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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須彌山 ◎威廉·巴特勒·葉慈 William Butler Yeats(譯者:傅浩)

 



須彌山 ◎威廉·巴特勒·葉慈 William Butler Yeats(譯者:傅浩)

文明被箍起,由多重幻想

置於一條規則,置於和平的幌子

之下;但人生即思想;

他,儘管恐懼,卻無法停止

劫掠,經過一個又一個世紀,

劫掠,狂暴,滅絕,以便他

可以進入現實的荒涼裡:

埃及和希臘,別了,別了,羅馬!

在須彌山或艾佛勒斯山中,

在積雪之下的洞穴裡過夜,

或在那大雪和嚴冬的厲風

抽打其裸體之處的隱士們了解

白晝周而復始帶來黑夜,黎明前

他的榮耀和碑銘都消逝不見

◎作者簡介

威廉·巴特勒·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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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柯琳 賞析

  詩題的須彌山(Meru),為印度教、佛教、耆那教的宇宙中心,同時連通人間與神界,為眾神所居住的聖山。須彌山是宇宙穩定秩序的核心,更是宗教最崇高的指標──人透過不斷修行,終將能抵達須彌山。宗教也是一種文明,然而就是這樣的須彌山,卻在葉慈詩句的首句「被箍起」、「被置於規則」、「被置於和平的幌子」。文明由人所建立,卻也被人所禁錮,巧妙的成為自身私欲的藉口。「但人生即思想」,人因思考而創立文明,並得已存在,然而思想所帶來的慾望最後將引發崩壞。儘管人如此恐懼最終的消亡,仍然無法控制的「劫掠,狂暴」,不停的索求、爭取最後導向所謂的「滅絕」。最終人類所能抵達、觸碰的也只能是「現實的荒涼」。埃及的法老、希臘的眾神、羅馬的帝國,在愛恨、貪婪、嗔怒、愚痴之下,如流星般興起又再度殞落,文明是如此,帝國是如此,而人更是如此。無論是沈迷於燈紅酒綠的凡人,抑或是在高山、寒冷中苦苦修行的隱士,都終將像「白晝周而復始帶來黑夜」,一切榮耀、碑銘、肉身、思想,最後都將歸於塵土。行到最後,也只有沙漠能留下。


  回歸到詩題,象徵永恆的須彌山或許不是指涉文明的永恆,真正的須彌山是佇立在每個人心中的那份慾望、對一切的渴求,以文明、規則、和平為名,一次次的破壞、掠奪,在崩毀與崩毀間掙扎,試圖證明自己曾經存在。一代代的眼睛像初升的日光,渴望向上爬升,卻終究潛入黑夜。我們的祖先如此,而我們也是如此。人就是這樣重複著相似的歷史,一次次長眠,卻又一次次的甦醒,反覆堆疊成那座代表最終走向崩毀、瓦解的須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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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corrine_writing

美術設計:莊采庭 @fizzy.artwork

#威廉·巴特勒·葉慈#須彌山 

2024年5月29日 星期三

蜉蝣 ◎葉慈W. B. Yeats(譯者:楊牧)


 


蜉蝣 ◎葉慈W. B. Yeats(譯者:楊牧)


「你的眼神從來不對我閃爍厭倦的

現在陰鬱退縮到沉重的瞼睫後面,

因為我們的愛情正在衰蝕。」

             接着她說:

「雖然我們的愛情衰蝕,讓我們

再到那寂寥的湖岸小立片刻

於安詳的時光裏站在一起當激情

終於入睡,那可憐,疲憊的孩子:

羣星顯得遙遠,我們的初吻

也遙遠,而我的心啊多麼蒼老!」

冥默,他們踏着枯萎的葉子漫步,

他遲遲回答說道,手握住她的手:

「激情總是那樣耗損着我們遊移的心。」

樹木團團環繞,黃葉

飄落如陰鬱中暗淡的流星,偶爾

一隻老瘸的野兎拐脚奔下小徑;

秋天附着他身上:而此刻

再一次他們在寂寥的湖岸站立:

回頭,他看她將一把沉默拾來的

枯葉,潮溼如眼眸,正對

胸口和頭髮撳擁,撕碎。

           「啊不要傷感,」他說:

「莫為心懈而傷感——還有別的愛等着;

恨下去並且愛過往後無怨尤的時光。

永恆在前;我們的靈魂

即是愛,一不斷的作別。」

◎作者簡介

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小編 #期末地獄的樂達 賞析


這首〈蜉蝣〉由愛爾蘭詩人 #葉慈 所寫,原文詩題的 #Ephemera 本指如「蜉蝣」般,某種生命僅不到一天的小昆蟲,後來便衍生出「短暫存在的人或事物(One who or something which has a transitory existence.)」之義。當感情終於走向衰竭,當人生迎來永不復返的告別,究竟有什麼行將消逝,又有什麼真正留存下來了呢?在五月結束前,小編想再來跟大家分享這首關於分手、愛、轉瞬與永恆的詩。

整首詩將畫面聚焦於某段情境——兩個曾深愛彼此的戀人,共有的激情卻早已在時光中消磨而「入睡」,而在關係正式結束以前,兩人仍有一些話想對彼此傾訴。初吻的記憶、曾有的甜蜜,如同此際遙遠的星和「陰鬱中暗淡的流星」般,模糊而無法召喚回來;野兔一如感情「老瘸」,所見所感的物象,皆蒙上了一層衰敗零落的修飾語。走過這段寂寥的景色,正如經歷整段轉趨疲憊、相互耗損的關係,畫面與情感緊密相繫,也正是在這段回顧的過程裡,引導出判斷句——「激情總是那樣耗損着我們遊移的心。」錯以為戀愛時的激情,便能彌合彼此之間的距離,讓兩顆猶在擺盪的心合一。

前面以來對於景色、人物動作等描寫,逐步加深了戀情的衰敗、變質,乃至於這份關係無法挽回的篤定。既知如此,身在其中的兩人,又將抱持著何種心態來為此作結,便會成為整首詩最精彩的地方;換言之,等在這一系列愛情消逝殆盡的事實後面,將會迎來由人發聲、提出的價值判斷,以此來承接前面的鋪排並超越之。曾經熱切相信過的感情,卻終究如蜉蝣般短暫易逝,身而為人,將能如何面對生命中的種種Ephemera 呢?「永恆在前;我們的靈魂/即是愛,一不斷的作別」在無窮盡的時間裡,真正構成我們自身的,便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無常告別,與那不曾隨事物消逝而停止追尋的「愛」——愛過也好、恨過也罷,無論何者,背後皆存在一個誠懇獻身其中的人,叩問著感情與自我;緣愛而起的行動,又何曾會因為外在的起落無常而心生怨尤?而當我們願意擁抱著種種必然的離別,並未曾因此放棄對愛的實踐,「我們的靈魂」也方才體現了它的意義,成就出足以超越現實際遇的價值。


文字編輯: #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sunny__901205


#葉慈 #Yeats #蜉蝣 #Ephemera #愛情 #永恆 #離別 #衰蝕 #楊牧 #愛爾蘭詩

2023年1月25日 星期三

二度降臨 ◎葉慈W. B. Yeats

 



二度降臨 ◎葉慈W. B. Yeats(譯者:楊牧)

盤盤飛翔盤飛於愈越廣大的錐鏇,

獵鷹聽不見控鷹人的呼聲了;

舉凡有是者皆崩潰;中央失勢;

全然混亂橫流於人世之間;

血漬陰暗的潮水在橫流,到處

為天真建置的祭儀已告沉淪;

上焉者再無信念,下焉卑劣

滿滿充斥賁張激情。

想當然是某種啟示即將到來了,

想當然二度降臨,即將到來。

二度降靈!話猶未了只見

一釋自神氣約集之龐然大物

震撼我的視域,在荒漠沙漠一個

角落那東西以獅身人首的樣子,

空洞無表情之凝望一若驕陽,

正移其遲遲之臀骨雙腿,四周

憤懣的荒漠鳥影交交狂轉。

黑暗又已下墜了。這一次我領悟

二十輪百年幾歲沉沉巨石之大夢

已被一張搖籃撥進了陰魂夢魘,

然則何方淫獸?時間終於到了,

正萎靡挪步向伯利恆等待臨盆?


◎作者簡介

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小編 杯蓋 賞析

艾略特(T. S. Eliot) 曾經說過:「有些詩人的詩篇多可以單獨考慮,以求取經驗和愉悅,另外有些詩人的作品提供同等的經驗和愉悅,但具有較大的歷史意義。葉慈屬於後者,他屬於那些少數詩人,他們的歷史即是他們時代的歷史,他們是一個紀元之意識的一部分,不透過他們,那個時代的意識便無從了解。」因此,我們可以換句話說,葉慈無論在寫生平經驗或著批評公共事務都與愛爾蘭作為一個民族的歷史畫分不開來。在抒發一己之情之外,也融入時代意識在內。

〈二度降臨〉(The Second Coming) 象徵著介於一個生跟死的門檻,是處在末世以及新生的一個臨界點。有生就會有死,因為耶穌再度降臨到人世間,就會有前一個世代的死亡,這個不變的道理就是生命的輪迴、循環。在〈二度降臨〉中,「舉凡有是者皆崩潰;中央失勢」代表凡是沒有中心信仰的人,都會缺乏一動力內核以驅動主體前進,終會崩潰四散,這也說明了為什麼當「某種啟示即將到來了」的時候,詩人仍會說「話猶未了只見/一釋自神氣約集之龐然大物/震撼我的視域」,此神氣約集之龐然大物是人面獅身。就詩人所看到的是,當救贖要來的時候,人們仍趨近異教的文化,對詩人來說,這象徵代表英國統治的整個愛爾蘭民族選擇以自己的方式抵抗這個時代,然而固執地自我犧牲是「憤懣的荒漠鳥影」也是「滿滿充斥賁張激情」的下焉者 (the worst)。葉慈在整篇詩作展現他一慣的並置、對立式的寫作方式,以「獵鷹」與「控鷹人」表層地象徵著野蠻以及文明之後牽動著「下焉者」以及「上焉者」所代表的「異邦:獅身人面像」以及「基督:耶穌」信仰。而這一切都是一層關於葉慈政治主張的隱喻:以葉慈〈復活節・一九一六〉的創作背景為例,當時愛爾蘭的獨立運動組織衝動地佔領都柏林城的幾個據點,宣布成立愛爾蘭共和國臨時政府,卻不敵英軍攻伐,此次革命僅六日以告終,死傷無數,而革命份子當中詩人所熟識之人不少,他不禁在〈復活節・一九一六〉寫下:「一可怖之美就此誕生。」,這「美」所代表的正是革命份子的英雄行徑,但這樣為理想而奮鬥者往往也「滿滿充斥賁張激情」,孤注一擲地衝向毀滅乃是葉慈所說的「可怖」,終以悲劇作結。


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葉慈 #Yeats #二度降臨 #時代 #激情 #沙漠 #啟示 #新生 #愛爾蘭詩 #諾貝爾文學獎 #楊牧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被拐走的孩子 ◎ #葉慈 , 傅浩/譯

斯利什森林所在的陡峭
高地浸入湖水之處,
有一個蓊鬱的小島,
那裡有振翅的白鷺
把瞌睡的水鼠驚擾;
在那裡我們已藏好
盛滿著漿果的魔桶,
還有偷來的櫻桃紅通通。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在極遠的羅西斯角岸邊,
那月光的浪潮
沖洗著朦朧的銀色沙灘;
在那裡我們徹夜踏著腳,
把古老的舞步編織;
交流著眼神,交纏著手臂,
直到月光飛逃;
我們往來跳躍,
追逐著飛濺的水泡,
而人世卻充滿煩惱,
正在睡夢裡焦灼。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格倫卡湖上的山坳裡
奔湧的泉水四處流淌;
水草叢生的深潭淺地
難得能沐浴一絲星光;
在那裡我們尋找沉睡的鱒魚;
在它們耳邊輕輕地低語,
給它們以不平靜的夢想;
從滴灑著淚珠的草叢深處
緩緩地把頭探出,
在那年輕的溪水之上。
來呀,人類的孩子!
到那湖水和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因為人世充溢著你無法明白的悲愁

那眼神憂鬱的孩子,
他就要跟我們離去:
他將不再聽見群群的牛崽
在那緩緩的山坡上低吼;
將不再聽見火爐上的水壺
使他心中充滿寧靜的歌吟;
也不再會看見棕色的家鼠
圍著食櫃前前後後地逡巡。
因為他來了,那人類的孩子,
到這湖水跟荒野裡,
跟一個仙女,手拉著手,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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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慈(W. B. Yeats)
 
  愛爾蘭著名詩人、劇作家,192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創作頗豐,其詩吸收浪漫主義、唯美主義、神祕主義、象徵主義、玄學詩的精髓,幾度變革,終究熔煉出獨特的風格。其藝術探索被視為英詩從傳統到現代過渡的縮影,其生活經歷和精神世界也因與愛爾蘭現代歷史緊密相連,而愈顯豐富多采。艾略特曾譽之為「廿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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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維基共享資源|Bernard Gagnon ( 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Lalu_Island.jpg ),原圖經裁切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SA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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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葉慈在原著的附註中,提到了一段有趣的愛爾蘭傳說:史來果郡有一處緊鄰漁村的多岩石之地,如果孩子在那睡著了就會變癡呆,因為仙女奪取了他們的靈魂。仙女蠱惑小孩子,跟隨著她來到另一個世界。據說,拐走孩童不是為了傷害他們或吃掉他們,而是仙女們覺得孩童天真、可愛,趁他們還沒長大「變世俗」之前把他們帶回家跟自己的小妖精當玩伴。

而詩中不停地以:「Come away, O human child」等句做為雜沓的覆唱,仿擬一個仙女用歌聲誘拐孩童的情境,但這種「誘惑」中又帶著一股真實感──「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正是仙女對純真孩童的告誡,因為這個世界不符你的純真,所以我想讓你跟我一起來,手拉著手一起歡愉。

羅斯角岸邊與格倫卡湖都是葉慈童年的記憶之處,在此葉慈轉變了傳說的可能,帶走靈魂的仙女在葉慈眼中不是邪惡的,只是不希望純真的孩童踏進人世的哀愁,長大後的葉慈意識到了這件事,小時候嚇唬孩童的傳說似乎有著令人感到悲傷的現實存在──時間的推進與長大才是真正令人感到害怕的。此詩作於西元1886年,當時的葉慈正值青年(23歲),英格蘭的統治也勾起了他對於民族自決的追求,「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從一個充溢著他無法明白的悲愁的世界。」因為這世界充滿淚水,超過我們所能理解,所以年輕的葉慈跳脫出童年,決定涉世,追求更高的文學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