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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其實我們並不反對 ◎尹玲

 



其實我們並不反對 ◎尹玲

其實我們並不反對

叫做人的那種動物

到全世界去進補

不反對鳥兒在空中或林裏

飛翔 以任何一種姿態

只要祂喜歡

所有族類的魚

在還能呼吸的水底

盡情地嬉戲

每一隻穿山甲

不管穿不穿山

都能穿著祂的鱗甲

像人穿著衣服

還有我們的父母

我們的兄弟姐妹

可以留著我們的膽

在我們體內

我們的世界沒有拐杖

我們需要我們的腳

長在自己腳下

不在餐桌盤上

真的

其實我們並不反對

什麼人去什麼地方進什麼補

全在他們身上

(寫於1994年5月,收錄於於尹玲《一隻白鴿飛過》(九歌,1997),頁10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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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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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玲,本名何金蘭,1945年生於越南美拖,廣東大埔人。國立臺灣大學文學博士、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文學博士,曾任教於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因自幼年起同時接受中國、法國和越南文化的影響,經歷越戰,對於多元文化交集的土地有著獨特的開放性,且熱愛在不同國家獨自旅行,作品表現各處風土民情所引發的多樣情懷。尹玲寫作文類包括詩、散文、評論等,題材多樣,尤以戰爭、旅行、飲食、抒情、反諷為主,希望將個人因戰亂的悲傷命運,昇華成對人類的關懷。在學術研究方面,受羅蘭.巴特影響頗深,長於羅蘭.巴特研究、發生論結構主義、文學社會學,其學術專著《文學社會學》為當今學界研究文學社會學不可不讀的重要著作。著有詩集《一隻白鴿飛過》、《當夜綻放如花》、《髮或背叛之河》、《故事故事》,曾獲得84年度中興文藝獎章,並譯有《薩伊在地鐵上》、《法蘭西遺囑》等法國小說與法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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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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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越南、求學於法國、生活於臺灣,擁有豐富生命經歷的尹玲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傳奇詩人。也正因為這樣的軌跡,研究者若要舉出尹玲的代表作,大多會聚焦於遷徙、語言或認同等主題。在這些詩作之外,尹玲在關懷普世價值的詩作也有精彩的表現,這首寫於1994年的〈其實我們並不反對〉就是其一。

在總共分為六節的詩作當中,尹玲首先寫道「其實我們並不反對」,以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透露出內在的矛盾,彷彿是在對現實做出妥協:「其實我們並不反對/叫做人的那種動物/到全世界去進補」如此特殊的發話姿態,讓讀者能夠進一步思索:「我們」是誰?為什麼是「叫做人的那種動物」而不直稱「人」?為什麼是「到」全世界?種種的問題實際都關乎姿態的設計以及後續的鋪展。值得注意的是,在短短三行之中出現的「反對」和「進補」兩個概念,貫穿了後續的整首詩作。

到了第二節,尹玲以「不反對」領句,開啟了關於「鳥」、「魚」、「穿山甲」三種動物的連續敘述。雖然看似簡單,但每一節都值得細細思辯:「不反對鳥兒在空中或林裏/飛翔 以任何一種姿態/只要祂喜歡」為什麼鳥兒是神格化的「祂」?「所有族類的魚/在還能呼吸的水底/盡情地嬉戲」是否意味著水底會有不能呼吸的可能?「每一隻穿山甲/不管穿不穿山/都能穿著祂的鱗甲/像人穿著衣服」同樣以「祂」來指稱穿山甲,更利用「穿」這個字的歧異性──「穿山」和「穿衫」的諧音──來製造遊戲性。

從穿山甲「像人」的敘述延續,第五節的視野從三種動物回到了「人」。把膽「留著」基本上就是對人類進補的諷刺,加上「我們需要我們的腳/長在自己腳下/不在餐桌盤上」,更回應了第一節就出現的概念「反對」和「進補」。在科技大觀園的網站文章中,有學者曾經利用大白鼠進行研究,發現民間流傳的「蛇膽補肝」、「雞膽補眼」和「魚膽明目保肝」之做法,毒性作用會造成肝和腎功能的受損,甚至衰竭而死亡。對照這裡的詩行,可以發現尹玲不從文化或保健的角度切入,反而更直截地從「留著我們的膽」和「長在自己腳下」,側寫人類對其他物種身體甚至生命的不在乎。

在最後一節,尹玲再次寫道「其實我們並不反對」,這次甚至使用「真的」來強調,卻反而營造出了一種無力感。全詩最後的收束之處,以「腳/全在他們身上」作結;對照前述其他物種逐步消失的生存空間和身體部位,人類對「腳」的擁有,還有以「進步」對自然界的一切掠奪,似乎都顯得少數的「反對」聲音沒有任何作用。對應第一節「叫做人的那種動物」,也提醒了我們:人類也不過是這個生態系當中的一個物種。

在這首詩中,尹玲從一而終地以簡單卻富有張力的語言表達出一種對現實的反思,尤其是質疑了人類進補行為對自然生命造成的損害;透過表面上的「不反對」而非大聲疾呼,尹玲隱藏一種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深刻批判,讀來帶有一種驚悚的感覺。回頭閱讀詩題「其實我們並不反對」,真正的意思可以把「其實」和「並不」刪除,不過正因為這些看似冗贅的迂迴姿態,詩作才顯得更加值得玩味。

2025年正逢尹玲八十大壽,臺灣詩學季刊社將為這位創設同仁出版《詩的隱遁術:尹玲詩歌賞析》,收錄含本篇在內的若干尹玲詩作賞析,歡迎有興趣的讀者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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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社介紹

「臺灣詩學季刊雜誌社」創辦於1992年12月,創設社員共有:尹玲、白靈、向明、李瑞騰、渡也、游喚、蕭蕭、蘇紹連等八人,發刊詞提到:歷史與現實兼顧,理論和實踐並重;不割裂現代詩的任何一條史線,不隔絕臺灣以外的任何一地詩壇。現今定期出版學術期刊《臺灣詩學學刊》以及詩刊《吹鼓吹詩論壇》。


文字編輯:林宇軒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2014年11月23日 星期日

髮或背叛之河 ◎尹玲


 髮或背叛之河 ◎尹玲

其實 打一開始
它就蓄意背叛
從未猶豫
嘩嘩由西向東
無視癡心的黑
恣縱地走向白
任你如何誘迫

甚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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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尹玲,本名何金蘭,1945年生於越南美拖,廣東大埔人。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博士、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文學博士,現為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專任教授。
因自幼年起同時接受中國、法國和越南文化的影響,經歷越戰,對於多元文化交集的土地有著獨特的開放性,且熱愛在不同國家獨自旅行,作品表現各處風土民情所引發的多樣情懷。
尹玲寫作文類包括詩、散文、評論等,題材多樣,尤以戰爭、旅行、飲食、抒情、反諷為主,希望將個人因戰亂的悲傷命運,昇華成對人類的關懷。
在學術研究方面,受羅蘭.巴特影響頗深,長於羅蘭.巴特研究、發生論結構主義、文學社會學,其學術專著《文學社會學》為當今學界研究文學社會學不可不讀的重要著作。
著有詩集《一隻白鴿飛過》、《當夜綻放如花》、《髮或背叛之河》、《故事故事》,曾獲得84年度中興文藝獎章,並譯有《薩伊在地鐵上》、《法蘭西遺囑》等法國小說與法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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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籃閔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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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題為〈髮或背叛之河〉,就標明了這首詩的書寫對象,除了頭髮,還有一條「背叛之河」。因此這首詩,我們可以分兩層意思來看。

首先,以「髮」為對象而言,人類的髮色「其實 打一開始」就是從黑髮走向白髮,無論你對你的黑髮多麼「癡心」,頭髮都「從未猶豫」地「蓄意背叛」。無論你如何「誘迫」,即便是以「死」相逼,仍無法改變頭髮「恣縱地走向白」這個結果。

然而,從這個表層意思來看,「嘩嘩由西向東」這一句該怎麼解釋呢?或許「嘩嘩」可以說是如河流一樣的長髮,但是「由西向東」卻很難解釋得通。究竟是甚麼東西會「嘩嘩」作響、由西向東呢?我們可以從詩題找到解答,就是「背叛之河」。這條河是什麼河?河為什麼會背叛?這兩個問題就必須回到尹玲的身世與經歷去找尋答案。

尹玲出生的美拖市距離西貢不遠,有湄公河自西向東流過,1968年越共發動春節攻勢,為了避戰,尹玲隔年離越抵台,就讀台灣大學中文系。1972年美軍陸續撤軍,導致情勢對越共相當有利;1975年越戰將終之際,總統阮文紹背叛人民逃亡台灣,不多久西貢隨即陷落,尹玲的黑髮也因此一夜白頭。

在了解了此一背景之後,我們可以明白,在表層意思中背叛自己的「髮」,是隨著背叛人民的總統、背叛南越人的美國軍隊、背叛越南的越共,還有那條從南越變成北越的湄公河而由黑走向了白。

「河」在詩中,不僅僅是「髮」的象徵,同時也是對越南與越戰的種種,以湄公河這一條「由西向東」的河流為表徵。

所以這首詩的裡層意思便表示著,流經美拖的湄公河(涵攝所表徵的越南的一切)打一開始就「蓄意背叛」,「蓄意」兩字突顯出詩人心中的憤怒,對越戰中總總的背叛做出了控訴。在詩人眼中,這些背叛就如同河流一樣,「從未猶豫」,「嘩嘩」地快速發生了,完全無視南越人民想要守住家園的癡心,於是局面就如同黑髮變白髮一樣,從越南原本的黃旗變成越共的紅旗了。無論詩人心中想以任何方式,甚至希望犧牲生命,都無法改變這個局面。

這首詩並未註明書寫年代,但從詩集《髮或背叛之河》成書的2007年來推算,這首詩應該是詩人於60歲左右的作品。即使已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越戰中的記憶仍然無法從詩人的腦海中抹滅。是以雖然從詩中可以讀到詩人的憤怒,但並不是以強烈而直接的筆觸,而是以一種淡淡地描述的方式,把憤怒藏在深處,最後再以一個「死」字作結,強化了詩的力度與長久以來的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