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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14日 星期日

夢裡母親 ◎伊沙

 



夢裡母親 ◎伊沙
 
母親沒有死
她只是瞎了
她在她死後
第五年的春節裡
在我家的廚房中
快樂地忙碌
她瞎了
可是廚房中
所有的東西
她都看得見
因為熟悉的緣故
我一邊在
冰水中洗菜
一邊大講
瞎的好處
母親沒有死
我已很滿足
 
 
2002

◎作者簡介
 
伊沙,本名吳文健。詩人、作家、批評家、翻譯家、編選家。1966年生於四川成都。1989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現於西安外國語大學中文學院任教。出版著、譯、編70餘部作品。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文詩歌獎金以及中國國內數十項詩歌獎項。應邀出席瑞典第16屆奈舍國際詩歌節、荷蘭第38屆鹿特丹國際詩歌節、馬其頓第50屆斯特魯加國際詩歌節、中國第二、三、四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第二屆澳門文學節、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等國際交流活動和寫作計畫。

◎小編柄富賞析
 
  在90年代中國詩歌的知識份子與民間寫作的論戰裡,伊沙無疑是民間寫作的代表,即使身為學院講師,他寫作的立場是必然的民間。而口語詩作為伊沙的招牌,往往也是他詩歌最受人非議之處,有人批評他寫的東西叫口水詩,低級趣味,無技術可言;然則如伊沙所說:「口語是最不易藏拙的詩歌方式,高手真高,垃圾遍地。」撇去了繁複的意象、某些技巧如分行的包裝(分行全憑語氣自然,不另造頓挫與歧義),伊沙詩之赤裸無處藏拙,更可以帶讀者快速進入生活的現場。
  
  描寫過世五年的母親來到夢裡,以瞎眼的狀態在廚房忙碌。這首詩的精妙之處,在於處理「瞎了」和「死了」之間的異同,瞎了是看不見了,但詩人的母親看得見廚房中的所有事物,是「因為熟悉的緣故」。
 
  這句幾乎是本詩的精華,生者面對死者,不也像瞎子試著看見什麼,而「因為熟悉的緣故」,死者也會像在原處,只是我們不具備死者之眼而再看不見他們。正是這種困難構成了生者的一再想念與無法滿足的悲傷。詩人在詩中告訴母親「瞎的好處」,好像在安慰母親,實際上是在安慰自己,他才是真正的再也看不見母親的人;「母親沒有死/我已很滿足」,也是同樣的寫法,反面說明了面對母親去世的哀痛與空虛。
  
  在減少修辭與意象設計的狀況下,伊沙的這首詩也表現了優秀的口語詩,既可以乾淨俐落,也能意義深遠。

美術設計:辛品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伊沙 #夢裡母親 #生者 #死者 #瞎子

2021年5月26日 星期三

結結巴巴 ◎伊沙

結結巴巴 ◎伊沙

 

結結巴巴我的嘴

二二二等殘廢

咬不住我狂狂狂奔的思維

還有我的腿

 

你們四處流流流淌的口水

散著霉味

我我我的肺

多麼勞累

 

我要突突突圍

你們莫莫莫名其妙

的節奏

急待突圍

 

我我我的

我的機槍點點點射般

的語言

充滿快慰

 

結結巴巴我的命

我的命裡沒沒沒有鬼

你們瞧瞧瞧我

一臉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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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伊沙,本名吳文健。詩人、作家、批評家、翻譯家、編選家。1966年生於四川成都。1989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現於西安外國語大學中文學院任教。出版著、譯、編70餘部作品。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中文詩歌獎金以及中國國內數十項詩歌獎項。應邀出席瑞典第16屆奈舍國際詩歌節、荷蘭第38屆鹿特丹國際詩歌節、馬其頓第50屆斯特魯加國際詩歌節、中國第二、三、四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第二屆澳門文學節、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等國際交流活動和寫作計畫。

 

(取自伊沙《滴水成冰》,2015,重慶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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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90年代末,知識分子與民間寫作兩派終於打上台面的盤峰論爭(詳見責編文),伊沙是當中一位重要的詩人,立場更靠近民間寫作,他在盤峰會上提出「90年代以來,『知識分子』對異己的壓制從來就是戴著學術面具進行的,到《歲月的遺照》開始變得明目張膽。」這是就文學表現之外的手段與霸權提出批判;在具體的文學表現上,伊沙認為「以隱喻為最大特徵的『知識分子寫作』倒是天然的與陰謀結緣,修辭的陰謀,可以四面討好,文字表面的清潔,很容易在某些主流刊物上流通。」綜合這裡他提出了對知識分子寫作質疑的幾點:學術面具、隱喻與修辭的陰謀、文字的表面清潔。

 

並非反對隱喻和修辭,伊沙實則是對其作為掌權手段之簡單感到痛恨,隱喻和修辭表面艱深,實際上只是把關上的便宜行事,如另一位民間寫作代表詩人于堅所說的「90年代以來……中國真正的好詩在民間,通過民間刊物,走向讀者。並不是詩沒有讀者,而是平庸的東西在把關。」拿隱喻和修辭來做單一的詩的評斷,學術上也容易分析,其他面向的好詩就過不了這平庸的把關,這是于堅、伊沙的意思,也是民間寫作立場的一個主張。

 

比如口語寫作,其特殊的表現性經常是被知識分子寫作者,或者其代表的某一個把關群體所視而不見的(至少在民間寫作者眼中是如此)。而這也正是民間寫作立場的詩人所特別強調的,伊沙在訪談錄裡提到:「口語是最不易藏拙的詩歌方式。高手真高,垃圾遍地」認為口語不易藏拙,事實上反而是詩人的照妖鏡,詩人如何掌握詩歌,一旦擺脫修辭的粉飾,使用赤裸的口語,在天在地就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伊沙、于堅推崇口語寫作,並不是口語就平易親切,而在詩的表現上就好;口語詩的表現難度甚至比修辭詩更高(如果可以這樣一刀二分的話),他們要對抗的是,某一種表面菁英的寫作傲慢,而利用平易來攻擊口語詩的行為。伊沙這麼說,「寫口語詩的人大部分是垃圾,攻擊口語詩的人全都是垃圾。」

 

這首〈結結巴巴〉可以說是口語詩諷刺反口語者的代表作,伊沙除了展現口吃者的語態,還有很多諷刺的層次,小編試著說說自己的解讀:第一層伊沙先自貶自己是「二等殘廢」,然而這二等殘廢是別人所定義的,如果拿某些人的評判角度來看,口語詩就是一種二等詩,伊沙不用他們的方式來證明口語詩的好,反而就接受他們對自己的判斷,老子就是二等殘廢,就像個口吃者寫這首詩,但我還可以嘲諷你們。你們很會說話啊,四處流口水,說的這些事卻散著霉味,顯然都是老話,說了又說。我的肺(我的心)很累很懶啊。伊沙攻擊的是這些人的能言善道,說出來的卻都是陳腔濫調。

 

第三段,我要突圍你們莫名其妙的節奏,這裡超有趣,「你們莫莫莫名其妙/的節奏」這裡還使用了回行來控制節奏,反諷意味更深了,你們修辭家的老招牌,我一個口吃的也可以做。事實上口語詩並不遠離修辭,修辭學的起源本身就是一種演講的技術,你仍然可以在伊沙這首詩找到修辭,找到修飾的很工整的部分,且看音韻,比如「你們莫莫莫名其妙/的節奏」莫和奏押韻;「我的機槍點點點射般/的語言」點和言押韻。急待突「圍」,充滿快「慰」也押韻,工整得令人髮指,伊沙用口語詩,把其他人區別、攻擊口語詩的理由給戲謔了一番。

 

當然這是小編角度的解讀,但從伊沙的訪談來看,他確實是一個很有攻擊性的詩人(笑),「你們瞧瞧瞧我/一臉無所謂」,伊沙就這麼反向地由自貶走到了一個自豪的姿態,對自己從事的文學,充滿信心與驕傲,命裡無鬼,心裡踏實。

 

 

參考資料:

 01〈盤峰論爭始末〉,何方麗、張立群,《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0年第六期: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0/1204/c434900-31956193.html

 02《我在我說:伊沙訪談錄(1993-2017)》,伊沙,青海人民,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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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鄭閔聰

美術編輯:鄭閔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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