著紅花,再配上珍珠項鍊

笑容燦爛。滿座的人都笑容燦爛


然後,然後,誰還會留在那個黑暗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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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


  臺灣臺北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1991年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1992-2021年任教於宜蘭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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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沈欣蘋賞析


    〈然後,然後—〉一詩收錄於零雨今年2月甫出版的新作《女兒》 。《女兒》引人注目之處,在於零雨「坦率直陳家族倫理之現實,追憶過世的母親,也以多個不同的『女兒』視角,展現女性的生存掙扎,透露對父權思維的質疑與擺脫。 」


    〈然後,然後—〉以孩子的視角書寫平日裡一場熱鬧的家庭宴會,而這場熱鬧宴會的場景卻始於「黑暗的樓梯」。我們可以從這首詩想像,宴席間天真頑皮的孩子們也許吃飽了坐不住,因而「從一樓掙脫大人的叫喊,跑上二樓/俯瞰樓下的鬧熱,然後繞著室內的露臺,再跑上/三樓。」隨著孩子們的動線來到二樓,由二樓黑暗的樓梯往下,得以通往一樓家宴的鬧熱與歡樂,於是樓梯被「我」賦予「喜歡」的感覺。


    孩子們並未滿足於此,他們繼續循著樓梯往上爬到三樓,以為能獲得更多「熱鬧」,卻撞見「母親和姑婆,還有癡傻姑,她們在黑暗階梯上/坐著。說著小聲小聲的話/然後姑婆會流下眼淚,癡傻姑則楞楞笑著。」看到這場景的孩子,他們首先迅速安靜,接著躡手躡腳地離開,然後衝回一樓笑著跑著追著,只想「快速忘掉那個黑暗的樓梯」。


    面對黑暗樓梯,孩子們的心境為何從「喜歡」轉為「想要快速忘掉」?輪流作東的「兄弟會」中,家屋底下的女性為何聚在樓梯暗暗流淚?也許我們可以這樣解讀,在天真的孩子心中存在一種「快樂」與「歡笑」的秩序。一樓的宴會是歡樂的,二樓俯瞰宴會是歡樂的,這都是好的。但孩子在三樓樓梯目睹母親、姑婆在黑暗中流淚,哭是悲傷,不好的,所以他們想快點忘掉。之後母親、姑婆重新補裝戴上笑容回到一樓會場,大家都笑著,沒有悲傷,一切回復正常的家庭秩序。「然後,然後,誰還會留在那個黑暗的樓梯」,樓梯在結尾的這兩聲「然後,然後」,確立了在家屋空間裡的「邊緣」位置。然後然後,它是之後的之後,我們要在很後面才會談論到它,非必要我們不會談論到「她」。

    而誰處於這「然後,然後」的邊緣呢?是母親、姑婆和癡傻姑這些家族中的女性。當溫馨熱鬧的「兄弟會」流動著美食和笑聲,女性們處於家屋邊緣的黑暗樓梯默默流淚,而孩子們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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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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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當代詩社詩選 #歪仔歪詩社 #零雨 #女兒 #膚色的時光

回家 ◎黃智溶

 



回家 ◎黃智溶


一、父親住院記


父親手腳被綑綁起來了


父親其實並沒有犯法

(他一生小心謹慎)

但還是被綁了


因為他不聽從醫師護士的吩咐

大吵大鬧 就是要回家

他竟然大膽拔掉醫師護士在他身上

急救施工時 留下的

纏繞他身上的一大捆管線

(一生謹慎的他 竟然有這種膽子)


父親不斷的重複 要我們兄弟倆

趕快回家拿他種菜的小鐮刀


要我們割斷那些

將他的四肢綑綁在醫院鐵床上

那一大捆 緊纏的繩索


他看起來像一隻被關在鐵籠裡

受驚而無助的困獸

(他口中不斷的喃喃自語

這樣他就無法去浴室放尿和洗澡了)


這時 我們竟然呆住了

冰冷的空調聲 不斷的回響著

醫師護士的吩咐聲


絕對不能解開


突然 我感到脖子上

也被一條插在父親身上的

管線 給捆住了



二、父親出院記


父親要出院了


(他昨晚吵了一整夜

哥哥都無法入睡)


(他不要住在這裡

一直吵著要回家)


我告訴他 這天大的好消息

醫師說 可以出院回家了


他突然頭低低的問我

這是哪裡


我說 這是醫院啊

你前天在浴室跌倒昏迷

送到加護病房

然後轉到了普通病房


他似乎聽懂了 但幾分鐘後

他還是繼續問 這是哪裡


我指著堅硬的鐵床

和印有醫院標籤的綠色被單

怕他耳朵不靈 很清楚的說

這是羅東最大的醫院啊


把他扶到椅子上

我說 我們要回家了


他卻不斷把腳擱回病床上

很認份的說 他應該回床上休息了


你哥哥呢 他突然想起來

我說 他去開車

我們要回家了


他想了一想 疑惑的說

開車 回家應該要搭飛機啊


他說 從新加坡回家

應該要搭飛機啊


他就是去開飛機

要接你回家

我撒了一個小謊


一路上 他一直說

從新加坡回家

要坐飛機才對

(而且沿路的風景和大樓

也都不對了)


我們一共只轉了三條大街

一條小巷就

回到家了


回到四十年前

他在南洋工作

那時多年間

隱藏在內心深深處

一直在呼喚他

羅東的家



三、父親回家了


父親回家了


我們終於從醫院接父親回家了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但是 慢慢發現接回的那位

並不是我們的父親


雖然從照片上比對

幾乎完全無法分別

但是我們深深明白

他不是我們的父親了


顯然醫院搞錯了

這種事 常常出現在韓劇的產房裡

我們也習以為常


新冠肺炎防疫期間 極可能忙中有錯

我們體諒醫師護士們

(不應該這時候還增加他們

額外的工作量)

這種常見的小錯誤

病患家屬實不宜深究


剛開始 他偽裝得很像

一回到家 就興致勃勃的討論

關於初夏時應該種植的菜種

並且急忙要到溪邊的菜園澆水


但是 經過我細微的觀察

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位父親了


雖然 他很努力的模仿

有時 我幾乎都被他騙過了


但是 他已經沒有能力走到

那一片 他最掛念

羅東溪南岸的菜園了


他也沒有能力記得

已經看過了九十九遍重播日劇

正義時代裡 將軍與公主的故事了


他用牙膏去粘假牙

然後恨生氣

無法吃飯

(挑剔大嫂米飯

不是太硬就是太軟)


他甚至無法自己一個人

沐浴洗澡了


為了再一次比對 確認

我在塵封的抽屜裡

翻閱父親六十多歲時

從南洋回來

在機場留下的照片


我終於找到父親了

我心中暗自高興

照片這個人 才是我真正父親


但是 我也暗自懷疑

那個人 為甚麼

好像我自己



——《歪仔歪詩刊》第18期,頁172-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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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黃智溶


台灣宜蘭人,文化大學美術系國畫組畢業,佛光大學「樂活生命學系宗教組」碩士。曾任《象群詩刊》、《台北評論》、《文訊》、《幼獅文藝》、師大語文中心《語言與圖像》季刊等多種文學刊物主編。


1986年出版第一本詩集《海棠研究報告》並獲年度優秀青年詩人獎、1987年以長詩《今夜,妳莫要踏入我的夢境》獲第十屆時報文學獎新詩評審獎;1988年以組詩《那個地方》獲第一屆中央日報文學獎新詩類第一名。


著有詩集《海棠研究報告》(1986),台北:知音出版社、詩集《今夜,妳莫要踏入我的夢境》(1987),台北:光復出版社、詩集《那個地方》(1999),宜蘭:宜蘭縣立文化中心;藝術評論集《貓蝶圖》(1994),台北:三民書局;散文集《冬日磨墨》(2022),台北:聯合文學。


1996年與詩友張繼琳、曹尼、劉清輝等共組「歪仔歪詩社」,推展蘭陽現代詩,並定期出版《歪仔歪》詩刊,現為「歪仔歪詩社」社長。


美術:致力於現代書畫研究與創作

個展2002/9/27—10/11師大與文中心 「樂藝軒」。

個展2014/9/06─9/27通玩藝術中心。

聯展2018/4/25—5/7中正紀念堂「墨合之眾」。


——修改自《冬日磨墨》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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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鋼筆人 賞析


黃智溶早期以抒情詩與科技詩聞名,但到了近年,其詩作已經逐漸反璞歸真,書寫對周遭的觀察與自身的體悟為主。這首詩正呈現這樣的風貌。


這裡值得注意的另一點,是黃智溶對空間的敘述,可以看見他會強調「羅東」、「新加坡」等地名,事實上作為宜蘭「歪仔歪詩社」的社長,黃智溶的宜蘭人認同不需質疑,但許多人在寫詩時不一定會將地方感加入詩中,黃智溶卻偏好這樣做,展現出詩與詩人之間的距離其實相當近。


這首詩名為「回家」,但整首詩卻有濃濃的「回不去」的成分。表面上,父親因為洗澡時摔倒住院,現在終於可以從醫院回到家,以及從家中回到菜園種植。


但實際上,父親在醫院時已經變成「困獸」——已經從人類「回」到獸類,以致於回家時,我認為他不再是父親,而僅僅是偽裝。因為父親失去了人類的機能,無法去溪邊的菜園種菜,也不會黏假牙、無法正常吃飯,甚至無法單獨洗澡。


然而,父親的機能回不去,記憶卻回去了,他憶起還在新加坡工作的時候。要注意的一點是,在戒嚴時代,一般人難以出國,父親可以在那年代去新加坡工作,卻也對農事如此熟悉,可以看到父親的農村背景出身,並隱隱透露他可能是當時的知識菁英,才能到國外工作。


敘事者我看著父親的照片,看到他在南洋工作時的相片,那應該仍是意氣風發的相片吧,但六十多歲的人是不可能沒有老態的。而敘事者我看著那時的父親,或許看到父親當時的能力,卻也隱隱看見自己未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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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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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當代詩社詩選 #歪仔歪詩社 #黃智溶 #那個地方 #冬日磨墨 #貓蝶圖

遇見你最好 ◎張繼琳

 



遇見你最好 ◎張繼琳


遇見妳最好七歲

以便日後回想曾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挽著妳的手,跌了跤還哭哭啼啼

妳一旁笑,我流了鼻涕又找媽媽

妳總愛笑,總是笑出小小的酒窩


遇見妳最好十七歲

我騎單車悄悄跟蹤妳放學路線

就此發現妳住在濱海小小的城

小小城裡的花正開,像熱帶魚曾經滑游過的珊瑚海域

我於是倒騎單車來回妳家紅門表演特技

險些擦撞妳出門買菜的母親

但我終會失去平衡撞上路旁電線桿

樂得暈陶陶眼冒金星以為妳服侍我身邊

遞熱毛巾和溫開水


遇見妳最好二十七歲

妳的婚禮在大草坪上的教堂舉行

教堂鐘聲動聽且優美,叮噹復叮噹

公路交通因此有了短暫塞車

我以廣角和望遠鏡頭捕捉放大妳的笑靨

但我聆聽祝福新娘的祝福似乎多了些

那新郎之前我從沒見過

你們相遇相惜時節

我不妨假設是深秋

愛掉葉的樹那麼多,枯葉又那樣多,那樣輕

一踩就碎了


遇見妳最好三十七歲

我定居妳曾住過的濱海小城

妳離開許久偶然回來

修剪庭院樹枝或漆紅門

也曾在玩具店思索小孩生日禮物

我肩著衝浪板步行長長沙灘

下海,等浪頭

等一個浪頭飛起

將我衝上小城的街心

我搓著溼髮朝妳傻笑

妳側頭想了好久仍舊想不出來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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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67生於台灣宜蘭。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自印詩集若干,現為國中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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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伊絲塔短評:


這是一首清新的詩,從青梅竹馬的七歲,寫到心儀女子結婚生子的三十七歲,乍讀之下會覺得男主角是苦戀、秘戀、暗戀多年的悲情角色,當心儀女子結婚時的二十七歲,心碎用「愛掉葉的樹那麼多,枯葉又那樣多,那樣輕,一踩就碎了」用落葉來呈現哭泣與心碎,隱喻動人。在不同七的歲月,男主角為了女主角做了許多努力,全詩結局卻收束在最後男主角衝浪直衝上街心,當面朝著心儀女主角傻笑,那刻女主角終於有反應,回應卻是:「妳側頭想了好久,仍舊想不出來我是誰」一氣讀至此,令人鼻酸。 


正如詩題是「遇見妳最好」,不管在那個年歲的遇見,為了討她歡心,男主角學會許多技能,無形中成了更好的自己。我們不妨大膽假設,每個逢七之年,他遇見的那個「妳」都是不同時期的理想情人,這比較符合常情,畢竟一生苦戀一女子的癡情漢極少,那麼「遇見妳最好」還可能發展遲暮之愛47或57歲,甚至是老年喪偶再婚的黃昏之戀,如果是67或77歲呢?那會是多美的結局?不管在那個年紀,只要遇見,愛這個動力,就會讓男主角持續超越自己。


如此,這首詩就不是悲劇,「最好」二字才是重點,遇見妳,其實不管什麼時候,只要遇見就好,都是好的。


因為妳,我才能成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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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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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當代詩社詩選 #歪仔歪詩社 #張繼琳 #伊絲塔 #瓦片 #雜草 #野花 #泥巴

4/17-4/23:歪仔歪詩社

 



4/17-4/23:歪仔歪詩社


本週的主題是歪仔歪詩社。歪仔歪是一個活動力強大的社團,於2005年由一群由宜蘭文藝發燒友所組成,藉由固定的聚會、活動,交流文學及跨領域等想法,並持續出版刊物。「歪仔歪」是宜蘭羅東的一個傳統地域名稱,據信來自噶瑪蘭語,詩社以「歪仔歪」命名,不但明示在地性,彷彿也意涵斜槓跨界的多元可能。歪仔歪以幽默為其調性,宜蘭為其據點,接引來自各地的作家、畫家、詩人、紀錄片導演等,群起激盪以「歪」字當道的在地文學新浪潮。


目前歪仔歪的成員包含社長黃智溶,社員劉三變、曹尼、張繼琳、柯蘿緹、一靈、楊書軒、吳緯婷等等,顧問群則有文學大家黃春明、楊澤、零雨、趙衛民,及愛好文藝的畫廊負責人章建行。


(簡介部分參考歪仔歪詩社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