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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16日 星期五

有些日子我感到一種強烈的政治需要 ◎瓦烈赫(黃燦然譯​)


 


有些日子我感到一種強烈的政治需要 ◎瓦烈赫(黃燦然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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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日子我感到一種強烈的政治需要,​

要去愛,要去吻兩頰柔情,​

我感到遠方還有一種沒有遮掩的,​

欲望,另一種要去愛的欲望,主動或被迫,​

去愛任何恨我的人,任何撕碎他的紙的人,那個小孩子,​

那個為正在哭泣的男人而哭泣的女人,​

酒的國王,水的奴隸,​

任何藏在他的憤怒裡的人,​

任何流汗的人,任何經過的人,任何在我靈魂裡搖撼他的身體的人。​

因此我要調整​

跟我說話的無論誰的辮子;士兵的頭髮;​

偉大者的光;小孩的偉大。​

我要直接為哭不出來的無論誰​

熨一塊手絹,​

而當我悲哀或快樂刺痛我,​

我要縫補兒童和天才。​

​⠀

我要幫助好人變得壞一點兒​

而我太想坐在​

左撇子的右邊,回答緘默者,​

嘗試盡我所能​

對他有用,我還非常想​

替那瘸一條腿的男人洗腳,​

和幫助那個獨眼的鄰居睡覺。​

​⠀

啊,要,這個,我的,這個,世界的,​

人類間和地方觀念的,成熟起來!​

它來得恰是時候,​

來自基礎,來自公共穹棱,​

還有,來自遠方,使我想吻​

歌手的圍巾,​

而無論誰受苦,就貼著他的油炸鍋吻他,​

耳聾的男人,就貼著他臉邊的呢喃吻他,無畏地;​

無論誰把我忘在我胸膛裡的東西給我,​

我就貼著他的但丁、他的卓別林、他的雙肩吻他。​

​⠀

最後,我要,​

當我處於暴力的著名邊緣,​

或當我的心充滿了胸膛,我要​

幫助任何微笑的人大笑,​

把小鳥擺在那邪惡男人的後頸,​

照顧煩人的病人,​

向小販買東西,​

幫助殺人者殺人──可怕的事情──​

我要對自己好,​

在一切方面。

◎ 作者簡介

瓦烈赫 (César Vallejo,1892-1938),或譯為巴列霍。

祕魯詩人瓦烈赫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拉丁美洲詩人之一。在首部詩集《黑色的使者》,與第二本詩集《Trilce》等,瓦烈赫開創了西班牙語詩歌在語言以及形式上多種前衛性之實驗,譬如排版的畫面效果以及新語彙的創建。瓦烈赫的意象落差也常扭曲得特別大,而且造句刻意斷裂,這顯示他與外在世界的疏離。對群體的渴望、對虛無和荒謬的感知,一直是瓦烈赫詩作的兩大主題,透過創新的革命方式在作品中表現。1920年,他以「政治騷擾」的罪名被拘禁了數個月。1923年以後的十年,他因對社會及政治運動產生興趣,開始用其他的文學方式表達其意念,甚至寫了一本嘲諷社會小說及一些劇本。直到1933年後(西班牙內戰前後),他才又重新致力於詩的創作,並於此時期大量地創作,然而因病痛纏身,1938年病逝於巴黎。 後期這些詩作,一直到他死後才出版——《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人類的詩》。這本詩集編選了瓦烈赫各時期最好、最具代表性的詩作,生動刻繪了人類在面對死亡及無理性社會生活中的荒謬處境。

(參考自《白石上的黑石:瓦烈赫詩選》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祕魯詩人 #費拉理 (Américo Ferrari)曾如此評價瓦烈赫:

“…es quizá Vallejo quien encarna de la manera más cabal la libertad del lenguaje poético: sin recetas, sin ideas preconcebidas sobre lo que debe ser la poesía, bucea entre la angustia y la esperanza...”(瓦烈赫或許最能充分地體現出詩歌語言的自由:沒有準則,沒有關於詩歌應該是什麼的先入為主的想法,沉潛於痛苦與希望之間……)

幾年前,我們曾經分享過幾首瓦烈赫的詩,如〈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給我的哥哥米蓋——悼念他〉、〈為一位共和軍英雄的小祈禱文〉等,從中可以窺見一些瓦烈赫創作的核心主題——死亡與新生、情誼與緬懷、政治、群體中的疏離與幽微的暴力等——彼此錯綜相纏,情感力度深沉,有時卻又難以定位出確切的恐懼或暴力緣由。或許正如費拉理所言,瓦烈赫時常在許多元素之間擺盪,時代環境的動盪、社會生活中的抑鬱、奔騰的情感與不間斷的追憶、詞彙與技法的創新實驗……,種種如多音交響,動態共構出瓦烈赫多變的寫作。

而這次,小編想和大家分享另一首詩〈有些日子我感到一種強烈的政治需要〉。這首選自香港詩人黃燦然的譯本,臺灣譯者尚未翻譯到,而從開頭起,便由一股強烈的情感與價值判斷,來帶動後續的鋪敘、列舉;然而,當中卻也隱含著某些衝突,不免令人疑惑——為什麼「愛」(querer)與其他行動,背後竟是由「政治」(política)所推動?「強烈的政治需要」(una gana ubérrima, política)究竟從何而來?由這份強烈情感衍生出的,一系列迫切的抉擇與行動,最終將抵達何處?

隨後從「遠方」竟然也讓發話者「我」感受到「一種沒有遮掩的,​/欲望,另一種要去愛的欲望」,兩種情感(源自政治需要且強烈的、來自遠方而鮮明的)共同開啟了後續「我」對萬事萬物的關懷與兼愛。但有意思的是,不妨可以先想想看:一如前面情感的「強烈」如何緣起的問題,在此的「遠方」究竟發生或存在什麼事物,讓這份「愛的欲望」(querer amar)得以誕生並讓「我」感受到?不過,詩人此處並未對此往下延伸,而是先鋪展出一系列「愛」與關懷的行動,透過對於許多不同領域或層面的人事物進行描述,來拓展這份「愛」和「欲望」的邊界。

與此同時,詩人也在列舉的過程中,巧妙轉換一些概念或參雜某些矛盾,像是「回答緘默者」、「幫助那個獨眼的鄰居睡覺」,或是面對「哭不出來的人」時竟然選擇「熨一塊手裐」給他擦淚。彷彿這些關懷行動,這份急切想「嘗試盡我所能​」對他人有用的心願,已經逐漸誇張到弔詭、反常的地步,遠遠不是「日行一善」、同情心或「愛」能解釋得了;但也因為這些愛與行動的「異常」,連帶讓人加深疑問——在這些看似荒謬的描述背後,顯然存在某些非比尋常的事物和動機,那到底是什麼?

於是當我們跟隨詩句來到最後一節,某個與關懷、共情、援助、與「愛」等概念相對立的事物,一個彷彿跟詩中其他詞彙處在光譜上不同位置的詞彙,終於現身了——「暴力」。更值得留意的是,這份不帶有任何修飾、無法被具體化理解的「暴力」,在這個假設情境中抵達了「我」身邊。「當我處於暴力的著名邊緣」這個可能發生的情境,以及最一開頭提及,「遠方」促使我感到某種愛的欲望,兩者結合在一起,或許正暗示出這份「強烈的政治需要」的謎底——

發話者「我」始終都知道,某些難以預測、卻足以撼動個體的「暴力」一直存在,這種與政治、時代相關的「暴力」目前仍在「遠方」,尚未介入我的生活。然而,「我」也同樣強烈地感受到,「暴力」遲早會追上我,早晚會干預我的自由,並且強行將我納入其中。(舉現實的例子,就像西班牙政局與內戰,在1936年抵達了西班牙詩人洛爾伽身上的彈孔)

這份對於生活周遭以外,擴及大環境、大時代的戒懼,促成了從前面以來讀到的種種,正常或異常,「危機下的行動與關愛」。開頭情感的「強烈」、行動的誇張與急迫感,在此終於獲得了解答。在「我」和其他人的自由被「暴力」奪走之前,「我」必須繼續盡其所能地幫助人(當然,不包含「幫助殺人者殺人」,不然後面不會用兩個破折號補充說明這是「可怕的事情」,以此來否定這項行動)。

而在最後的最後,「我要對自己好,​/在一切方面。」這份強烈深沉的「愛」也回頭指向自我。這並不是對自我的肯定,或是壽命有限珍惜生命如此簡單而已,更是因為「我」所身處的時代,始終讓我不得不興起「政治需要」來愛護身邊既有與自己。因為某天真正的「暴力」將會抵達,並取消前面描述過的種種人事物和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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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瓦烈赫 #巴列霍 #CésarVallejo #人類的詩 #秘魯詩 #白石上的黑石 #永恆的骰子

2022年2月19日 星期六

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  ◎瓦烈赫César Vallejo

 



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  ◎瓦烈赫César Vallejo(譯者:陳黎、張芬齡)


在這一切當中我是唯一離去的,

從這張椅子我離去,從我的褲子,

從我偉大的境況,從我的行動,

從我裂成了好幾部分的號碼,

從這一切當中我是唯一離去的。


從香榭大道,或者在穿過

月亮奇異的偏僻小巷後,

我的死亡離去,跟著我的搖籃離去,

且被包圍於人群中,孤獨,隔絕,

我的人類相似品旋轉著,

將其影子一個個殺死。


而我從每一樣東西離去,因為每一樣東西

都被當做不在犯罪現場證明而留下;

我的鞋子,鞋孔,還有它的泥巴,

甚至扣著鈕扣的我的襯衫

它肘部的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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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瓦烈赫 (César Vallejo,1892-1938),或譯為巴列霍。

  秘魯詩人瓦烈赫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拉丁美洲詩人之一。他的首部詩集《黑色的使者》有著尼加拉瓜詩人達利奧(Rubèn Darío, 1867-1916)和烏拉圭詩人埃雷拉.雷西格(Herrera y Reissig, 1875-1910)的影子。1920年,他以「政治騷擾」的罪名被拘禁了數個月,第二本詩集《Trilce》中的許多詩作即取材於此一影響其一生及創作的重大事件。


  在這幾本詩集裡,瓦烈赫開創了西班牙語詩歌在語言以及形式上多種前衛性之實驗,譬如排版的畫面效果以及新語彙的創建。瓦烈赫的意象落差也常扭曲得特別大,而且造句刻意斷裂,這顯示他與外在世界的疏離。對群體的渴望、對虛無和荒謬的感知,一直是瓦烈赫詩作的兩大主題,透過創新的革命方式在作品中表現。1923年以後的十年,他因對社會及政治運動產生興趣,開始用其他的文學方式表達其意念,甚至寫了一本嘲諷社會小說及一些劇本。直到1933年後(西班牙內戰前後),他才又重新致力於詩的創作,並於此時期大量地創作,然而因病痛纏身,1938年病逝於巴黎。 後期這些詩作,一直到他死後才出版——《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人類的詩》。這本詩集編選了瓦烈赫各時期最好、最具代表性的詩作,生動刻繪了人類在面對死亡及無理性社會生活中的荒謬處境。

(出自《白石上的黑石:瓦烈赫詩選》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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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昨天的〈給我的哥哥米蓋〉一詩選自瓦烈赫的首本詩集《黑色的使者》,更久以前,粉專也曾賞析出自最後一本詩集《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的〈給一位共和軍英雄的小祈禱文〉,而今天所引介的這首〈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París, Octubre 1936),則是出自倒數第二本詩集《人類的詩》。相對於其他著作,這本詩集深化了生存的苦難與悲哀,飢餓、貧窮、挫敗……瀰漫於戰間期的歐洲、不安的時代裡,而「死亡」也不時駐足於這些詩中。


  在同本詩集裡的〈白石上的黑石〉(Piedra negra sobre una piedra blanca)一詩曾寫道:「我將在豪雨中的巴黎死去,/那一天早已經走進我的記憶。」,而詩人也在1938年(一戰餘悸猶存、二戰將要開始)於巴黎辭世,且不論預言與否,「巴黎」之於詩人,不只是客居的異鄉或象徵著文明的城市,它同時瀰漫著悲鬱、黯淡或迷茫的氛圍,而詩人也於巴黎生活裡,深刻感知那日漸趨近的死亡。在這首詩中,詩人不斷強調著自我的離去,從一切實體(椅子、褲子、鞋子與泥巴)或抽象(行動、號碼、偉大的境況)事物中脫離,乃至於將無時無刻伴隨身軀的影子「殺死」,斷然失去了與外在事物的聯繫。自我時常憑藉著在時空中的定位,或是與外界他物的關係網絡中才明晰成形,而當自我全然遠離、「隔絕」於一切,甚至連自己的死與生(如「搖籃」)都不再與任何物事相關時,或許,也悄悄透顯了某種價值或自我的迷失,「被包圍於人群中」、卻不屬於任何地方,從而進入了絕對性的「孤獨」。


  這份離去或肇因於必然且逐步逼近的死亡,或歸結於處身社會的疏離與孤寂。相較「香榭麗舍大道」、「月亮奇異的偏僻小巷」、「襯衫」等具名或不具名的外物,自己的存在既不恆常,又時常壟罩於悲慘的際遇裡(如他眼底所見的晦暗社會,如其多舛的一生);共存於世間的「人群」、人類社會,也無法使個體依託,感到安適與歸屬。生命至此,價值盡失,近似空無一物,或許死亡於此際,反而帶來生命僅剩的意義,一如瓦烈赫曾經宣稱:「我只能用我的死亡來表達我的生命。」而當詩人選擇以「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為詩題,凡此悲觀的生命體認,便在讀者的閱讀經驗裡與此時此地相繫,或回歸詩人,成為晚期(客居巴黎時期)的瓦烈赫,及其所思所感、創作趨向的一枚註腳;或以小見大,賦予此時代的巴黎、整體社會、乃至同時代人,一個見於詩、更深邃的寫照。


資料來源:陳黎、張芬齡譯《永恆的骰子:巴列霍詩選》(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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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瓦烈赫 #巴列霍 #CésarVallejo #人類的詩 #秘魯詩

2022年2月18日 星期五

給我的哥哥米蓋 ——悼念他  ◎瓦烈赫César Vallejo

 



給我的哥哥米蓋 ——悼念他  ◎瓦烈赫César Vallejo(譯者:陳黎、張芬齡)


哥哥,今天我坐在門邊的板凳上,

在這裡,我們好想念你。

我記得我們常在這時候玩耍,媽媽

總撫著我們說:「不過,孩子們……」


此刻,我把自己藏起來,

一如以往,在這些黃昏的 

時刻,希望你找不到我。

穿過客廳,玄關,走廊。

然後你藏起來而我找不到你。

哥哥,我記得那遊戲玩得讓我們 

都哭了。


米蓋,在一個八月的晚上 

燈光剛亮,你藏起來了;

但你是悲傷,而不是高高興興地跑開。

而屬於那些逝去的黃昏的你的 

孿生的心,因為找不到你而不耐煩了。而現在 

陰影掉落進靈魂。


啊哥哥,不要讓大家等得太久,

快出來啊,好嗎?媽媽說不定在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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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瓦烈赫 (César Vallejo,1892-1938),或譯為巴列霍。

  秘魯詩人瓦烈赫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拉丁美洲詩人之一。他的首部詩集《黑色的使者》有著尼加拉瓜詩人達利奧(Rubèn Darío, 1867-1916)和烏拉圭詩人埃雷拉.雷西格(Herrera y Reissig, 1875-1910)的影子。1920年,他以「政治騷擾」的罪名被拘禁了數個月,第二本詩集《Trilce》中的許多詩作即取材於此一影響其一生及創作的重大事件。


  在這幾本詩集裡,瓦烈赫開創了西班牙語詩歌在語言以及形式上多種前衛性之實驗,譬如排版的畫面效果以及新語彙的創建。瓦烈赫的意象落差也常扭曲得特別大,而且造句刻意斷裂,這顯示他與外在世界的疏離。對群體的渴望、對虛無和荒謬的感知,一直是瓦烈赫詩作的兩大主題,透過創新的革命方式在作品中表現。1923年以後的十年,他因對社會及政治運動產生興趣,開始用其他的文學方式表達其意念,甚至寫了一本嘲諷社會小說及一些劇本。直到1933年後(西班牙內戰前後),他才又重新致力於詩的創作,並於此時期大量地創作,然而因病痛纏身,1938年病逝於巴黎。 後期這些詩作,一直到他死後才出版——《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人類的詩》。這本詩集編選了瓦烈赫各時期最好、最具代表性的詩作,生動刻繪了人類在面對死亡及無理性社會生活中的荒謬處境。

(出自《白石上的黑石:瓦烈赫詩選》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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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建賢 賞析


瓦烈赫這首〈給我的哥哥米蓋──悼念他〉並不難讀,詩中既沒有繁複的意象、深邃的哲思,文字也淺白易懂──然而,這正是本詩獨特而超群之處。散文式的語句在詩中作為一種寫作手法,使讀者在平鋪直敘之中,更能進入詩人呼告式的語境;我們彷彿聽見慟失兄長的瓦烈赫,試圖以平淡日常的口吻,呼喚著再也無法歸來的哥哥。


而最令人痛苦的莫過於這個「試圖」。


面對死亡如此嚴肅、巨大,如此令人痛不欲生的生命歷程,詩人非但不直接傾洩內心深沉真切的痛楚,還試圖逃避如許情緒。於是他寫:「啊哥哥,不要讓大家等得太久/快出來啊,好嗎?媽媽說不定在擔心了。」然而哥哥再也不會回來了。讀者明瞭,瓦烈赫更加明瞭,正是這種徒然而甚至有些荒謬的自欺欺人,寫盡了人們面對至親逝世的錯愕、茫然與失落。


「捉迷藏」作為全詩核心,具備雙重意義:童年時期關於兄長的記憶,以及死亡的象徵。詩人透過捉迷藏所隱含的迂迴心理──在這場遊戲中,躲藏既是為了不被找到,也是為了被找到──極寫兩人對於彼此的依賴性:「哥哥,我記得那遊戲玩得讓我們/都哭了。」童年時,兩人曾經因為找不到對方/不被對方找到而同聲哭泣,然而當死亡成為最後一場捉迷藏,「遊戲」就失去了終點,就連童年時的哭泣也成為一種奢侈的幸福。


逝世的哥哥彷彿仍獨自躲在某處,卻再也無法被任何人找到;活著的詩人也將耗費一生不斷尋覓,為了一個再也不可能找到的人。如此寂寞而令人心碎。


瓦烈赫的詩具有豐沛而強烈的情感,他以苦難作為書寫的動力,記錄下恐懼、孤寂、希望或者挫敗,為個人甚或時代的生命發出吶喊,在在撼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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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瓦烈赫 #巴列霍 #CésarVallejo #黑色的使者 #秘魯詩

2019年8月9日 星期五

為一位共和軍英雄的小祈禱文  ◎瓦烈赫,陳黎、張芬齡譯

 
為一位共和軍英雄的小祈禱文  ◎瓦烈赫,陳黎、張芬齡譯
 
一本書長留在他死去的腰際,
一本書自他死去的身體萌芽,
他們帶走了英雄,
而他有血有肉而不幸的嘴巴進入我們的呼吸;
我們汗流浹背,在我們肚臍的重擔之下;
流汗的月亮跟隨我們;
死者,同樣地,也因悲傷流汗。
 
而一本書,在托雷鐸戰場,
一本書,在其上,在其下,一本書自他的體內萌芽。
紫色的頰骨的詩集,在說與
未說之間,
用伴隨著他的心與道德訊息寫成的
詩集。
書留下,其他什麼也沒有,因為墳墓裡
一隻昆蟲也沒有,
而沾血的空氣留在他的袖邊
逐漸虛化,沒入永恆。
 
我們汗流浹背,在我們肚臍的重擔之下,
死者,同樣地,也因悲傷流汗
而一本書,我感動地看到,
一本書,在其上,在其下
一本書猛烈地自他的體內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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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瓦烈赫 César Vallejo1892-1938
 
秘魯詩人瓦烈赫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拉丁美洲詩人之一。他的首部詩集《黑色的使者》有著尼加拉瓜詩人達利奧(Rubèn Darío, 1867-1916)和烏拉圭詩人埃雷拉.雷西格(Herrera y Reissig, 1875-1910)的影子。1920年,他以「政治騷擾」的罪名被拘禁了數個月,第二本詩集《Trilce》中的許多詩作即取材於此一影響其一生及創作的重大事件。
 
在這幾本詩集裡,瓦烈赫開創了西班牙語詩歌在語言以及形式上多種前衛性之實驗,譬如排版的畫面效果以及新語彙的創建。瓦烈赫的意象落差也常扭曲得特別大,而且造句刻意斷裂,這顯示他與外在世界的疏離。對群體的渴望、對虛無和荒謬的感知,一直是瓦烈赫詩作的兩大主題,透過創新的革命方式在作品中表現。1923年以後的十年,他因對社會及政治運動產生興趣,開始用其他的文學方式表達其意念,甚至寫了一本嘲諷社會小說及一些劇本。直到1933年後(西班牙內戰前後),他才又重新致力於詩的創作,並於此時期大量地創作,然而因病痛纏身,1938年病逝於巴黎。 後期這些詩作,一直到他死後才出版——《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人類的詩》。這本詩集編選了瓦烈赫各時期最好、最具代表性的詩作,生動刻繪了人類在面對死亡及無理性社會生活中的荒謬處境。
 
以上文字出自《白石上的黑石:瓦烈赫詩選》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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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陳黎
 
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二○一二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二○一四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二○一五年受邀參加雅典世界詩歌節,新加坡作家節及香港國際詩歌之夜。二○一六年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
 
張芬齡
 
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現代詩啟示錄》,與陳黎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雙情詩》、《死亡的十四行詩──密絲特拉兒詩選》、《達菲──世界之妻》、《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帕斯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小品文獎,並多次獲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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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收錄在《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這本詩集裡的作品,大多是瓦烈赫在西班牙內戰時期,見證其中慘烈戰況後而寫成。這部詩集裡,瓦烈赫常藉由死者與生者間的互動,表達出對死者的關懷外,同時在詩裡也常以人類為號召,傳遞對人類能團結一致、避免悲劇再度發生的渴望。而整首詩以死者身上的一本書做為開端;作為與戰士共存及精神支柱,在處處充滿危險且高壓的戰爭環境下,書陪伴士兵度過艱困的每一秒,同時也與死者共同奮戰到生命最後一刻。 「一本書自他死去的身體萌芽」充滿生命力的萌芽,卻必須以人的性命作為代價,這樣的對比更凸顯戰爭的殘忍。但詩中的「書」僅止於物理意義嗎?自死者體內萌芽的書,不僅代表著死者的理念及道德勇氣;同時也象徵那些紀念這些逝去生命的詩文或歷史,在未來將「在其上,在其下」包覆著死者,讓死者生前的作為與意志都將存在人世間,「進入我們的呼吸」。死者的信念及道德勇氣並不伴隨生命消逝,反而與倖存者更堅強地存活著。而活下來的我們不單只有對亡者的哀悼、對戰爭的恐懼,還有死者願意以生命來換取的崇高理念與堅守的價值。反映出生者與死者共同受難,但也永遠同在的想法。
  
本詩的背景源於當時的西班牙內戰分裂為兩個陣營,一方由當時的左翼政府夥同共和軍及共產組織「人民陣線」,對抗以佛郎哥為首、由長槍黨及西班牙國民軍所組成的右翼法西斯團體。基於此背景發生的托雷多戰役(或作「托雷多阿卡薩堡圍城戰役」),是由西班牙共和軍圍攻死守在阿卡薩堡的佛朗哥軍隊,雙方僵持不下,傷亡都相當慘烈,最後國民軍則是在援軍到來的情況下擊退共和軍。身為社會主義支持者的瓦烈赫,決定寫下這首詩悼念共和軍的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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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國際政治詩 #政治詩 #瓦烈赫 #西班牙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