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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7日 星期三

蓮葉 ◎也斯


 


蓮葉 ◎也斯

需要一點時間來明白歷史

北美檜木剛穿上褐色唐袍

安靜的呼吸裏,乾燥的皮膚

小小的爆破。東洋鑄的佛像

坐上自己的位置,安頓下來

失傳的礦物顏料從外域回歸

輕描淡染,隱現的容顏樂見

仿古老傢具。傖俗高樓壓背

打開前面山門但見公路紅塵

慈雲總得與鑽石和獅子商量

豌豆那麼小的一幅土地開始

搭出容身的房子,種一畝蔬菜

教幾個樸拙的學童,開鑿出

一泓池水,移來劫餘的種子

待瓣瓣幼嫩的葉子逐日舒長

從混濁裏開始感到需要明淨 

泥塵的身體漸有了蓮的心志

想給起居一個全新的秩序

撫育幼兒,予貧病孤老有所養

早課的鐘鼓敲醒群鳥的亂夢

⠀⠀

從一顆蓮子的端莊眾人體會

主樑的端正,直欞窗的開朗

和緩地傾斜的屋簷的和諧

菩薩安坐,工人迴廊睡午覺

與十方蟲鳴分享一陣涼風

一瓣蓮花連起大千的形象

麻石蓮座扶持堅挺的主柱

鴟吻翹起帶來平安的浪潮

蓮莖幫你支起虔敬的供桌

葉化為瓦引向更美的想像

一九九九年三月七日,題志蓮淨苑

⠀⠀

⠀⠀

◎作者簡介

也斯,原名梁秉鈞,生於1949年3月12日,原籍廣東新會,在香港長大,浸會學院英文系畢業。1970-78年間在香港報刊工作、寫作專欄及從事創作。1978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深造比較文學,1984年獲哲學博士學位。回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1997年加入嶺南大學,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人文及社會學科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學術研究興趣廣泛,包括比較文學、香港文學、香港文化、文學理論等。


也斯六十年代開始創作,作品涉獵甚廣,包括詩歌、小說、散文、文化評論等,作品被譯成英、法、德、葡、日等多國語言。也斯十分支持香港文學活動,八十年代已接受香港公共圖書館邀請,擔任文學講座嘉賓、文學獎項評審委員和文學顧問等。他的作品多次獲公共圖書館主辦的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也斯為2010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藝術)得主,2012年獲香港書展年度作家。在2013年1月5日也斯因病辭世,終年63歲。

◎小編 #一尾 賞析


香港詩人也斯創作的詩作中,最富盛名的莫過於90年代開始書寫的數十首以「蓮葉」為主題的組詩,而〈蓮葉〉這首詩則選自於《東西》這部詩集。

〈蓮葉〉這首詩原是以「志蓮淨苑」為描寫對象,近於舊體詩的「懷古」、「覽古」題材的詩,香港學者詩人葉維廉則稱也斯此一題材的詩歌是內在連結與外在字韻之間的相互連結,在一嚴謹的字律中以即興的方式來書寫游離、零碎的事物,進而從親身探索中發現事物本質的「發現詩學」,比起原先描繪「靜物」或「詠物」更強調內在與外在經驗的相互結合。

在這首詩中描繪的場景「志蓮淨苑」為香港九龍的一處佛教慈善組織,此地原為國共內戰難民在香港搭建的寮屋區(台灣常指涉居民自行搭設的臨時性違章建築),「志蓮淨苑」則提供社會救濟與開設義學,90年代寮屋區與志蓮淨苑建築清拆重建,也斯所描繪的即是重新落成的「志蓮淨苑」建築群。

也斯所描繪的「志蓮淨苑」並不直接指涉其建築特色,而是先給定一主題後,從小物件發展成整個段落,如首段:「需要一點時間來明白歷史/北美檜木剛穿上褐色唐袍/安靜的呼吸裏,乾燥的皮膚/小小的爆破。東洋鑄的佛像/坐上自己的位置,安頓下來」,也斯更意在拼貼不同文化的符號,強調事物組成的混雜,不過於此在這些混雜的文化物質之上,是「志蓮淨苑」佛教禪院的靜謐。

來到第二段則旨在描寫「志蓮淨苑」位處都市之內大隱隱於市的特殊位置:「仿古老傢具。傖俗高樓壓背/打開前面山門但見公路紅塵」,雖位處都市石屎叢林之中,但仍維持著出世的恬靜。接下來的兩段詩人著重描繪「志蓮淨苑」的非牟利事業背景與工作,但也斯故意從豌豆、一泓池水、種子來描繪,進而寫道自身內部心境上的變化「從混濁裏開始感到需要明淨/泥塵的身體漸有了蓮的心志」。

末兩段仍然持續以「物」為開啟詩中敘事的方式,蓮子、主樑、屋簷,在描繪建築外在形象時,詩中敘事者像是帶領讀者一一「凝視」各個物件,靜靜的看著,如接下來詩所寫的:「和緩地傾斜的屋簷的和諧/菩薩安坐,工人迴廊睡午覺/與十方蟲鳴分享一陣涼風」,在外圍迅速的香港都市之中,竟有如此恬靜與悠閒的靜謐之地。

來到末段,從倒數第三段的種子、蓮子到蓮花,詩人無不透過物件來鑲嵌佛教的靜謐意象,麻石蓮座、蓮莖、葉,詩人描寫大殿中的佛像竟不是描寫菩薩的法相莊嚴,而是著重描寫襯托菩薩法像的蓮葉,然透過其他物件,來展現所處環境的安靜與和緩,與之對比的是外頭忙碌的國際大都會,此時的反差更增加詩末句所言之「引向更美的想像」。

𝄞 ♫♩♬♪

文字編輯: #一尾

美術設計:#芃萱


#也斯 #蓮葉 #安靜 #菩薩 #寺廟 #蓮花 #志蓮淨苑 #靜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也斯

 



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也斯

巨大的電線輪轆

抵著石的楔子

俯臨幾級石階下

短仄的街道

工人留下一綑白色電線

匝繞這幾盞

最後的煤氣燈

街道兩旁的泥土翻上來了

黃灰色的屋宇旁

股票公司的招牌

塗沒了兩個字

陰影裡斜倚著修路牌

紅色的電線膠喉

半截露出地面

另外半截

埋進泥裡

商店的櫥窗中

偶然一點嫩黃的柔和閃逝

在對面

四個印度人坐在甸那行前

絮絮地談進夜去

灰舊建築物門邊

貼著古書畫展覽的紅紙

門內已是昏暗

街口是拆了又建的地盆

竹架和木板的空隙內

停著載重的鐵架

和垂下的輸管

雜亂的器物間

涓涓的細流湧起

流過一綑堆放在地上的鏽褐色鐵枝

一九七三年九月⠀

⠀⠀

◎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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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莊栩 #莊栩

也斯的「生活化」筆觸,文字裡頭彷彿真實地走過香港街頭一遭。都爹利街是一條香港小街,其石階及煤氣路燈為香港歷史悠久的景象,文化上具有超然的重要性。在1979年時被列為香港法定古蹟。而也斯運用這樣街道的景象,鑄成細膩且深刻的街景文字。

本詩於70年代寫下,文字中取材古蹟中的石階、煤氣燈。除此之外也描繪了其在當地所路過的景象,如文中所述「屋宇」、「股票公司」、「印度人」、貼著古書畫展覽的「紅紙灰舊建築」,內容充滿以往香港中西文化匯集的生活面貌,而物件由大至小,先描述巨大「電線」,而後文末細流涓涓流過「鐵枝」,讓視角不斷接近、探視。也凸顯作者其攝影專長的文字書寫。但文中的「翻土」、「最後的」、「塗沒」、「昏暗」此等形容詞、動詞,都凸顯著舊文化被新文化所掩蓋、淹沒的意象與在時日中不斷變化的情景,難以回到往日的那般。透過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從景寫到人,再對景的感發也從這樣的文字裡,看見作者內心濃厚的本土意識與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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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莊栩(https://instagram.com/kenny__1003?igshid=OGQ5ZDc2ODk2ZA==)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也斯#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新蒲崗的雨天 ◎ 梁秉鈞 (也斯)

 



新蒲崗的雨天 ◎ 梁秉鈞 (也斯)


我又乘車回新蒲崗

雨卻落下來了

遊樂場的摩天輪沒有轉動

只是釘在半空

公共汽車停下站

樹叢後的紅與黃是花朵嗎

是一輛貨車的顏色吧了

雨落下來

大渠里土黃的水流混合染紫的

污水

有人站在舊輪胎壓扁的屋背

和生銹的車殼間

我們走一段泥濘的路


在新蒲崗,雨下過沒停

工廠大廈的灰牆旁

冒出一縷白煙

雨不斷踐踏它

我們在大廈夾縫的大排檔避雨

吃一碗牛腩粉

看雨從布蓬的邊緣滴下來

濕漉漉的新蒲崗的雨天

放工的時候工廠湧出人潮

擠在太狹窄的簷下避雨

總有點滴的寒冷

滴入人的衣領去

雨透過報攤蓋著的透明膠布

敲打書籍

穿花衣的少女

避雨時讀一本四毫子小說

藍綠和黃色油漬的花紋

流下路邊的溝渠

這不是我們可以攔阻的


我們在別人放工的時候回去

狹小的報社

背後的櫃上壓滿蒙塵的舊報

人們都離開了

我們還留下來拆信

希望拆出一首詩

一朵花

一聲招呼

有時老關上來

校對他的散文

有時老何坐在對面的椅上

談他始終沒有動筆的小說

一個女孩子說古板的教師

和獨木舟的夢想

我們喝一杯福記的咖啡

滿室總是這麼多淩亂的紙張

時候已經晚了

人們都離去了

是關門的時候

離去時熄去一盞燈

便多一份雨的寒冷


有時大家都窮

找誰的祖母借錢吃一頓晚飯

傾談至夜深

總還有計劃

還有下一次怎樣

那時我們相信

有些東西不會眼圈一般輕易消

喝了幾杯酒

互相鼓勵寫偉大的小說

分手的時候

我們走向街頭

在人叢中分散

老黃走向奶路臣街

我們曉得

他甚至會向一切在街頭圍觀電

視的

蒼蠅、虐蚊、大象和小型房車

推銷他的舊書

而老李帶一瓶啤酒乘小巴回到

青山

他會在半途把眼鏡掉到車外

然後回家告訴他女人

吃苦瓜可以使人心胸廣闊


雨下着,在新蒲崗

壁上白色的字體剝落

最後只剩下一面赤裸的灰牆

我們避雨時

用手指醮水寫在牆上的線條

不一會便被雨水沖去

一輛公共汽車駛來

幾十人爭著湧上去

而我們走一段泥濘的路

最後一次回到新蒲崗

時候已經晚了

人們現在怎樣

聽說老麥現在以說色情笑話為

聽說老白現在酸溜溜的

而老阮那麼時髦

甚至嘲笑一切印出來的東西

這是個濕漉漉的雨天

機器仍在轉動

它們快要只印數字和資料了

在舊報壓得半頹的架子下

我們最後一次

在紙堆間拆一些信

希望拆出一首詩

一朵花

一聲招呼

在這個濕漉漉的雨天

在這很晚很晚

人們都離去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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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原名梁秉鈞,生於1949年3月12日,原籍廣東新會,在香港長大,浸會學院英文系畢業。1970-78年間在香港報刊工作、寫作專欄及從事創作。1978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深造比較文學,1984年獲哲學博士學位。回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1997年加入嶺南大學,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人文及社會學科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學術研究興趣廣泛,包括比較文學、香港文學、香港文化、文學理論等。


也斯六十年代開始創作,作品涉獵甚廣,包括詩歌、小說、散文、文化評論等,作品被譯成英、法、德、葡、日等多國語言。也斯十分支持香港文學活動,八十年代已接受香港公共圖書館邀請,擔任文學講座嘉賓、文學獎項評審委員和文學顧問等。他的作品多次獲公共圖書館主辦的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也斯為2010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藝術)得主,2012年獲香港書展年度作家。在2013年1月5日也斯因病辭世,終年6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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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娉婷 賞析


眾多文學體裁裡,「詩」要表達的意義,是最隱晦不明、游移不定,講求讀者和作家的情感互通。還記得任職某新聞媒體時,上司A曾跟我說:「我曾經很討厭詩,邏輯很跳躍,或幾乎沒有邏輯可言,也猜不透字詞背後的虛無,那世界『莫名其妙』、讓人感覺『很不安』。」


改變A想法的是——已故香港詩人也斯的作品,讓她讀得津津有味,也斯所築構的香港地景,相當平實而精緻,也保有想像空間。於我而言,也斯的詩作,是我看過最直白、流暢,或近乎「白描」的香港詩作,他的趣味更是日常化、生活化的。


其中《新蒲崗的雨天》令人讀來親臨其景,在四月交春梅雨季節,沿著詩人的足跡,「我們走過一段泥濘的路」,而充滿玩味的是,埋藏在字裡行間,也斯想訴說的是:在這個貌似日益荒廢、偏僻的舊工廠區,各種舊式工業大廈的天台和狹蓬,甚至是那灰塵滿佈的窗紗裡,有一班在出版社、報社的文人,以隱蔽而偉大的身影,正在為他們的文化大夢奮力前進著。


「我又乘車回新蒲崗

雨卻落下來了

遊樂場的摩天輪沒有轉動

只是釘在半空

公共汽車停下站

樹叢後的紅與黃是花朵嗎

是一輛貨車的顏色吧了

雨落下來

大渠里土黃的水流混合染紫的

污水

有人站在舊輪胎壓扁的屋背

和生銹的車殼間

我們走一段泥濘的路」


在進入意義部分前,先談也斯「白描」筆力之高。詩的開首,也斯便築構出一種潮濕的空氣,微雨紛紛、溝渠的水不停流洗,那是香港作為亞熱帶地區,夏天濕熱、冬天濕冷的最佳寫照。新蒲崗作為舊區,「遊樂場的摩天輪沒有轉動」、「舊輪胎壓扁的屋背」、「生銹的車殼」,種種景像荒涼虛無至極,發展至上的金融都市,遺下這失色的邊陲地區。


也斯以詩作的後4段,側寫在車水馬龍的新蒲崗工業區裡,數名報人的文化泡影、夢想。第二段,也斯寫在這個滿佈牛腩粉店、放工時間人流如鯽的工廠區,有著隱隱的清泉,「穿花衣的少女/避雨時讀一本四毫子小說/藍綠和黃色油漬的花紋/流下路邊的溝渠/這不是我們可以攔阻的」。


第三段,也斯開始透露詩人的身分是報社的員工(他年輕時曾任《南華早報》美術編輯),而早年的新蒲崗,正是很多報攤、報社、出版社林立的一片綠洲。這些文人在上班族離去的時分,仍然在狹小的報社埋頭趕稿,或是在下班的空檔,不著邊際地漫談著寫作夢。很有趣的是,這首詩還像小說,把身邊的文人一個個寫成「老關、老何、老李、老黃」,逐個書寫他們「校對散文」、「談他始終沒有動筆的小說」、「他甚至會向一切在街頭圍觀電視的/蒼蠅、虐蚊、大象和小型房車/推銷他的舊書」、喝到爛醉後「他會在半途把眼鏡掉到車外」等等。這些片段,讀來有點戲謔又自嘲的味道,講述這群文人的潦倒失意,或是沉醉在寫作世界中不能自拔。在詩作的最後一段,「老白、老麥、老阮」,則訴說一種文人面對失意現實的出口,有人改行寫情色小說,「以說色情笑話為樂」,或是索性從俗,然後「嘲笑一切印出來的東西」。


然而也斯還是不忘留一點生機給文化夢。他寫到在這老舊,或幾近荒廢、發霉、狼藉的小社區裡,還有不少人堅持執筆、編稿、收稿,「希望拆出一首詩/一朵花/一聲招呼」,就如在擁擠的人潮裡,依然讀著四毫子小說的少女背影,彷彿黑壓壓人潮中的一點光芒,溫柔而淨麗。而在濕冷的香港冬天,這些文人走過新蒲崗佈滿泥濘的路面,在白領、藍領急忙下班回家的入黑時分後,他們吃過平價飽足的牛腩、在戶外吸一口煙後,仍會乘搭那搖搖欲墜的啡黃色工業電梯,回到報館堅持書寫——「在這個濕漉漉的雨天/在這很晚很晚/人們都離去了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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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娉婷

美術設計:藝蓁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也斯 #梁秉鈞 #新蒲崗的雨天 

座頭鯨來到香港 ◎也斯

 




座頭鯨來到香港 ◎也斯

 

他們並不知道

你的先人來過這兒

(他們老在問:這兒可也曾出現過

嚮往海洋的視野?)

他們也不知道你來追尋找先人的足跡

你能尋到甚麽呢

這兒是個善忘的城市

他們都不大看得起自己

老覺得該沒有甚麽大事會在這兒發生

只是偷偷慶幸撿到便宜

順便出海偷瞄幾眼

明天在飯桌上炫耀兩句

這就夠了

日常生活不要超過保守的尺碼

吃飯不要用太大的碗

若要游泳

兒童池就夠了

需要甚麽請先填表

有甚麽計劃請排隊輪候

有電話進來先耍你兩手

你這樣闖進來是太不守規矩了

不過也沒有人出頭批評

他們都等着看看有沒有什麽好處

能否分到一杯羹

折扣優惠買一頭吹氣的小膠鯨魚

分期付款買一角海景

在世界大事的旁邊

拍一個照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

他們永遠不會相信

你是為這個地方而來

你是為他們而來

你是為他們帶來了海洋的警告


2009

 

#也斯 #梁秉鈞 #香港 #座頭鯨 #普羅旺斯的漢詩 #海洋 #城市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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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文化人。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

  

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小說《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布拉格的明信片》、《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等;散文集《也斯的香港》,及與日本學者四方田的往復書簡《守望香港》(遺作)等;以及評論集《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文化空間與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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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若時光倒轉,回到不太遙遠的以前,2009年的香港也迎來有史以來第一隻座頭鯨。座頭鯨由南丫島附近的東博寮海峽向東游向港島赤柱、鯉魚門與鰂魚涌一帶,待了一週後東離。這段期間市民也乘興出海賞鯨,漁護署也發出公告請市民不要出海滋擾座頭鯨。這些年來市民對於海洋的知識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前兩天陳志堅的詩告訴了我們,香港與海洋之間有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布氏鯨之死,是因為我們對海洋一無所知。


〈座頭鯨來到香港〉收錄於也斯集結2006至2012年詩稿的《普羅旺斯的漢詩》。詩中將座頭鯨擬為人形,以簡白的語言塑造出人類與動物的溝通、對話,甚至諷刺人類賞鯨的愚昧無知。依傍嶺南珠江口的香港,將時間的尺度拉長,屬於生物的海洋,有鯨豚在此地活動不也稀鬆平常,也斯想像座頭鯨來港溯源,以生物演化的漫長時間尺度對照括號裡人們短視近利的提問:


「(他們老在問:這兒可也曾出現過

嚮往海洋的視野?)」


也斯在這寫的與其說是人類與座頭鯨的對話,更是從這些對話裡體現出香港人的生活性格,急、快、方便就好。我們可以從也斯在詩句中據的種種例子,如茶餘飯後的小確幸炫耀、小看自己、日常生活的中產保守,不用廣闊的海洋只要夠用的泳池就好、官僚的表格與排隊文化、分點好處,免費最好;不識海洋生物知識沒關係,「折扣優惠買一頭吹氣的小膠鯨魚」;不下水讓身體學習與海洋共處,「分期付款買一角海景」,而這樣的描述對於隔岸的臺灣來說,不也是挺熟悉的嗎?現在更變本加厲地拍照上傳、打卡抖音小紅書,人類與生物的互動僅存數秒的影音情緒勞動,比政客放的煙火還短暫。


詩的最後寫道:「你是為他們帶來了海洋的警告」,座頭鯨為香港帶來什麼警告?短視近利、迅速便宜形式的消費主義?也許都對,但也斯在這首詩裡引出了一個更深處的文化關照。坐擁海港,開埠以來以海維生、與海共生的香港,本應發展出開放、多元,與海緊密相連的海洋文化,但由遺民與移民組成的香港人,在「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的地方」同時也發展出了移民文化,那種未定的未來與移民他鄉高風險的不可測,使得有個面向的香港是現實主義掛帥、高度資本化、著眼於當下的生存環境,有著與海洋文化的開放性相違的保守心態。


或許這個警告是在說,當我們的視野不是向內看總是以「地少人多」為由填海造陸,期待有更多的陸地以求發展,而是面向那一望無際且未可知的海洋時,海洋的一切可以帶我們前進到更遙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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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晉晉

圖片來源::Midjourney AI (非商用)


參考資料:

〈訪港鯨豚多擱淺亡 重返大洋者屬少數〉,《明報》( 2023年8月1日)

https://news.mingpao.com/pns/要聞/article/20230801/s00001/1690827184630/訪港鯨豚多擱淺亡-重返大洋者屬少數


香港政府:〈漁護署在鯉魚門發現座頭鯨〉,《新聞公報》,2009年3月26日。


https://www.info.gov.hk/....../200903/26/P200903260212.htm 

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異鄉的早晨 ◎梁秉鈞 (也斯)

 



2025/1/25【本日天氣】

溫度:20°C,降雨機率:100%

雲雨變幻,閃電流竄,迷霧四起,天地隔絕

   

【本日運勢】

整體:2/5,豪雨濃霧中等待醒覺的心

愛情:3/5,逝去的人重新與自己對話

事業:1/5,人事多變動易生口角怨曲

財運:2/5,沉重錢包悄悄變輕宜留意

   ⠀

♪♪♪

【本日強運詩籤】

 

異鄉的早晨 ◎梁秉鈞 (也斯)


雲層忽然淘湧地捲過來

 

好似顯示天空深處更大的變幻

 

展現在廣闊的水面上,掩去遠處淡紅

黑壓壓的雲裏有許多揮舞的手勢

要把天地重新安排

翻開沉聚多年的鬱結

裏面盡是無聲而雄辯的言語

 

一下子,一切模糊了

灰色的豪雨泯滅了邊界,天變了

甚麼是兇悍與溫柔?恐懼或是安慰?

荒蕪的心中只見白蛇一樣的閃電

從最高處竄下深淵

四周都是一片同樣的顏色

模糊了,不知是在故土還是異鄉

房間裏來自各處的中國人聚首,彷如

隔世的言語說出來變了意義

 

變化的天氣隔絕了

昨天眾人創造出的那個今天

怎樣去說今天的故事呢?

 

不一樣了,攜來的中心失去了

相對的邊緣,沉重的行囊

變得難以言說的輕,憶念

變成碎片,混雜了不同口音的怨曲

圍繞着從迷霧中顯現的高塔

 

我從豪雨中醒來,看見變化的天地

迷濛中似有逝去的人向我說話

又再隱入霧中。想起我們認識的人

散落在各處,經暴雨凌虐

看雨後簷滴,破碎的話噙在嘴角

混雜在別的聲音中學說成新的話語

澄藍的天空上,撕裂了片片白雲

散落在異國的高樓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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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 

也斯,原名梁秉鈞,生於1949年3月12日,原籍廣東新會,在香港長大,浸會學院英文系畢業。1970-78年間在香港報刊工作、寫作專欄及從事創作。1978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校區深造比較文學,1984年獲哲學博士學位。回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1997年加入嶺南大學,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人文及社會學科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學術研究興趣廣泛,包括比較文學、香港文學、香港文化、文學理論等。

 

也斯六十年代開始創作,作品涉獵甚廣,包括詩歌、小說、散文、文化評論等,作品被譯成英、法、德、葡、日等多國語言。也斯十分支持香港文學活動,八十年代已接受香港公共圖書館邀請,擔任文學講座嘉賓、文學獎項評審委員和文學顧問等。他的作品多次獲公共圖書館主辦的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也斯為2010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藝術)得主,2012年獲香港書展年度作家。在2013年1月5日也斯因病辭世,終年63歲。

  

   ⠀

◎小編 #一尾 賞析:

  

在2006年香港《號外》雜誌裡面的一篇專訪也斯提到:「記得有一個早上,北島來講當年辦《今天》的經歷。那天早上我醒來只見天邊層層黑雲捲來,確是風起雲湧,暴雨欲來的天氣,心有感觸,一下子就寫出《異鄉的早晨》一詩。」

 

也斯那所謂的感觸是什麼?在「1989年春夏之交的那場政治風波」的天安門事件發生後,對於九七回歸的前景不明在90年代於香港引發的一起移民潮,要留要走成為了港人的難題。在詩的首幾段詩人試圖透過天氣景色的變化,來比喻無論是移民或留下對於未來的迷茫。比起〈我們帶着許多東西旅行〉所追索的文化身分——「沈重的行囊」,試圖在異國重建香港生活的期許,這首詩裡「沈重的行囊」不僅僅是象徵香港的東方文化身分,更是在在顯示了移居他地的不易。

 

「要把天地重新安排/翻開沉聚多年的鬱結/裏面盡是無聲而雄辯的言語」,面對移民手續、外地官僚審查、生活適應、天氣、實物和與當地人,隨時一樣東西出差錯都可能引起心情的緊張與低落,需要和過去的自己和解和與現在的生活妥協。

 

「一下子,一切模糊了/灰色的豪雨泯滅了邊界,天變了」,雲不斷聚集成灰雲然後下起豪雨寫的是天氣,而被泯滅的邊界則將詩帶到身分認同、國家邊界問題上,「模糊了,不知是在故土還是異鄉」則再一次強調了移民後保留自身身分認同,還是入境隨俗成為當地人的難題。

 

接下來倒數第三段:「變化的天氣隔絕了/昨天眾人創造出的那個今天/怎樣去說今天的故事呢?」,或許可能指的是八九年後的中港關係,也能指的是移居海外後,原來在香港創立的一切,到了異國仍得重新開始的難題。

 

最後,在異地生活最令人陣痛與最直接的就是「說話」,「變得難以言說的輕,憶念/變成碎片,混雜了不同口音的怨曲」,對於外地生活的厭惡、適應與痛楚,總是在零碎的外語中表達出來,自己的母語只能說給自己人聽。異地城市的高樓,像阻隔人們互相言說的巴別塔。「看雨後簷滴,破碎的話噙在嘴角/混雜在別的聲音中學說成新的話語/澄藍的天空上,撕裂了片片白雲/散落在異國的高樓旁邊」身處異國,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撕裂自己的母語般,混雜著新的語言,像白雲飄在巴別塔之中。

 

那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嗎?今年你選擇在哪裡過年呢?

 

文編:#一尾

美編:#魚鰭

⠀ 

♪♪♪

【明日天氣】

狀態:晨霧特報

建議穿搭:帳篷、手套、開山刀、《誤認晨曦》

【明日運勢】

宜 去山上隱居、生火煮飯、躺進回憶,忌 太相信鬼魂的話,當霧散去時,一切是否仍存在呢?

 

#梁秉鈞 #也斯 #異鄉的早晨 #豪雨 #口音 #詩 #迷霧 #今天的故事 #鬱結 #閃電 #邊界 #天氣詩選 

2021年2月5日 星期五

答案就在說與不說之間——以也斯〈除夕盆菜〉談其「食物詩」的蒙太奇敘事 ◎賴奕瑋


 答案就在說與不說之間——以也斯〈除夕盆菜〉談其「食物詩」的蒙太奇敘事    ◎賴奕瑋


0. 也斯、九七、食物詩


0.1

如果香港詩歌如其環境在都市中聳立著層巒疊翠的群山,我想有一座容易親近但難以登頂的山,那是著名的香港本地詩人也斯(1949—2013)。也斯是香港戰後第一代作家的代表,其詩從早期的現代主義漸漸得回向以香港為題材的本土抒情,從其作品中對於香港這塊土地的認同,展現了香港文學在其複雜的文化脈絡下,亦東亦西的特性。除小說外,以詩為人所稱讚,在去年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香港詩選」中也曾以一週的時間介紹也斯。也斯一生的著述眾多,在出版的詩集中以書寫香港的《形象香港》、以詠物、食物詩為主其中間雜許多游詩的《帶一枚苦瓜旅行》、《東西》、《蔬菜的政治》,而〈除夕盆菜〉則來自出版於2002年的《帶一枚苦瓜旅行》。


0.2

也斯與其食物詩,或許就如黃禮孩所述:


「很少有人像梁秉鈞(也斯)一樣對食物充滿熱忱,他是一位可以與事物對話的詩人,在對食物做細膩的描述之時,他已解讀了食物與文化之間的謎語。他把養活人類地上糧食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日常生活,的詩意,他也看到自我的人生,他的人生,還有低層的艱辛和人間多變的世相。」


這樣的詩作可以在我們曾經介紹過寫於一九九七年的〈鴛鴦〉「還能掌握得好嗎?若果把奶茶/混進另一杯咖啡?那濃烈的飲料/可是壓倒性的,抹煞了對方?」用奶茶的製作過程寫九七回歸前夕東西混雜多元的香港文化,末句:「散漫的......那些說不清楚的味道」,香港的味道是未定的、是模糊不清,而香港學者李小良、陳清僑、王宏志(1997)以「否想(unimaged)」的懸而未決來定義香港文化無法溯源自單一源流的歷史以及未來,自身獨立於中英之間、漂浮於塵土之上的獨特過去與未來(陳國球,2016),而也斯關於九七的作品時常也透露出香港這種妾身未明的感發,而接著要介紹的〈除夕盆菜〉即完全的展現了九七回歸前夕香港的不安、未定,但又期待著遠大前程的駁雜景緻。


1. 敘事蒙太奇


1.1

「蒙太奇(montage)一詞源自法語,指一個物體或建築體被「組裝」起來、「建構」起來的意思。用於電影上,指的是特別具有藝術表現力的電影剪接手法,可以帶領觀眾跳脫空間與時間的限制,並向觀眾傳達更為深刻的情感或思想。」


1.2

文學的寫作手法時常與電影的敘事高度貼合,同時現代詩意象的經營、回行、意象的組合與敘事畫面的跳接多是在討論與分析現代詩的一環,而也斯「生活化」的詩歌主張和其散文化的句式書寫出一種介於普通話與廣東話之間可以被閱讀的書面語(周蕾,1995),這樣便於唸讀的語體使得在其詩作呈現意象與文字的蒙太奇,得以如電影畫面般順利的拼裝嫁接,在〈除夕盆菜〉這首長詩裡就可以觀察到也斯的文字如何在不同意象間流轉,同時保持言說者順暢的語法。


2.


2.1除夕家中桌上的盆菜


從一堆肉中間翻出一片蘿蔔。

不要問我九七。我回答過許多次了。

九七就在門檻外。就在進來和離去的人身上。

黄金海岸要放煙花,我們塞了四個小時的車。

村長一定已經吃過了。現在開始有人燃放爆竹。

有人拉開橫額。去年不是這樣的。


盆菜為宋代以來流行於中國珠江流域的菜餚,而香港盆菜則來自新界圍村的原居民過年過節餐桌上的傳統雜燴菜式,多用木盆或銻盆盛裝,上層多擺放名貴的魚蝦肉類,下層則擺放能吸附湯汁的菜葉類食物。這首詩的第一句描寫的就是過節團圓人們從市區回到新界屯門圍村的景況,但第二、三句寫的是「九七回歸」、第四句寫過節返鄉的塞車、第五、六句寫的是除夕時村子的氣氛,也斯的敘事策略則是藉由這幾個在不同時空的場景的拼接來充實「食物」本身的意涵,在上開提及的也斯透過詩與食物的對話,讓書寫食物本身,添加了背後的敘事結構與文化厚度,又猶如中後段的:


你在一堆深褐色的東西裏不知嚐了一口甚麼。

是肉?是菜?這裏面可有我想吃的菜?

煙花。特首。冬菇。炸頭腩。髮菜。金針。

都混在一起了。香港協會新界西地區委員會。

和航運界舉行除夕餐舞會。慶回歸。

迎九七。錦繡年華。風雲羣英會。


前段用的是畫面拼貼的蒙太奇,而到了這一段,則是利用物件的隅舉將兩個不同時空場景的畫面巧妙地如同電影的「轉場」將餐桌上的場景轉至在香江上政商歡慶九七回歸的除夕晚宴。同時,在也斯的詩作中時常去用品嚐食物的味道、色澤、作法等方式提出懸問,製造出在「說與不說之間」之間懸而未決的提問,而這樣的提問同時也連結著其詩中對於香港主體意識的提問,如本文一開始提到的〈鴛鴦〉,和「你在一堆深褐色的東西裏不知嚐了一口甚麼。/是肉?是菜?這裏面可有我想吃的菜?」那個「不知嚐了一口甚麼」的味道即是香港的味道,即是混雜在本土與東西方視野的香港文化自身的隱喻。


2.2塞車的除夕


車沿着彌敦道前行,滿街的聖誕燈飾猶未拆去。

新的排樓豎起來了。我們回答同樣的問題許多次了。

青山還是那麼塞車。屯門還是那麼塞車。

這兒是過去的十七咪半?叫做黄金海岸還是那麼塞車。

我們一直不知甚麼時候才來到你家的祠堂。

翻修的文物徑。許多代人走過,看事物換了名字。

牆上掛滿橫匾。長者都退席了。


塞車的場景若照著「直敘」的邏輯,似乎這段應該擺在詩的一開始,然而在詩的第四句已經提及了在黃金海岸塞車的場景,也斯所使用的敘事蒙太奇的技巧讓敘事的組成不再是平舖直敘,讓塞車的敘事夾在食用盆菜的動作中,這樣的扭曲敘事本身所造成的帶狀畫面為詩製造出詩意。也斯寫塞車,同時也在寫香港的街道,從九龍的彌敦道到連結新界的青山公路,從80年代開始的古蹟保育運動的挫折看到歷史的消逝,規劃於1993年的元朗屏山文物徑多了觀光,景色依舊,但人事已非。



3結語:說與不說之間的九七敘事


一個坐在車廂裏的人。一個走路的人。

一個露宿的人。一個有粉紅色勞斯萊斯和馬桶的。

一個在牆上塗鴉自稱九龍城皇帝的人。手舉起。

筷子舉起在半空。有些說不分明的甚麼就在門檻外。


造成詩意的技巧,在詩中很常以重複句式來達成,詩的最後一段以不同的面貌香港人,拼貼出共同面臨「門檻」的所有人,那門檻是什麼?是詩中開頭第三句的:「九七就在門檻外。」,「就在門檻外面。外面攤子燈火澄亮。/吃東西的人照舊吃。做買賣的人照舊做買賣。」是除夕前攤販街坊在外互動等待過年的場景,九七在即,「離開一個舊的關係。進入新的。快樂嗎?/教徒集會為香港祈禱。怡和照舊子夜鳴炮」,敘事者友人的情感關係作為香港從殖民地變成特區的新關係,詩中的「門檻」對於香港的未來意味著什麼,「應該向前看的。」「明天會更好的。」敘事者這樣說,但沒有人知道。這是在1984、1989後香港社會在九七前瀰漫的不確定感,鄧小平說「五十年不變」、「馬照跑,舞照跳」,整首詩也感染了這樣的氣氛。


也斯這樣蒙太奇敘事手法的跳接,除了使得「除夕盆菜」這個「食物詩」的主角在詩中仍舊處於主題的中心,但除了在描述食物外,食物本身的故事、作者自身的經驗都可以透過詩的敘事展開,然在詩的進行中破碎的片段意象經過組合後形成了有別與僅僅談論食物本身,更加展現詩人企圖在「食物」講一個更大的敘事,而那敘事就在蒙太奇的碎片裡如「說與不說之間」之間的懸而未決,這首詩所面對的即是那否想未來的香港,也斯在其詩裡從不為其發問提供解答,也斯在詩的第二句寫道:「不要問我九七。我回答過許多次了。」與其他首詩不同的詩,當時也斯在寫這首詩的九七除夕,恐怕沒有人知道這鍋盆菜嚐起來是什麼滋味,這也是也斯說的:「香港的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的原因。


4.參考資料


周蕾:《寫在家國外》(香港:牛津出版社),1995年。

谷淑美:〈香港城市保育運動的文化政治:歷史, 空間,及集體回憶〉收於呂大樂、吳俊雄、馬傑偉編:《香港・生活・文化》(香港:牛津出版社),2011年,頁89-103。

陳素怡編:《僭越的夜行:梁秉鈞新詩作品評論資料彙編:從雷聲與蟬鳴(一九七八) 到普羅旺斯的漢詩(二○一二)》(香港:文化工房),2013 年。 

蕭欣浩:〈也斯的跨文化飲食地圖――以其詩作為研究核心〉,《中央大學人文學報》 第 53 期(2013 年),頁 105-137。

吳風編:《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也斯卷》(香港:天地圖書),2014 年。

王家琪:〈抒情與寫實:重釋也斯的「生活化」詩歌主張〉,《中國現代文學》第 28 期 (2015 年 12 月),頁 129-148。

陳國球:《香港的抒情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 年。

徐詠欣:〈從也斯看飲食文學的後殖民書寫 : 以《蔬菜的政治》、《帶一枚苦瓜旅行》為例〉,輯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編,《考功集2019-2020 : 畢業論文選粹》(香港 : 嶺南大學中文系),2020年,頁249-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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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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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也斯 #除夕盆菜 #食物詩 #九七 #蒙太奇敘事

2020年4月19日 星期日

非典時期的情詩 ◎也斯

非典時期的情詩    ◎也斯
 
要來的人不能來,要去的
旅程未知能否成行
靜止在這裏,有些甚麼
在肺裏發熱,懷疑的細菌
蛀食你,蝕成了兩瓣
疏落的葉子,喉嚨在發癢
忍住了許多睡不着的夜晚
不敢咳出來,怕惹起周圍
恐慌的目光,腳踏沓雜
四邊的座位在一剎那撤空了
 
在橋底才用木屐打過小人
用白虎和豬肉安撫驚蟄的季節
霉雨潮濕的牆壁守候了一個春天
等的是要來的沒有臉孔的
恐懼?多年潛伏在陋巷的轉角
在門窗破舊的裂縫之間的甚麼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襲擊我們胸中最黑暗的角落
呼吸變得急促的夕陽
映照在金屬大廈的玻璃幕牆上
一層病弱者迴光返照的紅暈
  
其實都在同一條船上,何必
盡在咒罵鄰座的人?
喉管或已生銹,積滯的
思維沒有好好疏通
秘密沒法永遠隱藏在地下了
你的非典型地擴張的熱情
一下子公開在冷漠的眼前
戴上口罩,不見羞愧或鄙夷
自嘲的眼睛也自憫,隱藏了
但也同時顯露了那麼多
  
我寫信給你:體溫恍惚
寫字的時候病情或昇或降
文字只能面對無盡的孤獨
在頹唐自棄中輾轉反側
荒廢的時光中我們成為了思念
看不見親人互相懷疑
隱藏了的臉孔轉向憤懣還是感激?
總有徹夜不眠的人扺抗狙擊
當他們病了,我也病了
是一曲漫長的音樂,起伏轉折
我們彼此合奏到終場
  
從滑坡的地方開始學習忍耐
在隔離的病床上思念彼此
牆外的人目光想穿透牆壁
看見牆內人模糊的形象
世界是一具隆隆的機器,觸手
冰涼,你摸索修理壞了的零件
在傾斜的屋樑 下嘗試站直身子
我裏面還有你相信的一部分
也許終不會完全被病菌所腐蝕
我仍要有日與你在陽光下相見
  
剛聽見你的聲音,一下子又消失了
是船隻在霧中呼喚彼此嗎?
遠方再一座城市失陷
多年積存的文物毀於一旦
最脆弱的不知是內心還是外壁
可是龍捲風過後,大橋的支架倒塌了
不,仍有車輛在大橋上掠過
霧鎖的對岸再現小鎮的人家
明天,我將會再見到你嗎?
經過了這一段炎夏的夢魘
你我可會對彼此更加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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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文化人。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
  
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小說《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布拉格的明信片》、《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等;散文集《也斯的香港》,及與日本學者四方田的往復書簡《守望香港》(遺作)等;以及評論集《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文化空間與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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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鄺鉅裁賞析:
 
2003年,我只有八歲,對於沙士(非典型肺炎)的印象十分模糊。記得當時每天早晨上學前要量度體溫,寫在家課冊裡給母親簽名。直到一天,教育局宣告停課,悠長假期從天而降。對於年幼的我來說,這一年遙遠且陌生。時至今天,在2020年讀這首詩,卻有一種錐心刺骨的震撼,如意外拾獲一封陳舊的書信,當中的內容如預言般實現,收件人是十七年後的香港人,包括我。
 
這首詩如時代的切片,深刻地書寫了瘟疫下的香港。字裡行間充滿了細節,如段一以「不敢咳出來」、「座位撤空」這細微的動作,表現人們面對病菌時的恐慌。詩人在散文〈戴上口罩的城市〉中,把瘟疫形容為「一場意指不穩定傳播極多元的後現代疫症。閉上眼睛 ,彷彿可以想像無數的病菌,不規則地向四方飄散」[1]。恐慌和猜忌是生活的日常,一場突如期來的瘟疫只是使它們具體化和放大。
 
段二中的「打小人」是一種流行於香港的巫術,在陰暗的橋底進行,如鵝頸橋橋底,籍著委託巫師以鞋子擊打紙人,鎮壓生活或職場上的小人,袪除惡運。其實小人就是引起我們恐慌和猜忌的人。我們卻無法預料,病菌是沒有名字和臉孔的小人,如命運一般降臨在所有人身上。恐慌和猜忌從陰暗角落滋生,蔓延到整個城市。迷信在瘟疫中變得徒勞,「沒有月亮」暗指神明的缺席,還是衪故意躲藏,讓瘟疫降臨?
 
因恐慌和猜忌,我們變成了命運共同體。
 
段三,「船」的意像常常被用來指涉香港,如歌曲《獅子山下》寫道:「同舟人/誓相隨/無畏更無懼」。當時的政府刻意隱瞞疫情,一眾高官眼裡只有經濟發展,防疫政策遲遲不推行。怨聲四起之際,詩人既向我們作出提醒,亦諷刺政府:同是香港人,為何能妄顧人命?彷彿在疫情的隱瞞下,人們更能洞悉真相。詩人曾寫道:「口罩遮住了臉孔,只露出一雙眼睛 ,好似隱藏了許多表情。但正因為遮住了半邊臉孔,也份外叫人去細看那眼眼流露了甚麼 、想那遮掩着的半邊臉巴在表達甚麼」[1]。縱使戴上了口罩,卻無法隱藏我們的情緒,它使我們更注意到靈魂之窗——眼睛,透露出人們矛盾的情感,如自嘲和自憫。
 
在危急存亡之秋,書寫顯得格外無力和孤獨。段四中的「寫信」或許在映射寫作。詩人曾在訪談中在說:「我覺得書信是一個平視的角度,不同於演講或者訓話,而是彼此來往。」[2]我們不妨回到詩的標題〈非典時期的情詩〉,情詩在大時代的脈絡下,看似微不足道,但對詩人來說,它承載著最真摯的情感。詩中的「你」不是一個特定的對象,而是所有的香港人,甚至「你」、「我」已經不分彼此。在瘟疫之下,為求自保,我們雖然保持物理上的距離,卻同時產生了一種連結、同情,甚至思念。我們思念你思念的對象,他/她在隔離的病床上,也許是你的親人、愛侶或摯友。可見,全詩的書寫角度不是菩薩低媚的憐憫,而是平視的同情與關懷。
 
段五,詩人把世界比喻為壞掉的機器,以傾斜的屋樑借代為家園。2003年,香港不僅有沙士,巨星張國榮自殺身亡,政府強推廿三條立法,七一五十萬人大遊行,失業率高達8.3%。縱使香港社會滿目瘡痍,詩人仍然深信,在我們當中一些重要的部分是不會消失的,也許這正是同情與關懷。他向我們承諾「在陽光下相見」,陽光是美好的將來,亦是當下的期盼。相對而言,面對未來時所感到的迷惘是迷霧。追求民主和自由不果,歷史建築被遂一清拆,回憶被強行抹去。但在霧裡,詩人確實聽見我們呼喚彼此。最後,詩人以一連串的問句,提出對香港人的關懷,和對處世的反思。「你我可會對彼此更加仁慈?」仁慈,如果我們能銘記這段非典時期的經歷,便能帶着同情和關懷繼續生活,努力讓香港變成更美好的地方。
 
如果我們能銘記。一年後,歌神許冠傑在《04’祝福你》寫:「04/祝福你/祈求禍劫遠離/還望/神祐香江大地;回憶/莫再追/不必憂鬱淚垂/平復你心/找生存樂趣」[3]。
 
回憶莫再追,人們總是急於忘記過去。不要憂慮,要快樂。今天聽起來,多麼諷刺。2003,2020,歷史的意義在兩個時間點之間跳躍,詩歌的意義不在於忘記。「在陽光下相見」,十七年後,這句話不禁使人聯想到「在煲底下相見」(煲底:金鐘立法會綜合大樓地下示威區)。不知道如果詩人還在世,會對2020年的香港人寫出怎樣的詩歌?但我能確認,這首〈非典時期的情詩〉中的愛與關懷永遠不會失效。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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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1]也斯,〈戴上口罩的城市〉(2003)
 
[2]《今天.香港十年》,〈歷史的個人,迂迴還是回來:與梁秉鈞的一次散漫訪談(訪談:鄧小樺)(2007)
 
[3]許冠傑,04’祝福你,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LIC1Los_i8
 
[4]無線電視,2003年香港大事回顧,https://youtu.be/DA2h2mMPo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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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香港詩 #也斯 #非典 #戴上口罩的城市 #疾病
 

2020年4月18日 星期六

夏日與煙 ◎也斯

夏日與煙 ◎也斯
 
而最重要的是
夏天早晚要過去了
早晨跟著早晨
然後你們就會說
說整個秋天的壞話
 
懷念昨夜 想著今夜
比夜更燦爛的是沒有的了
煙花唱著
橘黃的窗外有人唱著
音符是死的
洋台上誰不知道呢
在早晨裡他們就盡想這些
 
至於煙 煙並不永恆
夏天也不是的
而她們仍舊以一柄陽傘
釘太陽的手在牆上
仍喜歡冰淇淋的顏色
用顏色種植昨日
的昨日
 
當然還是昨日的風采
泉水冷冷的 我知道
還有化石 還有草
可是既不寒冷也不固定的
夏天出現在洗衣舖的蒸汽機上
以煙的手以煙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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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文化人。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
  
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小說《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布拉格的明信片》、《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等;散文集《也斯的香港》,及與日本學者四方田的往復書簡《守望香港》(遺作)等;以及評論集《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文化空間與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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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冠冠賞析:

夏日與煙兩個象徵涵括了許多性質:像是不定型、繁盛、多變化等諸多可以形容的語詞,套用在也斯寫作時,上個世紀的背景,經濟和文化還在快速發展中的香港,這兩個物件似乎捕捉到了這個城市的時間與物質,成長及消逝的狀態。
 
想到繁盛或變化,為何是必須是夏日而非春日呢,或許可以從此詩的出處的書名《雷聲與蟬鳴》去推演,春日同樣擁有雷聲和蟬鳴,但也只是剛開始,強度絕對不及夏日時那般旺盛,城市的季節感不同於鄉下,春秋兩類具有過渡性質的時間並不明顯,而相較嚴冬時杳無人煙的印象,夏日伴隨著人煙的景象是更精確的城市風貌。
  
「夏天早晚要過去」看起來只是一句現在式的句子,但之後提到的「早晨跟著早晨」讓上句變成了兩個主詞夏天之早及夏天之晚在行動,變成了現在進行式,這個城市如同其社會時間,遲早要消逝,這是必然。秋天承擔著由盛轉衰的開始,承受著壞話,也變成必然。
 
音樂是時間的藝術,而音符的死,暗示了表演者的表演的完成以及結束,一切都是過程,煙花、冰淇淋是具有迫近感的事物,如同日本人觀看櫻花,是短暫而美好的指涉。
 
泉水、化石及草像是各種時間的狀態:逝去、留下,固定在某個地方,而如何在城市捕捉夏日的痕跡,也斯提出了煙作為城市時間的顯影劑,蒸汽機的上的煙看似慢慢消逝,但也同水氣無所不在,美好的時間亦是,城市亦是,它們某些部分會消逝,時間、物質、人及之精神都可能慢慢不見,但它們的美好也存在見證城市發展之人的心中,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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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香港詩 #也斯 #音樂 #時間 #夏日 #煙火

2020年4月17日 星期五

剝海膽 ◎也斯

剝海膽 ◎也斯
 
藍衣的婦人
坐在屋前
剝海膽
一堆又一堆
黑色的海膽
一堆又一堆
怒張的刺
 
用鉗子鉗破
帶刺的黑色
剖開
堅硬的心
婦人們
從那裏挖出
一點柔和的橙黃
 
走了一個早晨的路
我們翻過
一堆又一堆
黑色的岩石
一堆又一堆
嶙峋的臉
最後才看見
山的裂縫中
露出柔和的海
 
坐在雜貨店前
剝海膽的婦女旁邊
破碎的海膽殼
也散播波濤的鹽味
呷一口咖啡,你說:
「春天的感覺
就像把牛奶倒入咖啡裏
緩緩的
在心裏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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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文化人。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
  
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小說《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布拉格的明信片》、《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等;散文集《也斯的香港》,及與日本學者四方田的往復書簡《守望香港》(遺作)等;以及評論集《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文化空間與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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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三進賞析:
 
看到「海膽」兩個字就餓了,我開始有點後悔選擇這首詩。想起海膽那鮮豔橘黃的視覺、柔滑的口感,入口後,海的味覺在口中炸開。我應該要坐在日本料理店點菜,而不是坐在這裡敲著鍵盤。
 
不過這就是「海膽」,美好味覺與奢侈享受的象徵,這是我們僅知的部分,並非牠的全貌。試想,如果點了一碗海膽丼,但送上來的是一整碗黑又刺的帶殼海膽......想必那會是另一種視覺(與觸覺)的震撼。
 
〈剝海膽〉一詩不難,宛如紀錄片一般,也斯將我們從餐桌前帶到漁村,看著以剝殼為生的婦人,為了不多的金額,重複剝開海膽堅硬(且刺手)的外殼,從硬黑中取出柔黃。又比如翻山越嶺走過艱辛的路,最後抵達撩人的海岸──凡是甜美的果實,皆須辛勤的栽。或者更進一步說,有時候艱辛的過程,是一種提味。
 
人生避不開刺與苦,但這都只是調味,目光應該放在最後──海膽,或在咖啡中化開的牛奶。也斯這首詩發表於1977年,隔年,他離港赴美攻讀比較文學博士學位。或許也斯創作此詩的同時,手中正掐著一杯純黑咖啡,想像未來的挑戰與苦味,心中正對自己喊話:「牛奶(或者海膽)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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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也斯 #海膽 #宵夜文 #慘了看完這首就餓了

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給苦瓜的頌詩 ◎也斯


給苦瓜的頌詩 ◎也斯
  
等你從反覆的天氣裏恢復過來
其他都不重要了
人家不喜歡你皺眉的樣子
我卻不會從你臉上尋找平坦的風景
度過的歲月都摺疊起來
並沒有消失
老去的瓜
我知道你心裏也有
柔軟鮮明的事物
 
疲倦地垂下
也許不過是暫時憩息
不一定高歌才是慷慨
把苦澀藏在心中
是因為看到太多虛假的陽光
太多雷電的傷害
太多陰晴未定的日子?
我佩服你的沉默
把苦味留給自己
 
在田畦甜膩的合唱裏
堅持另一種口味
你想為人間消除邪熱
解脫勞乏,你的言語是晦澀的
卻令我們清心明目
重新細細咀嚼這個世界
在這些不安定的日子裏還有誰呢?
不隨風擺動,不討好的瓜沉默面對
這個蜂蝶亂飛,花草雜生的世界
 
--
 
  
◎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文化人。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
  
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小說《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布拉格的明信片》、《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等;散文集《也斯的香港》,及與日本學者四方田的往復書簡《守望香港》(遺作)等;以及評論集《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文化空間與文學》等。
 
--
  
◎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提到關於苦瓜的詠物詩,不禁讓人聯想到余光中的〈白玉苦瓜〉,但相較於余光中從古物聯想到文化中國的龐大,這首詩更偏向個人內在的沈澱與被理解。
 
開頭作者先告訴我們背景是一個「反覆的天氣」,敘述者先從苦瓜的外皮,理解到對方的立場:「我卻不會從你臉上尋找平坦的風景」,敘述者深知現實的苦難,不會要求對方不合情理的放下過去,而是以理解面對對方的柔軟與個性。
 
對方不外放,而返回內在的過程是一種苦的沈澱。苦瓜又稱君子瓜,因為其在烹飪時,苦味不會沾上其他菜,會「把苦味留給自己」。作者利用這樣的特性,完整對方的形象。有趣的是,在這首詩中關於「苦」的敘述,作者並不以苦難、苦痛形容,在繞過情緒性的呼喊後,更映襯出對方的沈默與堅韌。
  
最後一段,敘述者從對沈澱的理解,轉為敘述對方理想的高度。世間都在追求「甜」,唯有苦瓜利用其苦澀清明眾生,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形象。但這首詩是從詠物出發,比起屈原的自命清高,苦瓜藉由他者的理解,更有其深度與隱忍之情,而在這樣的理解中,也得以窺見敘述者的投射與立場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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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也斯 #香港詩 #苦瓜 #詠物詩

2020年4月15日 星期三

我們帶着許多東西旅行   ◎也斯


我們帶着許多東西旅行   ◎也斯
 
我們帶着許多東西旅行
我們帶着
        昨夜的記憶
走進今天的機艙
 
已經飛越了汪洋
小孩背囊上的時鐘
指着香港的昨天
一個男人關上頭頂的行李格
我看見透明膠袋盛着獅頭
我聽見舞獅的鑼鼓
 
我們帶着種種奇怪的東西前行
我們帶着白天
            來到黑夜
帶着東方來到西方,
              帶着自己
 
來到他人
        帶着你的香港照片
帶着一瓶未喝完的酒
帶着一段未分明的感情
帶着曖昧國籍的護照
                  不知如何的將來
突然來到新的關卡
回答突發的問題
              一隻腳踏在新的邊界上
沉重的過去讓人無法舉步
在空空的四壁之間
沉重的記憶令人無法抬頭
細看窗外世界彩色的廣告牌
 
我們帶着許多東西旅行
在早晨帶着白粥的味道
                    喝一杯奇怪的綠色冷飲
帶着另一雙手的溫暖
                  扶着冰冷的鐵欄
帶着一段未寫完的信
                  一個未說完的故事
一種要向人解釋甚麼的心情
來到一個
        又一個
空的房間
 
我把沉重的行李擱在牆角
在窗旁看你拍攝的照片
那些舊街道既熟悉又陌生
翻開舊報紙尋找消息
                  香港是甚麼?
是一件沉重的行李?
我帶着你的照片來到異地
我帶着我的文字
來到你的照片
我在上邊漫游
帶着說不分明的感情
帶着逐漸形成的觀念
停駐在門邊
          打開房門
新的房間改變了舊的觀念
當我提起筆來
那些舊日的街道
              我們走得出去嗎?
 
我在一個外國導演的鏡頭裏
看見了中國的山河
我在螢幕的光影裏
聽見了一個香港的笑話
我在電傳回去的信裏
問起擠提和新建機場的爭論
                        香港是甚麼?
是武打片的血腥?
是一個重複的笑話?
華埠的書店裏盡是明星周刊
功夫電影的錄影帶
人們也帶着這些東西旅行
茶樓裏都是鎖鎖的廣東話
點心比過去精緻了
「香港人走到哪裏都是一樣!」
這是恭維還是批評?
我帶着問候來見朋友的親人
我說他近來起色很好
他的家庭美滿一切正常
我望着異國的街景
我是在虛構一個香港嗎?
 
你的照片重疊了其他照片
樹影後的窗紗裏
浴盆裏有母親和嬰孩
少年躺在床上
四周圍繞着單車和雜物
馬里奧打開雪櫃門
盤算該吃甚麼
            一個家是甚麼?
撒了一桌的砌圖游戲
餐桌上的一盆燒牛肉
早晨裏大家圍坐讀紐約時報?
桌上有昨宵留下的奶瓶和酒瓶
傍晚母親和女兒相擁坐在沙發上
背後窗玻璃上有萬聖節綠色的骷髏
 
我好像踏進
一個一個異國的家庭
翻過書頁
        我還是在外面
 
我們是在用照片
虛構一個一個家嗎?
我想用眼前的景物
溶化舊日的想法
有時舊日
        又要改變眼前的事物
 
在這暫時的住處搬動暫時的家具
陳舊的地氈
          兩盞相像的燈
不知怎的就像欠了一幅編織
令事物變成一個家的種種
                      聲音和顏色
 
華埠的街道上
老婦人背着沉重的行囊
移民家庭搬過來整個貨櫃的感情
我這樣旅行
          也帶着沉重的手稿
你拍了的照片
            和沒拍的照片
想有一個家
          沒有一個安頓
都帶着這麼多東西
這是懷念
        這是詛咒
這是責任
        這是多餘的重擔
這是生命
        這是累贅
這是我們的快樂
              這是我們的悲哀
這是前行
        這是後退
這裏面有意義
            這裏面盡是荒謬
這裏面有許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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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文化人。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
  
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小說《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布拉格的明信片》、《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等;散文集《也斯的香港》,及與日本學者四方田的往復書簡《守望香港》(遺作)等;以及評論集《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文化空間與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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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Quarantine(隔離)成爲近期網路世界的關鍵詞,移動在現在來看似乎成爲一件奢侈的事,更遑論是搭乘飛機、越界東西。德語裏鄉愁Heimweh 是由Heim家鄉和weh 痛組成,與之相對的是Fernweh ,Fern指的則是遠,亦即渴望前往遠方。帶著游離與邊緣性格的也斯,其詩就如同這兩個德文詞彼此不斷拉鋸,其有相當本土的詩作,另外卻在旅居海外的日子寫成遊詩。遊詩是也斯詩歌創作裏的重要主題。也斯喜歡旅行,他的詩隨著他的人在東京、柏林,在多倫多、普羅旺斯,在蘇黎世、昆明旅行,也斯在詩裏僭越,身體夜行。
 
「我們帶着許多東西旅行」,這次是來回的行旅(sojourn),還是單程的離散(diaspora)他鄉?那東西可以是什麽?詩中說:「我們帶着白天/來到黑夜/帶着東方來到西方,/帶着自己」,東西可以是那原鄉記憶的「透明膠袋盛着獅頭」,可以是從東方飛行至西方,語義的雙關為詩歌製造了詩意。我們可以繼續追問,形式上一左一右的排列,可意味著的是東西方的區隔、時差、語言、歷史、文化的區隔,隻身在外的香港人帶著那「帶着曖昧國籍的護照」,是西方的英國殖民地護照,還是東方的中國特區護照?
 
「不知如何的將來」,九七的未定,那沒有未來的未來,在八九六四後,對於回歸還有信心嗎?當時這些在香港仍來存在的問題,促使了香港一波的美加移民潮,也斯不直言這些問題的核心,而是透過其在詩中一貫的手法,不斷地追問逼近問題的核心,詩人不説但問題的答案早已呈現在讀者的面前。
 
「香港是什麽?」當身處海外時,總會這樣問,故鄉是什麽?故鄉的輪廓是越遠越清晰,近看卻糊成一片,我們可以透過文化指認原鄉,不過將原鄉的記憶拼凑起來時,敘事者說:「當我提起筆來╱那些舊日的街道╱我們走得出去嗎?」,,香港銀行的擠兌、赤鱲角機場新建的爭議,現在離你遙遠。
 
然而又回到華埠的街道上,華人在異地的城市裏,因思鄉、生活習慣構建了一個比中國還中國的小中華,而那小香港也以假亂真似的再現,敘事者也難免發難:「我是在虛構一個香港嗎?」,望向西方的家庭時,那是香港家庭的再製,但又不再是香港,敘事者格格不入,好似一切竟是虛構。
 
殖民的愛恨消失以前,可以用什麽溫暖香港人的臉?在九七前反思香港人身份時,是矛盾,是曖昧。末段詩人除了維持左右(東西)句式外,使用「這是」不斷在詩的末端叠加,情緒也再次叠加。
 
也斯曾問:「香港的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那位處帝國的邊緣性格、對於未來的使不上力,是難以言道。若回到這首詩的問題,「香港是什麽?」我想,那是懷念、詛咒、責任、多餘的重擔、生命、累贅、我們的快樂、我們的悲哀、前行、後退。不管到了哪裏,香港人也帶著一起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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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爲你讀一首詩#也斯#我們帶着許多東西旅行#九七回歸 #香港是什麽 #東西 #Quarantine #Heimweh #Fernweh #故鄉

2020年4月14日 星期二

靜物 ◎也斯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詩.聲.字】
  
靜物 ◎也斯
  
本來有人坐在椅上
本來有人坐在桌旁
本來有人給一盆花澆水
本來有人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那個隨著音樂起舞的人
那個喜歡吃麵條的人
那個喜歡喝白開水的人
那個戴頂帽子擋陽光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是一個想與你好好說的人
是一個與你緊緊挽著手的人
是一個想與你一起高聲歌唱
想與你一起仰望天空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變成一個分水給陌生人喝的人
變成一個為信仰而停止進食的人
變成一個含著眼淚勸告武警的人
變成一個為朋友擋去子彈的人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輾成了碎片
撞成了彈孔
吹成了風砂
撒成了灰塵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變成了你我身畔永遠的影子
變成了我們每日的陽光和空氣
變成了生活裏的盆花和桌椅
變成了我們總在讀著的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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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文化人。
  
「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
  
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小說《養龍人師門》、《剪紙》、《島和大陸》、《布拉格的明信片》、《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和《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等;散文集《也斯的香港》,及與日本學者四方田的往復書簡《守望香港》(遺作)等;以及評論集《書與城市》、《香港文化》、《文化空間與文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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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聲.字」小編 李蕪 賞析
  
在1989年天安門學運之後,香港詩人也斯寫下了這首〈靜物〉,借詠物以悼念中共鎮壓下的亡者。這首詩的結構安排簡單卻又有效,詩中的敘述與摹景,是四句一段,如首段云:
  
  本來有人坐在椅上
  本來有人坐在桌旁
  本來有人給一盆花澆水
  本來有人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讓我們試想「本來有人」重疊的作用:句子強調出「本來」以及「有人」,於是讀者可以感覺到曾經不只一人在此,而今那群人卻不在了,於是導引出單句成段的疑問句:「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閱讀這首詩時,讀者(「你」)宛如在看一幅室內的靜物畫,「旁白」(詩人)為「你」勾勒出一群已不在場的人,他們「隨著音樂起舞」,「喜歡吃麵條」,「喜歡喝白開水」,「戴頂帽子擋陽光」,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並且循序漸進,「你」將感覺這群人與自己的聯繫正在加強,因為他們:
  
  是一個想與你好好說的人
  是一個與你緊緊挽著手的人
  是一個想與你一起高聲歌唱
  想與你一起仰望天空的人
  
這群人不是「你」生活裡的陌生人,他們想與你交流,他們與你緊挽著手,想與你一同高歌,而且還是「想與你一起仰望天空的人」:仰望天空,當然不只是字面義,亦具有象徵涵意,例如追尋遼闊、自由而理想的世界(凡是落實來解釋的同時,當然也限縮喻依的可能性)。而這群人,「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詩裡展示的是他們消失前在做的事:
  
  變成一個分水給陌生人喝的人
  變成一個為信仰而停止進食的人
  變成一個含著眼淚勸告武警的人
  變成一個為朋友擋去子彈的人
  
他們變成一個個為了心中的信仰、關懷而投身運動的人,且彼此站在一起,甚至不惜犧牲個人生命。
  
然後「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每當這個疑問句再度出現時,情感的分量亦隨著故事推展而愈顯得沉甸甸。接續的一段,便是全詩中最猛烈、殘酷的句子(如果詩歌如同樂曲,此處也是最激越的一節):他們如同物品一樣,被輾碎,被彈孔打穿,「吹成了風砂/撒成了灰塵」。字面上不見血,卻血流滿地;不說中共鎮壓的酷虐,卻盡顯其酷虐。
  
而這首詩的巧妙之處,不僅在於能放,更在於能收。「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詩人(文本)所給予的回答先是高亢激情的,隨後是沉痛哀婉的,最末又回復到平靜雋永的畫面:
  
變成了你我身畔永遠的影子
變成了我們每日的陽光和空氣
變成了生活裏的盆花和桌椅
變成了我們總在讀著的那本書
  
他們仍然存在於「你我」的存在裡,變成了「我們」日常生活裡的「陽光和空氣」、「盆花和桌椅」;存在於我們的閱讀之中,就像此刻,當我們在閱讀著詩的時候,那些已然缺席的前行者,他們所投身的理想及其價值,並未隨風消散。
  
以上主要談的是涵意層面,這一段再稍微補充寫作上的技巧。一開始提及四句一段,我們讀完後可以注意到,每一段之內,四個句子的安排,多是從輕到重,由淺至深,例如前文單獨引出的幾段;或有上下兩句間的輕重均勻而彼此互補,例如「本來有人坐在椅上/本來有人坐在桌旁」,或是「變成了我們每日的陽光和空氣/變成了生活裏的盆花和桌椅」。再則,每段之內重複的字詞,如一開始的「本來有人……」,第三段「那個」如何如何的「人」,第五段「是一個……」,第七段「變成……」,既製造節奏感,語意上又有適當的調整,到第九段的「輾成」、「撞成」、「吹成」、「撒成」的句首動詞變化,既微妙又準確,甚至結段的「變成了」也與第七段「變成」(像是進行中)情境上有所不同。這些細節,均可覺察出詩人用字遣詞的功力。
  
最後做個延伸:就詩作上來觀察,也斯在創作時,應曾聯想1960年代美國風行的反戰歌曲〈花兒都到哪裡去了〉(“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這首歌是1956年時美國民謠歌手彼德.席格(Pete Seeger)自烏克蘭民謠改寫,從「花兒都到哪裡去了」啟始,寫及少女摘花,送別她們的情郎,這些年輕小夥子上戰場,後來卻長眠墓園裡。也斯〈靜物〉提問的方式及其內裡的情懷,與歌曲有相近之處,大家如果將前者與〈靜物〉的文本對照思索,對它們各自的意象安排、結構方式,以及情緒如何跌宕,將別有一番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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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聲字 #香港詩 #也斯 #靜物 #現在他們到哪兒去了

2020年4月13日 星期一

也斯詩選 ◎哲佑





也斯詩選 ◎哲佑
  
也斯(梁秉鈞,1949-2013)是香港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對香港文學的意義不只在於作品的分量,更在於作品中所尋覓與形塑的香港主體性。透過極其敏銳冷靜的目光,也斯書寫香港城市的繁華、沉醉與冷清,紀錄了一個時代,也為香港文學寫下了自己的面貌。如同他的生前遺願:「寄望香港文學能得到本地以至世界的廣泛關注」,也斯是一位心懷土地認同的作家。
     
也斯早年的著作與譯作多在台灣出版,出版的第一本創作《灰鴿早晨的話》(散文集),就在台灣成為一代文藝青年的啟蒙讀物(比如夏宇),與台灣的淵源頗深。在本月的香港專題中,集中討論也斯的詩,希望能夠藉由詩作,擴散對香港殖民歷史的共感,也許對身在台灣的我們也是一種苦澀與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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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19日 星期三

鴛鴦 ◎也斯  


鴛鴦 ◎也斯  
 
五種不同的茶葉沖出了
香濃的奶茶,用布袋
或傳說中的絲襪溫柔包容混雜
沖水倒進另一個茶壺,經歷時間的長短
影響了茶味的濃淡,這分寸
還能掌握得好嗎?若果把奶茶
混進另一杯咖啡?那濃烈的飲料
可是壓倒性的,抹煞了對方?
還是保留另外一種味道:街頭的大牌檔
從日常的爐灶上累積情理與世故
混和了日常的八卦與通達,勤奮又帶點
散漫的......那些說不清楚的味道
 
一九九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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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梁秉鈞(1949-2013)筆名也斯,香港詩人、小說家、散文家、文化評論家、學者、攝影師。
 
六○年代初他開始創作,五十年來從沒間斷。一九七八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研究中國新詩與西方現代主義的關係,獲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博士論文Aesthetics of Opposition: A Study of the Modernist Generation of Chinese Poets (1936-1949)《抗衡的美學:中國新詩中的現代主義(一九三六─一九四九)》是研究中國現代詩的重要文獻。返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英文系及比較文學系,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兼任人文及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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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詩者,經過語言的鍛造,有時讀來令人晦澀難懂,總使讀詩初心者為之卻步,起手式總會被嫌說:「這好難懂喔?這在寫什麼鬼東西啊?」寫得大白話,又會被酸說:「x!這也是詩喔?這麼直白我也會寫啊!這根本分行散文啊!」
 
詩人真難為。但為什麼一首詩被嗆大白話、分行散文,還是可以被稱作詩呢?我想也斯的詩可以作如此解。
 
寫於一九九七年的〈鴛鴦〉,那對於香港的時代隱喻早不需人多言,但我們先來談談也斯的文字。直白的文字、流暢的句子、易於分解的行段是也斯作品的標誌,這樣稀疏的文字難免也有分行散文之嫌,但標點為這稀疏的文字增添了詩的韻律與節奏。「還能掌握得好嗎?若果把奶茶/混進另一杯咖啡?那濃烈的飲料/可是壓倒性的,抹煞了對方?」分行、逗點、問號將原來平鋪直敘的問句,造成視覺與聽覺意義上的暫留,使讀者於字句閱讀間加以停頓、思索,讓問句更具反思的意味。

中說:「疏鬆未必是缺點,其實比起緊壓的詩句,更生出溫柔與撫慰。再者,疏鬆的詩句,更依賴意義與情懷的灌注」,那我們可以再去追問這首詩的意義與情懷是什麼?
 
也斯以香港的常民飲食――鴛鴦,來比喻香港文化,香港這塊土地同時立基於中英兩地的文化,那文化就如同在布袋或絲襪裡的茶葉,交融混雜,此消彼長,而回歸後的日子,一方的文化會壓倒性的勝過另一方嗎?也斯的詩裡常出現這樣提問,他的問題總是懸而未決,不過答案卻也已在詩中展現。
 
分行,使得「街頭的大牌檔」承接著前句的答案,與後句的開展,也斯的情懷也就此顯現。借用個也斯式的問答,香港的食物是什麼味道?中國味?英國味?
 
「混和了日常的八卦與通達,勤奮又帶點/散漫的......那些說不清楚的味道」
 
末段的斷句、接著刪節號,造成了詩句欲言又止的效果,但身在我城其中的詩人,可能也真不知道香港該是什麼味道,或許那些八卦、通達、勤奮又散漫說不清的味道,才是香港人的性格,才是香港缺一不可的「本味」。
 
參考資料:
楊佳嫻:〈泥濘亦是這般真實:悼也斯〉,《小火山群》
蕭欣浩:〈也斯的跨文化飲食地圖――以其詩作、攝影為研究中心〉,《僭越的夜行――梁秉鈞新詩作品評論資料彙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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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展豪
圖片來源:張展豪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香港 #也斯 #鴛鴦奶茶 #絲襪奶茶 #香港美食 #香港加油

2019年8月28日 星期三

〈青蠔與文化身分〉 ◎也斯




青蠔與文化身分 也斯
 
都說青蠔沒有身分的問題
也許是這樣?在布魯塞爾
我們照樣吃加拿大的青蠔
那位來自大陸的第六代導演老在說
藝術是純粹的、世界性的。東方?
西方?並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分別。
捷克的小說家,他認為,還不是
照樣寫出了法國式的小說
           那青蠔呢?
那我總覺得不是那麼世界性
有些地方養得肥美,有些乾癟
由於營養不良,或是思想過度
不計代價地發展工業的地方
化學廢料流入河裡,令青蠔
變了味道。有些連帶著泥砂
有些盛在銀盆裡,用自酒煮
用豉椒炒,肯定適合不同的口味。
 
那我們呢
有不同的背景和不同的口味嗎?
在這國際藝術節上,台灣的身體
氣象館主說有時想自己前生是日本人
來到比利時,又想何嘗不可以當
一個比利時人,誰要說
文化身分那樣老套的問題?
第六代導演大聲喝采了,他認同
宇宙性的說法。
 
可是宇宙裡
老是有不同的青蠔哩,帶著
或窄或寬的殼,陳列在雪上
適合不同的遊客品嘗。我們一樣嗎?
捷克的小說家其實並沒有,我認為,
寫法國式的小說。中國的青蠔離了隊
千里迢迢之外,還是不自覺地流露了
浸染它成長的湖泊。青蠔有它的歷史
並沒有純粹抽象的青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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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梁秉鈞(1949-2013)筆名也斯,香港詩人、小說家、散文家、文化評論家、學者、攝影師。
 
年代初他開始創作,五十年來從沒間斷。一九七八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研究中國新詩與西方現代主義的關係,獲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博士論文Aesthetics of Opposition: A Study of the Modernist Generation of Chinese Poets (1936-1949)《抗衡的美學:中國新詩中的現代主義(一九三六─一九四九)》是研究中國現代詩的重要文獻。返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英文系及比較文學系,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兼任人文及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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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也斯在《蔬菜的政治》中論及:「食物既連起社會與文化,又連起私人的慾望與記憶,有不少豐富的層次。」如此,飲食不單單只能滿足口腹之慾,而可以說是鏈接起個人與集體記憶的文化符號,也斯有不少詩作透過飲食的入詩,深入飲食背後的文化意義,這首〈青蠔與文化身分〉便是以生長環境上、味覺與外觀上差異的青蠔來比擬文化間必存的差異性,以及身為「青蠔」的文化身分與藝術表達間的對位關係。
 
詩中除了寫青蠔,就是寫國際藝術節上的藝術家們,而藝術家代表著文化認同中的分歧,首先是大陸的第六代導演:「那位來自大陸的第六代導演老在說/藝術是純粹的、世界性的。東方?/西方?並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分別。」大陸的第六代導演大多是生於文革之後的一代,直接面臨到了改革開放的新思潮與商品經濟,眾多新舊的衝突,使他們成為抗拒被歸納的一代,詩中的第六代導演也以「藝術是純粹的」、「世界性」等等說詞來拒絕文化的歸納,是故「捷克的小說家,他認為,還不是/照樣寫出了法國式的小說」相對於大陸導演,詩人則從對青蠔的疑問中發覺到了問題的端倪:「有些連帶著泥砂有些盛在銀盆裡,用自酒煮/用豉椒炒,肯定適合不同的口味。/那我們呢/有不同的背景和不同的口味嗎?」青蠔料理間的差異馬上被詩人轉化為藝術家身上,不得不被正視的文化差異,「不同的口味」則標誌出文化脈絡底下的獨特性。
 
面對導演喝采的宇宙性,詩人給出這樣的質疑:「可是宇宙裡/老是有不同的青蠔哩」大而無當的宇宙下,青蠔還是得依傍在範圍侷限的水體當中,而「湖泊/青蠔」的從屬其實也就是「文化/個人」的相對關係,因為生長於不同的水體,其身上獨具的味道於焉產生,所以才會「有些地方養得肥美,有些乾癟/由於營養不良,或是思想過度」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段:「不計代價地發展工業的地方/化學廢料流入河裡,令青蠔變了味道。」展現出的正是工業文明的發展下,個體的異化與變質,這與也斯在都市詩中展現的香港都市有著高度的對照性。
 
「中國的青蠔離了隊/千里迢迢之外,還是不自覺地流露了/浸染它成長的湖泊。青蠔有它的歷史/並沒有純粹抽象的青蠔。」在詩的結尾,「中國的青蠔」直接代表了文化歸納下的個人,詩中的青蠔與藝術家群像正式結合在了一起,或許大陸導演、或許香港的也斯,有意無意,都流露出湖泊給予他的,具有區隔性的文化身分,詩說:並沒有純粹抽象的青蠔,那究竟有沒有純粹文學的文學呢?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青蠔,即使以異國的風味端上碗盤,仍然無法脫去原生湖泊的浸染,所以追求文藝所謂的「純粹」反倒才是一種刻意為之的「不純粹」吧,文化身分與身分認同,不只是抽象的概念,日治推行皇民化運動、國民政府遷台所實施的國語教育,透過語言、藝術服飾與宗教,都在政治的場域中形塑著文化身分,將文化認同引導向權力的一端,那麼談文學避開文化,談文化避開政治,這樣去脈絡化的討論,看似為文學樹立了神聖而不可侵的地位,實則只是閹割了文學,太小看了青蠔可以具有的不同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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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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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故居 ◎梁秉鈞

在一條賣電器為主的街上
找不到跨車胡同
找不到你的故居
 
據說手機讓生活變得更簡單
上網令生活更豐富
太陽園,只為生活更精彩
 
總不成搬回廟裡居住了?
做一個雕花的木匠如何?
在亂世可以謝絕探訪
盛世得提防宜家傢具大減價
 
還在畫幾筆墨蝦,看蝌蚪的稚趣?
劈柴胡同變了辟才胡同
在一條很多盜版DVD的街道上
我找來找去找不到你的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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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梁秉鈞(1949-2013)
 
  筆名也斯,香港詩人、小說家、散文家、文化評論家、學者、攝影師。
 
  六○年代初他開始創作,五十年來從沒間斷。一九七八年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研究中國新詩與西方現代主義的關係,獲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博士論文Aesthetics of Opposition: A Study of the Modernist Generation of Chinese Poets (1936-1949)《抗衡的美學:中國新詩中的現代主義(一九三六─一九四九)》是研究中國現代詩的重要文獻。返港後任教於香港大學英文系及比較文學系,後擔任嶺南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講座教授,兼任人文及社會科學研究所所長,及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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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Wikimedia | 中国北京古典建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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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在落寞的城市裡,「我」找不到「你」的故居、找不到「我們」的回憶。詩人感嘆城市變遷以及科技的日新月異,「胡同」是過往生活的見證、遺跡,燈火闌珊處已不見復返,取而代之的是太陽園和辟才胡同。
 
辟才胡同是跨車胡同的南端,通往中國北京市西城區的一條南北向大街——太平洋街。清朝稱「車子胡同」。在2000年代,中國不斷進行都更而「齊白石故居」最終只剩下一道門牌。詩中的「故居」也就是「齊白石故居」,它同時也隱喻「故居」最終不抵城市發展而遭致拆除的命運。記憶有時,卻不敵時間的洗滌。「在亂世可以謝絕探訪/盛世得提防宜家傢具大減價」諷刺了處於「盛世」的我們抵擋不住「大減價」的誘惑,世界也不是我們「搬回廟裡居住」、「當雕花的木匠」停止。
  
無奈的是:「在一條很多盜版DVD的街道上/我找來找去找不到你的故居」,甚至人們找以往彼此的故居。或許,我們都沒有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