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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4日 星期三

禮儀 ◎周漢輝


 




禮儀 ◎周漢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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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那場喪禮,沒有在場的

舊同學們穿上冬裝,圍坐你身邊

陪笑,談話往還穿透你,像你

才不在場。一對新人上台,射燈下

新郎轉眼半掩著眼,新娘子仰臉

笑起來打開五官,盡量收納光

旁人亮出手機鏡頭,你只凝看

祝禱,偶一眨眼,光移照靈堂

黑框內他也這樣笑過,留有笑聲

在你佇視下乍響,消散於燭火

遇風微顫,喘定,自一根白燭

到另一根間,有誦經勝常在

燭淚淌成他家人的白衣身影

一一走入堂後,瞻仰縫補後的遺容──

臉上妝容漸溶,是新娘子幸福得

直泣,彩痕自畫出面具圖騰時

婚紗從女體上滑脫,校服裙

隨腳步擺晃,引動燈光瞪向台側

中學劇社進行綵排,台下的你

親見你演回自己,也在面具後

透看掩去臉相的他者,眾人默立

像扮演舞台本身,為了主角倆

按劇本爭吵與推撞,訴說偉大理想

末了一眾面具摘下──男生女生

屬於紙紮祭物當中,飛灰橫浮過

在校服上靜止前,苦沉,又騰飛

因誦經人換班進出。唯你

獨留靈堂前,經吟中,他決定

向長空試步,影子打你眼角

劃降,你失神望去,飛灰猶未著地

一場相認幾乎告終,以火──化寶爐外

他家人已剩下空手,垂放,手邊

灰燼欣欣繁生,隱然朝向你

像他們湊巧著都斜瞧過來

焚祭中交托你代燒,那些合照

有你在內,焰光先化去圖像

復現在暗處布幕,時光衰微得

穿越不來,沿平面滑卸了

劇社仝人,下一頁,上大學

畢業,工作,遠遊,轉職,投影片

剪接流暢,新娘子在旁像綜觀

自己的喪禮,待全場燈火重亮

偕新郎對台下致意,舉起杯中香檳

放下來,茶水在杯底返照

旁人給你再斟茶,你點點頭

說不出話,專注飲茶或夾吃齋菜

席間談話往還穿透你,像你

才不在場。拍掌聲及歡呼

透壁闖入,解穢飯便與喜事

同在。甚至壁板往橫敞開

彼方台上舊同學們受邀

跟一堆新人合照,獨欠你

大伙兒在招手,你循著召喚

前去,登台,燈光擴闊角度

你們全體同學曾經身披戲服

手牽手,鞠躬不起,直到閉幕

才有那幀照片多年後你不忍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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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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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漢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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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用筆名波希米亞,由此衍生不少暱稱。信耶穌,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寫詩與散文,活在城市底層。得過香港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並於海外獲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宗教文學獎、金車現代詩網絡徵文獎。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2018年獲邀代表香港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首本詩集《長鏡頭》於2010年夏出版(風雅出版社)。(引用自《光隱於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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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雪凝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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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隱於塵》為周漢輝第二本個人詩集,其第一本詩集《長鏡頭》出版於2010年,然而事隔近十年,詩人才於《光隱於塵》的自序中表示自己深愛的長鏡頭風格,此時才「從概念脫胎出詩的骨肉」。他的詩作當中有不少並沒有分節,而是通過經營詩行節奏,或運用標點,達到如同鏡頭一樣的轉換視覺或留白效果,從而推進詩作的敘事。「光」的意象在周漢輝的作品中,或推進詩作敘事,或留白情節,或營造氛圍,或象徵情感的表現與生死主題,就像電影裏不可或缺的光與影,隨著情節發展而有所改變,或整齣以同一色調突出某個主題。光與影是電影中不可缺少的元素,能夠塑造人物的形象與氣質、營造氛圍和產生象徵作用。光線有多種表現作用,通過明暗、顏色和影調等不同組合,能夠使畫面呈現不同效果,藉此深化主題內容。這點在書頁的設計上已能夠發現,詩集中「光」這一輯,書頁為一般書本的純白紙張,輯內的詩作既是周漢輝一貫的生命哲思,但呈現方式大多輕柔。而接下來要討論的〈禮儀〉,書頁是黑色紙張,收錄在詩集「隱」這一輯,主題與情感大多比較沉重,也涉及對於生命陰翳之處的思考。這些詩作當中仍不時有「光」的意象出現,但呈現出來的效果卻截然不同。整體而言,周漢輝詩作的情感往往能夠點到即止,而且在平凡的日常生活題材中挖掘出深度,像光影一樣輕柔而具有人情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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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處理深沉而難以言喻的題材時,周漢輝同樣通過「光」的意象進行呈現與留白,展現情感的輕重,並且推動敘事情節和場景轉換。〈禮儀〉是詩集中相對沉重的詩作,作品圍繞中學舞台劇演出、婚禮和葬禮三個事件,詩行不斷穿插在其中。吳美筠在〈複調與多重視覺的生死相聚──評周漢輝的〈禮儀〉〉一文中,評論此詩以「複調」形容詩中不斷改變的所指,「你」、「我」、「他」的身分不斷調動,象徵人生中不斷改變的角色和身分。這首詩運用大量光的意象,也恰巧強化了複調的戲劇效果,使事件的跳接過渡得更順暢。詩作敘述的三個生命事件,從象徵成長與友誼建立的中學時代,到後來一眾同學各散東西,只有紅白二事才會齊聚相見的場合、從喜事到喪事的轉折、從當下到回憶的交錯,各種記憶的線索都在倏忽之間閃現又消逝,也像光影變幻,將世事滄桑與友誼聚散的主題寫得舉重若輕,在不斷變遷、被迫前行的人生當中,仍有值得眷戀與銘記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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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作以喪禮開首,為作品奠下灰黑的光影基調,也予人凝重而驚心動魄之感。出席喪禮的舊同學談起逝去的人,「你」的形象似有還無,因為詩人形容談話「穿透」你,這個動詞從光的形態挪用過來,也表現「你」已然死去,但卻活在舊同學的談話與記憶當中,如此一來,死去的人其實仍然在場。這種在場與缺席的戲劇張力,在詩作的其他部分會繼續藉由「光」的意象表現出來。從喪禮轉移到婚禮的畫面,作者僅用了「射燈」來轉移場景,接著就是一連串相關的意象群,人們的手機鏡頭,新人的喜悅和在場鎂光燈的聚焦,光線的變化劇烈,突然打破了開首設下的光影基調,表現出熱鬧又炫目的感覺。敘事隨即跳回喪禮,也是運用了同樣簡單的言詞「光移照靈堂」,婚禮與喪禮在情緒上的強大落差僅僅以「光」來串連,也像光線一樣轉瞬即逝。「光」意象形成了強烈戲劇作用,但也由於僅以光串連,背後龐大而濃烈的情緒因而像光束一樣化開,產生留白效果,讓讀者補充各種所指背後的關係和故事。在靈堂上,詩人仍然極力以「光線」呈現畫面,儘管有光,但在慘淡而深黑的色調當中,黑與白的對照使燭光顯得份外空洞。燭火慘白而微弱,像生命一樣脆弱易逝,也表現了死亡的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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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作交代了婚事和喪事的展開,然後開始插入第三件事,也就是中學劇社綵排的回憶,由此點明了前面婚喪二事,聚首的人們都是舊同學。進入第三個事件時詩人運用舞台燈光引入,「引動燈光瞪向台側」表現的是像舞台效果的聚焦,然後書寫零碎的情節和回憶。此處插入的回憶補充了前面的想像,這些人的交雜源於中學劇社,在往後的人生再次相遇時,是在生命的重要場合,人生無疑也像戲劇。接著的事件過渡較為特別,詩人沒有運用「光」來穿梭於當下與過去,而是寫「末了一眾面具摘下──男生女生/屬於紙紮祭物當中,飛灰橫浮過/在校服上靜止前,苦沉,又騰飛」,「飛灰」是相當敏銳的觀察,因為通常在明亮的燈光照射下,才會看到空中飄浮、尚未落定的塵埃,而且會注視塵埃也通常意味觀察者是處於靜止、思考的狀態,才會觀察到身邊微塵的浮沉。因此當飛灰出現在舞台劇的回憶當中,就使得這段鏽蝕而久遠的回憶更加模糊,而且處於凝結的狀態,彷彿詩人在沉思著這段過去。詩人通過飛灰,再次回到喪禮的當下,死寂的靈堂上因而顯得更凝重、茫然。戲劇表演與喪禮對照,記憶與當下交替上演,「飛灰猶未著地/一場相認幾乎告終」,當下面對的死亡是如此虛無,過去遙遠的記憶反而又變得真實,而死去的人也由此再度「在場」,但生者與亡者還未來得及相認,亡者就已經化成欣欣繁生的灰燼「隱然朝向你」。接著,詩人通過灰燼和焚燒一暗一明的對照,像是隱喻生死界線,淡化了死亡的哀愁,因為亡者的灰燼「欣欣繁生」朝向大家,彷彿他仍然在場見證一切。死去的人,還有圖像和合照在焚祭中被焰光化去,在焰光的明滅之中,回憶和死去的人是否仍然在場?這是詩中的戲劇效果,也是詩人對於生命的感嘆,尤其站在遠離中學時代的當下,回憶變得虛無,曾經共處的人死去,傷感之餘也感到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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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隨著詩的推進再度重臨,這次也是利用舞台佈置,寫舞台上「暗處布幕,時光衰微得/穿越不來,沿平面滑卸了/劇社仝人,下一頁,上大學/畢業,工作,遠遊,轉職,投影片/剪接流暢」,布幕彷彿是戲劇過場,也象徵生命階段的種種過場,投影片也是光影的一種形式,敘述再度回到婚禮,播放新人的成長片段,漫長的生命歷程卻像戲劇光影一樣飛快流過,眼前的影像有時反而虛幻,也對照文字與情感的深刻與溫度。時光已然衰微且「穿越不來」,詩人不寫「時間」、「歲月」或「日子」,時光夾雜著年月與模糊的光影,人生也像戲劇一樣。詩人作為回憶的參與者,婚禮與喪禮的旁觀者,被投影片與照片勾起了不少回憶,世事變遷,過去親密的友誼如今只有在各人的紅白二事上才有機會見面,因此感到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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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接近結尾的地方,席間談話又再次「往還穿透你,像你/才不在場。拍掌聲及歡呼/透壁闖入」,缺席的逝者又想鬼魅一般再度重臨,而且彷彿也一同參與結尾的大合照。一眾舊同學難得有合照的機會,一次是在過去中學戲劇表演的謝幕;另一次則是在婚禮上與新人的合照。儘管詩人寫舊同學們受邀「跟一堆新人合照,獨欠你」,但是隨後又寫「大伙兒在招手,你循著召喚」,這個「你」正是體現吳美筠所言的複調視角,「你」既是亡者,但又似乎與眾人同在,沒有被大家遺忘,但「你」也可能只是婚禮上普通的賓客。最後眾人合照「前去,登台,燈光擴闊角度」,婚禮的大合照與中學演出謝幕的大合照回憶重疊了,燈光此處產生的戲劇作用,將婚禮這個重要的人生片段,與參與劇社的回憶、話劇的情節三者融為一體,彼此手牽手向觀眾鞠躬,直到舞台閉幕,也象徵了三個事件的收束──中學回憶已然遠去,婚禮也到了尾聲,喪禮的主角也走到人生的閉幕。種種生命的迷思,對死去的人有所追憶,也因為參與婚禮和喪禮而觸發回憶,糾結良久的沉重和哀愁都在大合照當中得到和解。然而和解並不意味遺忘,而是有了「那幀照片多年後你不忍焚化」,人無法穿透過去,但至少仍能留下影像和文字,中學往日的同窗情誼仍然存於詩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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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周漢輝詩作的重要主題,包括老去、家庭、生死。不論詩作題材是淡然還是沉重,「光」仍在當中巧妙地發揮不同作用,使周漢輝的詩歌語言在平實淡然之餘,還增添了像電影光影一般的流動感。「長鏡頭」手法為他的詩作形成了獨特敘述視角,也使節奏產生綿延而迴還往復的節奏,再配合「光」的意象營造氛圍、影調與種種明暗對比,為敘事詩增添戲劇效果。在周漢輝的其他詩作中,「光」的意象也與其慣用的不同基督教、《聖經》典故有關。總括而言,周漢輝詩作的光與影,深化了詩作中的生命主題,使其語言充滿知性魅力與人情的溫度,種種正在醞釀的內涵、緩緩訴說的生命體會,不論是喜是悲,都得以在呈現與留白之間,明亮與陰沉之間得到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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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雪凝

美術設計:#深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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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 #周漢輝 #舞台劇 #婚禮 #喪禮 #長鏡頭 #回憶 #地納於心 #光隱於塵 #香港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20日 星期六

感情幹線 ◎洛楓

 



感情幹線 ◎洛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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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times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Sometimes the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Sometimes 我和你分叉

城市高危吊詭的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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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列車隆隆駛入月台的剎那

漆黑的隧道總會空白一片

沒有血色的玻璃門上注滿

一雙一對鬼影幢幢的眼睛 

看不透門外蠕動的風景

除了努力抓緊一根金屬的扶手外

我們別無他法制止

情感迅速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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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踏入還是踏出車廂

我們都不能逃避月台的跨越

無論是追、趕、跑、跳

這一步原是無可厚非的

讓中途的路程提前圓滿

但往往只有「請勿超越黃線」

或「小心月台空隙」的警告

霸佔你我密集擠塞的思維

唯是欠缺這個姿勢

我們終於也無法行行重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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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好的都留在最後

管它是月台還是舞台

毋需送我回家

也不打算眷顧你流連的背影

就讓兩邊相反相成的隧道

同時響起列車開動的噪音

那時候期待 你依然相信

Sometimes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Sometimes the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Sometimes 我和你分叉

兩條終極無間的感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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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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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楓,香港作家、詩人、文化研究學者。研究範疇為香港文學、中西比較文學、流行文化及電影理論、性別理論等。著有評論文集包括《世紀末城市:香港的流行文化》《女聲喧嘩:媒介與文化閱讀》《不合時宜的群像:書寫理論的獨行者》;詩集包括《距離》《錯失》《飛天棺材》《感情幹線》《頹城裝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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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年月說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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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metimes WE SAVE THE BEST FOR L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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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幹線〉首尾以Vanessa Williams經典金曲Save The Best For Last的歌詞作呼應,“ the snow comes down in June  ” 和 “ sun goes’ round the moon ” 都是違反自然規律的現象,值得留意的是副詞 “Sometimes”, 它不夠Never 絕望也沒有 Always 般理所當然,這個詞的微妙在於其不固定性,「有時候 / 偶爾」 可以帶給人緩衝感和希望,同時也可以讓人抱期望後失望。原曲 “ Sometimes” 指一種奇蹟的逆轉,象徵著愛情中意想不到的驚喜與回歸。在洛楓筆下 “ Sometimes” 還用來修飾 「我和你分叉」,這種情況像六月飛霜和太陽繞月一樣反常嗎?在光怪陸離的都市裡,人與人分叉似乎是常態,反常荒謬的是我們以為不會分叉。地鐵幾分鐘一班,錯過班次以後很快就可以等到下一班,你和我之間分叉這回事也可以是迅速的,只不過情感一旦分岔便沒有調頭接駁的軌道,所謂的「一生一世」或許只是一齣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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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激車站裏尚有月台能讓我們滿足到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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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以「城市高危吊詭的幹線」—— 香港地鐵作為情感流動的載體。高危,因為速度、人口高密度,一不小心可能出意外;吊詭,因為幹線可以把人和人連接起來,當你坐過站的時候,愛人會跟你說「沒關係,我在某某月台等你,一到站開門就會見到我。」但偏偏它又最擅長把人分開,某天你與他隔著車門用誇張的口型道別,還未來得及看清他想表達什麼,列車就已經開走,而這一次可能是二人的最後見面。每當列車駛入月台時「沒有血色的玻璃門上注滿 / 一雙一對鬼影幢幢的眼睛 / 看不透門外蠕動的風景」 地鐵玻璃門反射出來的人影本來就是半透明的。你以為你在看對面月台的人,其實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還有「蠕動」的風景。蠕動本義為昆蟲爬行,在此可以代表月台上人群密集的景況,人群緩緩移動,彼此距離又近又疏離。這是外面的世界,而我們在擁擠不堪的地鐵裡面,唯一能做的是抓緊扶手,避免在顛簸中跌進別人懷裡。物理意義上握好扶手就可以穩住身體,但情感並不能,它會像船一樣,滑落後無論怎樣竭力都無法制止沉沒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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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踏入還是踏出車廂 / 我們都不能逃避月台的跨越」月台是詩中最富有張力的空間,它既非起點亦非終點,而是一個在兩端之間的臨界地帶。每一次「追、趕、跑、跳」,按自己的步伐選擇去哪個站、見誰、離開誰都是無可厚非的。沒有人會責怪你踏入或踏出車廂的決定,但這樣也代表人們不需要為自己的離開負責。「讓中途的路程提前圓滿」更顯諷刺,圓滿應該是終點的事,但現代人連中途都要追求圓滿,而且是「提前」的圓滿。我們不願意花時間慢慢走到終點,反而願意隨意地下車換下一班。「請勿超越黃線 / 小心月台空隙」是城市的規訓語言,這裡不允許駐足、凝望、等待這些不合時宜的「姿勢」,因此你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行行重行行。古代人的離別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傷感並企盼下一次相見,但現代人沒有,因為後面的人會迫你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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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最好的都留在最後」一句溫柔但又夾雜些許自欺欺人的感覺。詩人將月台與舞台並置,表示都市人的情感互動本質上是一場又一場的即興演出。這讓人想起陳奕迅的〈人來人往〉,離別時刻把剩下的眼淚留在月台,哭乾後不必相送歸家,亦不必執著回望對方背影,二人就像兩列反向駛離的列車同時鳴響轟鳴。就算情感最後失散於煩囂,依然感激曾經同在一個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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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曼蒂克還存在於大都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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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問題是我讀畢整首詩最大的疑惑。在一個什麼都求快的速食年代,都市人還會花時間愛嗎?活在三四十年代的張愛玲已經作出「這個年頭,誰是那個羅曼蒂克的傻子?」的質疑。今日,或許因為我們活在時間瞬息即逝又捉摸不定的地方,每個「當下」前一秒被捉緊而下一秒被拋棄,因而形成都市人的liquid love。這是波蘭社會學家齊格蒙·包曼提出的液態之戀理論,他認為在流動的現代性中,人們寧願與群體裡的人進行 「聯繫」 (connections),而非建立一段深厚的「關係」(relationship) 。  緊密的「人際網絡」可以填補孤獨感,當它變得鬆散人們又可以去尋求新的滿足感。羅曼蒂克似乎已經不復存在,又或者說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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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若能夠永不失去,何以你今天竟想找尋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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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年月說 @sublunary.echo

美術設計:年月說 @sublunary.ec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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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幹線 #洛楓 #月台 #列車 #聯繫 #關係 #愛情 #VanessaWilliams #SaveTheBestForLast #香港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可不可以說 ◎西西

 



可不可以說 ◎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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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說

一枚白菜

一塊雞蛋

一隻蔥

一個胡椒粉?

可不可以說

一架飛鷹

一管椰子樹

一頂太陽

一巴斗驟雨?

可不可以說

一株檸檬茶

一雙大力水手

一頓雪糕蘇打

一畝阿華田?

可不可以說

一朵雨傘

一束雪花

一瓶銀河

一葫蘆宇宙?

可不可以說

一位螞蟻

一名曱甴

一家豬玀

一窩英雄?

可不可以說

一頭訓導主任

一隻七省巡按

一匹將軍

一尾皇帝?

可不可以說

龍眼吉祥

龍鬚糖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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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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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原名張彥,1937-2022),香港作家、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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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隨父母移居香港,開始投稿香港的報刊、雜誌。1957年進入葛量洪教育學院(今香港教育大學,教育學院前身),畢業後任教於官立小學,1979年提早退休,專事寫作,是首位獲得紐曼華語文學獎 (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的香港詩人。創作小說《我城》、《美麗大廈》、《哨鹿》、《哀悼乳房》、詩集《石磬》,作品帶有實驗性,新詩是她的創作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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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特立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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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說〉是西西和「量詞」玩的一場文字遊戲。全詩以「可不可以說」為界線,分成7小節。第1節的量詞和名詞錯配,例如「一枚白菜」、「一塊雞蛋」,違背日常用語規範,產生新鮮感;第2節將名詞擬物化,飛機變成「飛鷹」、太陽帽變成「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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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4小節充滿童趣,以兒童的口吻去玩「量詞」遊戲,第5節開始帶有反諷意味,例如,用形容有地位人士的「一位」去形容渺小的螞蟻,用負面情緒色彩的「一窩」去形容高高在上的英雄。第6節中的「一頭訓導主任」、「一尾皇帝」,口吻更加辛辣,將手握大權的人物貶低成動物。結尾的「龍眼」、「龍鬚糖」承接「一尾皇帝」,這兩個意象看似與皇帝(龍的象徵)相關,事實上風馬牛不相及。明明只是普通食物,卻被高呼「吉祥」、「萬歲萬歲萬萬歲」,何其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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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在這首詩中展現的想象力、幽默感,讀完之後仍覺意猶未盡。老師常教用詞要準確,有時候不準確的配對,卻別有一番趣味,令人重新審視文字的無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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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特立

美術設計: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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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以說 #西西 #萬歲萬歲萬萬歲 #量詞 #香港詩 #龍眼吉祥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2月24日 星期二

朋友的貓 ◎西西

 



ฅ˒˒₌᳐‧֊‧₌᳐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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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貓 ◎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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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貓

學問肯定比朋友好

朋友的書

只是讀過

牠呢,全部讀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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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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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張彥,1937年生於上海,1950年定居香港。葛量洪教育學院畢業,任教多年。退休後專事寫作,小說和詩作屢獲各地殊榮,包括1997年香港藝術發展局第一屆文學獎之「創作獎」;2005年《星洲日報》主辦之「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2011年「香港書展」之年度作家;2014年獲第四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之貢獻獎;2019年美國奧克拉荷馬大學紐曼華語文學獎,以及瑞典蟬獎。(《摘自《動物嘉年華》作者簡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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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雙雙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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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破萬卷」——破,超過的意思,或者熟讀識透;「全部讀破」就是這個意思,或者抓破,這樣的雙關。

󠀠

西西喜歡貓,在散文〈看貓〉(1994),她描寫了朋友的貓,大可作為這首詩的注釋:

󠀠

牠對一切移動、飛舞、搖晃的事物非常專注,不看東西的時候,彷彿哲人沉思,眼睛充滿秘密。牠有獨立的性格,白天愛睡哪裡就到哪裡,不愛吃的食物一手打掉。偶然經過,還要再打。朋友喜歡把新寫的詩貼在書櫥的玻璃上,看看改改。牠看了也用手打,這是牠的詩評。又喜歡爬書櫥,爬到三四格高,攀下幾冊莊子來。

󠀠

杜甫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蘇軾說腹有詩書氣自華,貓不必做這些,兀自步步生花。

󠀠

而在我看來,「讀破」還可以有再另一種意思。

󠀠

在〈永不終止的大故事〉(1985),她說「消極的讀者」就是一本小說,從頭到尾看完,而像她這樣的一個「積極的讀者」,讀一本小說到某個段落,高興便轉接到另一本,於是,「兩本書本來只是兩個獨立的故事,一起看,可能因此衍生出第三個故事來,成為一加一等於三,或者,四本書一起看,卻會合成一個故事,成為二加二等於一。」

󠀠

這種閱讀,忽焉縱體,以遨以嬉,於是本來一讀就過的故事便被「讀破」了。

󠀠

這是一種「好」的閱讀方法嗎?反正她自得其樂就是了,而「樂」重要嗎?孔子就說過好的不如樂的:我們——讀者也好、貓咪也罷,讀過也好、讀破也罷,自己決定閱讀(使用)書本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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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doubl_eve

美術設計:#芃萱 @sunny__90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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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貓 #西西 #貓 #貓貓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6年2月21日 星期六

愛說話的貓 ◎西西

 



愛說話的貓 ◎西西

󠀠

愛說話的貓

總是對我說喵

你是聲音的族類

你的語言,我

無法解讀,何況沒有譯本

喵,想吃餅乾麼?

喵,想喝水麼?

你站在門口,喵

要我開門,讓你

出外蹓躂麼?

已經告訴你了

這裏不是花園別墅,門外

沒有供你奔跑的草地,也沒有

供你攀爬的大樹

上了樹你又不一定能夠下來

住在十三樓呢

打開窗子,怕你

摔下街,所以裝上

紗罩了,敞開門

怕你在盤旋的梯間

迷失。走廊上香火瀰漫

經久不散,模糊你的嗅覺

你會不認得回來

每幅牆一模一樣

每個角落陰暗

每扇門緊緊封閉

冰涼的鐵閘背後

你也不會找到朋友

󠀠

🐾

󠀠

◎作者簡介

󠀠

西西(1937-2022),原名張彥,廣東中山人,一九三八年生於上海,香港葛量洪教育學院畢業,曾任教職,現專事文學創作與研究,為《素葉文學》同人;著作極豐,遍及詩、散文、小說諸類型,敏感思維,慎密謀篇,出入現實臨即與虛構之最深極遠間,交織攀緣,發為精緻動人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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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浮海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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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對話,也像獨白的一首詩,淺白而充滿童趣,卻透過說話者「我」與「你」(愛說話的貓)的映照,悄悄豎立起一層又一層的隔閡,隱而寫出都市中的寂寞。

󠀠

第一層隔閡源自語言:「你是聲音的族類/你的語言,我/無法解讀,何況沒有譯本」,道出物種之間本存的隔膜──由於彼此無法解讀對方的語言,因此注定無法相互理解,只能透過猜測與想像,嘗試跨過語言這道牆。然而,正出於溝通上的偏差,對話間的想像裡好像充滿了各種歧義,而這些歧義容許了「我」嘗試代入「你」的視角,猜度「你」是否要吃餅乾、喝水、出外蹓躂,彼此之間的距離由此漸漸被拉近。

󠀠

受語言阻隔的物種是否真的無法相互理解?當說話者帶著率真的語調,模仿貓的叫聲(「喵,想吃餅乾麼?/喵,想喝水麼?」),並以第二人稱跟「你」對話,如此親密而無奈的勸勉,便好像把視角置於跟貓一樣的水平線上,從另一角度重新觀看貓(以至人類)眼中的世界。

󠀠

由此,詩裡產生了第二個隔閡──空間。「這裏不是花園別墅,門外/沒有供你奔跑的草地,也沒有/供你攀爬的大樹」,中段數句,透過「我」點出了外在的現實──住在十三樓的「我」和「你」,均被困在大廈中,失去暢快奔跑的廣遼空間。在這裡,無論是裝上紗罩的窗子,抑或是通向盤旋梯間的門,也都沒能成為出口,讓人迷失,甚至遺忘回去的路。

󠀠

困在大廈中的,到底是貓還是人?詩題本為〈愛說話的貓〉,可是整首詩讀下來,滔滔不絕者卻似乎是作為說話者的「我」。這讓人不禁猜疑──也許敘事者猶如/便是那隻「愛說話的貓」,困在了讓人迷失的鐵閘之後,在這個無限複製的城市中無所適從。

󠀠

失去自由的人、無處申訴的寂寞,化成了人類跟貓之間一段想像出來的「對話」。當「我」在安撫貓的同時,貓好像成了一面鏡子,映照出說話者的孤寂。要是語言是無法跨過的隔閡,那麼在這受限的空間中,聲音只能反彈回來,如同自言自語的獨白。詩作終於落在最後兩句:「冰涼的鐵閘背後/你也不會找到朋友」,無情地斷絕了通往外界的路,對於貓的警示,也宛如成為了把自我困起來的決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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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編輯:浮海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焦糖

󠀠

#西西 #愛說話的貓 #貓貓詩選 #語言 #城市 

他的曾經是 ◎黃燦然

 



他的曾經是 ◎黃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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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他曾經是從他深處的暗牢裡

發出的悲憤哀鳴被他的他現在是

緊緊地關閉和隔絕著,不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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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多個暗牢:一份又一份履歷,

一份又一份檔案。而他的我將是

在他腦海裡某個高處閃爍著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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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冷光,視乎他怎樣

定義他自己,怎樣把他的我將是

變成他的他將是:別人眼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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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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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燦然,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 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 年移居香港。1988 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 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 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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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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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心照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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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的主題是「身份標籤/汙名化/刻板印象 所帶來的暴力」,從當中的幾個關鍵詞,直覺會令人想到他人施加(個體與個體之間)的暴力。在選詩時,我有幸看到這首談及自身精神壓抑的詩,與責編尹金討論後,決定朝「自戕」的方向來賞析,以另一個角度解構主題。同時,亦希望各位不要忽略,自殘或許是對自己最無聲無息,卻又最深、最痛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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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第一節,刻畫了曾經的「他」和當下的「他」之間的角力。將自己的過去封閉、囚禁,需要極大的掙扎和克制。作者以連珠炮發、毫無停頓的句子呈現極深的悲憤和哀鳴,然而「他」自知這樣的行為是悲哀的,卻仍然以強烈的意志將自身從這些情緒中抽離開來,不禁令人想像,如此在所不惜的「他」有著怎樣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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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至第二節,自我封閉的行為已然發生了多次,意味著「他」始終欲求不滿,誓要不斷蛻變、撕扯自我來實現另一個自我。那些被撕扯、鎖閉的「他」,塵封在「履歷」和「檔案」之中。履歷和檔案,筆者認為可以指一個人的自述和背景。自述是主動架構自我的過程,理應能將一己個性的呈現掌握於自己手中。隨年歲漸長,人的履歷必會基於原有的背景有所增長,但當它們通通變成暗牢,代表「他」在變化之中失去了本我,破繭卻不見進化。此外,履歷隱含著他人的評價,是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取捨,我們應表現真我,抑或應他人之要求形塑「自我」呢?輪迴之中,「我將是」始終居高臨下,可望難即。「他」定義自己的方法,無法受「我」所掌控,只可依託別人口中的「他將是」——原本已經與自己十分陌生的「他」,唯有在不屬於自己的視角下,方能生存。「怯」是由內而外;「冷」則由外而內。前者因自己而生,後者從他人而感,也就意味著,「他」在定義自己的路上有著多重的障礙,且無法取得平衡,必須一面倒地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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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全詩的三節,首節由「他曾經是」過渡至「他現在是」,次節以「我將是」啟下,末節以「他將是」作結。詩作分成三節,每節三句,每句長度相近,如此整齊的章法,可謂黃燦然寫詩的例行手法,雖不能說是為此詩量身訂做,兩者卻相得益彰:這樣呆板的節奏,在「曾經」、「現在」、「將來」之中均沒有變化,恰恰呼應了他在封閉和尋找自我的輪迴之中,了無止境、盲目追求的疲乏。「他」和「我」的替換,可視為「他」觀察自我的視角。作者自詩首便以「他⋯⋯是」營造文法上的陌生,一直等到詩末才道破,這個「他⋯⋯是」其實是別人眼中的他。正因是從他者觀察,所以自我才顯得陌生、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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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心照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

#每天為你獨一首詩 #暴力詩選

#黃燦然 #黃燦然的詩 #你的曾經是? 

小花蔓澤蘭(向陽植物.之一) ◎洪曉嫻

 



小花蔓澤蘭(向陽植物.之一) ◎洪曉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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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星期的禮拜日

(聖父聖子聖靈)

鴿子飛過聖殿

放下一節藤枝

觸地生根

盤据匍匐  從一面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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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一節藤枝

清理時有更多的斷藤觸地

幽微生長

(我們在天上的父)

時而蔽日

時而蔽心

隔斷了天與地

陽光與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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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軟藤開出的花會結成一支支的尖刺

刺入皮肉

(願祢的國降臨)

我靜止  解離

把愛交出

換成血的印記

(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長出更多的藤蔓

纏繞在我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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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愛沒有其他的形式

除了恨的形狀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我們沉默  連抽泣也無能為力

我甚至不懂得何為拒絕 逃跑

困在房間裡的我們足下生根

成為一棵被附生的樹

(救我們脫離兇惡)

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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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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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曉嫻,1989 年生於香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大學時期參與吐露詩社、中大學生報。曾任《字花》編輯、青年電台/電視節目主持,出版個人詩集《浮蕊盪蔻》。曾獲青年文學獎新詩初級組季軍、小說初級組及小小說公開組冠軍。現於中學任教寫作教育及自由撰稿人,文字作品散見於《明報》、《聲韻》、《香港文學》、「端傳媒」等。育有一女,開始思考更多關於性別身份、土地與幼兒成長的問題,近年遷入林村,希望孩子能於鄉郊成長,從自然裡探索生命的各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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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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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平靜」沒有確實的位置,可以是內心的聲音得到聆聽,可以是內心的想法被看見,對性暴力倖存者而言,「平靜」盛載着各自的經歷,伴隨着社會的變幻。讓我們一同與倖存者及藝術家,在紛擾的當下找回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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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及作者簡介)摘自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ACSVAW)主辦「平靜未竟:性暴力倖存者與藝術家的對話實驗展覽」的活動簡介;〈向陽植物〉是洪曉嫻對於「童年性侵敘事實踐小組」的回應,組詩,共三首:〈小花蔓澤蘭〉、〈石葦〉、〈木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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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賜福給第七日、定為聖日、因為在這日神歇了他一切創造的工、就安息了。(創世紀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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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近乎安息,安息日就是聖日,在聖殿禮拜。這時教堂鐘響,驚起了鴿子。鴿子象徵和平,吳宇森的鴿子象徵暴力——聖日、聖堂、性暴力,大概就是「初始場景」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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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始的字是「每」——表示regular and habitual events:其時態並非過去,而是現在簡單(present simple)。神聖的場所,因「放下一節藤枝」而變成零地點(ground zero)——創傷的原點,在複數的聖日反復著「初始場景」,如根觸地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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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初始是詩題。小花蔓澤蘭:多年生藤本植物(vines),向陽,長於絞殺,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所列「世界百大外來入侵種」之一,學名 “Mikania micrantha”。在作品簡介裡,詩題英譯作 “Bitter Vine”——「苦藤」,而在中文裡它有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別名:「薇甘菊」,甘就是甜的意思,一如家的本應如此。但不,「零地點」有些是「家」、「初始場景」於焉持續發生如定省——對她們而言,家就是苦藤,藤本攀援纏繞,揮之不去。第二節,「我們在天上的父」下接「蔽日」,一如殿在神無:「隔斷了天與地」,呼天不應叫地無靈;隔斷「陽光與空氣」,是絞殺的方法——「蔓」作為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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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讓我想到「阿波羅之摟」:阿波羅性騷擾達芙妮(Daphne),後者變身成月桂如「解離」(dissociation,一種在自身無法控制下應對創傷的自然反應,是「拒絕」與「逃跑」都無能為力,而不由自主地回應暴力以「靜止」[immobility]——參考「香港心鈴」網頁),阿波羅於是擁抱了月桂,如藤之「蔓」木。這動作即使在阿波羅而言已是過去式,仍會「現在簡單」地「纏繞在我的肉身」——「蔓」的是「蔓」這個動作本身,如附生,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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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植物》其一和二之間是一段「超脫」的距離:「在遠古的霧中/星塵的禮物」,一如倖存者們,「穿越冰河、死亡與毀滅」,才能拾回自己、拼湊「心的碎片」、召喚朱斯提提亞(Justitia)的劍與天秤。天秤落定之前,會有各種「虛偽、推諉/與鋒利的言語之矛」,但「我」有「同伴」、「姊妹」、有「在火光、殘暴的輾壓中」「學會與微小共生」的「我們」(其二〈石葦〉)。且讓「彎月與星光」為助,在安心私密的場所,「敘事」、發現彼此,然後「在黑暗的中央萌芽、裂殼/趨向光的所在」(其三〈木百合〉),一如達芙妮解咒、重見、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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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doubl_eve

(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性別暴力

#小花蔓澤蘭 #性暴力 #洪曉嫻 

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也斯

 



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也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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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電線輪轆

抵著石的楔子

俯臨幾級石階下

短仄的街道

工人留下一綑白色電線

匝繞這幾盞

最後的煤氣燈

街道兩旁的泥土翻上來了

黃灰色的屋宇旁

股票公司的招牌

塗沒了兩個字

陰影裡斜倚著修路牌

紅色的電線膠喉

半截露出地面

另外半截

埋進泥裡

商店的櫥窗中

偶然一點嫩黃的柔和閃逝

在對面

四個印度人坐在甸那行前

絮絮地談進夜去

灰舊建築物門邊

貼著古書畫展覽的紅紙

門內已是昏暗

街口是拆了又建的地盆

竹架和木板的空隙內

停著載重的鐵架

和垂下的輸管

雜亂的器物間

涓涓的細流湧起

流過一綑堆放在地上的鏽褐色鐵枝

一九七三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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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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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香港重要詩人、作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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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均為虛字,取名也斯,因為欣賞二字不受單一意義規範,也不受任一種學說或預設思想所限,似乎縹緲不可捉摸,卻更凸顯出其人不受任何媒介拘束,從文字、攝影、戲劇等不同面向建構出獨特的生命情懷。在他跨界探索的前衛性格中,卻每每回到對香港深厚情感的底蘊與反思。著有詩集《雷聲與蟬鳴》、《游離的詩》、《東西》、《蔬菜的政治》、《普羅旺斯的漢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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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莊栩 #莊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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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的「生活化」筆觸,文字裡頭彷彿真實地走過香港街頭一遭。都爹利街是一條香港小街,其石階及煤氣路燈為香港歷史悠久的景象,文化上具有超然的重要性。在1979年時被列為香港法定古蹟。而也斯運用這樣街道的景象,鑄成細膩且深刻的街景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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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於70年代寫下,文字中取材古蹟中的石階、煤氣燈。除此之外也描繪了其在當地所路過的景象,如文中所述「屋宇」、「股票公司」、「印度人」、貼著古書畫展覽的「紅紙灰舊建築」,內容充滿以往香港中西文化匯集的生活面貌,而物件由大至小,先描述巨大「電線」,而後文末細流涓涓流過「鐵枝」,讓視角不斷接近、探視。也凸顯作者其攝影專長的文字書寫。但文中的「翻土」、「最後的」、「塗沒」、「昏暗」此等形容詞、動詞,都凸顯著舊文化被新文化所掩蓋、淹沒的意象與在時日中不斷變化的情景,難以回到往日的那般。透過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從景寫到人,再對景的感發也從這樣的文字裡,看見作者內心濃厚的本土意識與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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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莊栩(https://instagram.com/kenny__1003?igshid=OGQ5ZDc2ODk2ZA==)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也斯#傍晚時路經都爹利街 

那棵樹 ◎呂永佳

 



那棵樹 ◎呂永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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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海的風隨四面八方吹來

海港原來是一片荒野

芬梨道上,一個果子都沒有

我的背包是空空的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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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我們有屬於自己的一棵樹

將死的時候你走到它的影子下

便可以看到一生最快樂的片斷

但當我們化成液態,滲進泥土的時候

還是捉不緊,那些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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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後,樹會走來問我,我做過些甚麼。

母親告訴我,雪櫃是在我出生的時候買的

如今還運作正常,那是白色的

不免有些舊痕,老了的不只我,也不只它

那麼失去的便真的只有日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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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大廈還在那方的山頭

旁邊的公園早便變成消防局

夜歸的時候巴士經過那地方

剪碎了的回憶也隨巴士的路線溜走

我懂得迴避那些不變的風景

只是風正努力抓著巴士的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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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知道,不要你擔心

我替你按背,替你做家務

我們學懂沉默,但原來

掩藏的時候,說得更多

但你,是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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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後

我在樹洞裡的放下秘密

用你最愛的顏色的禮物盒好好載著

只是,不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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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後,你告訴我

街燈下的剪影都是前人的愁苦

你走過的路他們已經走過了

他們放下心中的石頭,輕輕的走開

我也可以嗎?他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嗎?

路本來就沒有所謂的出口和入口

空氣依然養在灰塵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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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棵樹下

看到枯黃的葉邊間,陽光穿透下來

你和我一起走著,說說那明星的醜態

說說大廈護衛、侍應;說說將來

說說我還不大像二十五歲

你點午餐,即使你已經吃過了

我剛睡醒,是假日的中午

我捉住了樹下的微笑

好好的放到樹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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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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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香港詩人、影評人。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及香港大學教育系畢業。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員。文學雜誌《月台》創辦人之一。著有詩集《無風帶》、《而我們行走》,散文集《午後公園》、《天橋上看風景》。曾任香港藝術發展局審批員、寫作班導師、青年文學獎評判、大學文學獎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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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多多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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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梨道——香港太平山上的一條道路,從上面看可以俯視整個維多利亞港。香港有許多英譯而來的街道名,芬梨道就是其中之一。在第一段裡,作者可能借用了芬梨道的諧音:「分離」,又以「荒野」、「一個果子都沒有」、「空空的一座城」等意象,堆砌出了一個荒蕪而寂寞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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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永佳很擅長寫長長的句子、長長的詩,因為濃長,所以總覺得很溫柔,讀他的詩,你很容易的被他牽引入一個畫面裡。他的畫面裡大多都是高樓大廈、列車月台與路口號誌——那些被標記為「城市」的符號。而這首詩,很罕見的,以樹、以海作為開頭,像是想念母親時,作者隻身一人走在芬梨道上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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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觸動我的,是那句「我們學懂沉默,但原來/掩藏的時候,說得更多」。長大的代價是變得懂事、變得內斂而害羞嗎?在我身邊許多人身上,包含我自己,都可以看到這樣的痕跡:離家後,對家裡人不再依賴,不再將所有困難與情緒傾吐,甚至有時無話可說。但幸好,作者和母親沒有漸行漸遠。在詩的最後,他們依舊是可以聊八卦、聊時事、聊過去、聊未來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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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是一個貫徹全詩的詞,從一開始的「但當我們化成液態,滲進泥土的時候/還是捉不緊,那些微笑」,到後面的「我捉住了樹下的微笑/好好的放到樹洞裡」。微笑最後還是被好好的收藏起來,放到樹洞中了。為什麼呢?我不知道,但或許,是當我們開始留意、開始敞開心胸去經營這些美好又簡單的日子,並且好好珍惜點點幸福的時候,就能將這些微笑放入樹洞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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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或許也都擁有這樣的一棵樹,樹洞裡藏了許多回憶碎片,你會看到什麼呢?

當某天,樹走過來問你「你做過些什麼」的時候,你準備好回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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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多多

美術設計: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椅子 ◎羅樂敏


 


椅子 ◎羅樂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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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前因的椅子

逐一搬到島上的角落

萬能的塑膠椅子

年輕的沙灘椅子

軟墊鬆弛的酒樓椅子

椅背歪倒的辦公室椅子

被政府安置的休憩長椅

被海風侵触的生鏽椅子

長滿了青苔和藤蔓的木椅子

有的獨自面海,有的三五圍聚

有的在無人的長街轉角,背光

木然,不顯得過分憂傷

有的被人搬離原位

為了接續昨天的話頭

碼頭旁每天都有老嬤嬷

閒聊或默然,看日月升沉

到時候了又換一個老嬤嬤,坐著

聊起似曾相識的家事

再換一個——椅子

仍是一枚椅子

如今在島嶼

恰巧面朝一個方向

黃昏時投下隨日移動

深深淺淺的浮刻

猶如無旗幟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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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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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樂敏,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畢業,同校獲英文文學研究式碩士學位,曾任《字花》編輯、香港國際文學節節目經理、香港藝術發展局項目經理。從事編輯、翻譯、寫作及文學活動策劃等工作。獲2015年第三屆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推薦獎,著有詩集《而又彷彿》。2018年獲邀參加新加坡作家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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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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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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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都市化的生活氛圍與長年被宣揚的城市發達形象,有時讓我們忘記香港地埋的多樣性。城市代替山野說話,更大的半島代言了散落的群島,不易聽見更多微小暗啞的雜音。羅樂敏的〈椅子〉把鏡頭聚焦在一座小島上,精確地捕捉時間的哀愁,鬆弛散渙的景色裏,夕陽燦爛但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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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黃昏照耀著身處暮年的人、物,老椅子與閒聊的老人相互映照、依仗——老人坐在椅子休憩,椅子則由於「有用」而被留下。這些「各有前因的椅子」來到小島前,都是城市的一部份,置身在辦公室、餐廳、(觀光客)的沙灘裏,像城市的門面和運轉螺絲,如今它們已失去了功能,被放置冷落,任由時間將之消弭。但「記憶」拯救了它們——準確來說,是那些講述往事的老嬤嬷,把椅子保存下來,儘管人、事、物都同樣面目模糊,似曾相識,但記憶還是一直被講述。物的處境,大概就是人的處境,可能也影射了整座島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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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最後留下了一句比喻:「猶如無旗幟的旗杄」,表面是形容黃昏時刻下,椅子以影子共構的景色,實際更指向記憶與人的虛實連結:當象徵鮮明的旗幟消失,留在原地的𣄃杆還能擁有怎樣的意義?當人與物離開原先所在之處,身上的記認又會否將逐漸消失?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又能如何?〈椅子〉展示了一種可能,在被城市遺忘的角落裏,山與海依舊存在,一些不起眼的往事,還是被絮絮不休地敘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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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椅子 #羅樂敏 #而又彷彿 #坪洲 #詩 #香港 

霧城內綻開的小紅花 ◎施勁超

 



霧城內綻開的小紅花 ◎施勁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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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好像起了一點變化。三月的春

空氣反覆交換冷暖(但我仍舊做著潮濕的夢)

朦朧的霧伸出雙手,把我拉進

更深邃的夢幻(到處都是泡沬與泡沬的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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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一幀歷史的遺照

雨水以微微、斜斜的姿態降落水泥地

水位開始漲高並首次漫過水平標準

點,交織成線――

雨勢漸大垂下雨幕,寬如電影院的大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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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所之下,原來裸身的行道樹

撐開遮雨的紅傘(滿佈鏽痕的資本空間竟也滲出生氣?)

有時我覺得,正目睹一場

自然的特赦。有時行人為此暫時停歇、仰望、自由呼吸

有時,那只能令樓上的人煩躁:

一把又一把綻開的、被統一色調的遮陽傘

只能是抵抗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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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通過鏡子的複製以後,在街巷

出生、夢囈、朝向紅傘晃蕩著――

無主的魂營營役役

那是我不敢毀傷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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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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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勁超,筆名驚雷、或或,香港九十後詩人,臺大現代詩社社員,現職中學教師,正攻讀香港中文大學文學碩士。近獲「第一屆伍倫貢文學獎徵文比賽」大專新詩組季軍、「第十一屆大學文學獎」大專新詩組嘉許獎、「城市文學獎2020」大專新詩組優異獎等新詩獎項。作品散見於《聲韻詩刊》、《字花》、《香港文學》、《自由副刊》、《幼獅文藝》、《創世紀詩雜誌》等港、臺兩地文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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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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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11/12發布的〈過香港仔華富邨〉,這次小編想來和大家分享施勁超的另一首詩〈霧城內綻開的小紅花〉。一如上次談到,在這座城市裡,潛伏著某些強而有力、卻未必能明說的存在,圍困於其中的人們,仍舊繼續努力地生活;而詩人不安且不甘於此,遂透過自我的觀看、行走與書寫來抵抗。來到這首詩,表面看似描繪出一幅雨中街景,然而這幅圖像背後卻隱含許多「不可明說」的衝突與張力,且從一些字詞、意象的運用上(「傘」、「抵抗」、「特赦」等)也可發現,比起先前那首,這首詩更為凝聚、聚焦於城市中人與「侵略/主宰者」、城市之間的複雜關係,並以某種節制、有所保留的方式暗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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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第一段便以「世界好像起了一點變化。」開頭,將時序定位於正在回暖的春天三月,但在往後也進一步以此(以及春天多霧、下雨之景)為引子,隱然聯繫起曾經在這座城市裡發生過的某些變化。春日降雨的天色,理應仍是如常的天空,但詩中的主體卻將之錨定在「一幀歷史的遺照」,提供線索、指引向這座城市的過往記憶;而隨著雨勢增強,以及作為配套的、「傘」的出現,詩的核心主題與癥結也由原先霧般的模糊,逐漸具象化、轉為清晰。綻開紅花的行道樹在雨中如同一朵紅傘,這幅視覺圖像與比喻看似稀鬆平常,然詩人卻以「自然的特赦」來描述之,透過簡短字詞暗示出地景當中的不尋常,並牽引起讀者延伸的追問。為何城市中的人或物需要被「特赦」?他們身犯何罪、罪該至此?甚至並不藉由習以為常的法律程序來予以除罪,反而要依托於難以預期的特赦?種種描寫與暗示,至此,或許便足使人聯想到同以「傘」為核心象徵的雨傘革命――這座城市曾經歷過的,或許往後被模糊卻真實存在的「一點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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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具體事件的雨傘革命,還是與之相似的廣泛其他行動、運動,發生於同一座城市,卻也會引起截然不同的觀點。一如詩中提到,行人有時或許停下藉以「自由呼吸」(儘管是暫時的),但對另一些人而言,那些呼求自由與歇息的「抵抗」,反而會引起似曾相識的記憶而令人「煩躁」(儘管傘的意象不會只侷限在「抵抗的象徵」)。「行人」與「樓上的人」同時並存於此地,任一方看似皆無法真正定義此城,彼此的拉鋸與矛盾,也促使這座城市益發複雜化,從而蘊含隱微的張力。而對那些行人而言,儘管在雨中看似獲得「特赦」,然那也只是由雨水、「自然」所賦予的,實際上或仍被圍困在這座「霧城」裡不由自主,如整首詩最後所收束――在城市裡、街巷中,一具具彷彿被剝除、失去內裡的「皮囊」,「無主」更無以自主地遊走、生活著;然即便如此,誰不是自己的不敗之地?看似空殼或遊魂般地存活,卻也是自己所能重視、把握、賴以依憑的「唯一」,而這副眼下無法自主的軀體,或將會繼續「朝向紅傘」晃蕩抑或尋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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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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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城內綻開的小紅花 #施勁超 #驚雷 #雨傘 #特赦 #自由 #行走的姿態 #香港詩 

兩眼老花—收看青馬大橋煙花匯演  ◎鄧阿藍

 



兩眼老花—收看青馬大橋煙花匯演  ◎鄧阿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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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大橋最長最長

伸向無盡的海景

彩色靗啪閃爍

靗靗啪啪升得高高

舊舊電視黑黑白白

沙沙音色雜有沙啞

獨居老人頭髮斑白

雪花自熒光屏散落下來

兩眼老花瞇著收看

好像已戴上一副眼鏡

花上升不停爆發彩光

照射出長長長長長長長長的巨橋

灰白雪花飄灑下去

找尋工作的年月

曾經走過很多橋樑

老人呆視著撿拾的飯檯

串串激光奏起音樂

煙花化成金色瀑布

流水如黃金熔成

沿大橋上傾瀉海面

觀禮嘉賓紛紛舉起酒杯

透過鮮艷的酒色

煙花爆放光芒

靗啪啪地四射

觀眾擁擠嘩嘩歡呼

一個白膠袋包著葯物

一份催租的公函

放在破舊的檯角上

一碟隔夜餸菜發出餿味

豆腐擺得冷了

恍如面色蒼白

老人視線模模糊糊

飄下雪花飄下飄下飄下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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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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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阿藍,1946年生,原名鄧文耀,筆名卡門、阿藍等。曾任職工廠工人、的士司機等,之後於巴士公司工作。1960年代時開始寫詩,多書寫草根階層的生活,詩風純樸且意味悠長。1973年獲第二屆青年文學獎新詩高級組獎項,1998年出版詩集《一首低沉的民歌》。詩合集有《十人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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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https://reurl.cc/E15y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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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汶融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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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詩寫於1997年,收錄於詩集《一首低沉的民歌》。1997年7月1 日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也是所謂香港主權移交的日子。該日晚上,在剛開通不久的青馬大橋上空,舉行了一場近二十分鐘的煙花表演。詩人記錄下了當時觀看煙花的心情,寫下了一首不間斷,如同青馬大橋綿延長里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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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開頭先點出了青馬大橋的形樣,再帶出煙花表演時的絢爛,而後一轉畫面空間,改書寫舊電視的黑白畫面,以及電視因為老舊而開始發出的沙啞音色。此時人物出場,得知這個觀看煙花的視角是名獨居老人,並且是透過電視觀看。因為黑白電視的關係,原本燦爛多彩的煙花,變成了白色,如同雪花一般,且在老花的視線中,又讓煙花變得模糊。可以知道即使煙花再美麗再壯觀,在老人眼裡是無法即時感受到的,且僅只一瞬的煙花也將再無法遇見。唯一可以在視線中留存的,只有矗立在那的長長巨橋。隨後詩人再透過煙花綻放的光影,將視線帶回過去工作的年月,指出曾經走過的許多橋,一直到1997完工的青馬大橋。或許都是詩人一路走來對香港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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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又一次轉換,開始可見煙花表演時的鮮艷顏色,詩人以激光、金瀑、黃金流水、酒色,一改前述的黑白形容,形成對比。然而當詩人以細膩工筆書寫煙花畫面時,帶到煙花上升綻裂卻戛然而止。畫面回到老人獨居的空間,只剩白膠袋、藥物、催租公函、破檯、隔夜餿菜、豆腐、以及老人蒼白的面色。最後,老人觀賞完了整場如同雪花飄落的煙花,燦爛的煙花殘存煙硝,全數落幕。煙花與生活形成對比,絢麗的煙花轉瞬即逝,然而那些黑白的都是生活,生活畢竟不是煙花,生活很長,要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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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詩寫作的時機正逢香港政權的改變時刻,是香港人民生活的重大轉折。青馬大橋的完工,無疑是香港繁榮的見證。而後踏上這條回歸的道路,如同在長長長長的巨橋上,知曉某刻必然將迎向對面,卻不知橋有多長,還要走多久。或許該詩並無刻意的政治隱喻,但在這樣的時代脈絡之下觀看,依舊可見香港所展現的榮華風貌,與生活裡那些幽微綿長,暗自神傷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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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馬大橋煙花匯演分成了三個部份,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連結影片,如果詩人是透過電視觀看煙花匯演的話,如今我們所見的影像,或許便與他是相同的:

I.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H0vEyb2cHI

II.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EdOE4Tz0qA

III.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hp9hCBUH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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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汶融(https://instagram.com/wen._.uam/ )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鄧阿藍 #一首低沉的民歌 #青馬大橋 #香港 #青馬大橋煙花匯演 

藍地(1989-1990) ◎麥樹堅

 



藍地(1989-1990) ◎麥樹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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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瓷器碰撞,我能想像那些老得像阿伯的

伙計,不斷將湯匙拋入

茶客的碗裏,再開一張點心紀錄卡


紀錄卡的印好像小妹的老師

用來記錄操行表現的動物

蓋一個印,就來了一塊馬拉糕

我抬頭離開滲透漂白水味的檯布

陣陣綠葉的香味,一輛貨車的聲音

從高處的門口進入。我看見對面的阿伯

拆地雷那樣小心地拆開雞札,吃掉上面的鵪鶉蛋

普洱茶的倒影中,斜視的胖大嬸

忙得舀粥蓋印。處處都有熱氣蒸騰的迷霧

每一張檯都是一件盛事,一場喜宴

外公挪開《東方日報》,拈起叉燒包

醬紅色的汁和白色的包對比鮮明

與酒樓古怪的藍綠色牆壁並不合襯

很多老人拉低他們的老花眼鏡

看著我在開水的氣味裡食燒賣

外婆不斷地問我吃不吃糯米雞

我和小妹正用牙籤量度檯布的破洞


二

黑加侖子味冰棒,滴濕了街市的泥路

我忘了拖著小妹,很專心地看蘿裏的皮蛋

雞蛋和鴨蛋。帳棚下的攤檔

一塊濕的木板擺著鮮豔的番茄和茄子

蔥,白菜,芫荽,蘿蔔

都帶一種農田的香味,我們

看到農家純熟的蹲姿,在母雞的顧盼裏

用不純正的廣東話叫賣


賣瓷器的男人應該是很餓的

面對著碗碟盤罉,又面對滿街的菜蔬鮮果

報紙的油墨香怎可解饞

佛寺的鐘聲低低敲著,瓷器有種

低吟的共鳴,僧人開始早課了


小妹的冰棒溶的七七八八

我們伸出舌頭,她的青綠色

我的紫紅色,都很鮮豔


三

回家的路繞過一片叫桃園圍的

蕉林。潮濕的泥土,悅目的啡色

一種誠實的味道,伴著蟬鳴的早晨

曬著村屋生銹的鐵皮屋頂


軟化的柏油路甩出黑色的碎石

被白布鞋踢得滾前幾呎

狗尾草的莖很嫩,負擔不起小毛球的重量


汽車在我們的右邊飛馳,外公挽著的膠袋

在風中霎霎作響。他敞開的短袖襯衫

飛起如一件海軍斗篷


那路好直好長,不時有人騎著單車

運送新鮮的蔬果,鈴鈴鈴鈴

我和小妹指點著公路對面的大廈

數算外公居住的單位

爬上天橋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我和小妹會歪著頭沉沉睡去

而外婆讀著馬報的小字

在搖動的電風扇旁聽粵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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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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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樹堅,香港浸會大學榮譽文學士、哲學碩士。曾獲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進獎(文學創作)、中文文學創作獎及中文文學雙年獎等。著有散文集《對話無多》、《目白》、《絢光細瀧》、《板栗集》;詩集《石沉舊海》;小說集《未了》、《烏亮如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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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晉晉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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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藍地|

藍地,坐落於香港新界屯門區,於香港之西側。因位置地處於較為內陸的區域,是一個相對於尖沙咀、中環等地較為具有鄉村氣息的地方,也是詩人兒時生活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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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出生的麥樹堅,由詩篇的定名即可知悉,這首詩作即是要透過作者的文字,帶領我們回顧故鄉的風貌。從詩名後所註記的時間點「1989-1990」,可以推測那是丱角之年所體驗到的日常。以十歲幼童的視角,記敘80年代末的藍地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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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描地景的風貌|

本詩共分三節來闡釋藍地在小麥樹堅的視野,多用「白描」的寫作手法來將形形色色的人與物一一呈現,編織出專屬於此時此刻的藍地。第一節的場景聚焦於茶市的熱鬧,將新舊香港具代表性的特色錯縱於人聲鼎沸之中,一如「老人拉低的老花眼鏡」與「用牙籤量度枱布的破洞」,凸顯不同世代的角色,正在進行不同意義的舉止,而一切都盡在同個時空裡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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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地點轉向更加紛雜的市集當中,此處多了一個行走而產生的移動視角。從作者與小妹手中的黑加侖子味的冰棒,引著讀者穿梭在市集裡探尋著更多的攤販即景。隨著溶化的冰棒滴落在街市的泥地上,前後呼應產生了一個時間的流動感,也呈現出最純粹的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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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轉而書寫「回家路途」,沿路的景色再度將新舊香港的特徵並列於其中,「汽車飛馳、膠帶」的現代化產物,同「外公與其短袖襯衫」之傳統象徵築構了時代交替時的衝突感,而那是屬於作者的童年記憶,十分滑稽卻又十分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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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味道|

在本首詩所劃分的三節裡,皆充分地提及了彼時香港藍地的具體特徵,如馬拉糕、叉燒包、糯米雞、胖大嬸等。透過詩文字將這些具象物產生連結,毋須過多華麗精緻的詞藻與修辭,就能讓讀者藉由文字體現1990年藍地的畫面,作者也藉由詩文字來重溫對於家鄉舊景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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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在最初讀完〈藍地(1989-1990)〉時,腦中浮現的賞析主題即是「味道」。從詩篇裡提到的「綠葉香、漂白水味、農田香等」的味道描摹,無論這樣的味道是否為客觀的香氣,都是我們可以顯而易見的味覺感受,也是深藏在作者記憶庫裡熟悉的味道。而在第三節提及到的「誠實的味道」,是一個形象化的描摹,那是作者長大後對童年時光的註解,雖然樸實無華但卻是最親切柔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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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篇最後收束在播放著粵曲與外婆讀馬報的背景音,電風扇吹拂之下沉沉睡去的畫面。可以從文字裡感受到作者在家裡的那份安心與自在,對比著本詩中鋪陳的新舊香港印記的對比,不禁令人生發對於舊時故鄉的懷念與慨歎。隨著時代的變遷,帶動著街市的模樣快速變換,「家」依然在藍地,但不再是記憶中有味道的那份溫存,僅能夠透過詩篇記下那味道的寫照,好讓想念時可以再度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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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麥樹堅 #石沉舊海 #香港 #藍地 #家鄉味 #童年回憶 #味道是家的記憶 

土瓜灣  ◎西西

 



土瓜灣  ◎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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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時恰巧碰上一位乘搭飛機專程來

到書院來聽牟宗三先生講課的作家

一同步出校園後在土瓜灣天光道上

替他截取的士趕時間赴機場回台北

他匆匆對土瓜灣橫掃一眼說道:

你怎麼能夠住在這樣的地方

而且住了這麼久?我的確

在土瓜灣一住住了將近四十年

書院對面的中學是我的母校

書院旁邊的小學是我教書的地方

以前這裡是種瓜種菜的農田

遠些是港灣;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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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不會問這裡的印裔,以及越來越多的

新移民,我也曾是新移民

我們恰恰經過一條橫街叫靠背壟道

抬起頭來我可以看見附近一幢沒有電梯的舊樓

四樓上有一個窗口打開了一條縫隙

那是牟老師狹窄幽暗的小書房

他老人家長年伏案眯起眼睛書寫

長年思索安頓生命的問題

無論住在哪裡總是漂泊

但牟老師畢竟在土瓜灣住了許多許多年

土瓜灣就有了值得居住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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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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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一九三七—二○二二),原名張彥,廣東中山人,生於上海,一九五○年定居香港。曾任教職。著作極豐,包括詩、散文、長短篇小說、書評書介、影評影論等四十多種,形式及內容不斷創新,影響深遠。屢獲獎項與表揚,包括一九八三年〈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獲台灣《聯合報》第八屆短篇小說獎;一九八八年小說集《手卷》獲台灣《中國時報》第十一屆時報小說獎;二○○五年《星洲日報》「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二○一一年香港書展「年度文學作家」;二○一四年「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之貢獻獎;二○一九年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同年底瑞典「蟬文學獎」;二○二二年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終身成就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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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日光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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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最近成為土瓜灣的格仔書店店主之一,於是有了往返土瓜灣的理由。在此之前,土瓜灣對我來說是陌生的。西西在土瓜灣紮根多年,她的作品中有不少都是圍繞對土瓜灣社區的感情,如《石頭與桃花》中的〈土瓜灣敘事〉,和本詩〈土瓜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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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的結構值得細味,驟眼看來像是一篇「不夠詩意」的散文,卻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斷句。那些斷句的地方都是作者想強調的內容,例如第一段中「你怎麼能夠住在這樣的地方/而且住了那麼久?我的確/在土瓜灣一住住了將近四十年」中在「我的確」後斷句,突顯了作者對作為土瓜灣社區一分子的肯定。即使這個地區對身邊的人來說是「怎麼能夠住」的地方,對於作者的意義卻是「我的確」。這種富玩味的新詩結構是西西詩作的特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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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在「同樣的問題」後斷句,突顯了下一句的重要性一「大概不會問這裡的印裔,以及越來越多的/新移民,我也曾是新移民」。西西的詩總是蘊含對香港社會的關懷,例如這𥚃表達了對少數族裔和新移民生活的關注。土瓜灣是香港的舊區,曾經是興旺的工業區,也是不少低下階層的集中地。然而又有多少人真正關心他們的生活如何?因為是少數族群、低下階層,所以不會有人問他們「怎麼能夠住在這裡」,一切變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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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西西以當代儒學大師牟宗三的寫作歷程,突顯土瓜灣這個社區的價值一在土瓜灣的狹隘空間中也能創作出偉大的思想。既然這是一代儒學的發源地,誰還能說這是不值得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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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瓜灣是一個特別的地區,充滿舊式香港的情懷。台灣的朋友來港時不妨來看看,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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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日光 ( https://instagram.com/sunflowerblossomm )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西西 #土瓜灣

殘骸——在中環海事博物館 ◎韓祺疇

 



殘骸——在中環海事博物館 ◎韓祺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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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在海無痕

歷史被沖刷、打撈、陳列在博物館

碼頭不屬於記憶的部分

依舊在水中蜉蝣,船鳴從遠處迂迴

夾雜中世紀的威尼斯口音

商人們並不知道,玻璃工藝會在多年後

成為旅客觸摸文明的隔膜

我們彷製船隻的細節,舵手的面目

在時間長河的浸泡中潰爛

偉大的論述漸漸成形:明天會更好

港口的足裸被新的日子包裹

海岸習慣新的距離,天星小輪加快晃蕩的節奏

習慣新的波幅和航程

鄭和的靈魂依附在博物館的牆壁

觀看船櫓的來歷,我們為每個先行者設立展覽

以獲取解釋一個王朝的權力

航海圖儲藏世界的面貌,如果我們得以

俯身直下

就可能看到海洋的本質:陸地

仍然有光,往水的深處刺探

海難的殘骸

船隻和死者的名字銘刻在博物館

以外,缺乏收藏價值的事物

不斷蒸發,並會在某天成為暴雨

衝刷歷史潰爛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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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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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祺疇,香港九十後詩人,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現就讀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研究所創作組,曾任人訪記者,寫詩和小說。作品散見《字花》、《聲韻詩刊》、《城市文藝》等,曾獲大學文學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金車現代詩網絡徵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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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修慧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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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不只是真空的文物展覽空間,也往往具有政治性:展出什麼、不展出什麼、如何規劃展覽、展出的「故事」為何,都暗含著博物館出資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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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詩中提到對香港海事博物館位於香港港島,博物館網站的簡介明確寫著,他們所展出的是「能夠演繹香港及珠江三角洲海事及貿易的故事」,博物館的宗旨則是「拓展本地及區域海事和船運業」。簡介中也提到,博物館創立於 2005 年,出資者是香港船東會,2009 年博物館在在香港政府的資助下,搬到中環八號碼頭,搬遷後的 5 年內都有接收香港政府的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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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可以想像,假如博物館工作者的主體性不夠強烈,那麼展覽必定帶「香港船東會」或「香港政府」想要讓人們知道的歷史、想讓人們記住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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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首詩中,以下這三段最能說明博物館的政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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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我們彷製船隻的細節,舵手的面目

在時間長河的浸泡中潰爛

偉大的論述漸漸成形:明天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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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鄭和的靈魂依附在博物館的牆壁

觀看船櫓的來歷,我們為每個先行者設立展覽

以獲取解釋一個王朝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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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往水的深處刺探

海難的殘骸

船隻和死者的名字銘刻在博物館

以外,缺乏收藏價值的事物

不斷蒸發,並會在某天成為暴雨

衝刷歷史潰爛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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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段顯示,博物館雖然能仿造古代船隻的細節,但卻未必能展現當年掌船舵手真正的想望,因此作者說「舵手的面目/在時間長河的浸泡中潰爛」。海事博物館為了達到宗旨「推廣船運業」當然得位舵手安上一個正向、積極的出海的目的,而博物館選擇的詮釋是:這些人都是為了追求更好的明天才出海,博物館或許選擇性地不去談,為何人們在當地無法謀生,為何得遠離家鄉才能期待更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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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段則說,博物館也許介紹了中國最早的大規模海運「鄭和下西洋」,但即使是鄭和也未必知道,自己所經歷的事件如何被後代詮釋,因此作者說連鄭和也要「細細觀看船櫓的來歷」。作者接著下了結論:「我們為每個先行者設立展覽/以獲取解釋一個王朝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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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C 段,作者道出了沒被收錄在博物館的海運細節,在香港光鮮亮麗的海運史中,有無數為了「更好的明天」離開香港的人,在瞬息萬變的海中遇難喪生,這些船隻和死者,因為不夠正向、不夠美好,不足以襯托香港海運光鮮亮麗的一面,因此成為「缺乏收藏價值的事物」,被博物館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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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者仍然對正義有所期待,他想像,這些船隻和死者將不斷蒸發,透過水循環成為雲、降下成雨,沖走歷史的假面,呈現歷史破敗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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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呈現出兩種香港海運史,第一種是博物館想要打造的「正向、積極的海運史」,二是被博物館蓄意忽略的、包含千萬人死亡的「真正的海運史」。這首詩讓那被蓄意忽略的第二種香港,有機會被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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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修慧 ( https://www.facebook.com/poem4ife)

美術設計:芃萱(https://www.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北角之夜 ◎陳滅

 



北角之夜 ◎陳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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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站等候的煙圈凝聚又吹散

夜蟲集結燈下,像聚會的朋友

陸續相聚一室,各自談話

有時誰人談起故事,吸引了眾人

拉一拉衣袖,一下揮手的動作

聆聽帶來的歡笑,連結的手

長髮靠在窗邊,轉身一看他人

注射的目光太靠近熱熾燈泡

墜落了,又一隻折翼的燈蛾


餘下三三兩兩在車站,我們知道

會有另一段談話在別處開展

一輛電車在對面反方向遠去

仍迴響車輪與路軌摩擦的聲音

教目送遠影的朋友說話斷續

囁嚅言語久未平伏。在這方向

另一電車駛近,我們的話仍沒有完


附和這老機械的聲音

我們談起從前......從前

總有那麼多相近的節奏

像迴旋又迴轉的鋼琴曲

一人讀出鄉間細密的來信

另一人續以腳踏的停頓

用衣車織起連綿的談話

皺紋雙手稍稍眨動雙眼

把縫起的布慢慢推前一點


別過象徵永別的暗藍大字

迎來遊樂場般的細碎樂聲

在下一站,「從前」下了車


我們又接近了明天一些

門關上,我們沉默了一會

電車開行,仍有樂聲奏下去

但我們已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再說


火燒的霓虹招牌接續後退,在窗外

迎來了「現在」,現在忽而狂笑絕倒

忽而因一句話靜默,收斂了歡聲

朋友幽幽嗚咽,那是突發的哀音

還是自從前延續至今?

短髮看成了長髮,微暗靠在窗邊

載著三三兩兩零落了的言語

電車閃動了燈......替我們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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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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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滅,原名陳智德,著有《市場,去死吧》、《地文誌》、《抗世詩話》等,曾參與創辦《呼吸詩刊》及《詩潮》月刊。2012年獲選成為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2015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藝術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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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魚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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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與香港,點亮與召喚

 

全詩以「在車站等候的煙圈凝聚又吹散」開場,揭示如煙般飄渺、瞬間之感。開展夜晚人們聚集在燈下,訴說、聆聽一切,慢慢地靠近彼此的場景。但即便他們「注射的目光太靠近熱熾燈泡」,燈蛾仍會折翼,我們注定得面對過去的殞落。

 

霓虹燈為香港重要的文化地景特色,但近年許多霓虹燈招牌因安全疑慮被政府要求移除,也象徵著某個時空的香港逐漸隨著記憶褪色、死去。詩中「墜落了,又一隻折翼的燈蛾」、「火燒的霓虹招牌接續後退,在窗外」明確回應霓虹地景和故事的消逝。

 

第二段描寫,人群隨著燈蛾的折翼消散,重新在別處開展,「一輛電車在對面反方向遠去」、「另一電車駛近,我們的話仍沒有完」我們都知道只要記憶還在,故事就還不會結束。

 

走過時光的車站,搭上電車

 

第三段「附和這老機械的聲音」,回應前段「仍迴響車輪與路軌摩擦的聲音」,「我們」再度談起了從前,相近的節奏與迴旋,織起談話的同時「把縫起的布慢慢推前一點」,縫合和推進的不只是布,而是整個已然斷裂的時代。

 

第四段「別過象徵永別的暗藍大字」,來自永別的告別,「在下一站,『從前』下了車」落下從前。銜接第五段「我們又接近了明天一些」、「門關上,我們沉默了一會」,把過去狠心地拒絕在車門之外,電車再次前進,音樂持續並未停止,但當從前的影子完全離開,「我們」已找不到適當的言詞交談。

 

末段,「火燒的霓虹招牌接續後退,在窗外」,隨著電車的奔馳,從窗戶望出去,霓虹地景被拋在後面。從「狂笑絕倒」、「靜默」、「收斂歡聲」到「突發的哀音」,人們以各種各樣的姿態去回應「現在」的悲傷或看似美好的希望。但言語終究三三兩兩,「電車閃動了燈......替我們答話⠀」將一切難以說出口的哀愁點亮。

 

我們的言說,在從前和現在之間遊蕩

 

綜觀全詩,「從前」和「現在」,在燈光的「明」和「暗」之間,隨著電車的行駛,反覆對話,場景、氛圍營造鮮明,瀰漫著些許憂傷、無奈之感。

 

香港的霓虹燈一盞又一盞地熄滅了,曾經「景物依舊,人事已非」,現在連「景物」也不再依舊了。但人或許還在,而「我們」身處這些時間、景物的變動變動之中,又該何去何從?或者,又該以何種記憶、姿態來說話、交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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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魚鰭

美術設計:藝蓁

#陳滅 #北角之夜 #香港 #霓虹燈 #電車 #從前 #現在 

年老巨獸的輓歌——致長沙灣工廠大廈 ◎鄒文律

 



年老巨獸的輓歌——致長沙灣工廠大廈 ◎鄒文律


空置的工廠大廈仍舊空置

黃昏照出大廈頎長的影子

在暗影敞開的寧靜裡我看見

明渠兩旁垂老而沉默的巨獸們

跪坐的四肢因為長期摺疊而折斷

匍匐的地方長出鐵絲慢慢纏成圍網

人們繫上布帶,來過,又走了

從不同角度拍攝巨獸的遺照

準備在葬禮上擺放

而三年的等待,太漫長了

白花都萎謝成灰塵,隨著送行的人彌散

餘下我在烏鴉的叫聲中昏昏欲睡


當黑色的羽毛落在缺乏澆灌而枝葉泛黃的洋紫荊

被敲碎的葉片濺向巨獸,揚起成風

掃過水泥地裂隙叢生的野草,攀越巨獸的脊樑

穿過僅餘名字的廠房,穿過蜂巢狀的壁洞

穿過遺下來的破爛原子粒收音機

彈撥揚聲器塵封的音圈

聲音已經失真,抗議的橫幅除下多時

政府封條覆蓋牆上零星標語

字跡在交替的日光和雨露滲染下

混和油漬與鏽蝕凝結成巨獸身上的痂

伴隨山寨廠時代結束而逐漸褪去

枯槁的骨架撐入我淺睡的夢


盛夏的陽光把過去漂白至難以辨認

我閉上眼睛把雙手放在耳背傾聽

手推車輪軸轉動的聲音滾向走廊盡處

焊槍吐出黯藍色火焰拼激咬合的嘶鳴

車床以強駻柔靱的呼吸應和

機械協奏的樂曲並不和諧,幾近嘈雜

卻是整個校服年代讓人不能忘懷的背景音樂

綠色的龐大身影築成放學歸途的地標

見證我和初戀情人共有的約誓

雨天走進巨獸體內

虔誠地挖開稀薄的泥土,埋下一枚蘋果芯


行刑前夕我再次聽見焊槍的尖叫

揉著惺忪的睡眼,目送巨獸被棕紅色鋼鐵支架綑縛

覆上綠色尼龍網編成的喪服

我知道,巨獸曾經毫不留情地吞噬田野和林蔭

如今成為挖土機和破石機的飼料

另一頭巨獸倒下,成了高爾夫球練習場

人造草坪布滿白色鳥蛋

四面高聳的圍網升起框住天空

等待孵出金色羽毛的鳥


可惜我始終不懂得鳥的語言

長大後仍然執拗地篤信種子會在體內長成果樹

繞著籬笆而行,搜索樹影投落的痕跡或蘋果花的殘香

圍網上的布帶即使寫滿詩句,仍然是布帶

城市的步伐依舊年輕,而我已老去

默默為忌日或生日點燃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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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助理教授。研究興趣為現代中國文學與香港文學。曾獲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新秀獎(文學藝術組別)、大學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等多個文學獎項。著有小說集《籠子裏的天鵝》、詩集《刺繡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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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我覺得這首詩到過半才真正開始。作者在得獎感言(2006年城市文學獎新詩組亞軍)說到:「直到去年年底,工廠大廈的外牆圍起了清拆的鐵架,我終於意識到沒有甚麼人或事物能成為時間永恆的證人。」——「見證」在第三節第九行出現,「見證我和初戀情人共有的約誓」,她/他們在某個下雨天「走進巨獸體內」,然後「虔誠地挖開稀薄的泥土,埋下一枚蘋果芯」——「虔誠(地挖開)」讓我想到以前讀馮沅君的〈旅行〉印象很深的一段:


他代我解衣服上的扣子,解到只剩最裡面的一層了,他低低的叫著我的名字,說:「這一層我可不能解了。」他好像受了神聖尊嚴的監督似的,同個教徒禱告上帝降福給他一樣,極虔敬的離開我,遠遠的站著。


至於「蘋果」,它素來就有自己的象徵意義(而且這裡是「蘋果芯」,也就是吃完了的蘋果)。


這(建築)物、或(巨)獸,就成為了這場不應該有見證的密事的唯一「見證」。「見證」之前,大概都是引入或延宕吧——「我閉上眼睛把雙手放在耳背傾聽」,在閉眼之中看不見的四下時光倒流,流過工廠經營的聲音——「整個校服年代讓人不能忘懷的背景音樂」,於是能合理過渡到「校服年代」的「初戀情人」。


情人自有情人的「約誓」,通常山盟海誓,逝後事過景遷,當初的言辭就如同「空置的工廠大廈仍舊空置」。經過「三年的等待」,「白花都萎謝成灰塵」,還有烏鴉「黑色的羽毛」落下,終於迎來了巨獸的「行刑前夕」。


於是連見證感情的獸都沒了——約誓不單業已失效,連內容都回想不起,徹底忘記。忘記之後,有一天會「孵出金色羽毛的鳥」。


不過,那個當初已經化成了「我」的某種「原鄉想像」,以致,「我」至今「仍然執拗地篤信種子會在體內長成果樹」,仍然會「繞著籬笆而行」,搜索「蘋果花的殘香」;「圍網上的布帶」,「寫滿詩句」,也許是曾經為當初寫下的詩語,如今「我已老去」,布帶上沒有詩,空餘無意義如胡言亂碼的文字,所以只不過「仍然是布帶」——最後是默默為「甚麼」的忌日或「誰」的生日點燃一首歌嗎/呢?


地景是記憶與經驗的容器、情感/感情的載體——甚或比證「人」能證/容/載的更多。長沙灣工廠大廈是地標,地標如巨獸、如生物,也會年老、也會死,也是「宛轉蛾眉能幾時」。得獎感言裡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相信它會永遠存留,見證長沙灣的變遷[⋯]是最可靠的見證者。」當一個景物被消失,消失的從來不只是那個景物,而是,牽連著死去了一匹嘈吵、或寧靜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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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美術設計:芃萱(https://www.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相約裕民坊 ◎律銘

 



相約裕民坊 ◎律銘


沿街熟食檔口與塵灰沒有兩樣

多少年炸大腸仍然金黃酥香

仍沒有勇氣試嘗

怕會肚痾仍要忍住腳軟上班

矮小舊廈被清埋一邊

引發陽光充足猛烈

揚起飛塵閃閃浮沉

一條長街筆直

車道三線與四線交替其中

綠色小巴站頭有序排列

十幾路旅人來往各處穿插列隊

人有人排,車有車排

兩個新建巨型巴士站金光閃閃

彩芒顯示各條路線清晰

其中等待者從不會駐足

誰都不打算在這裡留宿

街尾闢了一排的士站長期凋零

哪位司機大佬會在這裡等客


街頭最長人龍排五十號小巴

早上中午黃昏排滿睇病和有病的人

兩者都懷著上班心情

快點有車早點到

爽快看完就鬆人

夏天日曬雨淋冬天寒風凜凜

等車是其中最容易忍耐的部分

相對於不能排解生活的負馱

這地的民順命如襁褓嬰兒

有粥食粥,有被就冚


相對於貧瘠這裡物種豐裕

多少橫巷支流供應長街精彩

玉器二手電話豆漿紫貝天葵無需叫賣

價格與位置民眾心中有數


相對於孤寂這裡民眾擁擠

旅人是某種心態調節

渴求離去不回來者會移民

這地的眾

日落之後就沿路歸來

歸回卻沒有練成歸屬感

盼望有天會去更美家鄉

拆遷後重建新廈卻沒法築起安全感

有得揀有自己道門先叫做家


哪怕簷篷從來都不整齊會滴水

有太陽的日子就算是嚴冬

灑幾線陽光

都會暖笠笠

關於盼望,豐裕如斯簡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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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律銘,基督徒,偶然寫詩。喜歡自己的工作,是和別人同行生命的一段路。另有筆名風緣。回味2001年,與林一葉和方綺組織港大詩社的日子。作品散見於《詩潮》《詩網絡》《秋螢》《月台》《Stadt城市誌》《明報》《聲韻》《阡陌》《大頭菜》《號外》、亦有幸收於《瞧,他們的21 grams在飛翔》,《書在人在——在緊緻的密縫中閱讀》。著有詩集《如今常存的》及《所望之事》。詩作《我們是苦難的好孩子》被國際文學雜誌 Asymptote翻譯成英文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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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紫翹 賞析


裕民坊位於香港長期塞車的地段,車比人多,雖以「坊」命名,實則為一條充滿小巴站的街道。裕民坊只是個中轉站,車或人不會停留,為的是另一個目的地。


「車道三線與四線交替其中/綠色小巴站頭有序排列/十幾路旅人來往各處穿插列隊/人有人排,車有車排」各人只為「等車」才出現在裕民坊,熙來攘往的長街上,眾人卻井井有序。詩人透過描寫裕民坊流動的日常,為此地蒙上一層孤獨感——「其中等待者從不駐足的街道/誰都不把算在這裡留宿」、「快點有車早點到/爽快看完就鬆人」,眾人被迫停留、不願逗留,一種不耐煩感充斥街道,民眾從未融入此地。


詩開首「沿街熟食檔口與塵灰沒有兩樣/多少年炸大腸仍然金黃酥香」,裕民坊人流多,故路旁攤檔多如灰塵,小食十年如一天供應著眾人。中段「玉器二手電話豆漿紫貝天葵無需叫賣」,無間斷且綿密排序物品,恰如攤檔之間的擁擠與緊密。「價位與位置民眾心中有數」,裕民坊恰如為車站而設的街道,它並非消遣的地方,無人以逛街的方式出現,檔口始終如一,看著人們日復日來來回回。


「這地的眾/日落之後就沿路歸來/歸回卻沒有練成歸屬感」第四節詩人從肉體上的「中轉」聚焦於心態的「中轉」。住在觀塘的人下班歸來,在裕民坊下車,卻從未對此長街有過歸屬感。詩人再三點出街道的中轉性質,「盼望有天會去更美家鄉/拆遷後重建新廈卻沒法築起安全感」,這裡由民眾與街道的關係延伸至與城市的關係,詩末吐露人們對「家」的盼望從來簡約,即使嚴冬,只要看見光,便是這座城市的人最豐裕的希望。


〈相約裕民坊〉多以粵語入詩,表達「到位」,更為生動具象,如首段「矮小舊廈被清埋一邊」,舊廈像清潔工人掃地般輕易掃在一旁,與前後的「塵灰」、「飛塵」詩中意象互想碰撞,恰如一片車塵滾滾的光景;「街邊炸大腸」與「肚痾」、「的士」與「司機大佬」,這些配搭在港人眼中是不可分割,日常語言中難以使用書面語代替。粵語書寫散落在詩中不同角落,沒有刻意雕琢痕跡,自然穿梭詩句間,提高詩中地域性與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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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紫翹

美術設計:藝蓁 

飛掠——黃大仙東頭邨 ◎周漢輝

 



飛掠——黃大仙東頭邨 ◎周漢輝


為一首詩作始。他從較低的平台

沿長續拖動下接圓盤充當座位的

滑輪,跑回較高的去,讓其他孩子

輪候重複著他,剛才凌空劃過


片刻,像自由在社會規範中

他過早有了認知。設定隱喻。

假日探望外婆,在邨內遊樂場

飛來掠去,踏地,隨孩子們四散


但他像仍踏空走下去。構思轉折。

成人們界定不安全,遂拆毀並忘卻

給未來的成人們設置種種安全——


去年他隨眾人走上夜街,面對

全副武裝的一方,移近外婆的家時

片刻想起那些孩子。收結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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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漢輝,詩人、作家,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現為香港都會大學),以「香港公屋詩系」為代表作。


曾獲香港、台灣兩地多項文學大獎,包括二〇〇八年香港第三十五屆青年文學獎、二〇一〇年第十三屆台北文學獎、二〇一二年第二屆新北文學獎、二〇一四年香港藝術發展獎—新秀獎(文學藝術)、二〇一八年應邀至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二〇二〇年詩集《光隱於塵》獲得香港文藝復興純文學獎、二〇二三年臺北詩歌節受邀重點詩人。


著有《長鏡頭》(2010)、《光隱於塵》(2019)兩本詩集。


(上摘自《地納於心》[台北:二〇四六,2023年]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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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雙雙 賞析


「飛掠裝置」(就這樣稱呼它吧)應該是香港屋邨遊樂場裡一種(至少曾經)不太罕見的兒童遊樂設施,玩法是騎著一個垂吊的圓盤,從較高一邊滑向對面。後來可能因為有大人怕這裝置不利孩子們的生存,所以拆了一些,正如城市裡的滑梯漸漸變得溫柔敦厚(如果滑梯有本性,應該不至於溫柔敦厚的吧)。很多不確定的詞,因為我也真的不太確定,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沒留意身邊的物事就是這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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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小傳記式的空間詩學——序周漢輝《地納於心》〉裡說〈飛掠——黃大仙東頭邨〉是一首「關於詩的詩」,這是下文浮想聯翩的起點。


「為一首詩作始」就是從「較低的平台」把座位拉到較高的那邊,正如上面橫書的詩行裡「收結一首詩」確實位處較低——「較低的平台」。而《地納於心》本來是直排的,那就像『かわいそ笑』(《真可憐(笑)》,是有關詛咒的故事喔)強調的那樣:「右上から左下」(從右上到左下)——這就是「飛掠」的方向。於是詩/咒開始如「滑輪」運轉起來了:孩子輪候重複「他」「劃過」的路線,如讀者一遍遍地默念,如咒,從「較高的」詩句到「較低的平台」。


詩就是一個「飛掠」裝置,「飛掠」有自由的意思,而「他」過早地「認知」到「自由」游不出「社會規範」/藩/樊,所以「設定隱喻」,以把語言剔出「社會規範」的「認知」、釋出樊籠——游於隱喻的語言比較「自由」。讀詩(包括寫詩——寫詩是一首詩的第一次被讀出)如「飛掠」(至少在方向上是這樣:從[右]上到[左]下);「飛掠」為的是「高速的聯想」(余光中有篇散文就是這個題目),余光中以汽車引擎為方法,「飛掠」以下落為方法——理論上越快越痛快,快到無所拘束就是「自由落體」(free fall)——這是「飛掠」(無論指涉裝置或詩)做不到的,「圓盤」的「凌空劃過」遠小於自由落體的加速度(g,設定隱喻、關於物理學的)——「飛掠」裝置傾斜以某個角度(θ),加速度就是gsinθ,θ就是存乎時空的文字從「較高的」詩句到「較低的平台」那斜度——只有讀者得意忘言、文字心凝形釋之際才能逼近「自由」(sin90°)。不過當詩還未「第一次被讀出」,而只是「乘桴浮於」作者的腦海、未被文字凝定成「劃過的路線」,它還自由,自由就可以任意在時空中「飛來掠去」,去到昔時「假日探望外婆」——但代價是「孩子們四散」,一如隱喻「大而無用」落得「眾所同去」。


雖然如此他/寫詩的人「仍踏空走下去」,「構思轉折」:從「自由在社會規範中」(社會規範[規範作為動詞]自由)到「成人們界定不安全」——兩句之間似乎存在一種類似互文的關係:「自由」與「不安全」可以「參互成文」。其後,不/安全與不/自由的錯對/對錯(錯誤的配對/正確與錯誤)在「去年」、「夜街」這個對峙與喧囂的時空或語境中抵達詩的高潮——「他隨眾人」這個群體,相近(聯想距離)於「那些孩子」、相對於「全副武裝的一方」。


再說下去,「隱喻」將會因為太過「自由」而原形畢露、導向不安(全),所以,這裡就是「較低的平台」。收結一篇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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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雙雙 (https://www.instagram.com/doubl_eve/)

美術設計:藝蓁 

啟航——記坪洲一行 ◎韓祺疇

 



啟航——記坪洲一行 ◎韓祺疇


木船浮屍海面

悼念小島幾曾繁盛的漁業

而我們在一片人間煙火中登岸

看見四處都堆迭祭壇

守望天后,以及歸期未卜的漁船


沿襲岸旁的欄杆,作為外來者行走的方式

遠眺大海中的島嶼

如同白浪疊嶂,一去不返

偶遇垂釣的人也沉默不語

仿佛開口就會成為咬餌的魚群


鷗群盤旋,並沒有忘記生存的本能

船鳴散漫而來

島上早已沒有漁人,但人們依舊準時登船

往遠岸覓食

至於我們都只是大海的過客

欄杆綁架魚群

乾癟的雙眼面朝大海

我向你解釋,咸魚是如何成為屍體的別稱


街道糾纏不清,在一排羅列的平房中

青煙向我們指認祀廟的方向

那裏是神祗聚居之地

天后像又復目送遠航的渡輪

一如既往,人們歸期未卜


2017-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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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韓祺疇,1996年生,著有詩集《誤認晨曦》及小說《虛風構雨》。曾任人訪記者,偶獲港臺兩地文學獎項。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現於臺灣國立東華大學修讀藝術碩士。


(摘自《誤認晨曦》及《虛風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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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湘苓 賞析:


坪洲,是香港的離島之一,面積不足1平方公里,早期漁業興盛,20世紀初曾發展灰窰業,六、七十年代更設有百間工廠,隨後逐一式微。現在,坪洲仍保留著自然景色,島上有多條街道,但沒有任何私人汽車,居民多以單車代步,對外交通則完全依靠渡輪。當詩人踏上坪洲、回顧坪洲的歷史,又會如何展開想像?〈啟航〉一詩以緩慢的節奏向讀者娓娓道來坪洲的漁業史。在書寫坪洲逝去的歷史的同時,或許也隱隱指向曾是漁村的香港。


「我們在一片人間煙火中登岸」,一覽坪洲天后誕的盛況。起初,坪洲是漁民的聚居之地,漁民多信奉天后,因興建了坪洲天后廟,以祈求風調雨順、舟楫平安。每年的農曆三月廿三日,便是慶祝天后誕的日子。時至今日,坪洲天后誕已成為香港其中一項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與天后誕的熱鬧對照的是,在海面獨自漂浮的木船。它們象徵著坪洲「以曾繁盛的漁業」,如今擱置在碼頭附近,所以詩人以「浮屍」、「悼念」等具死亡意義的詞語及意象形容之。而四處堆迭的祭壇,代表了坪洲傳統宗教習俗的延續,與此同時,或許也是悼念漁業的消亡。


作為外來人,「我們」如何看待這段漁業史?「我們」沿著岸旁的欄杆行進,遠眺大海,想像以前坪洲的居民如何目送漁船遠去。然而,在「我們」眼前的只有島嶼和浪濤,「歸期未卜」的漁船,實際上意味著興盛漁業的「一去不返」。「我們」偶遇的垂釣者已不是昔日的漁人;咬餌的鮮活魚群縱然仍渴望大海,卻在時日中成為乾癟的屍體。現在,坪洲依然有船鳴,也有準時登船的坪洲人,但人們的生存/生活模式經已改變,不再依靠漁業,而是到遠岸——港島、九龍、新界覓食。這些人們,和從「遠岸」來的「我們」,都也只是「大海的過客」。


詩的末段,「我們」仍漫步在坪洲窄小的街道及相對矮小的平屋間,抬頭,沿著繚繞的青煙追溯祀廟的方向。天后(與眾神祗)仿佛是長久的存在——以往目送遠航的漁船,如今則是渡輪。為了生計的人們一如既往地乘船遠去,而歸期,仍舊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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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料庫:〈坪洲天后誕〉。網址:https://shorturl.at/aiAUZ。

2. 香港離島區議會:《香港離島區風物志》。香港:香港離島區議會,2007年。

3. 華人廟宇委員會:〈坪洲天后廟〉。網址:https://shorturl.at/eiwJ0。

4. 韓祺疇:〈公共交通工具的社會建構及其他——新詩創作三十首〉,載嶺南大學中文系編:《考功集2017–2018:畢業論文選粹》(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2018年),頁557–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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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湘苓(https://www.instagram.com/vane_write/)

美術設計:芃萱 (https://www.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韓祺疇 #誤認晨曦 #坪洲 #歷史 #香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