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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4日 星期五

風簷──久旱後的夏雨天,窗邊懷人 ◎林彧



風簷──久旱後的夏雨天,窗邊懷人 ◎林彧

 

那一顆。是商禽。是辛鬱。那是

周夢蝶。余光中。楊牧。那一顆

疾馳的流星。漸被遺忘的。是燿德。

還有霧中遠行的。岩上。濛濛發光。

還有怒掃黑白棋子的。管管。什麼都不管了。

 

年少時光裡。我秉燭圈讀的一枚一枚鉛字。

入眼。驚雷動電。回想。掀漣起漪。人呢。

人都躲到姑婆芋下。撐起傘菇。無言。微笑。

順著湛綠的蘆葦葉尖。滑落吧。

我們正在排隊。準備快樂地回家。

 

 

  (雨,愈下愈大。避疫的雨天適合讀書,回想天上幾位老師與朋友,希望他們出把力:把雨水都趕到集水區去。

  關於辛鬱,我們都住在木栅,有一次在興隆路的一家小飯館相遇,他竟在離開時提早將我家四口的菜錢都順便埋單了。然而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商公嫁女,只請十來人,酒足後,向明唱了一段《四郎探母》:而辛鬱以他低沉有力的北方腔唱了一首小曲:「房前的大路唉〜卿卿你莫走 房後邊走下 唉~卿卿一條小路啊〜〜~~~」數十年過去,那嗓音始終縈繞耳際。)

 

         二〇二一年五月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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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彧,1957年生,本名林鈺錫,台灣南投縣鹿谷鄉人。畢業於世界新專(今世新大學)編採科。1983年獲《中國時報》文學獎新詩推薦獎;1984年獲《創世紀》三十週年新詩創作獎;1985年以《單身日記》獲金鼎獎圖書類出版獎。著有詩集《夢要去旅行》、《單身日記》、《鹿之谷》、《戀愛遊戲規則》、《嬰兒翻》、《一棵樹》、《彷彿在夢中的黃昏》,散文《快筆速寫》、《愛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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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宋代的文天祥在獄中寫下這首《正氣歌》,傳達出了自己心中的民族氣節;而當代詩人林彧收錄於詩集《彷彿在夢中的黃昏》中的〈風簷〉雖然也運用相同詞彙,但其所蘊藏的情感呈現出了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風景。

 

〈風簷〉這首詩分為兩節,每節五行。第一節寫道八位逝世的詩人,但量詞卻選擇了「顆」,可以推測林彧眼/簷前所見的並非是這些詩人,而是這些詩人的象徵:可能是星星,也可能是第二節的文字或雨滴。若將其視為星星,在滿天的詩人群像中,這些星群並非展現出完全相同的樣貌,而是各自擁有著不同的個性、能夠被清楚「指認」,如同詩中所寫「逐漸被遺忘」的林燿德、「怒掃黑白棋子」的管管等。

 

這些詩人除了以夜晚的「星星」現身,更透過「詩作」來被看見。林彧以「分節」為「換幕」,在詩行進入第二節時轉換時空背景,回到年少讀著這些詩人鉛字印刷作品的時光。詩人的手藝在這裡顯現:「入眼。驚雷動電。回想。掀漣起漪。人呢。」短短一行中,林彧以短句讓虛實交融、古今難辨,心中種種的複雜之情在詩末三行推進至極致。

 

林彧不使用「問號」而選擇句號,因為一切早已有答案,由此也可見得「句號」在這首詩中使用得極其出色,但也令人極其悲傷。人呢?人早已不在了,但林彧卻寫這些詩人們「都躲到姑婆芋下」,如此的想像飽含人性的溫情,使得一切逝去的人事物更顯深刻。詩末滑落的可能是雨,可能是淚,但一切都不重要了,畢竟我們都如同這些水滴排著隊,準備快樂地回家

 

在這首詩中,「節奏」是林彧詩藝的一大重點。除了透過「換句話說」置換文法來調度語氣,更透過「短句」和「句號」形塑出這首詩特有的節奏感。大量句號的使用,暗示了其用途並不僅止於一般說明性散文中「意義單元結束」的功能,而更進一步配合了整首詩的氛圍,用以阻遏語氣、形成頓挫感;詩末「快樂的回家」搭配句號形象上的圓圈、圓滿之感,讓詩人視「死亡」為「回家」的態度讀來無比惆悵。

 

對於「死亡」,林彧也不全是以如此態度來書寫,也有以非常幽默、詼諧的詩作如〈弔亡〉:「驟然,走了,一群好人/留下遍地的壞蛋/感謝壞蛋。我的餘生/將以捏碎蛋殼為樂」這類發想自詞語歧異性的詩作,在詩集《彷彿在夢中的黃昏》中層出不窮,其大量運用諧音與時事的本領在書中展露無遺。

 

詩集《彷彿在夢中的黃昏》分為「在漩渦中」、「山中爬梯」、「然後呢」、「無來也無去」、「寄世。記事」、「隨想隨忘」與「一些不該被遺忘的」共七輯,其中「一些不該被遺忘的」輯中收錄了19841995年間未曾結集出版的創作,與書寫當代的作品並置,更突顯詩人的生命軌跡與寫作歷程之變化,是為書中最精采的對照與互讀,歡迎有興趣的讀者進一步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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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彷彿在夢中的黃昏 #林彧 #印刻文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0年5月20日 星期三

餘不一 ◎林彧

餘不一 ◎林彧
 
經營現代果園的朋友來函
冬害無傷,梅花落盡
緋櫻,桃,李,正在萌苞
春日手指已在枝頭掙抓矣
匆此,餘不一
(他的意思是:下禮拜來玩)
 
以前,賣骨董家具的山東老伯
也曾寫來毛筆書,略謂:
兒女不長進,返鄉無望
又說:近得明式官椅
頗適擺放書房,宜書寫
餘不一。匆匆
(他又缺銀兩了,匯錢吧)
 
年輕時,好與溫婉女子交往
每有魚雁,例必文言
加餐飯,多添衣
屋外春貓春鳥爭鳴,不可理會
餘不一
(若敢移情,余不依)
 
近觀老美與朝鮮局勢
川普若用中文寫信
給金小胖:餘不一
(You Bullshit!看著辦吧!)
 
而右手逐漸甦醒的我
也寫下:餘不一
那也只是說:
就這樣囉,多談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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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彧,1957年生,本名林鈺錫,台灣南投縣鹿谷鄉人。畢業於世界新專(今世新大學)編採科。1983年獲《中國時報》文學獎新詩推薦獎;1984年獲《創世紀》三十週年新詩創作獎;1985年以《單身日記》獲金鼎獎圖書類出版獎。著有詩集《夢要去旅行》、《單身日記》、《鹿之谷》、《戀愛遊戲規則》、《嬰兒翻》,散文《快筆速寫》、《愛草》等。
 
(取自林彧2019年詩集《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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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本詩收錄在林彧先生2019年詩集《一棵樹》中,作品繫年是寫於2018年1月底。林彧在1980年代作為都市詩的健將,曾被林耀德讚譽是繼羅門之後,「少數以都市精神入詩,並且獲得成就與肯定的第二代都市詩人」,創作茂盛;1990年並被選入《新世代詩人大系》的二十四家之一。然而在他1988年推出詩集《戀愛遊戲規則》後將近三十年,都不曾再發表詩集;2017年林彧才於印刻出版了《嬰兒翻》,並在後記說明該書是其近十年(2007~2017)的詩作集結,紀錄了他從報社辭職,返鄉賣茶後人生的「破折時刻」,其中他寫「二○一六年,我滿六十歲了。這一年,端午,中風;中秋,失恃;十月,仳離。」在詩人的花甲之年,遭遇了中風、喪母和離婚,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上的康復,此後都是他人生重大的著力處,他並以詩記錄著其中的轉折。
 
〈餘不一〉是一個很有意思的題目。很有意思是指它充滿了歧意,本來已經是我們今日少用的陌生的書信詞,不那麼白話,也不因為熟悉而變得平板,又在字義和字音上的判與讀,有多種不同的意義被形成。詩中每一段,就都是這多重意義的一部份,並在結尾,由此多重意義回到了詩人自己,身心理一言難盡的現實。
 
餘是剩下,「餘不一」是在書信裡結尾,說剩下的就不一一說明了,紙短情長。
 
從小編的解讀,詩裡的「餘不一」則應該至少有三種意義:第一種是「緋櫻,桃、李,正在萌苞……」餘下畫面就不一一描繪的「餘不一」,即書信用的原意;第二種是諧音的「余不依」,少年時,溫婉女子寄來的書信,餘不一同樣作為書信的結尾,卻因為內容的「提醒」,在詩人的眼裡好像有了另一種可愛的意思。
 
第三種則是末段詩人寫自己的右手在復健後逐漸甦醒,寫下的餘不一,那似乎也意味著「余不一」:一是統合、完整。詩人在這裡寫的或許是自己的殘缺。當然它也結合了前面的兩種意思──余不一,余不依,餘不一。既是一種自認、也是抵抗,同時也是兩者正強持間的無奈,說了多說無益的時候又說得更多了。在這首詩裡我們可以並見林彧的聰明幽默與他的哀傷,分明是同樣一個書信符號,卻在詩人予它不同的語境後,長出了多層次的語言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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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花椰菜菜子 https://www.instagram.com/brocccolii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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