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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陌生 ◎林餘佐

 



陌生 ◎林餘佐


新家裡的一切都讓人陌生

新的窗、新的爐、新的鎖

新的人將在這裡變舊


在夜裡煮沸一鍋水

讓它慢慢攤涼

就可以釋懷一點

假裝一切都還好

彷彿自己是另一個人

味蕾還在舊處,衣服有些已經回收

每天醒來就是重新輪迴

重新活過,不一樣的鄰居

不一樣的睡眠,卻只作同一個夢


夢裡有陳舊的衣服

柔軟、不起眼

但吻合地貼近肌膚

使內心的小小荒蕪

又開始冒出嫩芽


在陌生的住處

哀悼你,以積極樂觀的

生活步調:打掃、洗衣

替內心的嫩芽澆水

只在韓劇廣告時抽空想你


生活是漫長的劇本

好多陌生的臺詞

指涉出美好的遠景

我只能趁著空檔

偷偷想你,只有這時

我才能演好自己。


◎作者簡介

林餘佐

嘉義人。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國藝會出版與創作補助。著有詩集《時序在遠方》(二魚文化,2013)。

(取自詩集《棄之核》作者介紹)


◎小編 #以安 賞析


〈陌生〉收錄於《棄之核》輯一「遺物」,透過對日常物件的描寫,為陌生、熟悉等抽象的感受賦形。


首節的「新家」回應詩名,房子在經過時間、成為有感情的「家」前,對入住的人而言,還是冷冷的空間,「新的窗、新的爐、新的鎖」等具體畫面,將「陌生」的實感帶到讀者眼前,展開對情境的想像。「新的人將在這裡變舊」一句,詩的鏡頭由「物」聚焦回「人」,新家的陌生,不僅空間或物品的轉換,還關乎人的痕跡與記憶。


第二節,又是物和情感的交織,每個物件進入詩人眼中,成為陌生或熟悉的意象。「在夜裡煮沸一鍋水/讓它慢慢攤涼」,冷靜、沸騰再冷卻的過程,生命裡總得一再複習、無法習慣。詩中有許多新/舊、陌生/熟悉的對比,隱隱呼應本節的「輪迴」——主觀的時間單位裡,每天、每時都可能是不一樣的循環。


陌生之後,「熟悉」的感覺又是如何?第三節,詩人承接睡眠與夢的情境,用陳舊、不起眼卻柔軟舒適的舊衣形容,所謂熟悉,一定不是最新奇、亮麗的,卻不論何時何地,都能最溫柔、穩定地接住人們。


最後兩節,以「在陌生的住處/哀悼你,以樂觀積極的/生活步調:打掃、洗衣」,寫出在新居生活的日常中,反覆的新逐漸譜寫成舊。追劇時,詩人想著:「生活是漫長的劇本」,觀劇中情節,大多為我們不熟悉的人事物,在了解角色、設定之前,一切都是陌生的,然而,正因為未知,才會想要探尋,如同生活——透過「陌生」想像、藉由「熟悉」回憶。被新事物不斷推著向前的同時,生活的空檔,也總能有些片段,新與舊的自我相遇,在那個當下,忽然意識到以前埋下的伏筆,自己的角色,終於在生命的一段循環中,立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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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以安

美術設計: #以安

#陌生 #林餘佐 #生命角色 #棄之核 #熟悉 

2021年10月13日 星期三

夜盲症 ◎林餘佐

 


夜盲症 ◎林餘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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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在夜裡甦醒
將花朵的次序
任意調換
一場華麗的陷阱
讓春天與天使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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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視線被干擾時
用手觸摸黑夜的肌理
試圖按圖索驥
找到世上被隱藏的景物
你點燃一支菸
菸灰如魂
飄盪在最深的夢境
你站在甬道口
張望,等待某人的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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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眼睛只能看見一部分的事物
另一部分藏在蛾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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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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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人,清華大學中文博士。現任東海大學助理教授,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國藝會出版、創作補助。
出版個人詩集《時序在遠方》、《棄之核》。另合著有詩論書《指認與召喚:詩人的另一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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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柄富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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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懂得一種抒情且緩慢的聲腔,寫作時總浮現這樣的聲音。」這是詩人林餘佐在他第一本詩集《詩序在遠方》的自敘,也可作為理解他詩歌面貌的一個角度:抒情、緩慢,因為抒情導向而濃郁,因為猶豫所以緩慢。這種濃郁而且猶豫的氛圍,往往是他詩歌的一個基本的,甚至說是先行的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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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植物尤其是餘佐善於掌握的意象,作為不完全的靜物,需要水需要日照,這種緩慢而且有條件的生長,總像是在驗證餘佐的抒情、餘佐的價值判斷。在這首〈夜盲症〉中,也能見他怎麼使用植物意象來發動他的抒情引擎:「草叢在夜裡甦醒」三句,當先點出了一種任性同時也是干擾的植物關係,草叢以自己的甦醒,也就是從土裡生長而出,擾亂了花朵的次序(次序也是餘佐詩中一個很重要的命題)。這麼小的元素被詩人寫了出來,讀者就得貼地去看,而下兩句點出了「春天」與「天使」,一個更龐大更高度的存在,就形成了意象上的張力;另一方面,在意義表達上也可見再高大的存在,也會因為小小的混亂「為難」,何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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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基調,第二段餘佐說得更明白也更推進,在視線被干擾的情況下,敘事者「用手觸摸黑夜的肌理」,彷彿具有體感地要去拿捏黑夜的重量,這個黑夜顯然也是視線被干擾的原因。不如就去摸索這個干擾本身,詩人以為可以從中「按圖索驥/找到世上被隱藏的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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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裡,「干擾」和「被隱藏的景物」兩個相互對抗的結構就已經十分清楚,從草花的混亂,到黑夜掩蓋視線,這個結構只是變形與換句話說,並在暗中推進著我們的價值判斷。到「你點燃一支菸」五句,是最後的主視覺,點菸作為等待的姿態,煙霧則是搜索的指觸,你在夢境或者現實裡的甬道口(甬道口是黑暗與光明的交接處)前「張望,等待某人的口信」,結合前半首詩,顯然詩中的你也正被某種事物干擾著,而等待,而試圖搜索出被隱藏著的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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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不會爆雷,詩人也拿不出什麼真正的東西,他只是使用文字如摺疊手指往一個方向指,他說:「眼睛只能看見一部分的事物/另一部分藏在蛾的夢裡」,否定了我們能憑著視覺去看見事物全貌的可能;或者我們以為是什麼在干擾著視覺,實際上是視覺在干擾著我們,而被隱藏的事物比視覺還要深。回到主題「夜盲症」,在夜間視力減退而難以見物的這一種病,詩人也許想問我們的是,我們如何確定自己沒有夜盲症,如何確定現在這個白晝或者燈火通明的空間,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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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林餘佐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新手書店
贊助|國藝會

2021年8月15日 星期日

薄霧:靜物被神描繪 ◎ 林餘佐

 

薄霧:靜物被神描繪 ◎ 林餘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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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薄霧的早晨

都是時光的裂縫

我看見自己涉過濃稠的睡意

緩緩伸展、移動

──像某種兩棲類的生物

離開潮濕的沼澤

艱難地以肺去愛人

 ⠀

穿過薄霧就能看見

最初面臨的岔路

昔日的抉擇像是隱喻

指涉出太過曲折的路途

我如何能想像:

另一個自己抵達土製的村莊

沿途繞過時光,找到蟻穴

以餘生等待一場大雨

土裡飛出透明的鬼魂

繁殖出更多的雨季。

接著,收攏自己與時序談和

有如趨光的植物,在夜裡忍住不哭

在陰天偽裝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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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惡犬埋伏的巷弄

沿著虛線走進大霧

遠方有人影晃動

姿態像是手語:流動的詞彙

是禮盒上的絲質緞帶

柔軟地綁著搖搖欲墜的肉身。

我能感受到自己在霧裡的磨損

像是砂紙拋光萬物的毛邊

校正後的愛慾:平整、無害便於取代。

我覺得莫名的疲憊──遠方的人

此刻慎重地告別,在霧淡時

他說:「我們都是靜物

在霧裡被神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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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霧遷徙,世界返潮

我與衰敗的穢物等待醃漬

所幸種籽在青春離席後

還能開出花朵

就讓我矇著眼、變成鬼

從一數到十,彷彿就能聽見

壞掉的樂器哀悼失去的音符

此後,時光詭譎多變

有時天晴有時膠著。我暗自決定:

在起霧時只走同一條路

只犯同一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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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餘佐,嘉義人,現任東海大學助理教授。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國藝會出版與創作補助。著有詩集《時序在遠方》、《棄之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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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有庠 賞析



追尋作為母題,時間流轉則暗示了可能的變化。人類並不安於原狀,卻害怕那未知的結果,也就形成狀似逞強的不安於室。本首詩的抒情對象並不明顯,反而極力書寫發話者的狀態。


詩人語氣舒緩,帶領我們進入漸變的大霧。陰暗朦朧的質感除透過「睡意」、「沼澤」、「菌類」、「巷弄」等意象,在結構安排上,四節都具有清晰的目標,使我們看見詩人狀似朦朧,實則清晰的思維。


首句便定調全詩氛圍,薄霧內陷而成為「時光的裂縫」,從此陷入難以定位的時空點。抒情主體在早晨薄霧中感到遲滯,劃分情感當中的舒適帶:沼澤/陸地,以自己罕用的方式去愛人,不論是否自願,就連呼吸等小事也變得無可奈何。


前兩節「涉過濃稠的睡意」、「穿過薄霧」具有向前的動能,持續將自己推進霧中,遇見「最初面臨的岔路」初次面臨的生澀感必然引導至面對複雜情況的多重選擇。然而詩人並非選擇言明結果為何,高明地轉向描述尋愛的過程:「沿途繞過時光,找到蟻穴/以餘生等待一場大雨」,詩人唐捐說道這裡暗自疊合蟻穴和鬼魂,「遂能使出『繁殖』這個不可能的詞。」將自我割裂,詩人施展句法技藝後,再寧靜地回歸自持。「接著,收攏自己與時序談和」這樣的自持固然謹慎,何嘗不是重新定位,預示了下次的再出發,同時,回歸時光所統御的領地。


持續朝著比霧更深的所在前進,竟出現看似目標的他者:「遠方有人影晃動/姿態像是手語:流動的詞彙」一邊前進,一邊丟失方向感,禮物般的緞帶也成束縛。視線模糊而意識清晰:「我能感受到自己在霧裡的磨損/像是砂紙拋光萬物的毛邊」,體驗到的是一種校正過後的情感,如此不堪便是大霧所給予的啟示?此時遠方的人再度現身,回到詩題,「靜物被神描繪」作為薄霧的說明,一個代詞。


原來在神的目光之下,我們也成了日常瑣碎,被打磨擦亮而無法反抗。此時詩人的思維更加清晰,需意識到身處霧中才得以離開大霧,或不離開大霧。延續極為潮濕的氣息,種籽不至於窒息,愛還能夠生長:「所幸種籽在青春離席後/還能開出花朵」


第一節「艱難地以肺去愛人」到此也不再感到窒息難受,清明地,帶有身體感地描寫如何看見霧、穿過霧、成為霧。水氣氤氳,呼吸困難的肺漸歇。


一切的記憶和失落,僅是時間在我們身上的作用。愛更需要一點幸運,付出真心並不保證任何事。多次的聚焦、收攏、放下,詩人不再哀悼時光如何逝去,令人想到楊牧〈台南古榕〉何以作結:「隔著/著火的柵欄呼喚,使用臨時的/名字,一些有聲符號,和手語/叫我墜落如生澀的菩提」所以是否真正意義上地離開了霧?或許,更接近一種必然的投身,償以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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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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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情詩 #林餘佐 #時序在遠方 #薄霧:靜物被神描繪

2021年4月29日 星期四

輓歌詩


 輓歌詩(為錢新祖)

 

But by such similitudes truth is obscured.

—— Saint Thomas Aquinas

 

1.

若你選擇的方向正確,站在風裏

瞭望島與石礁那些似乎就是宿昔

先驗;聖.托瑪士.阿奎納斯以及

其他,經院傳統的結構。但香港

 

曾經看到你的哲學理念一閃而逝

那是倉促。閒適反照於我朝南的

細雨窗前,菸草,晚明,堅忍的

學業,無窮寂寥裹一顆拒不隱晦的心

 

 

2.

甚麼聲音響?海潮反覆拍擊雁鵝

藤壺的船底──彷彿這樣也等於

出發,若是乘船離開選擇黃昏時刻

當晚鐘進而取代了海潮的聲音響

 

隨身攜帶一座指北羅盤,若是沒有

就攜一本講早期耶穌會教士與

羅盤演進的關係,的書,再檯頭

星斗嵯峨處思想正反閃光如最初

 

 

3.

而我們已然失去習慣的辯論規則

試圖以沉默說服對方,無窮的冊葉

分散在書衣和引得之間,我懂得

一些你們不曾詳細說明的對,與錯

 

還不如,不如讓我陪你稍走一程

象徵,朝我們洞明雪亮的方向

這樣蹣跚搖擺,尋視此去幽黯的

前路,光明勝過宇宙創生第一個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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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林餘佐賞析:

  

  哀悼是人類獨特的心理活動之一,也涉及到文學創作的核心:追憶與再現。我們透過各式各樣的技藝去再現、追憶掛心的人事物,其中一個迷人且魅惑的事蹟大概就漢武帝為了賓妃招魂的故事。李夫人逝世,漢武帝思念極深,這時有一位方士少翁稱說他有招魂之術,能再現李夫人的形象。於是,方士方式在宮裡裝置布幕、屏障,並剪裁少婦人影,在晚上點起燈,人影映在佈置之上,漢武帝遠遠看去,彷彿是李夫人的倩影。這個記載看似荒謬,但牽涉到文學創作的動力,也形成文學創作的類別:「輓歌」。

  

  楊牧的創作中不少作品是屬於輓歌這類的題材,像是〈紀念覃子豪〉、〈不是悼亡:寄溫健騮〉、〈一位英國文學教授之死〉……等。這類的作品多半在追憶自己和被悼亡者的過往情誼與共同經歷的日常事件。楊牧寫於一九九六年的〈輓歌〉(為錢新祖)也是如此。在詩的開頭楊牧引了聖.托瑪士.阿奎納斯(Saint Thomas Aquinas)的句子作為引子(But by such similitudes truth is obscured),彷彿也為了學者錢新祖一生追求的志業做了註腳。楊牧在第一段寫著:

  

曾經看到你的哲學理念一閃而逝

那是倉促。閒適反照於我朝南的

細雨窗前,菸草,晚明,堅忍的

學業,無窮寂寥裹一顆拒不隱晦的心

  

這裡所描述的是楊牧心中對錢新祖的追憶畫面,錢新祖所思索、追尋的哲思,在楊牧細雨的窗前相互探照下,詩人憶起昔日的菸草與共同堅忍探求的學業,在一顆拒不隱晦的心不斷地折射出回憶來。

 

  

輓歌詩除了再現逝者與詩人的共同回憶之外,「送行」也是輓歌詩、哀悼詩常出現的敘述情景,楊牧在第二段寫著:

  

甚麼聲音響?海潮反覆拍擊雁鵝

藤壺的船底──彷彿這樣也等於

出發,若是乘船離開選擇黃昏時刻

當晚鐘進而取代了海潮的聲音響

  

楊牧在詩中發問是什麼聲音響,打破了我們的回憶,原來是海浪拍急著船底,這裡出現了「船」這個移動的物件,船意味著分離,意味著死者與生者的分隔,於是楊牧說,在黃昏時刻選擇乘船離去,以鐘聲代替海潮的聲音。鐘聲是一個警示,揭示著分離的到來,輓歌詩除了追憶之外,更重要的是提醒離去的事實。

  

  在〈輓歌詩〉(為錢新祖)這首詩中,楊牧不斷重現錢新祖遺留下來的印象,像是哲思的辯證,於是楊牧寫著:「而我們已然失去習慣的辯論規則/試圖以沉默說服對方,無窮的冊葉/分散在書衣和引得之間,我懂得/一些你們不曾詳細說明的對,與錯」那些昔日的辯論與思考,如今早已失去了發話者,只剩楊牧一人獨自回味,於是楊牧在此又再提及試圖留下彼此過往的事蹟。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形容朋友像是「迎面而來的風」,讓自己得以飛翔、成長。於是,楊牧在面對錢新祖的死亡,最後寫著:

 

還不如,不如讓我陪你稍走一程

象徵,朝我們洞明雪亮的方向

這樣蹣跚搖擺,尋視此去幽黯的

前路,光明勝過宇宙創生第一個正午

 

陪著前行,可以看出楊牧與錢新祖的情誼,這裡的稍走一程可以看作彼此在問學、情誼、生活的延續,並且最終朝向「洞明雪亮方向」。最後楊牧將死亡提升到宇宙的創生,更意味著生命的終點以及日後延續的可能。輓歌詩的寫作除了是輓主與創作者的生前情誼之外,更有創發性的在於對輓主的身後的想像,楊牧在最後一段便呈現如此的臆想,將死亡與宇宙的創生做連結,是輓歌詩中的獨特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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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泱泱

圖源:https://pixabay.com/photos/sunset-island-ship-sea-landscape-1026239/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社會關懷 #輓歌詩 #林餘佐 #臺灣大學楊牧詩文研讀課程

2021年4月24日 星期六

懷念柏克萊◎楊牧


懷念柏克萊◎楊牧

 

我因此就記起來的一件舊事

蕭索,豐腴,藏在錯落

不調和的詩裏。細雨中

兩個漢子(其中一個留了把絡腮鬍

若是稍微白一點就像馬克斯)因難地

抬著一幅3×6的大油畫從惠勒堂

向加利弗館方向走,而我在三樓高處

憑欄吸菸,咀嚼動詞變化

 

他們畫放下來歇歇,指點天空

或許在討論雨的問題而我甚麼

都沒聽見。這時他們決定換手下臺階

我才發現那是一幅燦爛鮮潔的

秋林古道圖,橫過來一級一級顫著搖著

往下移,以四十五度傾斜之勢——

絡腮鬍子在前步步倒退,右手

緊抓著金黃的樹梢,另外那個人左手握住

一座小橋

 

我將菸熄滅

中止本來一直在心中進行著的

希臘文不定過去式動詞系列變化表

倚窗逼視。那是夾道兩排黃楊當中

最高的一顆,而橋下流水清且漣漪

是秋天的景象,筆路刀法隱約

屬於塞尚一派

乾燥的空氣在凹凸

油彩裏細細流動,接近了

加利弗館大門,在雨中,乾燥流動

 

不調和的詩裏

蕭索,豐腴,藏在錯落

我因此就記起來的一件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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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林餘佐賞析:

   

  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談到「記憶」時,曾表示:「記憶是充滿力量的,充滿了使詩發生,形成,擴大,感動,並且變成普遍甚至永恆的力量」(注一) ,的確,我們書寫通常是望著過去而來,過去發生的事件,在我們腦中放大某些細節,無論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它都是一種篩選的活動,好像記憶中的事件,成為一個刺點,串合的過去與書寫的當下。楊牧的〈 懷念柏克萊〉一詩,便是這樣的作品。

  

  在題目的下方,楊牧用括弧寫著(Aorist: 1967),Aorist是希臘文中的時態用語,意指「不定過去時」,這樣的微小注紀將整個詩作帶往記憶的某個節點,楊牧在柏克萊期間,修習希臘文,這也成了記憶的座標,讓楊牧往記憶的深處按圖索驥,而詩就這樣發生。開頭寫著:「我因此就記起來的一件舊事/蕭索,豐腴,藏在錯落/不調和的詩裏」,記憶突然地拜訪,對楊牧來說,這記憶的樣貌似乎有著不定的樣態,一方面既是蕭索,另一方面卻又豐腴,這兩點看似衝突,但由於記憶中我們會不時放大/縮小某些細節,於是在腦海中,楊牧憶起的舊事便有了多樣的型態。並且這樣的舊事藏在不調和的詩中,又更增加它變化的可能性。

  

  這樣舊事隨著一件活動展開,楊牧看著兩位漢子困難地抬著一幅畫作行走在校園裡,而楊牧本人「我在三樓高處/憑欄吸菸/咀嚼動詞變化」,楊牧善於描繪外在動作(事件)與本身內在的情緒(情感)相互結合。於是接下來有一大段動作事情的描述:

  

他們畫放下來歇歇,指點天空

或許在討論雨的問題而我甚麼

都沒聽見。這時他們決定換手下臺階

我才發現那是一幅燦爛鮮潔的

秋林古道圖,橫過來一級一級顫著搖著

往下移,以四十五度傾斜之勢——

絡腮鬍子在前步步倒退,右手

緊抓著金黃的樹梢,另外那個人左手握住

一座小橋

  

在記憶憶起的舊事,毋寧是這一件看似平凡的搬運畫面,但卻是回憶情感上的深刻片段,楊牧憑欄看著兩位漢子抬畫、換手、停下來歇息、指點天空……等,由於這動作的發生,都離楊牧有一定距離,於是如今回想起來反倒顯得像鏡頭特寫一般的冷靜感。事件在回憶來流動,透過詩句再現的竟是這樣一件平凡的小事。六○年代的柏克萊大學,校風自由,學生多半對社會運動熱衷,校園內無論師生都會當時的社會議題有所關注。楊牧在一九九二年,回憶起一九六七年的校園,反倒沒提到當時的社會情境,只著重在描繪一件舊事,我們無法篩選記憶浮出的面向,那彷彿有種神秘性的隨機。憑欄吸菸的楊牧,在詩的中寫著「我將菸熄滅/中止本來一在心中進行著的/希臘文不定過去式動詞系列變化表」,希臘文的過去式動詞變化表,在這首詩中彷彿是一個隱喻,貫穿了一九九二年與一九六七年,成為穿梭兩地的暗號,詩中的動作表現,便是不定過去式的動詞展示。最後詩中寫到:油畫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在雨中接近了加利弗館大門。然而,在詩的結尾楊牧又再次寫著:

  

不調和的詩裏

蕭索,豐腴,藏在錯落

我因此就記起來的一件舊事

  

藏在不調和的詩裏的舊事,便是詩人對回憶的詮釋。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的〈記憶〉篇提到:「我們對往事的回想,把握,和詮釋——詩的動力之一存在於其中」 。那件不調和詩裏的舊事,便成了詩意構造的動力本身。

  

注一:楊牧:〈記憶〉,《一首詩的完成》(台北:洪範書局,1989),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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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人文歷史 #懷念柏克萊 #臺灣大學楊牧詩文研讀課程  #林餘佐

2021年4月16日 星期五

論孤獨 ◎楊牧


 論孤獨 ◎楊牧

  

縱使古來所有排行,定位的天體

都已在無意識中紛紛流失,朝向

極暗的氣層飛去,惟我勉強抵抗著

四面襲到,累積的黑,端坐幻化的

樹下,把人間的心事一併劃歸屬我有

警覺孤獨成形

  

但我也寧可選擇孤獨,有人說

言畢遂滅絕於泡影。感性的

文字不再指稱未來多義

甚至不如那晚夏的薔薇

在稀薄的暖流中不象徵甚麼地

對著一隻蜂

  

這樣推算前路,以迴旋之姿

肯定手勢無誤。現在穿過大片蘆葦──

光陰的逆旅──美的極致

現在蛻除程式的身體

完成單一靈魂。且止步

聽雁在冷天高處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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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林餘佐賞析:

  

  我們可以說詩人是善於獨處的。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談及「閒適」時就說過:「我們需要寧靜和悠閒,時常,需要完整的冷漠孤獨,面對自我超然的靈魂,靠近它,觸動它……」(注一)楊牧認為創作者需要完整的孤獨去面對這紛雜的世界。在一九六七年楊牧曾寫過一首〈孤獨〉的詩作,他寫著:「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衰老無非是詩人過於老成的心境,獸的形象,獨自來往又可以對比詩人急需保有自己空間的形象,然而亂石磊磊則是詩人心中世間繁雜的瑣事。孤獨對詩人是有益的,彷彿是一匹野獸棲息在遠方的內心裡,獨自享有超然的空間。

  

  在二○○七年楊牧寫了〈論孤獨〉一詩,相對於先前的〈孤獨〉是將自己化身為野獸,在〈論孤獨〉之中,則是以旁觀者的立場,去觀看、思索孤獨此一命題。在首句寫著:

  

縱使古來所有排行,定位的天體

都已在無意識中紛紛流失,朝向

極暗的氣層飛去,惟我勉強抵抗著

  

在此處楊牧將自己置身於郁宇宙之中,所以已知的天象已在無意識之中消散,只剩下楊牧獨自抵抗著,這種孤獨的況境讓人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楊牧又接著寫著:「把人間的心事一併劃歸我有/警覺孤獨成形」,孤獨者無疑是擁有太多心事而無人分享,這裡詩句可以與一九七六年的〈孤獨〉做對照,楊牧的心中一樣湧現著亂石般的心事,只是這裡的心事更進一步擴大為所有人間的心事。

  

  即使楊牧擁有如此巨大的心事,但他也說:「但我也寧可選擇孤獨」,孤獨不可分享的心境,更無法用言語指稱,於是他說:


言畢遂滅絕於泡影。感性的

文字不再指稱未來多義

甚至不如那晚夏的薔薇

在稀薄的暖流中不象徵甚麼地

對著一隻蜂


言語即將成為泡沫,消散於無形,然而文字也不如夏天的薔薇與一隻蜂,詩人進一步指出,這裡的薔薇與蜜蜂並沒有什麼象徵意義,只是單純的一幅晚夏的景象;語言沒有任何指涉,全然地沒有溝通的管道,一切皆屬於孤獨。

  

  孤獨對楊牧來說並非是孤絕的心境,而是一種形上美的掌握,是一種對著宇宙萬物的思索,而非陳子昂的激憤,即便擁有人事間的心事,但依舊甘之如飴,於是在最後一段寫著:


這樣推算前路,以迴旋之姿

肯定手勢無誤。現在穿過大片蘆葦──

光陰的逆旅──美的極致

現在蛻除程式的身體

完成單一靈魂。且止步

聽雁在冷天高處啼

  

楊牧在意志裡孤獨前行,穿過大片的蘆葦,蘆葦是更深一步的隔絕,將時光隔絕在外,然而,楊牧卻稱這是「美的極致」。美在於寧靜、在於孤獨、在於隔絕,在意識裡楊牧寂靜地探索宇宙、天地,而這一切非得要在孤獨之中才能完成,最終楊牧任意識止步,且悄然地傾聽一隻雁在冷天高處啼叫,這是孤寂裡的唯一聲響,來自心中的想像,有雁的啼叫更襯托出孤冷的心境。楊牧的〈論孤獨〉無疑是一種精神世界的想像與追求。

  

注一: 楊牧:〈閒適〉,《一首詩的完成》(台北:洪範書店,1989),頁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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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生命思索 #論孤獨 #林餘佐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抒情詩◎楊牧


 抒情詩◎楊牧

  

「心事太多了反而就好像……」

鋼琴聲跌宕抒情:「好像甚麼

都沒有。」我倉惶走越

起火的草原

記憶是飛舞的烈燄

燒壞我的翅膀,腐蝕

我璀璨的眼神,我的

憧憬,洞識

而我是如此安穩地安於那平靜與虛無

寧可在你細緻的顫抖在你摸索的

十指下脆弱地向過去和未來沉寂

 

過去

和未來

現在我們將它關在門外

滿天稀薄的浮雲過濾盛夏一張涼蓆

如山谷當中的溪在叢生的水薑邊緣

遶行,如一一辨識過的花

從小時候開到現在,如正午

靜擁濃蔭的寺廟廊廡

正對你點好插上的一枝香

 

--

 

詩人林餘佐賞析:

 

  抒情是回憶的技藝,詩人再現過往的生命片段、精神活動,進而達到「抒情」的效果。在抒情詩的創作過中,發聲主體是一個重要的議題。在學者黃麗明的《搜尋的日光:楊牧跨文化詩學》中,談到〈論對話式抒情聲音〉時,表示楊牧的詩作善於在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之間游移,來達到靈活的詩意呈現。黃麗明指出:「楊牧善用第一人稱、第二人稱代名詞,直接呈現出抒情詩形式的表達性與訴說性(addressivity)」(注一)、「基本來說,『你、我之間』的言談具有一個激發交心密友之間的一種連結關係」(注二)由此可知,楊牧筆下的人稱(你、我)彼此共感、共知、共享著詩意。

 

  試看楊牧寫於一九九三年的〈抒情詩〉,抒情可以是內心的聲音。前面幾行寫著:

 

「心事太多了反而就好像……」

鋼琴聲跌宕抒情:「好像甚麼

都沒有。」我倉惶走越

起火的草原

記憶是飛舞的烈燄

燒壞我的翅膀,腐蝕

我璀璨的眼神,我的

憧憬,洞識

而我是如此安穩地安於那平靜與虛無

寧可在你細緻的顫抖在你摸索的

十指下脆弱地向過去和未來沉寂

 

心事如同鋼琴的跌宕,鋼琴的音符從內心深處傳出,但隨即又消失,於是楊牧寫著「好像甚麼/都沒有」,這裡的情境或許並非是寂靜,而是心事太多,又缺少知音者的傾聽,於是鋼琴像是喑啞者,琴鍵像遠方(內心)的雷只是落下,沒有任何聲響。於是,詩人為此奔走,走過起火的草原,詩人的翅膀因此燒壞,眼神因此腐蝕,彷彿是歷經劫難而來的旅者,在時光之外搜尋一個可以安身的處所。於是第二人稱(你)出現了,楊牧說:「寧可在你細緻的顫抖在你摸索的/十指下脆弱地向過去和未來沉寂」,在「你」的十指下中可以得到安息、並且向過去與未來沈寂,這裡的過去與未來揭示著以抒情之心穿越時光的可能。這也帶出第二段:「過去/和未來/現在我們將它關在門外」,這裡楊牧將「你」與「我」合稱為「我們」,就如先前所述,楊牧詩中的人稱關係是一種密友式的關係,彼此分享、分擔著情感、詩意。其中將時間關在門外,更加深你、我之間的羈絆。關上時間後,楊牧任心神穿越諸多場景:

 

滿天稀薄的浮雲過濾盛夏一張涼蓆

如山谷當中的溪在叢生的水薑邊緣

遶行,如一一辨識過的花

從小時候開到現在,

 

這裡的情景皆是詩人心中的想像,隨著意識不斷延伸的場景,在彼此心中交織成一片淨土——在時間之外。抒情意味著心神的奔馳與慰藉,於是,在最後的結尾楊牧以淡筆簡單寫著:

 

如正午

靜擁濃蔭的寺廟廊廡

正對你點好插上的一枝香

 

香的煙霧繚繞,彷彿是心事的具象化,紛雜的心事到此終於沈靜下來,如一支香,在寺廟裡緩慢地生滅,香火的明滅就是抒情跌宕,也是你與我之間的情感互涉。在這詩中,「你」與「我」的形象來歷皆不明,但這並不妨礙彼此之間的情感交涉與共存。抒情詩是內心的獨語,偶爾被他人聽見,然而,楊牧這首詩則是與他者並存成「我們」,好讓抒情效果得以流動、守護、回望。

  

注一:黃麗明著,詹閔旭、施俊州、曾珍珍譯:〈論對話式抒情聲音〉,《搜尋的日光:楊牧的跨文化詩學》(台北:洪範書店,2015),頁54。

 

注二:黃麗明著,詹閔旭、施俊州、曾珍珍譯:〈論對話式抒情聲音〉,《搜尋的日光:楊牧的跨文化詩學》(台北:洪範書店,2015),頁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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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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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生命思索 #抒情詩 #林餘佐

2021年2月23日 星期二

林餘佐《時序在遠方》意象統整與詩境分析 ◎林亮彤


 

林餘佐《時序到遠方》意象統整與詩境分析   ◎林亮彤

  

前言

在整理整本詩集時,會發現下圖中幾個物象、意象大量出現,將其分為四組,一為三種環境森林、海、城市與潮溼意象,二為時序,生機到腐朽的時間線,三為神、肉身與鬼的相互關係,最後是習字、字彙的字主題,想在此探討本書環境的建構、角色之間的關係以及習字、書寫、時序的核心主題。

  

環境-潮濕意象的大量運用

在《時序在遠方》中,潮濕兩字極常的出現,且透過雨、霧等天氣描寫,使環境濕氣更重。提到的環境可分為森林,海邊、城市三種,森林部份會包括溼地、溪流等會出現在其附近的地形,以及生活在森林裡的動植物,兩棲類、菌類等等,而海邊大多和過去記憶連結,分作兩種,一種是寫作者的家鄉茄萣,有關童年記憶的部分,如〈我將日子寫在水上-寫給居住多年的家鄉〉、〈茄萣,魚塭裡的身世-給父親〉、〈我們的海〉,另一種是學生時代的花蓮,〈近況,洄瀾〉,還有例外是〈序詩 習字:以水的質地〉中,「潮汐與時序一同推移,沙灘上盡是老死的詞彙」以潮汐推拉的意象和時序做連結。城市則是會出現摩天輪、巷弄、超市等等與人類聚居地的景象,而在這三種環境中,潮濕意象在其中大量出現,作者習慣讓土地保持濕潤的狀態,大雨、雨季、大霧等天氣現象不停運作,泥土會在雨的作用下變成泥濘,所以森林有了沼澤、溼地,如〈肉身光影〉「每當大霧過後便遷徙/逐下一個潮濕、肥沃的土壤而居」「等待來年便長成雨季:大雨滂沱/每一處溼地都站著幽靈」。且因濕氣太重,不僅僅是森林裡,連城市裡的地下室長出菌類,肉身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漸漸隨之發酵、腐敗,甚至與菌類同化。〈木製的人生〉「長出香菇。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讓我們都長成菌類」。〈寫神〉「11返潮:屋內大濕,我像被神醃漬的蔬果,逐漸發酵、腐敗。」

  

神、鬼、肉身之間的關係

在文本中,作者很常描寫在時序、環境等等變因下,「肉身」的轉變、處境,如〈肉身光影〉「光影摩擦肉身/時序像刀自體內竄出」。可藉此推測肉身有代指人或是作者本身,將個體差異模糊化,去寫一個人類、呈現人存在的輪廓。以〈序詩 習字:以水的質地〉「然而,逝者如斯,肉身是破盆/涉水量不足的我們,終生牙牙學語」、〈果醬:彷彿無人在場〉「愛慾、人事隨著穢物/柔軟地填入我們脆弱的肉身」可看出,肉身大約等於我們,包含作者的我,也含人類這個概念。

神與肉身的關係,在〈寫神〉、〈時光:與神習字〉、〈時光:與神交談〉、〈果醬:彷彿無人在場〉等等詩作中以不同的面向陳述,在〈寫神〉中,即便神掌握時間、命運等等世界規則上的能力,神還是隨手就剝奪人的所有,明明知道人的命運卻不提醒。與人是絕對上下位關係,如同世俗的勞資關係,地位相差懸殊,老闆愛得少,且絕不特別眷顧。在 〈時光:與神習字〉中,人要習字要向神借光,而神一樣掌控時間,且將人類、世界整體當作風景取景、觀看著,對比出人類習字的艱辛。而在〈時光:與神交談〉中的神與人呈現出較為不同的部分,神勸人妥協於時間,然人有自由意志,選擇說了不順從的回應,在這首神雖然同樣高高在上,但神與人間仍是有空間去商談的,人也表現出了不想屈服的意識。「「時光是無所不在的刨刀,你得學著柔軟一點,才能全身而退。」祂說/「我將成為祢最不情願的恩典」我說。」

鬼與肉身的關係較神與人之間親近許多,鬼魂在人間,在任何土裡,隨處可見,如〈薄霧:靜物被描繪的早晨〉「土裡飛出透明的鬼魂/繁殖出更多的雨季」、〈肉身光影〉「等待來年便長成雨季:大雨滂沱/每一處溼地都站著幽靈」,但即便如此之近,人與鬼還是區隔的前後階段,不能直接成為鬼魂〈木製的人生〉「木製的我們成不了厲鬼/吃不了元寶蠟燭」,只能等待,在〈立自己的墳,養自己的鬼〉大意便是人養著小鬼,等待死亡;〈遇見更好的自己〉「此後,我也透明如鬼魂/獨自寄居在偌大的城市,等待一次輪迴」,活著只能像是鬼,等著腐朽、死亡以及輪迴的到來。 

不同於神在詩境中代表著命運、時間這種高高在上的掌權者,鬼魂代表的是某段被遺忘的,很是幽微的記憶,在第五篇中收錄的〈青春〉中,作者是這麼寫的「青春。鬼魂安靜地蹲在某處,像是時光中的一句伏筆,又像昔日被遺忘的支線。直到以微醺的肉身招魂,所有的逝去愛恨情慾才漸漸顯形。穢物從嘴裡吐出,有如附身後所言的詞彙,渾沌不明。我們的青春原是一則斷簡的聊齋。」

若說鬼魂與青春相關,在〈肉身光影〉中,作者提到的「肉身是招魂的道場,我們都是/某人的孤魂野鬼」。可確定肉身是容器的這個世界觀,而我們呈在裡面,把人抽出替換,肉身便可招魂,招得是別人的魂,在人生過程裡,人們都有被和某人相處的記憶影響過,這記憶或許已經埋藏在識海深處,可能在喝酒、某個因緣際會下想起,便如同招魂、被附身的過程。

  

時序變化與核心主題:書寫、習字

「字」在本書大多數詩中,是為貫徹全詩的核心主題。字彙、句子等本非實體物象,卻是潮濕的〈我將日子寫在水上〉「日常的對話都漾著水漬/潮濕的字彙適合放進肉身」,是能被浸濕、泡水的,〈如果大水過後〉「字彙彼此交疊成句子/泡過水的句子顯得有些渙散」;字本身也能被拆解成偏旁、部首去結合詩中主軸意象。如〈遇見更好的自己〉「喜愛的字彙都被掩埋/只剩下小小偏旁竄出頭來/像座孤墳埋著幽靈」就結合了鬼魂意象,〈清晨河畔〉「有些字彙微微發光,水部偏旁的念頭/逐漸渙散卻也漸漸清澈」是和水這一主題聯繫。

在〈序詩 習字:以水的質地〉中,字彙是會隨著時序變化老死,也會在大雨降臨後新生,「潮汐與時序一同推移,沙灘上盡是老死的詞彙」、「大雨過後,象徵之林茂密/新生的詞彙閃著水滴靜靜結在枝枒上」似乎字本身就有生命,是會和肉身一起被時序改變,有生老病死,而字和肉身相關的行為是書寫,作者謙卑的將其寫作習字,「然而,逝者如斯,肉身是破盆/涉水量不足的我們,終生牙牙學語」,時間流逝的太快,連字彙都會死亡,何況脆弱的肉身,我們終將來不及、也做不到完全學會;書寫,習字成為作者在本書中探討的核心問題。

  

結論

《時序在遠方》中,作者大量以水入詩,水的變化是物象轉意象的主軸,整個詩境有時是充滿著狂風暴雨生猛的雷電、大雨過後的清新,或是陰暗潮濕的小角落,肉身在其中隨著時節流轉,時序的兩端分別是腐朽、生機,而神和鬼環伺在側,物象意象之間互相連結,潮濕、時序、神、鬼、人、字彙環環相扣,構建出沉靜幽微的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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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 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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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餘佐 #時序在遠方  


2020年10月18日 星期日

習字:以水的質地

 

習字:以水的質地(詩集《時序在遠方》之序詩) ◎林餘佐


 

字彙內核是搖晃的液體

習字有如赤足涉入陌生的水域:

我吐出潮濕的音節

想要喚醒沉睡在溪谷的石子

你回應:曖昧、迂迴如狡猾的暗流。

意象在我們腳邊流轉,泡過水的偏旁顯得清澈

我們開始懂得意象的原始意義

彷彿先民收割的第一批果實

──飽滿、香甜的滋味尚未命名

只能在口中添上一橫,權宜稱之:甘。

 

潮汐與時序一同推移,沙灘上盡是老死的詞彙

某天有人拾起,聽:那古老的音節

細瑣如水母──靜靜漂浮在海面。

於是,有些聲響被寫下

曲折幽微的發音如招魂時的呢喃。

大雨將至,地上遍植鬼魂

它們以水的型態說:世上萬物字形、字音的由來。

字義的演變太過繁複,它們保持沉默。

土壤濕潤,雨似白馬之蹄來回踱步

踢亂了掩埋已久的屍首與部首。

每一次閃電都是詞彙的誕生

古老的字義與死者都在此輪迴

(造字如招魂:召喚已逝與未知。)

大雨過後,象徵之林茂密

新生的詞彙閃著水滴靜靜結在枝枒上

等待某人摘取、食用。

 

習字像進食,偏食的人會變得口拙。

味蕾是字典可供記錄、查閱

昔日國語練習簿上的造樣造句

教導我們以生硬的句式煮難吃的料理

未經馴服的舌頭翻轉了幾圈,偷偷地將水釀成酒

與戀人共飲──唇齒甘甜,微醺的肢體食髓知味。

 

習字如在意識裡煮水

陌生的筆順是流動的隱喻

沸騰著龐大的海洋、遙遠的樹林

然而,逝者如斯,肉身是破盆:

攝水量不足的我們,終生牙牙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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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林餘佐,嘉義人。現為東海大學助理教授。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等獎項。出版詩集《時序在遠方》(二魚出版)、《棄之核》(九歌出版)。另有合著有評論《指認與召喚:詩人的另一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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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Y 賞析

 

在本週主題中,我們談「自然的靈性與啟發」,而這其實是一個現代詩中非常容易被調度的元素。萬物的靈,字詞的靈,兩者之間彷彿隱約地有某種神秘而幽微的勾連,透過啟發與互動的過程,景與人得以相互映照。這首〈習字:以水的質地〉,便是以水為載體,去串連起詩人在不同生命歷程中的習字情景。與此同時也是一首結構非常完整,且意象經營十分洗鍊的詩作。除了收錄為詩人第一本詩集《時序在遠方》的序詩,也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某種意義上或許也能說:這些以抒情筆法所流瀉的自然、酒水、神性、時間意象,不僅是林餘佐新詩中極重要的寫作圖像,也是詩人自省一種。

 

在習字與寫字初期,寫詩者大概都會對林餘佐首段的句子多少感到心有戚戚焉:「我吐出潮濕的音節/想要喚醒沉睡在溪谷的石子/你回應:曖昧、迂迴如狡猾的暗流。/意象在我們腳邊流轉,泡過水的偏旁顯得清澈」,以及詩人如何詮釋詩之於暗流的神祕性:「曖昧、迂迴如狡猾的暗流」,與種種不確定(與可能性)的暗示:「大雨將至,地上遍植鬼魂/它們以水的型態說:世上萬物字形、字音的由來。」(造字如招魂:召喚已逝與未知。)

 

對詩稍有留心的讀者,大概也會知道「水」是一個極常見的意象,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似乎已然氾濫成災。但如果將這個框架處理得漂亮,便能演繹出更多新奇而有趣的火花。早在〈習字:以水的質地〉這首詩的命名裡,詩名其實就有一個非常有趣的亮點,也隱隱揭曉了詩人對自身作品更深一層的野心與思索:「質地」。我們能感知到寫作者帶著有意識地警覺砌字,在明瞭「沙灘上盡是老死的詞彙」的同時,詩人仍然在動用時序之推演,煮水煮字的輪迴,去拾起那些仍待反覆追索的閃現與意念:「新生的詞彙閃著水滴靜靜結在枝枒上/等待某人摘取、食用。」除了刻寫詩性(個人)與水性(萬物)的精巧對照,詩人也在結構與意象的推疊上展現嫻熟的一面。像自身的演進史,也近乎像是某種宣示。

 

但肉身始終保有一份原始且清明的謙卑。在萬物降生面前,每一個字,都以不卑不亢的姿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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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花椰菜菜子

https://www.instagram.com/brocccoliiiii/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自然詩 #林餘佐 #自然的靈性 #時序在遠方 #棄之核

2020年8月13日 星期四

外套 ◎#林餘佐

 

外套 ◎#林餘佐
 
送洗好的外套
一直掛在衣櫃裡
透明的袋子將外套
包裹得密不透風
像真空包裝的零食
果肉被風乾
小小的防潮包
提醒我請勿落淚
 
你的袖口有補釘
小小的破洞
裁縫師用一樣花色的襯布
從內部縫上
你穿著補過的外套生活
沒人發現你受過傷
 
我也帶著補過的心
過日子,只是在入秋後
特別想念你那件外套
我怕補釘哪天會鬆脫
而你永遠不會知道
 
口袋裡不再會有發票
咖啡、飯糰、香菸
這些消費構成你的日常
它們都是可以消化的物質
你和它們都是碳水化合物
 
我學你
買了咖啡、飯糰、香菸
安靜地複習你
安靜地將你消化
讓你成為我的補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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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餘佐,嘉義人。現為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
出版詩集《時序在遠方》、《棄之核》。另合著有詩論書《指認與召喚:詩人的另一個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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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空活動:
 
安靜地複習你
安靜地將你消化
讓你成為我的『  』
 
本周是填空詩選,上面的空格你覺得適合填上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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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空賞析
 
在挖空處,詩人原先填入的是「讓你成為我的『補釘』」。
延續在整首詩中反覆出現的「補釘」一詞,最一開始補釘在第二段是重要之人外套上的破洞,也被詩人拿來隱喻為用來遮去內心傷痕的保護色。第三段則成為詩中敘事者「心上的補釘」,用來修補受傷的心。
末尾處最後的第三次,則是透過和已不在身邊的重要之人,使用同樣的食品及物品,以此做為媒介、做為「補釘」,堵住可能一不小心就滿溢而出的思念與憂愁。
 
◎小編烏龍賞析
 
當思念一個人時,所有甜蜜的過往都會在瞬間苦澀起來。無論是曾共有過的記憶、器物、甚至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會在入侵思緒時將人壓得喘不過去。而在這首詩當中,用來觸發回憶的媒介則是一件外套。
在第二段提到,重要之人的外套上曾有過一個小小破洞,但被裁縫師用同樣花色的布給完美縫補,沒人會發現曾經有洞的存在,像受了傷之後,只要再露出同樣弧度的微笑,有如一個完美偽裝,不會被誰察覺曾經有異。「你穿著補過的外套生活/沒人發現你受過傷」在這裡也只有詩中的敘事者知道這件事,知道重要之人身上有的破洞。
而後來重要之人離開了敘事者,這讓敘事者身上也有了補釘──在那顆因碎裂而被縫補的心上。那件外套也隨著重要之人的離去一同消失,「口袋裡不再會有發票/咖啡、飯糰、香菸」,所有曾經稀鬆的日常全都深刻的苦痛起來。
敘事者於是在最後道:「我學你/買了咖啡、飯糰、香菸/安靜地複習你」,重複那個人的生活模式,重新藉此回想關於對方的一切,召喚與留住那些可能因時間而逐漸遺忘的。最後再把這些記憶通通往受傷的心上縫補,堵住可能一不小心就滿溢而出的思念與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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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Mixkit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餘佐 #棄之核 #外套 #特別企劃 #填空曲目

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酒徒 ◎林餘佐

酒徒 ◎林餘佐

麥子搖晃
你側身走入深處
沿途以手觸碰
發光的麥芽
腳印拓出液態的路
你頻頻回首
以迷濛的眼審視──
熟悉的家屋
在微醺視線使得物件
微微變形,你說:
「這才是歪斜世界的原貌」

發光的麥芽沉澱在杯底
質地如泥沼般濃稠
容易使人沉淪
沉淪於過度清醒的午夜
特別需要麥芽的撫慰
把麥子埋下
以秘密灌溉
讓它成為溫暖的植物
等待收割、加入玉米與其他穀物
發酵、蒸餾所有人的夢境
讓它成為琥珀色的火種
燃起心裡的柴薪

你的酒杯寬闊如林
酒精緩緩斟滿
成為發光的流域
你是我見過的酒徒中
最善良的一個
 
 
---
●「酒徒」可能帶給我們的形象是?
 
A.擱淺的醉者
B.奉獻的行者
 
---
 
 
 
●解說
 
詩是一種無限趨近卻不願說破的語言。每首詩就像一道錯綜複雜的迷宮,乍看之下有無數道路,通往出口的方向卻曖昧不明。有別於字典賦予字詞明確的意義,詩的語言往往具有歧義性,有多重詮釋的空間。詩人在迷宮埋下重重線索,文本間的形式、結構、內容、意象就成為潛在的突破口。
 
〈酒徒〉帶給我們有別於平常的酒徒形象。全詩採用第二人稱「你」作為接受敘述的對象,將啤酒原料的麥芽與酒徒的身影揉合混寫。首段先從搖晃的麥子寫起:「麥子搖晃/你側身走入深處」兩句話以蒙太奇完成意象間的轉換,同時帶出被敘事的主角──酒徒的存在。酒醉狀態下視覺模糊,反應時間延遲,酒徒卻反而以看透的姿態,更看見世界的不堪。
 
在文學創作中,我們往往留意一再重複的事物。第二段由麥芽沈澱寫起,從中可以注意到反覆出現的「發光」。不難去揣想「我」這名敘述者對於「酒徒」抱持正面觀感。酒徒或許曾經對社會抱有理想,卻終究不敵外在因素而沈淪。知曉這一切的我,選擇埋下麥芽,經過漫長發酵、蒸餾提純,完成紀念酒徒的儀式。
 
「你是我見過的酒徒中/最善良的一個」末段敘事者大方肯定了酒徒,並給予他極高的評價。如同《大亨小傳》,Nick最後對於Gatsby的評價:「你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好。」既是讚美,也是最真摯的告白。酒徒為什麼飲酒?或許是現實令他苦不堪言,打算借酒消愁,他的沉淪卻使他陷入清醒的絕望。
 
〈酒徒〉描繪了一幅個人或是集體的「酒徒」樣貌。在第三週,我們將引導擴展至意象與主題上。根據文本中的線索,選項A、B揭示了兩種可能的形象。你也許會注意到,擱淺/奉獻、醉者/行者是相互形成的,很難以一個答案概括。
 
這也許是專屬於你的一道謎,解不解、如何解,都在你的詮釋之間。
 
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2017年5月17日 星期三

時序在遠方 ◎林餘佐

時序在遠方 ◎林餘佐
 
時序在遠方
而意義綻放在身旁
我們任時光經過:
窗前、花園、童年。
肉身腐朽像是廢棄多年的沙發,
青春早已起身前往遠方。
像「大風吹」遊戲我們換過一張又一張的椅子
在座位裡學習抽象的意義,具象的規矩
週一必須配戴手帕,
週二閱讀過詩篇在此刻又被記起。
 
時間是偌大的教室,我們依次進入、離開。
多年後空無一人的教室,
只有我仍在習字、閱讀
我寫下種子,等待青春離席後開出花朵。
彷彿進入最像自己的季節
我開始懂得一些幽微的事物,如隱喻、象徵
欲望以及隨之而來的自瀆。
——我能感受泥土在雨後的騷動,
像是遠方的貓躡手躡腳的經過。
 
(我想要寫下遠方,卻不知如何下筆)
 
遠方是觸碰不到的生字
陌生的筆順無法書寫即將到來的事物
所幸光影堆積著知識,我動用知識想像遠方
是一個巨大的書桌放置著過往的片段
或是一個小巧、堅固的箱子,
打開則是更多的生字
更多的遠方,是肉身永遠到達不了的遠方。
 
 
--
 
◎作者簡介
 
林餘佐
 
1983年生,臺灣嘉義人。東海大學中文系學士、國立東華大學中文所碩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生。曾獲東海文學獎、東華文學獎、清華月涵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蕭毅虹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桃城文學獎、教育部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國藝會出版補助等。
 
最近開始懂得一種抒情且緩慢的聲腔,寫作時總浮現這樣的聲音。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784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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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eflon (https://www.flickr.com/photos/eflon/3873573454/ ),原圖經左右翻轉後加上文字及Logo,以CC BY方式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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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我們生活在此刻,而遠方同時往前往後展開;寫作作為一種旅行,就是朝著「遠方」發進。那些逝去的(如青春),以及那些還未到來的,我們都急欲以寫作觸及。這些嘗試多半終是徒勞,別說想像未知的未來,甚至無從完整地重建青春;但我們仍樂此不疲。儘管經歷與體驗總是不足,無法在此刻完美地理解與捕捉、有些甚至花費一生也不可能;我們仍持續打開那小巧而堅固的箱子,拿出藏在裡面的生字,繼續拼湊成屬於自己的足跡。

2016年7月7日 星期四

長信 ◎林餘佐


長信 ◎林餘佐

你寫了一封長信給我 在木質的書桌上 對我述說一整個夏季的午寐 是如何漫長⋯⋯年輪在桌上移動 你輕輕繞過歲月給我寫信。     窗前的花卉如期綻放 像是我們的承諾如今得到應許 陽光粗魯地闖進你的視線 有些字詞耀著光像是輕柔的螢火蟲 忽明忽滅的段落,是你呼吸的節奏 ——我能想像你逆著光,謹慎地修剪語言 好像這一切看來自然卻又耀眼   你說:昨夜星辰的嬗遞 讓你感到心慌,後來又提到 整理抽屜的雜物時 最後被留下的往往是最不喜歡卻又掛心的。 信中的墨痕深淺不一,我想此刻應是 你起身喝水端詳被弄亂的天象 (或許一邊繞室、徐走,像是在守候某種易逝的念頭) 接著你坐下、寫我們都在意的細節 並與歲月一同等待事物流轉⋯⋯。 ——你說與沒說的,我都將懂。    在夏天的終點 收到你寫的長信,雖未打開卻早已閱讀。 時光是漫長的信件,我們將成為彼此的郵戳 只為了述說一件掛心的小事。    --    ◎作者簡介   林餘佐    1983年生,臺灣嘉義人。東海大學中文系學士、國立東華大學中文所碩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生。曾獲東海文學獎、東華文學獎、清華月涵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蕭毅虹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桃城文學獎、教育部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國藝會出版補助等。    最近開始懂得一種抒情且緩慢的聲腔,寫作時總浮現這樣的聲音。   (以上簡介轉自:http://www.taaze.tw/sing.html?pid=11100678448 )    --   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BARN IMAGES|Roman Drits   --    ◎小編賞析       正因為這時代什麼都很方便,某些不方便的事情才更有意義——比如在木桌上寫一封長長的信給你,且持續久遠,成為彼此的儀式(年輪在桌上移動/你輕輕繞過歲月給我寫信)。那些喜歡手寫字的人們,常說用寫的字才有「溫度」,但這神秘的筆尖溫度到底是什麼?詩人已為我們精巧地抓到要點:當彼此默契深刻,單看字,便能在心中比擬對方寫信的形貌。寫字總比打字慢,但就因為慢,才有「忽明忽滅的段落,是你呼吸的節奏」,一字字緩緩刻下,無法輕易剪貼還原刪除,所以「我能想像你逆著光,謹慎地修剪語言/好像這一切看來自然卻又耀眼」,像一場平淡卻又精心的表演,在光潔的信紙上跳躍。      第三段更舉出了整首詩裡我最喜歡的細節:就連墨痕的深淺,也讓收信者看出了什麼,想像那時的停頓有何意義,並在心裡想著「嗯,肯定是這樣吧」。這種種細節傳遞出比文字更豐富的資訊,乃至他能說出整首詩裡最亮的一句斷言:「你說與沒說的,我都將懂。」這是多麽令人羨慕的關係哪。乃至末段會說「雖未打開卻早已閱讀」也不難想像了。或許信上寫的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是某些「掛心的小事」,但選擇持續寫信給你的這個行為本身,就意味著始終把你掛在心上;而那才是真正重要、卻未必會寫在信裡的一句話。——如果對方都懂,就不妨寫封長長的信,卻總是扯些不重要的瑣事。如此日常,如此安靜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