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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童話詩 ◎楊牧

 



童話詩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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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塞子拔開時正好是子夜

山坡外傳來急促的鐘聲

髣髴是節慶的宣告,髣髴

是祭禮的前奏,髣髴是儀式的

第一個章節,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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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扮成陽光輻射的是少年

走在前頭且不時返轉奔跑

穿著紫衣裳的女子三五成群地

肥胖地笑著,是一串

又一串成熟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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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行的隊伍穿過城門

進入裝飾著橄欖葉的廣場

而這時愛動的陽光終於

壓破了多汁的葡萄。瓶塞子

拔開的時候,有人隔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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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鐘聲停止

溫暖是微醺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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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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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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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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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年出生於花蓮,省立花蓮中學初中及高中部畢業,柏克來(Berkeley)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執教海內外多年。著有詩集、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三十餘種,及翻譯、編纂多種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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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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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鄭昀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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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應該是什麼?應該是一種童真的想像?童言童語的天馬行空?還是描寫天真童趣的意境?楊牧似乎不是這麼想,這首1974年的〈童話詩〉,正好反映了楊牧對「童話」的想像不與眾人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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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像的童話,很可能是王子公主的幸福快樂故事,或動物朋友與小孩的快樂玩耍。但楊牧的「童話」卻不是這樣的,在華麗且類似童話故事書的表層之下,隱藏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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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詩〉的一開頭,便是「好孩子」們已經睡覺的午夜,午夜在童話中的魔力總是神秘的、未知的以及充滿魔力的。許多童話故事的變身或魔法,也幾乎都在午夜進行或變質,如格林童話的《灰姑娘》,便是午夜為最後的時限。詩的開頭就從午夜起始,既是魔法的時刻,也是曖昧不明的交界處。因此,「山坡外急促的鐘聲」才像是催促,催促敘事者或是觀眾,要趕上這個變形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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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詩中反覆出現一個成人意象的物品:「酒」。但酒的意象並不是大張旗鼓地出現,而是先以瓶塞子的象徵出現,並且作為一種號令,或如賽跑前的槍響。後續的句子出現「宣告」以及「警告」——這兩個具有強烈權威性質的詞語,放在這裡顯得意味深長。也因為宣告與警告的急迫性,讀者應該能夠意識到,楊牧的〈童話詩〉並不是一個美好的,如童話般的天真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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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縱觀全詩並沒有任何暴力、邪惡、恐怖或是兒童不宜的元素,反而是一場弔詭的變形盛宴,詩中的人物似乎都陷入一種嘉年華式的狂歡之中,甚至帶點卡通化色彩。如第二段「打扮成陽光輻射的是少年」,陽光輻射的造型使人想起嘉年華遊行慶典裡,身著金色小丑;「穿著紫衣裳的女子」像一串串葡萄。甚至出現了「愛動的陽光終於/壓破了多汁的葡萄」這意的句子:少年擠壓了肥胖的女人,也或者是陽光灑落在豐滿的葡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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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橄欖葉、愛動的陽光、多汁的葡萄,再次出現的酒塞子,令人不得不聯想起古希臘的「酒神祭禮」的狂歡樣態。這些元素距離童話越來越遠,而是酒神狄奧尼索斯(Dionysus)所象徵之物:成人的宴飲狂歡、藝術創作、非理性⋯⋯等等,因此合理指向這部「童話」更像是大人的童話,酒莊、葡萄酒盛宴⋯⋯,尤其是最後一句「溫暖是微醺的唇」,帶有一點點的情慾色彩,但這情慾更多是情人、伴侶間的惡作劇意味,而非直接的慾望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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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詩〉作於1974年十二月,此時的楊牧正值壯年,並剛升任美國華盛頓大學副教授,或許這首詩的風光描寫,是美國西岸葡萄酒莊,收成並製作葡萄酒的狂歡派對描繪,但詩人已經遠去,而其中的情愫、曖昧以及訴說對象,甚至是為何寫作這首「童話」,我們再也無從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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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鄭昀

美術設計: #年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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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詩 #楊牧 #子夜 #飲酒 #Dionysus #溫暖是微醺的唇 #颱風平安 #童言童話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南陔 ◎楊牧


( •_•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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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陔 ◎楊牧
󠀠  
這時你應該已經去到了南方
在我無法想像的地方定居了
或許是黃薔薇大草原的中央
遙遠遙遠的城市,或許不然
近些,在海岸寛廣的三角洲
而無論如何你是已經到達了
並且定居在我無法想像的南方
󠀠  
我對著滿院子的綠草讀書
努力偽裝我究竟並不在想
陽光照亮一朵顫抖的蒲公英
我將保持我冷靜從容的態度:
一個古典的學術追求者不在乎
身外的事務,聽任綠草越長
越長,在窗外默默陪伴我讀書
󠀠  
假使我無法永遠偽裝下去
有時還偷偷低吟張衡的四愁
Tutti li miei penser parlan d'Amore
我還是堅持對自己說,一切
都是為了古典學術的傳承。詩
可以興觀群怨。或者掩卷嘆息:
「但丁是歐洲文明最美的靈魂」
󠀠  
我祗是不肯承認是在想著
想你這是應該已經去到了
我不可能確定的一個地方
好遙遠好近,像午夜驚醒的
十字星,掩藏在夢的後面
憂慮的前面,在春天滿滿的
綠草叢,在一首逸詩
󠀠  
(一九七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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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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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1940年9月6日—2020年3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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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自日本統治下的花蓮,長子,本名王靖獻 ,從母姓,上國民小學以前只識臺語、日語和一點阿美族語。家中經營花蓮第一家印刷廠,家境小(?)康,楊牧因為有自己的和室大房間而遭弟妹羨慕,聽說他在家都鎖房間不知道都在幹嘛,其弟稱楊牧有「恐門症」,是個宅男,直到結識第二任妻子,性格外放、跆拳道黑帶的夏盈盈女士,楊牧才開始出門運動。
󠀠   
楊牧也是全面放棄數理的花中「三葉」之一,為了逃避數理補習課程,向學校謊稱要考美術系,躲在美術教室。因為修改素描需要白饅頭,三人會輪流購買,楊牧很常失蹤後空手而歸,說自己吃掉了或是沒帶到錢。
󠀠
楊牧也曾向準備留學美國的數學老師補習,數學老師稱:「王靖獻,你永遠沒有希望了。」
󠀠
1964年楊牧赴愛荷華大學攻讀創作,數學老師的留學考國文還沒及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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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志向,楊牧自稱人生五六十年致力於拯救漢字於「水深火熱」的使命,也收養流浪犬「黑皮」,黑皮會在楊牧睡午覺時墊腳尖走路。楊牧還愛喝啤酒,一次會訂購好幾箱,還會為了不被店家發現這件事而特別輪替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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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大外文系作客時期,時常參與政大長廊詩社與臺大現代詩社創社元老的籃球大戰,負責在台下喝啤酒(傳說贏的那一方之後就不太寫詩了)。曾在東華大學研討會後背其他同事邀請共飲,楊牧婉拒離開後,被同事們楊牧發現一個人站在雜貨店前面喝啤酒,晚年因醫生建議而被迫戒酒。
󠀠   
在東華大學任教期間,會在黃昏時帶著草帽一人散步,造就「東華一景」之傳說,也曾在簡餐店「村上春宿」想喝「健怡可樂」,讓詩人林達陽費盡苦心在台九線騎著摩托車尋尋覓覓許久,但楊牧最後只喝了一口,林達陽稱其「ㄎㄧㄤˉㄎㄧㄤˉ的」,楊牧,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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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ㄈ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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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happy is the blameless vestal's lot!
The world forgetting, by the world forgot.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Each pray'r accepted, and each wish resig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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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exander Pope〈Eloisa to Abel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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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電影《王牌冤家》的英文原名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的來源,劇情大概是有一對情侶分手後去把對方的記憶洗掉結過又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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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陔〉選自詩集《禁忌的遊戲》,第一輯「南陔」中最末的同名詩,寫於1978。《禁忌的遊戲》之名,同時也是1952年拍攝的知名寫實反戰電影,描述德國男孩在家中收留猶太女孩的故事,雖然電影英文《Forbidden Games》和楊牧原本詩集譯文的《A Game of Taboos》不同,可是1993年Joseph R. Allen翻譯一本專書《禁忌的遊戲與錄像詩篇:楊牧與羅青的詩》,一樣使用Forbidden Games作英譯,且原詩集內文,也直接提及和影射了1937年的西班牙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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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曾經於訪談中提到寫《禁忌的遊戲》是他生命中極不快樂的一段時期,他試圖隱藏,所以才將書寫場景搬到了西班牙、詩人羅卡爾的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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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的企圖很巧妙的與「南陔」是詩經中丟失內文只剩下的題目呼應,古人會幫是詩經遺存的題目而外編曲,而挪用其他詩文來吟唱,我們可以注意到〈南陔〉的第三節取了不少中西經典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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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而《禁忌的遊戲》南陔一輯,就直接大量討論了音樂和故事、時間、空間、精神間的關係,如果注意到《禁忌的遊戲》的書封,即一人彈奏吉他一人吟唱。1978前一年1977年6月,楊牧和第一任妻子陳少聰離婚,楊牧方寫下另一首更知名的〈蘆葦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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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分四節,每節皆七行且句勢公整,(如果ㄢㄤ諧韻)首兩節句末呈現了abaacda、abcddba音韻結構,兩個首尾對稱,迴旋的聲音同時也將「南方、定居、到達、南方」、「讀書、念想、越長、讀書」合「你、我」間的結構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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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你應該已經去到了南方
󠀠  在我無法想像的地方定居了
󠀠  或許是黃薔薇大草原的中央
󠀠  遙遠遙遠的城市,或許不然
󠀠  近些,在海岸寛廣的三角洲
󠀠  而無論如何你是已經到達了
󠀠  並且定居在我無法想像的南方
󠀠   
󠀠  我對著滿院子的綠草讀書
󠀠  努力偽裝我究竟並不在想
󠀠  陽光照亮一朵顫抖的蒲公英
󠀠  我將保持我冷靜從容的態度:
󠀠  一個古典的學術追求者不在乎
󠀠  身外的事務,聽任綠草越長
󠀠  越長,在窗外默默陪伴我讀書
󠀠   
而如第一節一二句末「去到了/南方」、「地方/定居了」等,將二三字組成的音步對調錯落,同樣給我非常舒服的循環和收束感;「不然/近些」迴行的意義歧異與連接,好扯好漂亮,喔楊牧,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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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南方定居」的動詞似乎也暗示著「你」擁有了其他的歸所深根、更明朗的未來,明明留下是我,卻是離開的你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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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植的「綠草」則在詩經和楊牧翻譯西班牙詩人,羅爾卡的〈夢遊〉(綠色,我心愛的綠色,/綠色的風,綠色的樹幹。/……)等中,都有思念的對應,本身也由生長、搖晃的特徵帶來物質感很重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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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中國詩人似乎很喜歡以閨怨、美人等方式去暗喻自己的政治遭遇——好像文人與政權、功名、君主永遠無法分割,中國的脈絡是把社會理想改成愛情解釋,而但丁則是在文藝復興時期由教會主導神的信仰,重新書寫到人的情愛與美學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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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古典的學術追求者不在乎身外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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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教育史課程學到過柏林洪堡大學創校的校訓:寂寞與自由(Einsamkeit und Freiheit),是來自創校先賢威廉.洪堡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大學的運作不外乎寂寞與自由兩條原則。乍看之下,摸不著頭緒的連結,其實是學術(Wissenschaften)如何脫離、不服從於過往國家與宗教的掌控,學術如何在乎於個體的自我轉化、自我發展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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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學並不是現在普遍認定的職業訓練所,大學只是為了學術本身。同時,國家有義務財政支持大學,但不能干涉大學自主。洪堡將「寂寞」與「自由」兩者掛勾,闡述某一種西方教育發展中,如何讓學術擁有純粹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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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政治、文學、宗教的道途是愛,楊牧將愛情和學術做出了這樣的連接:
󠀠  
󠀠  我還是堅持對自己說,一切
󠀠  都是為了古典學術的傳承。詩
󠀠  興觀群怨。或者掩卷嘆息:
󠀠  「但丁是歐洲文明最美的靈魂」
󠀠   
(注意到::對自己說,一切——整段都超漂亮的迴行,扯扯扯、、、)孔子把詩歌當成教育人的社會工具(……詩/興觀群怨……),而我只是把書本闔上嘆息,那樣子純粹、孤獨且徒勞地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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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祗是不肯承認是在想著
󠀠  想你這是應該已經去到了
󠀠  我不可能確定的一個地方
󠀠  好遙遠好近,像午夜驚醒的
󠀠  十字星,掩藏在夢的後面
󠀠  憂慮的前面,在春天滿滿的
󠀠  綠草叢,在一首逸詩
󠀠   
最末的結尾,南十字星在北迴歸線以北基本不可能見到,你到到達的地方,藏在虛晃的想像和夢境裡,回到了春季之中,看見萬物生氣,起草的標題下無關的生活叢生,一切都只能是一首詩丟失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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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遙遠好近......失去如何拉近思慕的距離。我想起來楊牧同樣在〈南陔〉前年1977寫的〈水田地帶〉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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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我們在前往的船上
󠀠  前往永遠不再的水田地帶
󠀠  為了證明這是幻想不是愛
󠀠   
——需要被證明是幻想的,不是愛,還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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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曾經有人努力考究首段出現的「黃薔薇」的具體象徵,楊牧有回覆其實沒有什麼,他只是適合出現在那邊的詞彙,但我已經忘記是在哪裡看到了,始終找不到。(想你這是應該已經去到了/我不可能確定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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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瓜ㄈ領土的ㄈ @psychosis_cat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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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詩選 #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 #新詩 #楊牧 #南陔

2026年2月26日 星期四

貓住在開滿荼蘼花的巷子裏 ◎楊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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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住在開滿荼蘼花的巷子裏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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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茶香在衣服和新剪的

頭髮上,在吹著小風的窗下盤旋

一隻麻雀從隔壁的屋頂拍翅滑落

我們未必記得他的面目和名字

喜悅為眉毛停留,不曾畫過的:

有時是覺得孤獨些,陽光總是

這樣曬著書籍和鉛筆

水瓶裏的雛菊閃爍飄搖著

總是這樣的,可是不寂寞

不會:因為有書和筆,雛菊

和一隻聽話的貓。有些話

昨天說過今天再重複講一遍

可能去年秋天就已經說過了

在鐘樓下大樹前,要不然就是

前生未了的緣?是一句中斷的

歌辭,低迴又揚起的管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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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證明甚麼呢?光陰很長

很溫柔,像貓貓的鬍子

比吉他的調子更悠遠

還帶著茶香(當你抱著

一首宋詩,專心地調絃

和音,尋找準確的位置),昨天

曾經試過,在緊張的絃上

急促地撥弄著漫長的今天 

酒在小杯子裏,耳環在燈下

牡丹,豆豆,石榴,葡萄,水仙

󠀠

想證明宋詩可以和吉他配合

因為琵琶幽怨,簫太冷。證明

你遺忘的句子我全部記得——

顫抖的旋律在蘆葦間飄流

主題似磐石在急流中屹立

證明這指法是對的,而顫抖的

旋律如傾斜泛紅的肩

主題無非愛和戰爭。窗外

是疑似的薯葉,黃昏有雨

打過夢幻芭蕉;貓貓跑進

院子淋雨,麻雀驚飛上屋頂

這貓的面目和名字都好記

她住在開滿荼蘼花的巷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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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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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1940–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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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王靖獻,筆名葉珊、楊牧等,臺灣花蓮人。東海大學外文系學士,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美國麻薩諸塞大學、華盛頓大學、普林斯頓大學、香港科技大學、臺灣大學、東華大學、政治大學等,曾任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兼中國文哲研究所所長、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楊牧一生戮力耕耘文學,著有大量詩、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有數十種外文譯本在國外出版。曾獲中山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國家文藝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瑞典蟬獎(Cikada Prize)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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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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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小編 #映禎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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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住在開滿荼蘼花的巷子裡〉(1983)是楊牧寫過的詩中唯一一首以貓為詩題的作品,這首詩收錄於《有人》這部詩集。荼蘼花開放於春末,是春季的百花中,開得最晚的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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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詩詞當中,荼蘼也是時常出現的意象之一,蘇軾、歐陽修、黃庭堅的作品中都曾使用過此元素。比如《紅樓夢》第六十三回裡麝月抽中的掣花簽上頭題有「韶華勝極」四個字,對應的舊詩是「開到荼蘼花事了」一句。原詩即出自宋代詩人王淇的〈春暮遊小園〉:「一從梅粉褪殘妝,塗抹新紅上海棠。開到荼蘼花事了,絲絲天棘出莓牆。」荼蘼又稱「酴醾」,在佛典中也被稱作「彼岸花」。「開到荼蘼花事了」意謂著花開到荼蘼之時,即迎來結束與消逝。

󠀠

蘇軾的〈杜沂遊武昌以酴醾花菩薩泉見餉〉一詩則凸顯了荼蘼不爭春的氣節以及香氣恆久遠的堅韌:「酴醾不爭春,寂寞開最晚。青蛟走玉骨,羽蓋蒙珠幰。不妝豔已絕,無風香自遠。」可以注意到的是,楊牧把兩個宋詩中常見的元素,或者說,到了宋詩才成熟的意象——貓與荼蘼,在詩題中並置、互詮。內文裡更可見其他宋詩意象的共構,如「茶香」、 「麻雀」、「石榴」、「牡丹」、「豆豆」、「琵琶」、「葡萄」、「水仙」、 「芭蕉」等。比如首先於第一節中登場的「茶香」、「麻雀」與「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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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的飲茶文化十分流行,許多宋代詩人如蘇軾、陸游皆嗜茶,詩作中也時常出 現與茶相關的元素。楊牧在詩的開頭即讓古典意象與現代場景座落在同個詩境, 使「剛剛」殘存的茶香被賦予了古典詩境的質地。而接下來一隻拍翅滑落的麻雀 使人聯想到東坡詞〈南鄉子・梅花詞和楊元素〉中一隻受驚後攪擾梅花的寒雀:「寒雀滿疏籬。爭抱寒柯看玉蕤。忽見客來花下坐,驚飛。踏散芳英落酒卮。」 與古典詩詞互文後,在〈貓住在開滿荼蘼花的巷子裡〉這首詩中被麻雀踏散後落 入眼前的不是梅花,而是宋詩在文學史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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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詩歌發展到了唐代進入了全盛時期、百花爭鳴時期,那麼詩歌到了宋代,就如同花開到了荼蘼之時,雖不似唐代嬌艷動人,卻蘊含了雋永的清香。比起唐詩,從宋詩散發出的哲理性、生活感皆是它的特長,如同陽光如常斜射入窗,照曬著桌面的書筆。日常感,也能是詩「興」的動能,並且從而孕生出和諧的聲律節奏。如「水瓶裡的雛菊閃爍飄搖著」看似在單純寫景,實則在召喚生活中各現象所擁有的音響效果,形成「景」、「情」與「聲音」高度配合後的,從「意象」到「意境」的境界之擴充。而「景」、「情」與「聲音」既來自生活也來自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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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聽話的貓」則直接連結宋詩中時常作為日常背景的貍奴。此處,貓是作詩的靈感,也是詩作為抒情或言志之載體的變形。宋詩無所不包的題材就好似貓之於人的傾聽角色,凡是由我這個經驗主體衍生的詩想、詩感皆可被宋詩包容。這裡的宋詩指的是詩到了宋代所產生的質地之轉化,在這樣的審美背景下,詩人藉詩所抒的情、載的理、敘的事皆不同於唐詩的表達機制。宋詩如茶,其藝術結構中自有淡香延綿,有些題材雖然看似生活化,但透過美學的轉化,也成為了歷史時間當中,不斷被記起且深化的共同經驗。因此,貓在此處被詩人用以連結詩藝美學,是為了接下來「一首詩如何誕生」的示現指點迷津。此外,貓所連接的另一個重要命題——時間,也在下一節當中有了重要的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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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貓的鬍子」既可指光陰的化身,也可指音樂,而音樂、旋律本身又是時間的另一種表述,這些意象經由詩人的並置,相互詮釋,也相互指涉。詩透過自身的音樂性獲得了綿長的時間。貓貓的鬍鬚就像吉他的弦,但鬍鬚的生長也蘊含著歷史時間的質地。楊牧透過貓的鬍鬚,試圖捕捉宋詩的美學價值,讓宋詩的特質以及其背後的審美機制得以與「現代」對話。因此,古典與現代,宋詩與吉他,皆在詩人的辯證當中,獲得歷史時間。而貓即是連結彼此的關鍵意象。

動人的文學、藝術的文學歷時不衰,只要詩人在創造的過程中對於主題的選擇及時間意識有敏銳的自覺,從此迸生出的詩作,即有機會成為歷史時間裡,香遠益清的存有。

󠀠

詩題的「荼蘼」呼應了楊牧所觀察到的詩的演化機制。自然界有其剝復規律,文學藝術亦有。因此「貓」既代表著詩的自覺、藝術的靈光,也指向一種共時性的命題。詩人藉由詩所捕捉、凝結下來的所思所感,最後都會因為藝術的形式而獲得永生般的存在,也因此,即使宋詩距離二十世紀、二十一世紀已經相當遙遠,也能透過象徵著現代性的「吉他」,與現代精神、現代美學、屬於現代的抒情方式,以及現代生活等「現代」質素,產生歷時性的對話。如此,我們便能洞見傳統中的現代性、現代質素中的古典內涵。

󠀠

之所以楊牧說「這貓的面目和名字都好記」,原因在於,此處的貓已經成為超越性的存在。它超越時空、超越形體,代表的是一種宇宙規律、自然動能,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常道」與「常名」。常道與常名皆無定形,作用在詩的創造上,即是渾然天成之藝術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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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葉映禎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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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住在開滿荼蘼花的巷子裡 #荼蘼 #楊牧 #宋詩 #吉他 #古典 #現代 #貓貓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微塵 ◎楊牧

 



微塵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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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正有一些舊日的星在意識中

流失,朝向陌生方位

或最暗澹的大氣層飛去,而我

勉強抗拒,看四面襲來,累積的黑

警覺孤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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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就憑無知懵懂之名

將過去和未來都饒恕,看我

端坐幻化的菩提樹下把你的

心事一并劃歸我有,暫且以羅漢的眼睛

望穿夢與醒

⠀

但我寧可消失遂絕滅於泡影,你說

如感性的文字不再依恃隱喻

提示未來之多義,寧可像

晚夏的薔薇在稀薄的暖風中

不象徵什麼地對著一隻蜂

⠀

這樣遠遠地囑咐,不斷叮嚀

推算一條前路,為彼此,肯定

手勢無誤,生死實證

不是傳統邏輯統攝的玄學論述,有人

在固定的韻類裡告別

晚霞照他神色猶豫,始終

就是一種自責永遠放不開的步子

注定將複沓於對方的夢

與醒。有人以迴旋之姿穿過

大片蘆葦,光影的淵藪

美的極致漸漸蛻除身體程式

完成它單一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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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從來不以離開為託辭

反宛轉留下。猶豫的渡頭──

忽然就在岸這一邊看到對方倒影

翻縐的水裡強烈震顛搖著

或許,早已經發生過了

一心化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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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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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1940-2020)台灣花蓮人,東海大學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Iowa)碩士,柏克萊(Berkeley)加州大學博士。著有散文、詩集、戲劇、評論、翻譯、編纂等中英文五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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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尹金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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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是你的真實」──《一首詩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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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塵〉由許多長句構成,音律柔軟平和,意象美卻難以深究真正涵義。讀完全詩後,上述的話似乎能為其意象找到一說法,到底楊牧筆下的真實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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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首段,「這時」暗含著覺察,一下子抓住讀者目光,「舊日」意謂習以為常的過去,「星」聯想到如恆星般固定不變的。「在意識中流失,朝陌生的方位/或最黯淡的大氣層中飛去」,星體瞬移與首句開頭「這時」相呼應,剎那間,改變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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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面對生活驟變時,一般會給予情緒上的反應。果不其然,從「而我/『勉強』抗拒」、「四面『襲來』」中,看出詩人含蓄的表示不欣賞這種變動。「抗拒」是確切的拒絕,詩人偏偏將「勉強」至於之前,反有一股斟酌過後,面對變動只能莫可奈何接受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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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這裡詩人若是不分行,「而我勉強抗拒」,倒也還有一點直率。分行,增添了斟酌又斟酌的意味。「襲」指趁人不備而攻擊,相當符合前面所提及,一切轉變是發生在短時間內。誰襲?累積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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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覺」下的耐人尋味,不僅是對於危險或情況變化的敏銳感覺,也有對自身的反省、覺悟。閱讀至此,不論是「累積的黑」也好,或「孤獨成形」也罷,請先撇開對詞彙的先入為主的感受,將黑暗、孤獨且視為中性的詞彙。因為,在這裡詩人已露出一點端倪,現階段的改變,不單單指處境變化,或是詩人自覺的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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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想將第二、三段分為:「饒恕」過去和未來、「望穿」夢與醒、「絕滅」於泡影,三個層次進行討論。


首先,「或者就憑無知懵懂之名/將過去未來都饒恕」,不論是懵懂無知或需要被饒恕的種種,全被「我」劃歸為「你的心事」,再併入了我的課題。「看我/端坐在幻化的菩提樹下把你的/心事一併劃歸我有,暫且以羅漢的眼睛/望穿夢與醒」,明明是我勉強抗拒,警覺孤獨成形,為何又成了「你的心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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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二、三段的分行。在第二段第二行、第三段第一行,詩人特別將「看我」、「你說」分行,使得兩段一氣閱讀下來,你我間有相互對照之感。初看此二段時,讓人不免懷疑,「我」和「你」究竟是兩個不同的主體,還是「我」就等同於「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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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後,小編偏向後者,「我」就是「你」,因為「羅漢」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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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自求了生死、不願度眾生。在菩提樹下「我」的心境修為,高出「你」一等。若「我」就是「你」,語法上就可代換為,「我將我的心事劃歸我有,望穿夢與醒」,我自斷我執,以得解脫,詩人用「羅漢」似乎就有理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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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這裡寫望穿,並不如「斷」與「得」來得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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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泡和影是因緣俱足而起,不會獨立存在。用夢、幻、泡、影、露、電,巧妙的形容事物短暫顯現出來的表象,不是不存在,是在「當下」如實的看見它們自己,等於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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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第二段是亟欲以羅漢之眼看清實相卻解脫未足,第三段「但我寧可消失遂絕滅於泡影」就是儼然了悟自己是相的一環。兩個「寧可」展現出更深層的渴求,使「消失遂絕滅於泡影」有慷慨赴義之感,無形中傳達詩人想更貼近真理、透徹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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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所有的外在概念如同被揭去外衣一般,黑就僅僅是黑,孤獨也僅僅是孤獨,露出最事物真實的原樣,沒有其他。「像晚夏的薔薇在稀薄的晚風中/不象徵什麼的對著一隻蜂」,詩人在第三段的最後,恰巧為實相做了完美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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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一生的閱歷正是『詩與真實』之交織,詩是真實,無詩也是真實,所以真實是真實」。──《一首詩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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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人生濃縮成詩,由此概念再回首前三段,不難發現點滴筆墨是對人生的追求,也是對真實的追求。明白了這點,那麼第四段的「囑咐」和「叮嚀」自然承接前段,既是寫詩的態度,希望能銘記真實的意義,以此走過生命。然而,尋求的過程果真會一帆風順嗎?目標在前,果真就能步伐篤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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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給出兩種行為模式:一是且走且回顧,「他神色猶豫,始終/就是一種自責永遠放不開步子/注定將複沓於對方之夢/與醒」;另一是瀟灑向前,「有人以迴旋之姿穿過/大片蘆葦,光影的淵藪/美的極致漸漸蛻除身體程式/完成它單一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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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脈絡在短時間內轉折了幾回:從首段領略事態的變化,饒恕、望穿、消失絕滅於泡影,再到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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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末段,「或許從來不以離開為託辭/反宛轉留下,猶豫的渡頭──」呼應第四段「這樣遠遠的囑咐,不斷叮嚀」,並呼應前面提到「你」、「我」。到了這裡,你是我,彼此倆倆觀照;又彷彿你不是我,一方猶豫回顧,看著另一方飄然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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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就在岸這一邊看到對方倒影/翻縐的水裡強烈震顛搖著/或許,早已經發生過了/一心化微塵」。文字,是人類用來命名和說明概念的,一旦我們看見真實,便能明白文字僅能貼近真實,而不能成為真實。因此,當談到了「心」,談論的並非真正的心,而是一個既定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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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於是,心不是真,每分每秒鐘不停變動的心才是真;詩是真實,無詩也是真實。正如同「水裡強烈震顛搖著」,破壞表象後,求與不求都是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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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悟,在過去某時某刻曾發生過,但重要的現在,人生是詩與真實,詩與真實此刻存在於微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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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尹金(https://www.instagram.com/yinjin624/ )

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https://instagram.com/fizzy.artwork)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獨鶴 ◎楊牧

 



獨鶴 ◎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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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姿勢眼看即將展開:

露水點滴蒸發,太陽淹遲淪陷為了

反覆重來。背對那個方向

鶴他預言地站立

或許將對我們宣告

有些啟示,一個物種界外彷彿

陌生我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

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

暴亂的訴求——

認知這時風中

和我一樣稀有的始終

是不可或忘的嶙峋之姿

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

以一聲長唳發自我們失落的九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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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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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花蓮人,臺灣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學者。花蓮中學、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創作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楊牧自中學便矢志新詩創作,並共同主編詩刊。早年筆名葉珊,三十二歲而改筆名為楊牧。詩文曾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義大利文、瑞典文、荷蘭文、捷克文等。著有詩集《水之湄》、《花季》、《燈船》、《傳說》、《瓶中稿》、《北斗行》、《禁忌的遊戲》、《海岸七疊》、《有人》、《完整的寓言》、《時光命題》、《涉事》、《介殼蟲》、《長短歌行》,以及遺作《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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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家朗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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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首顯現著詩教、歷經琢磨的精神與姿態,充滿詩所能帶出的能量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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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有一種姿勢眼看即將展開:」,昭昭宣告著這首詩的展開,乃是一以「姿勢」為中心的輻射。在「展開」後接著「:」看來,亦可見後文乃是對此一姿勢的舉例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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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點滴蒸發」與「太陽淹遲淪陷為了/反覆重來。」都是對時間的書寫,而「露水蒸發」的時間點是夜間,「太陽淹遲淪陷」是黃昏,若順著以句子重構時間線,即場景時態乃由夜晚推移到日出,再推移及日落」或者如此反覆輪迴,一種「度日」的時間感受。「露水點滴蒸發」的「點滴」,從露水慢慢逐點蒸發,那綿長的時間感中,便可見得觀察者(此時即為詩人與讀者)的注視入微,長期佇立,耐心的察看和思考,而「太陽淹遲淪陷」的「淹遲」也是同樣的,與露滴句有著一種對稱的結構,恰似日月的對應,可詩人卻又以「為了」二字加於「淹遲」之後,超脫了對句的機械感。太陽淪陷為了反覆重來,這樣的書寫,配合後文,可見反覆淪陷(毁滅)只為了反覆重來,而反覆重來之後呢?是再次淪陷。這裡,彷彿有一種周而復始的起伏,從高亢到頹靡,一如我們受制於時間、與命運的人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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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對那個方向/鶴他預言地站立」一句的「那個方向」,即是上言露水與太陽的方向,背對它,即「背對時間流逝的方向」。背對,是一種不以為然、不迎向,帶著某種抵抗的姿態。在這一「背對」之下,鶴的站立那帶著預言之姿,彷彿先知的見聞,「有些啟示」即是「觀察者」的我們對Mr.鶴的預言推論,像在孤獨國裡對著佛陀,見其五官、察其姿態,參其言語以習道的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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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物種界外彷彿/陌生的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暴亂的訴求——」一列陳述,「物種界外」顯現出了鶴的仙性,不凡的氣韻,是他之所以能夠予以人啟示的原因。再者,既然詩人不用「牠」去寫鶴,而是用「他」,則我們大可將鶴看成是仙、啟示者,或即是詩人的本身,物種界外,以動物書寫而超越純粹的動物描寫。接下來,即本詩的核心,這樣的「他」,背對的,一般面對時間的流逝,我們大多會感到無力,消磨,難拔於老與死,與所愛之人的別離⋯⋯可是鶴他背對這些,以先知的超越,那麼,他對大多輕易被時間所摧殘的人來說,自然是「陌生的異類先行者」。「以同樣的」暗示詩人與鶴有著同樣的眼光,那以「冷眼回望那偶發的次情節/暴亂的訴求」的眼光。「次情節」是為主情節升溫,但並非主要的存在,若與前文並看,尋證,可推測此一「次情節」乃與「時間的推移流逝」有關,具體來說,即時間帶給我們的一切毁滅、變異,屬於人的離別感傷,甚至我們以為的快樂、光榮的時刻(終會淪陷、蒸發的)。而「偶發」,許即是象徵「非恆久」,「非恆常」,鶴他(以及與鶴有同樣的冷眼的詩人)彷彿在說那些時間之苦與樂只是如電如露的流轉。一般人在流轉中,或許會對無可抵禦的時間,心有不忿地訴求,暴亂於不可抗的時間,而暴亂可能有著「不沉著」與「無智性」的屬性,一味在無可控的時間裡以情暴亂,終究是不智與徒勞(因「偶發的次情節」與「暴亂的訴求」是子句的寫法,故這裡才將這兩句看作是「鶴」所背對的東西的相關之物來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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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鶴他以不同的姿態面對。「暴亂的訴求——」的破折號表示轉折。而詩人「認知這時風中/和我一樣稀有的始終/是不可或忘的嶙峋之姿」,「認知」即是我們對事物的掌握,「和我一樣稀有的」再次強調鶴與詩人之間的重疊,面對時間卻採取不同方式、思維去予以面對的重疊。「嶙峋之姿」則類似一種仙人,或像修道者的歷經苦難而不倒的形神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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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以一聲長唳發自我們失落的九皋深處」一句,「九皋」的選用(非正常用詞)刻意用典《詩經.小雅.鶴鳴》:「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而在楊牧《人文的踪跡》的〈益州詩集序〉中實可見楊牧對毛詩與朱熹詩集傳的深識(至少不會像很多批評家說毛朱釋詩就只是穿鑿云云),故我們不妨參考一下朱傳對原詩的看法:「蓋鶴鳴于九皋,而聲聞於野,言誠之不可揜也⋯⋯程子曰:『玉之溫潤,天下之至美也。石之麤厲,天下之至惡也。然兩玉相磨,不可以成器,以石磨之,然後玉之爲器,得以成焉。猶君子之與小人處也,橫逆侵加,然後修省畏避,動心忍性,增益預防,而義理生焉,道理成焉。』」可見,鶴鳴除有深遠,含誠,遠有承受苦難後,動心忍性,有所增益的喻象。「或掀動兩翼於朝暉裏作有形與無之舞」,舞是心志的表現,動而表現出其靈魂。即鶴舞、鶴之超越時間流逝的姿勢如詩人面苦難的姿勢,「他」以孤獨超越之姿去面對一切,或許是在詩人的老境裡(當時詩人69歲)。「他」沒有流於蒸發、反覆淪陷的困局,而是召喚詩之鶴鳴,琢磨自己的靈魂,舞蹈超越「有形」與「無」,在「失落的九皋(即沼澤)深處」以一聲長唳面對——以石磨之,然後玉之爲器。這許也是為什麼,楊牧此詩將典故「鶴鳴」改成「獨鶴」以為題。在老境中,「當寂寞也變成完全屬於我/的時候,當四冥八荒充滿了宇宙勢必/沉淪的異象」⋯⋯在被孤獨與時間拉入深沼時,詩人以詩之力,以舞迎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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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啡栗 Fizzy (@fizzy.artwork)


#楊牧 #獨鶴 #姿勢 #嶙峋之姿 #時間 #失落的九皋 

獅和蝌蚪和蟬的辯證 ◎楊牧

 



獅和蝌蚪和蟬的辯證 ◎楊牧

 


這確定從未發生過,冰河季的

末期,孢子植物在緩慢成型

以不同階段的生命,擾攘著

而我的心就如同瞬間覺悟的獅快速老去

在著火的草原上迷失了方向

 

我寧可做一隻演化的蝌蚪,暫且

觀望並忍耐一個春天,一整個恐龍的春天

卑微的,推斷水陸如何成功地雙棲

不願意懷抱異代的驕傲如獅已經覺悟

老去,在著火的草原上迷失了方向

 

但這確定是已經發生,我記得

當時正行過一座闊葉樹茂密的小山

日正當中

六隻嗜血的巨鳥從天上各個

角度俯衝,盤旋,交錯發聲

自傾軋的咽喉,我在池塘水中

看見自己黃金的鬃綹像秋後的

稻穗指涉了季節的陷落

以及心如何竟已失去

昔日賴以縱橫的敏銳,多情

我對自己說,於是,寧可讓我做一隻

遲遲不醒的蟬,在高枝上附著

將翼附著九重天的大寂與冥默

附著於時間的輪迴

而冰河期勢必加速終結

在我獨步,顧盼之間

而冰河期勢必加速終結

在草原著火之前

 


(一九九八)

 

 

◎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花蓮人,臺灣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學者。花蓮中學、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創作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楊牧自中學便矢志新詩創作,並共同主編詩刊。早年筆名葉珊,三十二歲而改筆名為楊牧。詩文曾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義大利文、瑞典文、荷蘭文、捷克文等。著有詩集《水之湄》、《花季》、《燈船》、《傳說》、《瓶中稿》、《北斗行》、《禁忌的遊戲》、《海岸七疊》、《有人》、《完整的寓言》、《時光命題》、《涉事》、《介殼蟲》、《長短歌行》,以及遺作《微塵》。

 


◎小編 #樂達 賞析

 

這次小編想跟大家分享一首較少被討論,卻同樣深邃而精采的作品,並嘗試提出可能的解讀途徑之一,以期喚起更多的相關討論與追索。楊牧〈獅和蝌蚪和蟬的辯證〉收錄於詩集《涉事》中,整首詩自成一道道生命演進、時間推移的軌跡:若從大尺度的時間來看,由過去「一整個恐龍的春天」到未來勢必發生的「草原著火」(即便從未發生過,發話者「我」仍如此篤定著),而此刻當下則處在「冰河季的末期」,種種生命(如胞子植物)雖然緩慢,但持續在不同的階段之間推進、蛻變、造就出新的生命形態;而若從詩題指涉的動物意象來看,現在當下正好處在「異代」即將成形的頃刻之間,縱使自我尚處在此刻當下(行過小山的自己),卻儼然已在水面上,預見了終將在生命的覺悟中衰老、成為「獅」的自己。「獅」的時代尚未到來,但猶可能成為「蝌蚪」的餘裕卻逐漸耗盡,緩慢游走在前一階段即將終結、下一階段已露徵兆的夾縫中,發話者「我」怎麼面對眼下必然的終結,又將如何自處、回應此刻的生命狀態呢?接下來就讓小編分享一些想法吧。

 

首段開頭便點明「這確定從未發生過」,繼而開展出對於生命下一階段的設想――盛與衰、新生與老去同時並存,而終有那麼一天,我將會體認到自己已然處在後者,並在真正「覺悟」的那一刻,自己也承接這份事實而「快速老去」。歲月持續轉涼,我心不復曾經。而當一直以來賴以依憑的心已經衰老、終結,彼時,喪失此心的自己將可能陷入「迷失」的生命狀態中,任憑此心以外的種種如草原燃燒,將衰老且失落的我圍困於重重大火裡。來到第二段,發話者「我」藉由「寧可」二字,推展出自己的價值判斷以及生命形態的新可能――比起衰老之現實已經定型的獅,我更寧願做一隻「演化的蝌蚪」,雖然卑微、卻猶有許多生命蛻變的可能,既能放眼觀望外界,又能任心推斷、設想在那猶有距離的未來裡,自己將能如何成就自我,開展出種種可能的生命情態。等在獅眼前的或許是一切的終結,而等待蝌蚪的,則是終將「成功地雙棲」、化作兩棲動物的未來,以及對此份未來的種種想像圖景(生命將會經歷哪些蛻變與演化,自我將會「如何」成功地雙棲?)。再結合第三段,內心惜念的「昔日賴以縱橫的敏銳,多情」,在往後「獅」的生命狀態中將會失落,但在「蝌蚪」的情境中依然能存在,一如「老去」、「異代」與「昔日」等在此際尚未成真。

 

然而,這場辯證並未就此結束。就像陶淵明《形影神》組詩中,「影」的回應並未能真正解答「形」的困境,還有待第三者「神」的開釋;「蝌蚪」的生命情態或許能彌合、補償「獅」的困境,可是一方面這只是立基在發話者我「寧可」選擇的假設狀態上,現實未必會與之契合(一如我「不願意」懷抱異代的驕傲此句),而另一方面,在詩中唯一「確定是已經發生」的則是――發話者「我」已經在自己身上,預見了往後可能老去且迷失的自己,「季節的陷落」、衰老的徵候、鈍化褪色的心,種種違背心意的現實儼然在即將成形的下一階段等待,預期著自己到來。「蝌蚪」的想像既已失效,「獅」的悲哀正緩慢成形(雖然現實中「從未發生過」,但是對主體而言卻是深入內心,如預言般真實),眼下的我再次以「寧可」發話、發願,選擇訴諸另一個可能的解答――成為一隻「遲遲不醒的蟬」。

 

蟬的生命史相當短暫,尤其在牠沉潛多年、終於破土而出之後,當蟬開始鳴叫,瞬間般即逝的生命也同步走向死亡;然而有趣的是,詩人在此所選擇的不是既定印象中的鳴蟬,而是那「遲遲不醒」的狀態:蟬鳴本身或許連帶啟動了往後的衰老與逝去,也推動了時間繼續前進,可是詩人在此選擇將蟬鳴前的頃刻,生命寂然而沉潛的狀態,藉由「遲遲不醒」而不斷延長。「獅」之即將到來、「蝌蚪」與昔日之不再,某種程度上皆立基於時間的推進,或至少是「時間在內心裡的流動」(如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衰老,或者感受到某些事物隨著時間漸漸變遷、消逝),而詩人便著眼於此――悄悄先讓時間暫停,將此心與生命暫時抽離出不斷流動的瞬間,依附於更廣大的時間與空間中安放自我,從中讓生命得以有靜默、沉澱的機會。

 

在無窮空間裡、彷彿永恆的靜中,安歇,沉思,顧盼,獨步。

 

即便總有一刻,外在流動的時間終會趕上內心,重新推動生命的演進與老去;即便暫停的生命狀態與外在時間,或許存在一定的時間差,從而當它重新與外界接軌時,勢必會面臨「加速終結」――但至少,對於此刻的自己而言,「寧可讓我做一隻遲遲不醒的蟬」,在高枝上附著、在一切的峰頂上棲息。

 

 

美術設計: #章魚


#楊牧 #獅 #蝌蚪 #蟬 #辯證 #時間 #覺悟 #著火 #加速 #靜 #遲遲不醒 

故事  ◎楊牧

 



故事  ◎楊牧

(用韻Philip Glass, Metamorphosis 2)

  

假如潮水不斷以記憶的速度

我以同樣的心,假如潮水曾經

曾經在我們分離的日與夜

將故事完完整整講過一遍了

迴旋的曲律,纏綿的

論述,生死俯仰

一種迢迢趕赴的姿勢

  

在持續轉涼的海面上

如白鳥飛越船行殘留的痕跡

深入季節微弱的氣息

假如潮水曾經

我以同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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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早期筆名葉珊,花蓮縣人,曾任叫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東華大學、臺灣大學等校。中學時便開始寫作新詩及散文,初期筆名葉珊,作品風格唯美浪漫。後改名為楊牧,使其作品在浪漫之外增添對現實人生的探究,筆觸風格兼容感性與理性的語調。曾獲得國家文藝獎、紐曼華語文學獎等。著有葉珊散文集、一首詩的完成奇萊前書、奇萊後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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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莊栩(@chenman_chinese) 賞析: 


楊牧此詩的寫作背景於一九九四年香港科技大學任教最後一年,詩題下附註用韻Philip Glass, Metamorphosis 2,呈現典雅且複沓的綿綿意象。當時的楊牧作品中雋永了許多海洋意象,如〈一定的海〉、〈十二月十二日辭清水灣〉。水的意象於古典中,通常帶有時間流逝之感,如蘇軾的水。而楊牧於此也同樣透露出時間流逝的跨度,讓曾經、現在、未來步下痕跡,深入刻畫。


臺北公車捷運詩文節選此詩第二節,呈現眼前海景的模樣,「船行殘留」喚回過往的光陰,「白鳥」則是詩人自我與知音間的志向寫照,同時透露出以往任教時共同努力奮鬥的向心景象。而白鳥的「飛越與深入」意味追尋未來的憧憬與下一個階段的嚮往。詞彙的安排不斷扣緊對眼前海景的五感體現,最後將感官收攏於「心」的「我以同樣的心」,以心來感受、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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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臺北文學季 #臺北捷運公車詩文 #楊牧 #故事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預言 ◎楊牧

 



預言 ◎楊牧


我們即將進入渾沌和痙攣的

生命情調。有風有雨,也有

抽搐的河流在肢體的

四個方向奔走

喧囂和安寧同時爆炸

我是最後的構成

我們舒如地切過,如夕陽之於

石榴的豐滿。為草木蟲魚

為橋樑的方向,為鞋

為袖,為足跡


你也曾經興革如好文化的唐

而我是你的五代

(山在淺灘外解衣

試水的溫涼)


當季節遁走

你知道果樹林的呼聲?

在錯愕的斧斤聲裏

我們即將進入

水蠅一般瑣碎而且

短暫的生命情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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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楊牧(1940–2020)

本名王靖獻,筆名葉珊、楊牧等,台灣花蓮人。東海大學外文系學士,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美國麻薩諸塞大學、華盛頓大學、普林斯頓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台灣大學、東華大學、政治大學等,曾任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兼中國文哲研究所所長、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


楊牧一生戮力耕耘文學,著有大量詩、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有數十種外文譯本在國外出版。曾獲中山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國家文藝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瑞典蟬獎(Cikada Prize)等。


(取自《楊牧全集》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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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啊比 賞析


本詩收錄於《楊牧詩選:1956-2013》,與〈延陵季子掛劍〉、〈十二星象練習曲〉等名作為同一時期的作品,因篇幅較短、也相對少受討論,若非從第一頁開始讀起,恐怕很少人會特別記得。平時多從目錄找詩的小編,也是在某個昏昏懶懶、不曉得該做什麼的假日午後(或許窗外陰暗還下著細雨),將《楊牧詩選》當成「解答之書」翻了一頁,才第一次閱讀這首詩。「(山在淺灘外解衣/試水的溫涼)」一句,像束極亮的細光,硬生生戳進那天飄著霧的腦海,從此常駐不走,也因此,看到本次主題「自然詩選」時,馬上想起了這首詩。


第一節,以風、雨、抽搐的河在四肢奔走等意象,將「渾沌和痙攣的生命情調」具體化,狂亂急促、彷彿分娩抑或宇宙膨脹的過程,預示著有「什麼」即將從字句間迸出。「喧囂和安寧同時爆炸」如一道無形的界分,此句以降,氛圍忽然舒緩下來,原先快要滿溢的狂躁凝止,紛亂的情感和思緒歸於同一、出現一致的目的(為草木蟲魚/為橋樑的方向,為鞋/為袖,為足跡)。西落的夕陽與豐滿石榴的對照,及「我們」、「我」不同主詞的刻意切分,則為後段埋下伏筆。


第二節由文史視角切入,對比興盛的唐與其後紛亂頹敗的五代,呼應開頭「即將進入渾沌與痙攣的/生命情調」,同時指明「你」、「我」間的差異。此處的「你」,不一定指具體的對話者,亦可能是詩人以不同時期的生命歷程為主客,進行的自我對談。「(山在淺灘外解衣/試水的溫涼)」看似突兀而被以括號藏起,其實「造山」亦如「改朝換代」,皆象徵時間的更迭挪移,以小心翼翼試水溫的情狀,形容默默隆起、向海前進的山,同時回應前節「喧囂與安寧同時爆炸」一句——「預言」揭示的轉變,未必是劇烈的變化,有時也可能只像山靠近海那般,靜緩而深層的變動。


末節,再度回到開頭的快節奏,「當季節遁走」說明時光飛逝,接續「果樹林的呼聲」、「錯愕的斧斤聲」兩個聲音摹寫,雖未描述景象,卻讓讀者彷彿看見一片僅剩樹樁的森林——失去首節後段豐盈、舒如的氛圍,倏然變得空蕩無生機。「水蠅一般瑣碎而且/短暫的生命情調」一句,是詩人為生命消極面寫下的註腳,令人不禁想起〈赤壁賦〉中舟客「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之嘆,無論聖雄還是常人、大唐或動盪的五代,永恆不變的「預言」,是盛必然伴隨著衰,且二者幾乎在同一時點交會。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楊牧‬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楊牧‬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縝密工整的信上,從

外縣市一小鎮寄出,署了

真實姓名和身分證號碼

年齡(窗外在下雨,點滴芭蕉葉

和圍牆上的碎玻璃),籍貫,職業

(院子裏堆積許多枯樹枝

一隻黑鳥在撲翅)。他顯然歷經

苦思不得答案,關於這麼重要的

一個問題。他是善於思維的,

文字也簡潔有力,結構圓融

書法得體(烏雲向遠天飛)

晨昏練過玄祕塔大字,在小學時代

家住漁港後街擁擠的眷村裏

大半時間和母親在一起;他羞澀

敏感,學了一口臺灣國語沒關係

常常登高瞭望海上的船隻

看白雲,就這樣把皮膚晒黑了

單薄的胸膛裏栽培着小小

孤獨的心,他這樣懇切寫道:

早熟脆弱如一顆二十世紀梨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對著一壺苦茶,我設法去理解

如何以抽象的觀念分化他那許多鑿鑿的

證據,也許我應該先否定他的出發點

攻擊他的心態,批評他收集資料

的方法錯誤,以反證削弱其語氣

指他所陳一切這一切無非偏見

不值得有識之士的反駁。我聽到

窗外的雨聲愈來愈急

水勢從屋頂匆匆瀉下,灌滿房子周圍的

陽溝。唉到底甚麼是二十世紀梨呀──

他們在海島的高山地帶尋到

相當於華北平原的氣候了,肥沃豐隆的

處女地,乃迂迴引進一種鄉愁慰藉的

種子埋下,發芽,長高

開花結成這果,這名不見經傳的水果

可憐憫的形狀,色澤,和氣味

營養價值不明,除了

維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徵甚麼

除了一顆猶豫的屬於他自己的心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這些不需要象徵──這些

是現實就應該當做現實處理

發信的是一個善於思維分析的人

讀了一年企管轉法律,畢業後

半年補充兵,考了兩次司法官......

雨停了

我對他的身世,他的憤怒

他的詰難和控訴都不能理解

雖然我曾設法,對着一壺苦茶

設法理解。我相信他不是為考試

而憤怒,因為這不在他的舉證裏

他談的是些高層次的問題,簡潔有力

段落分明,歸納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

質疑。太陽從芭蕉樹後注入草地

在枯枝上閃着光。這些不會是

虛假的,在有限的溫暖裏

堅持一團龐大的寒氣


有人問我一個問題,關於

公理和正義。他是班上穿着

最整齊的孩子,雖然母親在城裏

幫傭洗衣──哦母親在他印象中

總是白皙的微笑着,縱使臉上

掛着淚;她雙手永遠是柔軟的

乾淨的,燈下為他慢慢修鉛筆

他說他不太記得了是一個溽熱的夜

好像髣髴父親在一場大吵鬧後

(充滿鄉音的激情的言語,連他

單祧籍貫香火的兒子,都不完全懂)

似乎就這樣走了,可能大概也許上了山

在高亢的華北氣候裏開墾,栽培

一種新引進的水果,二十世紀梨

秋風的夜晚,母親教他唱日本童謠

桃太郎遠征魔鬼島,半醒半睡

看她剪刀針線把舊軍服拆開

修改成一條夾褲一件小棉襖

信紙上沾了兩片水漬,想是他的淚

如牆腳巨大的雨霉,我向外望

天地也哭過,為一個重要的

超越季節和方向的問題,哭過

復以虛假的陽光掩飾窘態


有人問我一個問題,關於

公理和正義。簷下倒掛着一隻

詭異的蜘蛛,在虛假的陽光裏

翻轉反覆,結網。許久許久

我還看到冬天蚊蚋圍著紗門下

一個塑膠水桶在飛,如烏雲

我許久未曾聽過那麼明朗詳盡的

陳述了,他在無情地解剖着自己:

籍貫教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帶着一份

與生俱來的鄉愁,他說,像我的胎記

然而胎記襲自母親我必須承認

它和那個無關。他時常

站在海岸瞭望,據說烟波盡頭

還有一個更長的海岸,高山森林巨川

母親沒看過的地方才是我們的

故鄉。大學裏必修現代史,背熟一本

標準答案;選修語言社會學

高分過了勞工法,監獄學,法制史

重修體育和憲法。他善於舉例

作證,能推論,會歸納。我從來

沒有收到過這樣一封充滿體驗和幻想

於冷肅尖銳的語氣中流露狂熱和絕望

徹底把狂熱和絕望完全平衡的信

禮貌地,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寫在一封不容增刪的信裏

我看到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我彷彿也

看到血在他成長的知識判斷裏

濺開,像炮火中從困頓的孤堡

放出的軍鴿,繫著疲乏頑抗者

最渺茫的希望,衝開窒息的硝烟

鼓翼升到燒焦的黃楊樹梢

敏捷地迴轉,對準增防的營盤刺飛

卻在高速中撞上一顆無意的流彈

粉碎於交擊的喧囂,讓毛骨和鮮血

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

讓我們從容遺忘。我體會

他沙啞的聲調,他曾經

嚎啕入荒原

狂呼暴風雨

計算着自己的步伐,不是先知

他不是先知,是失去嚮導的使徒──

他單薄的胸膛鼓脹如風爐

一顆心在高溫裏熔化

透明,流動,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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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1940–2020)


本名王靖獻,筆名葉珊、楊牧等,台灣花蓮人。東海大學外文系學士,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美國麻薩諸塞大學、華盛頓大學、普林斯頓大學、香港科技大學、台灣大學、東華大學、政治大學等,曾任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兼中國文哲研究所所長、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


楊牧一生戮力耕耘文學,著有大量詩、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有數十種外文譯本在國外出版。曾獲中山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國家文藝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瑞典蟬獎(Cikada Prize)等。


(取自《楊牧全集》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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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以安 賞析


「在最開放豁達的認知裏,二而一,一而二,則詩人對環境動靜已無須選擇了,因為環境終於是詩人創造的。」——楊牧《一首詩的完成》頁39。藉由詩句走過北、中、南、東、離島等區域,七月的各地詩選終於來到最後一篇。在思考哪首詩能代表整體「臺灣」時,本想從地景或鄉土的角度切入,翻找著,腦中卻忽然冒出〈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想起7/1主編文也是引楊牧作為整月開頭,突來的靈光一閃,恰好抓住有始有終的契機,且社會環境,當然亦是地方詩重要的元素。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寫於1984年初,而距離每詩上一次賞析(2014,詳見下方留言)也過了十年,四十年間,臺灣社會經歷了巨大的變遷,不僅與全球化的脈搏互動、前進,世代更迭也改變了家庭組成與個人。如同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所述,社會參與的時效性恐犧牲詩人對「永恆」的追求,詩中許多意象如籍貫、玄秘塔大字、眷村、鄉音、日本童謠、舊軍服,甚至「寫信」於今都不再是日常,然而這並不妨礙我們以「歷史意識」探索,回顧這四十年、四百年,甚至更久遠的過去。時代的啟示與刺激,未嘗不是一種永恆。


在這首詩中,我看見的是「對話」。兩個身份、年齡、思考方式完全不同的人,透過一封信和一個提問,搭起互動的橋樑。來信者是位困惑的青年,在外省父親(後來離家)、本省母親共組的家庭成長,讓他有一份並非源於自己的「鄉愁」,卻更熱愛腳下真正伴他成長的土地;企管和法律的學習經驗,則令他善於舉證、歸納及思維分析。收信的長者(以楊牧自身而言)則生於日治時代、父母皆為臺籍,經營印書局的父親注重教育,讓詩人自小得以接觸文字,長年於國內、外求學,成為名副其實的文學大家,擁有敏銳多感的心、含蓄和犀利兼具的筆。


除了對母愛的感念外,幾乎毫無共通點的兩人,究竟如何理解彼此?


對話,奠基於來信者禮貌的真實自剖,也基於收信長者共感的能量。信中不只單純的提問,而有確鑿證據與縝密的邏輯支撐;不僅單薄的情緒性控訴,卻完整交代身世、成長背景,讓讀者得以循線明白他質問的原因。一紙來信,承載了厚重的情感和顧慮,詩人費力讀著,不時被信外的聲景轉移焦點,如捧著杯苦茶,一抿一啜,嚥下那不回甘的字句。第二節,長者本欲憑藉學識,從形式和內容雙面壓制年輕人的「偏見」,到了第三節,卻直截承認自己不能理解,恍然意識到,這些問題並非虛假,反而因過於真實才令人茫然。


既說「無法理解」、又是單方面的收受信關係,為何還將這首詩詮釋為「對話」?因為青年的細心,知道光是提問無法呈現自己的思考脈絡,早在寄信之前,就在心中進行一場與詩人的對談,從對方視角望向自身,明白用禮貌的口吻、有條理又誠懇的語言,才值得讓這位長者展信,細讀這難以解答的問題。另一方面,詩人對於來信者,以至於對其他在全然陌生環境下成長的人之理解,則展現在最後一節,將信中讀到的控訴、不解、無力感,及素未謀面的青年形象,轉化為詩之語言。


糾結的省籍認同也許不是詩人經歷過的,嚴肅分明的條列舉證也非其鑽研的領域,這樣的他,卻能感受到這封信在文字和控訴之外,抽象層面的「體驗和幻想」、「狂熱和絕望」。從敘事到抒情,楊牧透過這首詩展現理解的過程,他帶著清晰的覺察,明白自己在信中發現的「偏見」,不過是從自身的偏見中,望出的一個視角。沒有人能成為先知,在公理和正義、狂熱和絕望尋找平衡的過程中,眾人或許都失去過嚮導,然而,讓我們一再負起的使命,正是那份願將原本關注的事物暫時擱置、試圖走進他者世界的用心。


本月的臺灣各地詩選,也希望在這樣的前提下,和大家一起更新對地方的認識,無論都市擁擠的高架橋、車流中賣玉蘭花者的身影、被莫名開發的濕地、反映時代變化的劇場、絕望無力的單兵、遶境隊伍中飄散的炮屑、匯聚人與自然美好的漁村、離散族群的遷徙經驗、原民部落面臨的困境、寂寥街道中的戰時記憶、島嶼瀕危的特有種生物,抑或不同族群認同的歷史脈絡,我們從各自成長的一小片風土到來,藉由文字走進彼此的視野,覺察自己不曾體會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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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以安

美術設計: #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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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臺灣各地詩選 #楊牧 #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