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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3日 星期二

頭城──悼 F ◎零雨

 



頭城──悼 F ◎零雨

󠀠⠀


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

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牆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黑得有點讓人心動

󠀠⠀

然後火車經過隧道

然後樹也變黑了

󠀠⠀

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

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

最後掉在村子裡

電線杆的路燈上

󠀠⠀

那時你特別聽到

跌落山谷的一面鐘

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

向右掠過水域騷動

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

列車長來剪票了不知為什麼

他說了謝謝又說旅途愉快

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



󠀠⠀

◎作者簡介

󠀠⠀

零雨,1952年出生於新北,現居宜蘭。

畢業於台大中文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

曾獲年度詩獎及年度詩人、吳濁流文學獎新詩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年度詩人獎、紐曼華語文學獎等多個獎項。著有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女兒》等多部,以及詩選集:《種在夏天的一棵樹》、《我和我的火車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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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橘子 賞析

󠀠⠀


這首是台灣當代文學中極為特殊的存在。它巧妙地摒棄了傳統悼詩中常見的斷腸哀慟,轉而透過「空間的移動」與「視覺的遞變」,將死亡的沉重凝鍊成一場輕盈、帶著溫度的「送別儀式」。

󠀠⠀

詩的核心建立在「閾界空間」的跨越上。詩人將背景精確設定在初夏傍晚「6點5分」的火車,這不僅賦予告別一種現實生活的臨場感,更利用黃昏作為生與死、晝與夜交替的模糊地帶,象徵 F 正在經歷一場不可逆的過渡。火車在零雨的筆下不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載著靈魂駛向遠方的時間載體。

󠀠⠀

視覺意象的層次感則是此詩最具張力之處。詩人透過白牆與黑窗的強烈對比,勾勒出死亡背後神祕的引力;隨後,那神來之筆的「淺藍布簾」將暮色具象化,看著布簾從窗口掉落並覆蓋路燈,象徵著世界對逝者溫柔的覆蓋與接收。這種「天空降臨人間」的意象,讓離別顯得安然且靜謐。

󠀠⠀

在聲音的處理上,詩人描述鐘「跌落山谷」並發出如蟬鳴般的細響,這隱喻了逝者現實時間的終結,卻也暗示其存在形式已轉化為自然律動的一部分。最終,情感的節制在「列車長」的客套話中達到昇華。那句稀鬆平常的「旅途愉快」,將最深沉的悼念收攝進日常的儀式中。F 在此已昇華為一名「理想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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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不僅是對友人的放手,更是一場冷靜而幽邃的蘭陽平原式哀悼,讓我們看見:告別,也可以是一次寧靜的火車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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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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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橘子

美術設計:比起人群更喜歡動植物的 #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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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城悼F #零雨 #火車 #龜山島 #哀悼 #旅途愉快 #閾界空間 #告別 #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 #紐曼華語文學獎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音交響


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頭城——悼F ◎零雨

 



頭城——悼F ◎零雨

 

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牆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黑得有點讓人心動

 

然後火車經過隧道

然後樹也變黑了

 

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

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

最後掉在村子裡

電線杆的路燈上

 

那時你特別聽到

跌落山谷的一面鐘

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

向右掠過水域騷動

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列車長來剪票了不知為什麼

他說了謝謝又說旅途愉快

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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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


臺灣臺北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1991年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1992-2021年任教於宜蘭大學。


(取自博客來《女兒》作者介紹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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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以安 賞析:


〈頭城——悼F〉收錄於零雨的第七本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火車」一直是零雨詩中重要的元素,《田園》就包含多首相關的詩篇,除了本詩之外,〈在夜車上〉、〈我喜歡〉、〈火車〉(4首)等都是經典之作,溯其原因,與詩人常以火車通勤臺北、宜蘭兩地的背景有關。坐在車廂內,移動時的所見所感,往往化為詩意的觸媒,吸引她用字句捕捉流動的景象。


〈頭城——悼F〉一詩正如鐵軌,依標題、副標兩線同時前進。「頭城」那半,涵蓋多種感官書寫,反映零雨對地景的觀察與想像,是詩意的載體;「悼F」隱藏的訊息則為抽象層面,屬透過文字顯影、但未說透的情感哲思。


開頭首先點出時空,日照漸長的初夏黃昏,坐在北上的火車車廂內,觀看窗外景物如電影膠捲一幀幀掠過,停留在視野中的畫面,先是遠方海面上的龜山島。「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一句,如水墨畫中的淡墨,簡潔描繪傍晚時海島出塵的神韻。接著是近處的房屋,白牆把還未點起燈的窗「襯得更黑」,讓詩人被黑白配色、明與暗的對比牽動情感,隱隱回應「悼念」的主題。


第三節的「隧道」可視為空間的區隔,山洞內的幽暗使視覺暫停,然而時間仍繼續流淌,太陽逐漸在山的另一邊隱沒,因此等出了隧道、再次看見窗外風景時,景物的顏色改變了,樹的綠、褐消失,剩下暗黑的剪影。「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或許借指白日,因為火車行經海岸時,海天連線的景色讓窗彷彿一片片淡藍布匹,但當暮色降臨,墨黑逐漸佔滿視野,淺藍布簾於是從車窗緩緩淡出、滑落,直至村子裡的路燈亮起,宣告正式入夜。


視覺的作用因夜晚而弱化,詩人以想像代之,融合聽覺,寫出本詩最抽象的一段。二至四節都未出現的「你」此時聽見山谷裡跌落的鐘,本應低沉莊嚴的鐘響竟「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聲音越過山和海,騷動剛入睡、猶在淺眠的龜山島,而詩人易感的心,也在這時被觸動了,因為本詩悼念的F,正是她的父親(註1)。零雨早期的另一首詩〈父親在火車上〉(收錄於《木冬詠歌集》1999),同樣包含對聲音、樹林、黑的描寫,雖然氣氛差異甚大,但和〈頭城〉對讀,恰能感受相似的意象在不同書寫情境中的效果。


末節作為整首詩的「刺點(Punctum)」,藉列車長剪票時例行說的「謝謝,旅途愉快」,道出對F的祝福,將生命的交會喻為一段鐵道行旅,再次回應主題與全詩架構。值得注意的是,喜愛破折號的零雨,直到最後都未在〈頭城〉使用破折號,或許正顯現了本詩的特色——在車廂中凝望窗外景色改變、時間流逝,一些重要的瞬間被記住、留下,日常的細節因心境不同顯出獨特的意義,聚焦景物的緩慢空鏡頭中,已說盡所有想傳達的餘韻與澀味。


註1:

「〈頭城〉是零雨對父親的真情告別之詩,將生命比擬為一趟旅程,在疼痛中帶有一絲輕盈與暖意。」〈詩人零雨在島嶼朗讀 年度詩獎「特技家族」新現江湖〉

https://tw.news.yahoo.com/%E8%A9%A9%E4%BA%BA%E9%9B%B6......


延伸欣賞:

零雨〈頭城——悼F〉|我們在島嶼朗讀|

https://youtu.be/oo48tr-9434?si=P2z9Qe4MrE6qnI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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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冠宏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臺灣各地詩選 #宜蘭 #零雨 #頭城悼F 

昨天的博物館之三 ◎零雨

 



昨天的博物館之三 ◎零雨


辦公室支著頭的那位

先生百分之七十死了

百分之三十因為孩子的媽

奶瓶以及嬰兒


臉被刮鬍刀刮傷的那位

先生已經死了

百分之九十──

除了刮傷的部位

還算活著


面向眾人微笑的

那位先生已經死了

百分之百──

臉上的微笑也不算

活著�


◎作者簡介

零雨,臺灣臺北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1991年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1992-2021年任教於宜蘭大學。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女兒》等。


◎小編 #紫翹 的賞析


零雨以百分比形容生活的循環,數據作想像,呈現出平淡灰暗之感。詩作以〈昨天的博物館〉為題,我們的世界只是「昨天」的展品。詩中的「那位」,並非特指某個對象,而是倒模的輪迥。


目宿媒體以影片呈現詩作,拓闊了想像的空間:全片以近鏡展示室內物件影像與零雨讀詩的片段交織,雪花電視與風扇、玩具、西裝等,恰如我們在展覽中逛遊,觀看那些我們熟悉的日常。水龍頭緩慢滴下水珠,燒水的氣泡上升,滴下的水流向他方,燒水又被蒸發掉,這些影像都為我們添上循環的暗淡與無奈。


全詩分作三段,百分比的遞增點出了生命的不同型態:首段「支著頭的那位」仍有百分之三十活著,家庭是他唯一仍然活著的證據,探問何謂活著;段二「死亡比例」的遞增,放大「除了刮傷的部位 / 還算活著」的痛感,突出活著的證明不止於人與人的連繫——痛楚是實實在在讓我們感到活著、成長。


詩末一段「面向眾人微笑的 / 那位先生已經死了 / 百分之百 ── / 臉上的微笑也不算 / 活著」,神經反射般的微笑,詩人「百分之百」肯定,與感受、生命無關的微笑是謂「死亡」。我們每天都因為「麻木」逐漸死去,目宿媒體零碎的拼貼影像,把日常之物與詩作拷問交錯展現,改變詩的表達模式,同時誘發想像空間。



文字編輯:#紫翹

美術設計:芃萱 

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然後,然後—— ◎零雨


 


Chat GPT你好!

以下是臺灣詩人「零雨」的詩作〈然後,然後——〉,請你就這首詩的「書寫視角」、「空間意象」、「物件意象」、「表現形式」、「題目和內容的關聯」、「情節轉折與發展」等方面進行討論,寫下一首約800字的賞析。

然後,然後—— ◎零雨

黑暗的樓梯。我好喜歡

那個黑暗。樓梯。通往大稻埕

繁華的宅邸

樓下擺滿宴席。我們在二樓

圓形廊柱間奔跑,一同指指點點

下面的客人。帶來歡樂、富貴氣象

僕役穿梭著,端出熱菜、湯圓、甜品

以及一些平時難得一見的精緻食物——

不是婚禮。該是因為戰後承平歲月

多出來的一份閒情。例如

一些節慶的藉口,或者輪流作東的

兄弟會。孩子們完全不理會這些。

不明白戰爭(是什麼)。酬酢(是什麼)。

節慶(是什麼)。只是高興。高興這麼多人

像為一齣大戲而演出。盛妝打扮。合宜的

禮貌。酒不停供應。食物從廚房無止盡出現

我們喜歡,從一樓掙脫大人的叫喊,跑上二樓

俯瞰樓下的鬧熱,然後繞著內室的露臺,再跑上

三樓。在那裡我們停下來。

我們看到那個黑暗的樓梯。

暗得好像藏了更多的熱鬧。

母親和姑婆,還有癡傻姑,她們在黑暗階梯上

坐著。說著小聲小聲的話

然後姑婆會流下眼淚,癡傻姑則楞楞笑著。然後

我們會迅速變安靜。偷偷坐一會兒。沒讓母親發現

然後我們假意躡手躡腳,又跳回樓下,不知誰帶頭爆笑開來

然後又在宴席中跑著追著。快速忘掉那個黑暗的樓梯

不久,姑婆和母親會出現。

她們重新補妝,頭上插著紅花,再配上珍珠項鍊

笑容燦爛。滿座的人都笑容燦爛

然後,然後,誰還會留在那個黑暗的樓梯。

#ChatGPT 賞析:

這首詩〈然後,然後——〉由台灣詩人零雨創作,通過書寫視角、空間意象、物件意象、表現形式、題目內容關聯、情節轉折與發展、以及社會性別等方面呈現出豐富的內涵。

首先,詩中的書寫視角呈現了一個孩童的視角,透過他的眼睛觀察著一場宴會,特別是對黑暗樓梯的觀察。空間意象在詩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將讀者引領進入一個繁華的宅邸,從樓上的圓形廊柱間俯瞰樓下的宴席,再到黑暗的樓梯,空間變化豐富而生動。

詩中的物件意象則突顯了戰後時期的生活情境,從宴席上的豐盛食物到母親頭上的紅花和珍珠項鍊,透露出一種對豐裕與繁榮的渴望與追求。詩的表現形式簡潔明快,充滿了詩意的節奏感,通過詩人簡潔的筆法將情節展現得淋漓盡致。

題目和內容的關聯體現在詩中對「然後」的反覆呼喚,透露了一種時間流逝的感慨和對變化的思索。情節轉折與發展則在孩童與成人世界的對比中展現,從孩童對樓梯的好奇到成人的重新補妝,詩中呈現了時光流逝和人生轉變的過程。

在社會性別方面,詩中提及了母親、姑婆等女性角色,她們在宴會中扮演著特定的社會角色,展現出對傳統性別角色的一種呈現和詮釋。同時,詩中的孩童角色也在社會性別觀念的框架下進行了觀察和思考,從他的視角中展現了對社會結構的一種敏感和反思。

總的來說,〈然後,然後——〉通過詩人獨特的筆法和深刻的內涵,呈現了一幅時代的圖景和人性的追求,使讀者在閱讀中得到了情感的共鳴和思想的啟迪。

小編 #以安 註:

讀完詩人 #沈欣蘋 為〈然後,然後——〉書寫的賞析,我以其中提到的面向及自己對詩作的觀察,請Chat GPT由「書寫視角」等六方面撰寫賞析。其中最令我驚訝的兩點,是他對意象的觀察,和對詩名〈然後,然後——〉的詮釋。儘管沒有點明宴席和昏暗樓梯的強烈對比,他卻已能說明紅花、珍珠項鍊等意象「透露出一種對豐裕與繁榮的渴望與追求」,並呼應結論。

每詩小編 #沈欣蘋 對「然後,然後」的詮釋,是從其作為「承接連詞、表示某事接在前句所述事情之後」的用法切入,進行詩中人物所處位置的討論。Chat GPT則由連詞背後隱含的時間概念,說明詩名與詩句流動性的關連。較為遺憾的是,它依舊沒有脫離制式的作文框架,撇除「總的來說」這句公認的ChatGPT口頭禪及微妙的八股結尾,第二段「空間變化豐富而生動」、第三段「簡潔明快的筆法」的描述皆略顯籠統。

文字編輯:#以安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ChatGPT #零雨 #女兒 #黑暗的樓梯 #然後 

鉢 ◎零雨


 


鉢 ◎零雨


早上,我把詩端來,吃下三碗飯

晚上,我放入痰、咳嗽、洗澡水、憂鬱


這是我和M不同的地方

她忠於一種家族的遺傳,把整個鉢接下

吞入所有的辛酸


在家屋的特殊角落(──祭壇)

恭恭敬敬,戰戰兢兢


我也接收了一半,最多一半

──況且,我用不同的鉢

況且,我不聽話


我捧著那鉢走出去。沒等他們的命令

我已上路


啊灰色廟宇的旅途

迢遙且孤單

──只能如此,以自己

炮製的語詞為樂


且等著我啊,塗上別樣顏色


--


◎作者簡介:


零雨。詩人、編輯、大學教師。1993年以〈特技家族〉一詩,獲得年度詩獎及年度詩人。2022年以《女兒》一書獲得臺灣文學金典獎。著有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膚色的時光》 等。


--


◎小編 #林獨凡 賞析


是誰拿起了鉢?


本詩的詩名「鉢」正是詩裡描寫的物品與象徵意象,以鉢來描寫承接傳統規訓與生命突破。鉢,一種金屬或石製的碗盆,尤其可作為和尚的盛飯器具。在本篇詩中,鉢的意象包括生命溫飽的碗盤,出家人唯一的食器,延伸至佛教中代表「行為本身」,甚至是精神世界的糧食。


詩中唯一沒有出現鉢的是第一段,作者用詩來代替器皿,就著米飯進食,最後又把咳嗽、憂鬱扔入,我的理解為將一天的生活融入詩中,讓詩帶走。這和第二段提到的M不同,M選擇承載一切,M拿著鉢,而不是詩,在我心中更有點神聖卻又固執的象徵。M吞入了所有心酸,和作者將憂鬱流入詩中帶走不同,鉢似乎只能捧著。


鉢是什麼樣的?


我很喜歡作者寫到「我們用不同的鉢」,雖然作者也提到了自己拿著鉢,但卻是不同的,她不聽話,也不回頭。接著糧食的鉢變了,不再堅守在祭壇前,象徵著在傳統社會文化下做出的反抗。如最後兩段所述,這條路是漫長且遙遠的,然而詩中的氛圍更多的是堅忍,並非哀嘆。尤其是最後一句「等我」,可以感受到在這條道路上作者的腳步踏實,相信未來會改變一切。在內斂的文字中看出了穩定且強大的能量,是我讀到結尾後感受最大的體會。


如今的社會風氣一定也與十年二十年前大有不同,一定往後的十年二十年也會有所不同,有人拿著自己的器皿,用自己的武器,安穩地向前走,直到走到不同的世界,是我對於本詩的想法。我相信我們手裡拿著的鉢,不只是承接上一代對於「活著」的工具,更是對自己精神與現實生活的象徵。


文字編輯: #林獨凡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2022年6月22日 星期三

同樣的 ◎零雨

 



同樣的 ◎零雨
 
姊姊躺在醫院裡
她躺的姿勢和母親
一模一樣
 
我摩娑她的頭髮
她的手心,手背,胸部
像摩娑兩份人體
 
我問她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也是一模一樣
同樣,沒有回答
 
同樣的眼神,同樣的
兩個骨架,同樣的鼻胃管
手背上的針筒
 
同樣,我的自言自語,不斷的
自言自語,像一個背著底稿的
說書人,只能自言自語
消除這裡的寂靜
 
(想必
奧秘,在那裡面——)
 
我離開醫院,同樣的
情緒澎派,同樣的
質問造物主——我總是
不斷質問,不斷和祂說話
同樣的,流下眼淚
——同樣的,沒有回答
 
我流眼淚,同樣的,惶惶然
回到家中,回到每天的書寫,同樣的
書寫,同樣的,沒有回答
 
(想必
奧秘,在那裡面——)


◎作者簡介

零雨

臺灣臺北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1991年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1992-2021年任教於宜蘭大學。著有詩集 《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膚色的時光》等,詩選集《我和我的火車和你》(中英對照)、《種在夏天的一棵樹》(中英對照),並從事《無形之眼》的翻譯。(參考自詩集《女兒》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一如今年4月21日分享零雨〈然後,然後――〉時,談到新詩集《女兒》關於女性、家庭等的深入體察與書寫。有別於先前詩集側重的主題,諸如身體感與封閉空間、原鄉與父祖輩的追索、面向中西作家及作品的對話……等,《女兒》以「獻給母親」開篇(或也悄悄接續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之「獻給群山中的祖父 祖母 父親」),既探討「女兒」、「母親」與其他女性身分的多面性,對於向晚的人生寫照與照護情景也有相當篇幅的經營,而這首〈同樣的〉便書寫出兩代生命像是複印同一副病體般,困居病房的相似性與某種延續,以及發話者「我」如何在置身其中、抽身而出之間,感受、質問、徬徨。

全詩出現兩次「(想必/奧秘,在那裡面——)」,並以此大致分別出病房裏外的空間與情緒。詩人透過相同語詞和相似語意的重複,如「同樣」、「同樣的」、「一模一樣」在詩行中的交錯復沓,聯繫了時空相異的兩代生命。存活於記憶裡的「母親」,由於病房情景的相似性而被呼喚出來、宛如在場,從而與如今同樣生病靜養的「姊姊」疊合――一副在場的身軀/病體,同時承載並延續了兩代相似的生命境遇,而相繼的痛苦與種種複雜的情緒,也從中複印、增生,層層積累於發話者「我」內心。來到後半部分,當發話者走出醫院,其心思卻依然澎湃、困頓與游移不定,主體情緒並不隨空間上的轉換而改變,反而陷入某種相似情緒的自我重複(「同樣的」不僅是姊姊與母親,更是醫院裡外的自我心境)。形式上的短句排列和相同語詞的交錯,展現出此時情緒的紛亂複雜,內心百感交集,無法定位出當下自己的確切感受,而兩度出現的括號句或許便成為某種註解――「想必」一詞看似肯定,其後卻指向「奧秘」,一個充滿未知的語詞,彷彿將種種不確定性與迷茫皆訴諸其中,從而提供了發話者,一處暫時置放情緒與無助感的所在。

有趣的是,零雨早期詩中出現過的封閉空間(房間、箱子、身體等),來到《女兒》依然存在而有所轉變,像是這首詩與另一首〈語言――致M〉,皆書寫了主體與病人之間的相似情景,可以相互參看。一個被困在封閉的病房、「十字型的窗框」、疾病與伴隨而生的無法言語,另一個則被困在某種因失去以往的情感聯繫而相形孤立的封閉處境中;兩人無論在病房裡外,皆被統攝於更大的、無可改變而悲傷的人生境遇裡,如巨大無形的封閉空間,鎖住了兩個無助的「孤兒」。以往零雨詩中的常見主題(如女性、封閉空間),在此融入了對疾病、生死的體察與思索,兩相交會下,激發出創作上的新變與詩人的蛻變。

*延伸閱讀:
李蘋芬〈零雨詩的身體書寫與封閉空間〉

美編:張瑀心

零雨 #女兒 #同樣的 #膚色的時光

2022年5月28日 星期六

然後,然後—— ◎零雨

 



然後,然後—— ◎零雨


黑暗的樓梯。我好喜歡

那個黑暗。樓梯。通往大稻埕

繁華的宅邸


樓下擺滿宴席。我們在二樓

圓形廊柱間奔跑,一同指指點點

下面的客人。帶來歡樂、富貴氣象


僕役穿梭著,端出熱菜、湯圓、甜品

以及一些平時難得一見的精緻食物——

不是婚禮。該是因為戰後承平歲月

多出來的一份閒情。例如

一些節慶的藉口,或者輪流作東的

兄弟會。孩子們完全不理會這些。


不明白戰爭(是什麼)。酬酢(是什麼)。

節慶(是什麼)。只是高興。高興這麼多人

像為一齣大戲而演出。盛妝打扮。合宜的

禮貌。酒不停供應。食物從廚房無止盡出現


我們喜歡,從一樓掙脫大人的叫喊,跑上二樓

俯瞰樓下的鬧熱,然後繞著內室的露臺,再跑上

三樓。在那裡我們停下來。

我們看到那個黑暗的樓梯。

暗得好像藏了更多的熱鬧。


母親和姑婆,還有癡傻姑,她們在黑暗階梯上

坐著。說著小聲小聲的話

然後姑婆會流下眼淚,癡傻姑則楞楞笑著。然後

我們會迅速變安靜。偷偷坐一會兒。沒讓母親發現

然後我們假意躡手躡腳,又跳回樓下,不知誰帶頭爆笑開來

然後又在宴席中跑著追著。快速忘掉那個黑暗的樓梯


不久,姑婆和母親會出現。

她們重新補妝,頭上插著紅花,再配上珍珠項鍊

笑容燦爛。滿座的人都笑容燦爛


然後,然後,誰還會留在那個黑暗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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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


  臺灣臺北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1991年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1992-2021年任教於宜蘭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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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沈欣蘋賞析


    〈然後,然後—〉一詩收錄於零雨今年2月甫出版的新作《女兒》 。《女兒》引人注目之處,在於零雨「坦率直陳家族倫理之現實,追憶過世的母親,也以多個不同的『女兒』視角,展現女性的生存掙扎,透露對父權思維的質疑與擺脫。 」


    〈然後,然後—〉以孩子的視角書寫平日裡一場熱鬧的家庭宴會,而這場熱鬧宴會的場景卻始於「黑暗的樓梯」。我們可以從這首詩想像,宴席間天真頑皮的孩子們也許吃飽了坐不住,因而「從一樓掙脫大人的叫喊,跑上二樓/俯瞰樓下的鬧熱,然後繞著室內的露臺,再跑上/三樓。」隨著孩子們的動線來到二樓,由二樓黑暗的樓梯往下,得以通往一樓家宴的鬧熱與歡樂,於是樓梯被「我」賦予「喜歡」的感覺。


    孩子們並未滿足於此,他們繼續循著樓梯往上爬到三樓,以為能獲得更多「熱鬧」,卻撞見「母親和姑婆,還有癡傻姑,她們在黑暗階梯上/坐著。說著小聲小聲的話/然後姑婆會流下眼淚,癡傻姑則楞楞笑著。」看到這場景的孩子,他們首先迅速安靜,接著躡手躡腳地離開,然後衝回一樓笑著跑著追著,只想「快速忘掉那個黑暗的樓梯」。


    面對黑暗樓梯,孩子們的心境為何從「喜歡」轉為「想要快速忘掉」?輪流作東的「兄弟會」中,家屋底下的女性為何聚在樓梯暗暗流淚?也許我們可以這樣解讀,在天真的孩子心中存在一種「快樂」與「歡笑」的秩序。一樓的宴會是歡樂的,二樓俯瞰宴會是歡樂的,這都是好的。但孩子在三樓樓梯目睹母親、姑婆在黑暗中流淚,哭是悲傷,不好的,所以他們想快點忘掉。之後母親、姑婆重新補裝戴上笑容回到一樓會場,大家都笑著,沒有悲傷,一切回復正常的家庭秩序。「然後,然後,誰還會留在那個黑暗的樓梯」,樓梯在結尾的這兩聲「然後,然後」,確立了在家屋空間裡的「邊緣」位置。然後然後,它是之後的之後,我們要在很後面才會談論到它,非必要我們不會談論到「她」。

    而誰處於這「然後,然後」的邊緣呢?是母親、姑婆和癡傻姑這些家族中的女性。當溫馨熱鬧的「兄弟會」流動著美食和笑聲,女性們處於家屋邊緣的黑暗樓梯默默流淚,而孩子們假裝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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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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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當代詩社詩選 #歪仔歪詩社 #零雨 #女兒 #膚色的時光

2021年2月6日 星期六

零雨〈龜山島詠嘆調〉中敘事主體的變化及其象徵 ◎林霈楨

 


零雨〈龜山島詠嘆調〉中敘事主體的變化及其象徵 ◎林霈楨

  


一、內文

零雨(1952─)的〈龜山島詠嘆調〉是收錄在1999年出版的詩集《木冬詠歌集》中,由七個部分組合而成的長詩。雖然詩集的目錄將〈龜山島詠嘆調〉分為(一)、(二)兩首詩,但無論在敘事主體的變化上,或意象移動的軌跡上,兩首詩均能毫無間隙地連接在一起,詩的核心主題也十分集中且一致。因此本文會將(一)、(二)兩篇視為一整首完整的長詩,整體性地討論零雨如何以敘事主體和意象的變化,創造出詩意的移動,並傳達出詩人寫作的意圖。

在詩的一開始,敘事主體:我,亦即詩人本人,與敘事對象:龜山島,呈現相同的姿勢:躺,隨著現實中搭火車的詩人出了隧道看到大海而相遇。零雨將龜山島擬人化為同樣能用眼睛觀察外界的女性「她」,兩人於是開始互相觀察。然而這場初次相遇她們只能看到對方的部分而非整體:「我看到她的臉/優雅而從容/雖然我看不到其他……她看到我的側影/畢竟看不見我的身軀」。

不過詩人認為「我們肯定看到彼此」,因為「光線來了又去了,同樣/打在我們身上」,所以她們用夢進行更積極的交流,甚至不甘於只有視線上的互動,想進一步達到肉體上的碰觸,「在夢裡/我們交換無數種姿勢/想必也努力伸出過手」。可惜最後這場交流暫時以失敗告終,龜山島仍舊披著灰絲絨,與初見時毫無二致,詩人則被火車帶進漆黑的隧道,失去龜山島的蹤影。但透過(一)之一括號中的詩句能看出,詩人並沒有就此遺忘龜山島,甚至對龜山島的稱呼從「她」變為更親密、距離更短的「你」,開啟往後連結的可能性。

來到〈龜山島詠嘆調〉的(一)之二,詩人這次並非因為真正看見龜山島才想起龜山島,而是當自己處於「如大陸之對待島/島之對待嶼/嶼之對待孤獨/如岩石之對待弱水/集體之對待單一」的弱勢處境,赫然發現之於台灣島,同樣身為弱勢、少數的龜山島,卻是主動「離開、抗拒、背叛」大島,沒有停留在被動的「被對待」。詩人找到自己和龜山島的共通性,藉由龜山島發覺自己想要成長的方向,龜山島成為學習對象、精神支柱一樣的存在。這樣的欽慕在下一段(一)之三中表現得更為明顯,詩人欽羨龜山島面對集體社會的紛擾,只是「臉龐向上,悠然躺臥/彷彿天與地之間的平衡/就在那裡……你只是自己,啊自己/生滅的一塊小小領地」。

楊小濱認為,龜山島在這首詩中代表的是「弱勢對強勢的規避,是個體對群體的疏離。這種疏離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一體化霸權的執意拒絕。」零雨本人也曾談及此詩的創作構想是:「我把龜山島化身為一種孤獨的象徵,一種相對於台灣本島的他者。」當詩人清楚她想做的是背離陸地代表的強勢、霸權,龜山島的精神就已在她心中生根,不必依靠肉眼的協助,於是即使敘事對象「被天候的霧雨猝擊/以至無形」,詩人很清楚「但你始終在那裡」。

雖然敘事主體「我」已能隨時隨地在心中召喚出敘事對象龜山島的形象,到了(一)之四,新的不安又冒出來,詩人開始擔心兩者的世界其實是平行的,甚至這個擬人化的龜山島已經死亡,只是一句沒有實體的流言,只是「一個被告知的傷口」。幸好很快的,零雨用「春天、芽苞、踊舞」等充滿生命力的詞彙「復活」了龜山島,在充滿生機的場景中「我向前走,你也向前走……我看到了──/一部分的自體/被切割、拋擲、推落/在遠方的海上」,切實地縮短了「你」「我」的距離,破除前面對兩者的世界其實平行的擔心。同時詩人更進一步發現一部份的自體成為海上的龜山島本身,因此不僅「我」心中有龜山島,龜山島心中也有「我」,在〈龜山島詠嘆調〉(一)的末尾,敘事主體和對象達到了真正的精神交融,無法一刀將詩人和龜山島區分清楚了。

延續(一)末尾「我」和龜山島的水乳交融,〈龜山島詠嘆調〉(二)一開始就將敘事人稱從「我」換成「我們」,行為、精神皆合而為一。在「被遠方/追來的陸地撞擊/但是彼岸,岸上/人潮洶湧──另一火災/在進行著」等句再現拒絕霸權的主題,和「啊,那麼就把身體躺下/用昂仰的頭顱,想像自己/成為一方金色的國土」重述詩人想達成的心靈狀態後,「我們」呈現出的意象從靜態的「國土」,轉變為「兩隻腳槳」──一位前進的泳者,從「島」的特質趨近於「人」的特質。且這位泳者擁有「一種黎明自內部升起」的力量,去照亮她泅泳的海洋,對照(一)之一不管「我」或龜山島的明暗皆受制於外在的「天逐漸暗了/天逐漸亮了/光線來了又去了,同樣/打在我們身上」,此時敘事主體的力量顯然更上層樓。

隨著敘事主體繼續前進,「舊有的領地在背後漸漸消失/前面是一泓青藍色的海洋……我腳下的這一方舊土已是全新了」,當抵達全新的領域,零雨把敘事人稱從「我們」又換回「我」,好像龜山島已不足以滿足主體不斷前進、背離陸地的渴望,所以要超越龜山島身為一塊無法移動的土地的限制,重新變回能移動的人類。又或者主體這時候已經不需要龜山島和她作伴,不需要用「我們」的方式前進,龜山島的精神完全內化為無形,所以主體可以重新變回「我」一個人,而這個「我」是成長後充滿力量的「我」,不是詩最初那個淪為弱勢便惴惴不安的「我」。

「我」在游泳前進中遇到千百種生物,每一種都映出她的身影,然而詩人始終堅定她泅泳者的角色,「我扮演一個角色,不做兒女/不做父母,不是善心的教徒/不是微笑的鄰居/不了,不了……」海中的千百種生物指的自然是社會上人們對於各種角色的期待,例如兒女就該孝順、鄰里就該和善……然而詩人已經給自己一個定位、一個方向了,不會再受到身邊各種紛雜的聲音左右。

那麼主體到底是朝什麼方向前進?身為台北人,但任教於宜蘭大學的零雨,長年坐火車穿梭雪山山脈兩側,每當火車駛出隧道,看見太平洋上的龜山島時,所有人都會知道宜蘭到了,所以即使不是宜蘭人,她也很能明白「對於有些宜蘭人來說,龜山島好像就是一隻千年的神龜,在呼喚他們:『歸來吧,歸來吧。』」那麼〈龜山島詠嘆調〉中的敘事主體前進的方向,是同作者的創作動機,受到龜山島的召喚,向著它前進嗎?在詩的結尾,能看出「我」顯然超出了龜山島的限制,向更廣闊更未知的大海前進了,不單單只是歸向島嶼。

黃文鉅則對敘事主體前進的方向抱著悲憫的看法,他認為「陸地」指的是現今的中國,因此龜山島就是台灣的隱喻,兩者都在主權的擺盪中漂流,飄零無依:

「一個被告知的傷口」暗示了傷痕的未曾消泯,而這傷口的結局,則是讓島和島之間的互相凝望更加遙遠,小島的「漂流」成為必然的宿命……「陸地」所指涉的神州,大舉伸出「手臂」,企圖拉近距離,卻終究促使兩岸的去勢更加分岔。舊有的領地,即將被未知的「同胞」吞噬(?)前方只剩汪洋一片。

所以到頭來主體的漂流仍舊是不得已、無所依靠的嗎?對於主題前進的目的地詩中曾有兩段敘述:「喚醒/另一部分海洋/──那裡,有一個窗口/在遠方不遠處」、「在這海洋中心,什麼地方/一架鋼琴發出藍色的聲音/開啟一個方向──與我/游動的方向相接」零雨沒有明確給出「窗口」和「琴音」究竟代表了什麼,但應該可以確定她不是漫無目的地前進,是向著某種充滿自由、美好,看得到希望的方向前進。

楊小濱同樣認為龜山島能看成台灣在政治上的借喻,但同時不僅於此,它可以是任何反霸權、離心力量的象徵,藉由龜山島,詩人要展現的是她不停不停逸離中心的能量:

「泅泳者」的形象在詩末尾的出現使旅程的寓言進入了一個新的向度,但她並不確知新「開啟」的「一個方向」是什麼,而對中心的否定(從「舊有的領地」「漂流得愈遠」)是否會最終抵達一個理想的國度,也不是詩所能明確回答的。」

詩人沒有義務,也沒有意圖提供讀者最終的解答,令人欣慰的是,透過「不遠的窗口」、「不可見的琴音」等線索,零雨為這未知的追尋保留了一點希望,且這樣的希望不再是依靠龜山島等他者賦予,而是成長後的敘事主體由內產生的,如詩所說的「一種黎明自內部升起」的力量。



二、參考資料

零雨,《木冬詠歌集》,台北:唐山,1999年。
楊小濱,〈冬日之旅──讀零雨詩集《木冬詠歌集》〉,台北:唐山,1999年。
涂文權(導演),飛越文學地景(2019)飛閱文學地景VI Ep 08–龜山島詠嘆調 零雨,台北:民視。

黃文鉅,〈箱女在劫:宿命與地理的黑洞──零雨詩的歷史寓言、空間考古〉《臺灣詩學學刊》第10期,200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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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林霈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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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零雨 #龜山島詠嘆調 #敘事主體 #象徵



2021年1月29日 星期五

捷運(2014) ◎零雨

 


捷運(2014) ◎零雨

 

──致W

 

我和同志坐在一起

我和性倒錯坐在一起

我和Cosplay坐在一起

我和戀童癖、暴露狂、人獸交、性癮症者

坐在一起

 

這是2014年即將來臨的歲末,我看到

一個1890年代的老朋友,悄然奄至我的

身邊,並向我耳語:這裡這麼混亂,你

怎麼坐得住

我說,就是這麼混亂,我才坐得住

 

我用的,可能是另一種語言

只見他一臉的茫然

 

──我正要去遊行

他揮一揮手上的旗子,現出推翻 × ×

的字樣

 

──我也正要去遊行

我指給他看一車廂打扮得五顏六色的

同志們

他眼睛一亮,「同志」,他把這個詞

記下了

 

列車快速通過,給我們送來一個一個幸福的站名

每個站名都是光明的未來,都是多采多姿的

同志們蜂擁進出的未來

 

終於,他到站了──(這一站叫「民國」──)

他的長袍和鬍鬚,沒有引起什麼騷動

 

我理解地對他抬抬下巴

算是對他的告別與致意

  

他消失得很快

在混亂的人群中,他的旗子無力地

垂下,變成教科書裡

不太激動的一行

 

──「混亂速度加快,」我傳簡訊給他

「列車暫時停擺。」

 

他傳來簡訊──

「革命尚未成功,□□仍須努力。」

 

我知道,有些字

要多費些時日

才能真正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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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零雨,台灣詩人,大學教師。1952年生於台灣台北新北市坪林區。 畢業於臺灣大學、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哈佛大學訪問學者。1992年開始於宜蘭大學任教。 2015年以《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中十首詩,獲得吳濁流文學獎詩類佳作獎。也曾獲年度詩獎。 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膚色的時光》、《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特技家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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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課本裡面怎麼可以教這些,我都不知道以後要怎麼教小孩了?」

 

我們在許多關於性別議題的場合常常會看到類似的話不斷重複,有時這樣的話語表現的不只是歧視,其實在裡面更深處的是不同世代面對教育時,年長的一方不知道如何面對新時代的焦慮。

 

我們有時會問文學也太多東西要教,關於性別不能到健康課教嗎?語文老師又不一定懂這些,就如同這首詩的開篇:「同志、性倒錯、Cosplay、戀童癖、暴露狂、人獸交、性癮症者」,可能就讓許多人卻步,但往另一面想現在這個社會有同志的議員、跨性別的部會首長、會Cosplay的立委,而「戀童癖、暴露狂、人獸交、性癮症者」這些在學校避而不談的詞語,不管個人價值的好壞判斷,這些人確實存在在這個社會中,而首段詩人不斷使用「坐在一起」,說的即是在這個開放的社會就是有形形色色的人,不同價值觀的人們處在同一個車廂(社會)中的場景。

 

這首詩的巧妙之處就是利用「同志」一詞在華語中身份上的歧異展開的詩意與跨時空敘事。零雨的詩時常以「火車」來隱喻時空的轉換與時代的演進,詩中來自1890的人面對的是晚清動盪的「混亂」,2014則是多元時代眾生喧嘩的「混亂」。晚清的「同志」要參加革命黨推翻滿清的遊行,2014的臺灣「同志」要參加驕傲大遊行,零雨的虛構時空裝置——車廂,讓兩者在捷運車廂間的時空交錯,同時也象徵了兩個不同時代間的對話。

 

到達「民國」的革命黨同志不再抗爭,詩人在此將這位「同志」轉化為教科書上提及的一行使我們所熟知的歷史人物。一封來回的簡訊,民國軍閥的混戰的歷史和孫中山遺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在此嫁接到另一個時空的2013後同志婚姻立法未通過的語境,而2014的人們仍在努力的將□□試著填入法律中。

 

這首詩是在2019年5月17日立法院表決《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和2017年大法官釋字748號解釋之前的故事,這是從1986年一個人的祁家威走向2019年的眾人革命。選擇這首詩作為下個世代的華語文課本選詩,除了作品本身的文學技藝、易懂便於操作的意象解析外,這首詩不僅將「同志」寫入了文學史裡,詩中更有種種超越議題本身的意義。在當今遊行抗爭已經內化為當代臺灣社會的基本民主價值外,更理解到時代的推演和進步,並不是一下子就被視為理所當然,有時它會開倒車、無法讓所有人滿意,甚至如這首詩最後兩句:「要多費些時日/才能真正學會」。

 

或許「真正學會」是在社會運動的漫漫長路中寄予臺灣社會的未來期許,即使再艱難這些社運前輩們不也是,無路就蹽溪過嶺嗎?因而現在許多人才真正的在□□中勇敢地填上了同志的身份和伴侶共度終身,今日的我們才能向邱妙津、葉青、葉永鋕、畢安生他們說:我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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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宇軒

圖片來源: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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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同志 #民國 #同志詩選 #零雨 #捷運 #同志大遊行


2020年11月20日 星期五

潘朵拉的抒情小調 1  ◎零雨

 

潘朵拉的抒情小調 1  ◎零雨

 

又在建造柵欄了

公園,學校,博物館——請進 

從入口處請進

方向盤,權杖,導盲棍

這是手上必須掌握的東西

 

抖動,城市的兩股

塞滿各色人種,產下鎳幣

然後,黑暗蒞臨 

肺病患者挺起胸膛 

出來慢跑。

小孩被囚

於匣中

 

等公車的人群聚弔唁

跛足司機姍姍來到

且偽裝成一個多情人,蜂湧 

而上。找到藉口登上博愛座

 

在昏聵的時刻拿出一本詩集 

蓋住臉。讓他們以為我淌著 

愛戀的口涎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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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零雨,台灣詩人,大學教師。1952年生於台灣台北新北市坪林區。 畢業於臺灣大學、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哈佛大學訪問學者。1992年開始於宜蘭大學任教。 2015年以《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中十首詩,獲得吳濁流文學獎詩類佳作獎。也曾獲年度詩獎。 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膚色的時光》、《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特技家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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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Y 賞析

 

本週的主題談論關於「人類如何看待進入都市化的社會」這件事,但社會其實是一個被定義、構建而成的群體。換言之,我們似乎可以更進一步詰問:「人類究竟如何在近代社會中,展現自身的生存狀態?」在〈潘朵拉的抒情小調1〉的首段中,零雨便召喚了整座城市登上詩的舞台作為破題,語言帶著幾許銳利:「又在建造柵欄了 公園,學校,博物館——請進」。

 

零雨的詩題材寬廣,題材以歷史、家族、空間為大宗,細膩冷冽地描寫人的生存狀態。零雨擅長組詩,如這首〈潘朵拉的抒情小調〉便是全文的其中一節。從入口處出發,詩人調度了物件,呈現各式階級的面孔與其「必須在手上掌握」。在李蘋芬研究零雨的碩士論文《零雨詩的身體書寫》中,就曾論證過這樣的行文風格:「在那些偏向批判意圖的詩作當中,零雨往往採用一種特殊的身體感,去鋪陳新詩的行文架構。」根據此一觀點,我們能更細微地看見每個間隙所產生的「動作」,以及動作彼此之間擦撞出的火花。譬如下段緊接著寫:「城市的兩股/塞滿各色人種,產下鎳幣」,除了對於資本主義走向極端的鮮明諷刺,也能看出詩人鍊造形象的精湛筆法。

 

在一片看似悶滯的情境中,節奏卻忽然變奏如小調般輕快。「然後,黑暗蒞臨/肺病患者挺起胸膛/出來慢跑。/小孩被囚/於匣中」毋寧說是在批判空間(無論是地理空間或是精神空間)為人們帶來的局限,也許可以這麼說——零雨其實是在書寫一種不斷無限循環的日常,以及這些日常的有限性。在這個旁觀的框架裡,某種程度上也是這首「抒情小調」何以精準點出都市性(與其孤寂)的原因。在詩中末兩段中,場景切換到更擁擠而無處逃的「公車」裡:

 

等公車的人群聚弔唁

跛足司機姍姍來到

且偽裝成一個多情人,蜂湧 

而上。找到藉口登上博愛座

 

這個畫面幾乎只能讓我聯想到洛伊安德森的一部劇情長片《千日千夜》(About Endlessness),電影以一千零一夜為靈感,講述無窮盡的人間故事。同樣帶著冷冽氣息(也調度了類似的氛圍在公車拍攝)全片帶著顆粒的米白、灰藍,以及沉寂斷裂的話語。看似在都市中所拍攝的光景,實則瀰漫在憂傷的霧裡。對於這座龐大都市的一切抒情,或許僅可以停在結尾,就是最有力的註腳。

 

在昏聵的時刻拿出一本詩集 

蓋住臉。讓他們以為我淌著 

愛戀的口涎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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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1. 李蘋芬,《零雨詩的身體書寫》,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8。

 

2. 楊瀅靜,《創化古典、鍛接當下:以夏宇、零雨的詩學為例》,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論文。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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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照片: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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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都市詩 #零雨 #潘朵拉的抒情小調1

2020年10月11日 星期日

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 ◎零雨


 


十首台灣詩X十位愛爾蘭詩人朗讀

  

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 ◎#零雨

 

要翻過幾個山頭 

才能經過那個土地祠 

 

要經過幾個土地祠 

才能出現那條小溪 

 

要種幾棵松樹柏樹 

才能到達那片密林子 

 

要生出幾個黃板牙的村人 

才能看到那個村落 

   

要拿幾塊溪邊的石頭 

黏上土角 

才能變成房子 

 

是誰長大之後就是祖父 

幾條狗能出去打獵 

幾只獸從深夜的山中

扛回來 

 

幾隻雞構成一個 

小有規模的黎明 

幾隻鴨跟著竹籃子 

去浣衣 

   

是誰在鐘敲三下時 

成為女人,點起油燈 

浸豆子 

作豆腐 

洗蒸籠 

做年糕 

 

是誰用竹枝子 

撐開窗戶 

把山坡上的百合花 

迎進屋來 

(到底幾枝百合花) 

 

到底要翻過幾個山頭 

追到霧,追到秋天的柚子 

冬天的橘子 

 

追到那個精算師 

問他到底怎樣 

才算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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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e Calculations of a Hometown”

By Ling Yü (1952-)

Translated by Sam Irving

Read by Emily Cooper 

 

How many mountain tops must one cross

before they pass a local temple

 

How many temples must one pass

before they see a stream

 

How many pines and cypresses must one plant

before a dense forest can start to flourish

 

How many yellow-teethed men of the countryside

does it take to make a village 

 

How much of the gravel of the shore

and the clay

must one collect to build a house

 

Who will grow up to become a grandfather

with dogs to go hunting 

and bring home the beasts 

from the mountain at night

 

How many chickens does it take 

to create a miniature dawn

how many ducks will follow the bamboo basket

to wash clothes by the riverside 

 

Who, after the clock strikes three times

becomes a woman, burns an oil lamp

soaks the dried beans

makes the tofu

and cleans the steamer

for a new year’s cake

 

Who uses the bamboo sticks

to push open the windows 

and brings the lilies from the hillside

into the house 

(and how many lilies exactly)

 

How many mountain tops must one cross

before one can catch up to the mist

to the autumn’s pomelo and the winter’s orange 

 

and to the actuary

asking what precisely

makes a hometown

 

聽詩人Emily Cooper 朗讀:https://youtu.be/PE1ru9RbkO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零雨 #Ling_Yü #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 #Some_Calculations_of_a_Hometown #Emil_Cooper #台灣詩選 #Taiwanese_Poetry #駐愛爾蘭台北代表處 #愛爾蘭文學館 #Museum_of_Literature_Ireland 

2020年7月5日 星期日

突破語詞圍牆的真切對話——探討零雨《膚色的時光》語詞詩群(下) ◎王秀如



◎小編王秀如賞析

3.對話,以無言

面對人與人交流時語意的易於失真,詩人除了試圖尋找另一種語言之外,也嘗試以「非語言」進行意念交流,或者說以語言之外的媒介對話和表意。以〈脈搏〉為例:

脈搏 ◎#零雨

「翻譯我。」她說

我們來到路過的星球
並未準備適切的語言

「丟掉翻譯機。」她說
這已是去年出發時的產品了

那必然是不夠的
她需要全新的語言

「我是明天誕生」
「要過了明天你們才能認識我。」

今天晚上將是關鍵的一晚
有人已經展開搜尋引擎

有人到稍遠的湖邊去
漫步並推衍一些邏輯

有些小組劃分區塊
互相詰問

有人打訊號到星際通訊站
準備晚間的星際星聞

「不必,翻譯我。」她走到我的面前
把手伸給我

我也伸出手來,我想
我懂得她的語言

我觸到她的脈搏
她也觸到我的

這首詩裡,「我們」碰到了一種異質語言(外星語),然而能夠互相轉譯、理解的全新語言邏輯系統還未誕生,「我們」試著沿用舊的思維模式去推衍異質語言,例如依賴搜尋引擎或是以舊有的語言為基礎互相詰問,然而「她」(異質語言的使用者、等待被解讀和翻譯的對象)提示「我」,要理解「她」必須用非語言的方式,她伸出手,「我」和「她」以手相握、以「脈搏」感應「脈搏」,於是「我」讀懂了「她」的語言。

4.與眾生共感和世界校準

語言的交談和文字的表達雖然存在著誤讀和失真困境,但這並不表示詩人厭惡或拋棄舊語言以及沉入自我幻想世界放棄與人對談,恰恰相反,詩人無論企圖尋找新的語言或非語言形式進行交流,都是在嘗試與眾生的心靈相通、共鳴共感。例如以下這首詩:

胸口 ◎#零雨
我的內心
有一些美好的詞
在翻轉、煎熬、浸潤

它們在排隊
在我的內心,不斷
重組、插入、檢視

它們走過大漠
在荒山間迷路
在都市高樓的陰影中
吐出舌頭

不夠。遠遠不夠
它們要出汗、放屁、拉出來

不是的。它們發光
從那人的胸口,發出光芒
找到出路

經過的時候,那人就
把他的胸口
對準我的

詩人的內心總有許多字詞充盈醞釀,代表心中美好的意象或思維情感,並且尋找出口和傳達對象。「它們發光/從那人的胸口,發出光芒」,可以解讀為他者胸口發光,吸引了詩人內心的詞,並使詩人內心的詞找到出口,也可以解讀為詩人的詞在他者身上投射光芒,因為這道光芒,詩人與他者之間尋找到合意共感的道路。最後,共感的他者也將胸口對準詩人,路途經過的陌生人到達情思意思傳達契合的境界。

「文字」既是零雨涵養與構築精神沃土的來源與基石,並且也是個體與他人進行溝通的主要工具,但這套工具本身又因溝通雙方對語言文字掌握和解讀以及文化背景的差異性造成意思傳達的失真與隔閡,因此「文字」也成為囚困個人與他人進行情意真確傳達的圍牆。

面對此一困境,零雨企圖以創造新的語言或以非語言形式對話的方式,來與陌生他者以至於世界達到共感、情意合鳴的溝通境界。謹以〈缺口——寄W〉一詩作結,如下:

缺口——寄W ◎#零雨

一定有一種缺口
在這些談話中

我往那個縫隙走去——
一些未來的詞
在那裡
閃閃發光

被戰爭、疾疫、個人身世
扭曲的那些
追趕的那些

後來被壓縮到了
最深層的海底
變成了一種巨型的魚
在那裡,閃閃發光

如果未來,發明一種機器
可以看到我——

——透明的探測器
以心的形狀
向深處鑽研

我也會發明一種缺口
——把腮露在外面
把一種呼吸,調節到
與心合拍

那是我特別
為你保留的標記


我們的談話中一定存在某種缺口——落差縫隙,真正想要傳達的意思藏在這些深層縫隙裡,而「我」終將為你保留特別的標記,引領你探測感知那些閃閃發光的、等待被真切解讀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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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台北人,台大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曾獲年度詩獎、吳濁流文學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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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IG@ihsiang9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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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爲你讀一首詩 #每天為你讀一位詩人
#零雨 #調頻 #翻譯

2020年7月4日 星期六

突破語詞圍牆的真切對話——探討零雨《膚色的時光》語詞詩群(上) ◎王秀如



「語詞」成為題材入詩,乃零雨寫作特色之一,她的最新詩集《膚色的時光》中,有關語詞的咀嚼、囈想,以輯三最為集中地述及,可歸納為「揭示語言誤解本質」、「尋找或創造語言新世界」、「非語言對話」和「與眾生共感 和世界校準」四個面向,似可揭露詩人對「語言」使用的思考脈絡。

1.揭示語言誤解本質

語言是人們藉以溝通的工具,但語言因具有多重指涉性,且會受到雙方文化背景和對語境的不同理解而造成誤解,即使說的是同一種語言、文字或語詞,卻仍然可能無法真確傳達雙方意思。

〈此刻我在〉一詩中:「我總聽不進去。當他們說話/我的內心就造了一個句子:『是這樣嗎?』/我另有一個世界/所有句子胡亂堆在一起/不成形,不成秩序,總是把內心攪亂/也就難以向人說明/一說明,就囁嚅,就變得毫無價值」,當他人企圖以言語施教,詩人的心中便生出「是這樣嗎」的句子以為對抗。詩人內心另有一個世界,然而卻無法對他人說明,一說出口就失真,無法真確傳達己意,因此最後「到現在此刻/我正在那個世界裡/混雜混亂混沌/想從中撈出幾個字/但徒勞無功,還是無法具體說出。」

另一首詩〈語詞練習〉如下:

語詞練習 ◎#零雨

有時,一些語詞
突然浮現心頭
就特別喜歡用它

和人們這樣交談:
我們的感情就偏勞你了
 ——我在練習「偏勞」

 霎霎霎的未來在等著我們
——練習「霎霎霎」

盛世與亂世交錯的內在
——練習「盛世」與「亂世」

我的生活就這樣充滿了
 誤用亂用混用與套用

充滿了「出師」之前,非正式的練習
 (——我在練習「出師」)

我周遭人們的反應也不隨便
他們讓我的語詞更豐富

 ——我的意思是:更多的
誤用亂用混用與套用

我的意思是——(我永遠
講不清楚的——)
 
在如此非正式的練習中
如此不準確地解讀了
我真正的人生

我永遠是如此——
(——我在練習「永遠」)

詩中第二節所練習的偏勞語詞的意義還算可以解讀,它可以解讀為我們的感情就麻煩你了,也可以是我們的感情需要你單方面多承擔一些。到了第三節所練習的語詞就令人費解且也許不可解,什麼是「霎霎霎的未來」,似乎是轉瞬即逝的未來,但詩人真的是這個意思嗎?「霎」也可以用作狀聲詞,不代表任何意義。第四節所練習的盛世與亂世的內在,暗指內心並存的豐盛與混亂,也意指語詞使用上的豐盛與混亂。第六節指出所有說出口的言語都是未出師前的非正式練習,練習表意卻無法達到完全扣合無誤的表意。最後四節指出生活中與他人之間語彙語意更多的豐盛與混亂、夾纏。最後永遠講不清楚,往往說一句話之後必須用更多的「我的意思是」來解釋,然而永遠都說不清楚,永遠都是練習中的話語。

2.尋找或創造語言新世界

對於人們以語言或語詞交流時所存在的誤解狀態、解讀困境,詩人試圖尋找或創造一種新的語言世界。

〈精衛〉這首詩裡,詩人在人間挖掘、收集許多字詞,用這些字詞填海造陸「設想有一天/將有另一種人類出現/另一種家園被建立/字詞繁衍/長出另一種翅膀」,當那天來臨,詩人必將安上另一種翅膀兼程飛出,飛往新世界。

另一首詩:

對話 ◎#零雨

「你說的話,我不懂了。」
「昨天晚上,我夢到一種語言。」
「那種語言有一對白色輕巧的
翅膀,刮過我的耳膜。
每一根毛羽逼近的聲響,
像分裂的鼓點。」

「霸佔了我思維的領地。因此我
不得不加以描述——
用最直接的語言。」

「我甚至不得不貼近它們,
以獲得更多開口的能力。」

「於是我聽到遙遠天空
送來的風,夾帶各地氣候的溫度
 與溼氣。並且知道了它飛過的黃昏
 與雲層的高低。」

「你說的話,我不懂了。」

「那微妙的叫喊——
在寂靜的瞬間——
在空氣的體內——
不停飛翔。」

這首詩中的「我」捕捉到了另一種新語言,然而「他者」無法理解,因為這「另一種語言」超出一般人思維的框架和對字詞的認知。這種語言有白色的翅膀,攜帶大自然的訊息,詩人從這種語言讀到遙遠的風、溫度、濕氣和黃昏。這種語言在寂靜的空氣中叫喊,它存在於虛無之中,然而存有,成為微妙的語言,儘管到最後他者仍然不懂,但它不停飛翔、確實存有,而且被詩人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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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台北人,台大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曾獲年度詩獎、吳濁流文學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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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IG@ooowun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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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爲你讀一首詩 #每天為你讀一位詩人
#零雨  #語詞 #對話

2020年3月25日 星期三

第五度時空──致羅桑倫巴 ◎零雨

第五度時空──致羅桑倫巴 ◎零雨
 
我的手阻止我進入
我的內臟。我只能觸摸
到乳房──整個胸腔的聲音
出現
 
我觸摸到陰戶
──下半身的入口。一個時間
的祕室
 
我只能觸摸到嘴巴。鼻子
眼睛。耳朵
 
這些統治者
把人間的訊息帶來
只能是──
 
我的脈輪,我的氣息
我的振動
在三個鍵盤中行走
此時,和諧的盛事才會出現
 
但是我的肉體阻止我
進入自己的內臟。據說
 
那裡通向宇宙,邁向道路
道路中又有道路,廣大而又分歧
無邊無際
那才是真的。與我的不同
 
我充其量
只不過是小康
還不到大同
 
 
◎作者簡介
 
零雨,台北人,台大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曾獲年度詩獎、吳濁流文學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膚色的時光》等。
 
◎小編宇軒淺析
 
柏拉圖說身體是靈魂的監獄,但我更傾向於認為身體是一個國家。
 
是的,一個國家。治理一個國家著實是困難的,意識在這裡照看著一切發生。「我」雖然是一切的領導者,但我的手竟阻止我進入我自己的內臟,我只能觸摸到外在的乳房、陰戶、嘴巴、鼻子、眼睛和耳朵而無法再更深入身體的內裡了。
 
永遠永遠只能停留在感官的表層,再也無法更進一步。你有感受到困難嗎?當這些聲音與訊息遠遠自你內臟裡的宇宙傳來,你有感受到嗎?身處這樣的時間與空間中你看著一切:一切就在這裡,而你竟無能為力。
 
我的意思是,關於肉體、生命與性。你所能擁有的就是這些了,但你不是整個國家的統治者嗎渾蛋,身體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卻連這也搞不定。你根本就沒有搞懂啊,就算你能感受到這些困難就在身體裡,那也只是感受而已。一個深深悲傷的空間要如何去被精通,甚至完全被理解?
 
所有生存的意義都在這裡了,真是複雜。想像你正看著自己,看著你眼裡的神,卻什麼信仰也無法獲得。
 
站在時間的密室之外,想像你曾經在裡頭長居過。可悲的是現在,你唯一能做的只是感受,只是知覺裡頭有什麼正在發生。
 
只是永遠的獨善其身。你連自己都無法完全擁有,更別提別人了。你到底懂不懂?對於世界一切的和諧與真理,我們終其一生只能靠近,而永遠永遠無法抵達。
 
但意念是如此的強大啊如果你還在這裡,拜託不要放棄。可以的話請看看我,為了嘗試抵達,我還在努力。我還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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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泱泱

2020年1月16日 星期四

暗殺 ◎零雨

暗殺 ◎零雨
──致A.P.
 
那座稻田被暗殺
那些祖父祖母被暗殺
扛著柴刀往山中走去的樵夫被暗殺
在江裡游來游去的魚蝦被暗殺
 
我們拉開長卷
幽居的隱士憑窗而望
(──望向眼前的江面)
 
嫩妻僕從,隨侍在旁
稚子嬌啼
(──啼聲總不停止)
 
竹編的門扉,木構的台階
(──還在搖動)
瀑布在左邊畫面一角
(──還在奔流)
 
山道中的行旅,還在匆忙趕路
驢子被初雪打濕了鼻頭
(──又迅速堆上第二道雪)
 
船蓬是黑色
拉縴人還在岸上拉著
拉著我們
拉開長卷
我在南唐山水這一頭
你在宋代江渚那一頭
 
我們互相對看
並且心裡知道
我們將被暗殺
被裹屍
被縱橫捭闔
 
在細草潤澤的勾勒裡
在大片留白的空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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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台北人,台大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碩士,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主編、《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宜蘭大學教師。曾獲年度詩獎、吳濁流文學獎、太平洋國際詩歌獎。著有詩集《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
 
(取自零雨 2018 詩集《膚色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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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
 
詩題與詩中反覆出現的「暗殺」指的是什麼呢?
 
A. 被時間老死
B. 被觀看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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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讀完一首詩,死了好多人。還有不是人的,稻田、魚蝦也死在了暗中。
 
詩題寫了暗殺,可沒有人可以暗殺稻田。所以讀到第一句的時候就能知道,兇手肯定不是人,人可以殺掉別人的祖父祖母,可能殺掉自己的;也可以殺掉樵夫漁婦、殺掉魚蝦;但人不會殺死稻田,人會在田裡下毒,你可以說他傷害了田,卻不能說他殺死了田。「死」,稻田怎麼樣能算死呢?
 
推論(?)到這裡,我又反過頭去想,人又怎麼樣能算死呢?於是憑著重複出現的「暗殺」這個詞,我們在詩中可以去思考「死亡」的歧義,並不單單相對於實體生命的意思。
 
在這首詩裡,另外一個重複了兩次的句子是「拉開長卷」,它和詩題「暗殺」的連結又是什麼呢?詩中的我們第一次拉開長卷,裡頭有風景有人事,括弧裡的句子引導著畫中人物的動作、聲音,景物的時間與流動;第二次的拉開長卷則是接在岸上的拉縴人「拉著我們」之後,所以我們究竟是在長卷外,還是在長卷裡呢?
 
答案可能都是。「我在南唐山水這一頭/你在宋代江渚那一頭」顯然詩中的我們都在維持一個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而從南唐的你到宋代的我,都要被暗殺(「並且心裡知道/我們將被暗殺」),「在細草潤澤的勾勒裡/在大片留白的空無裡」。最後這兩句指的是畫師的筆法又或者是造化的淹殺,與長卷裡外,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都是詩人有意模糊而暗置巧思之處。我們當然都會在時間裡老死,但當畫家文人把我們紀錄在作品裡,使我們一再被觀看的時候(當然我們也曾一再地看著別人),我們是否重新活過,也一再地被暗殺了呢?
 
經常有人說,詩就是有意使人讀不懂的文類,這句話大概對了一半,詩人往往分岔語意去做可愛的實驗,目的是鬆開符號與意義僵硬的勾連,讓語言重新獲得彈性又或者走到更遠更深的地方,去為無以名狀命名。當我們難以理解一首詩的邏輯時,可以試著從反覆出現的詞去看,比如這首詩的暗殺與長卷。詩人寫了稻田被暗殺就值得你去感受與疑惑,兩次拉開長卷如何產生意象情節的推進,去思考這些,也許可以讓你更深入體會一首詩的機關與質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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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CC BY 4.0):故宮。

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我喜歡 ◎零雨





我喜歡 ◎零雨
 
如果是人潮我喜歡
月臺上的人潮
 
我喜歡
火車上的人潮
 
我喜歡火車
進站出站奔馳
或停佇
 
我喜歡便當礦泉水
太陽餅需要嗎
 
我喜歡兩個頑童從這頭打鬧
到那頭祖父母無效的斥責
 
我喜歡他們冒失走向我的筆
和紙問我你在幹嘛
 
我喜歡喂現在到頭城了你十分鐘後
來接我
 
我喜歡路過夜間車站燈火通明
如眾神降臨
 
我喜歡此時被綁架在
這座椅的溫度
 
我喜歡脫困時
月臺的第一口清新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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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
 
生於1950年,本名王美琴,臺灣省臺北縣人,台大中文系畢業後,至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文學攻讀碩士,並為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季刊主編,現任教職。1983年始創作新詩,第一本《城的連作》也於同年發表,詩作往往能超越性別、年齡、地域。題材非女詩人慣用的柔性題材,揚昇知性為主。出版的詩集有《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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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r c.c│I-Ta Ts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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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웃賞析
 
本詩收錄於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首詩以描寫景物為主,並融合了個人情感在內,每段以「我喜歡」開頭,細微的引領讀者看到以火車為主題的各種景物。從遠景的人潮、火車進出,然後是火車上的人物對話、動作,而且和這首詩的主角產生了互動;還有坐在火車上看窗外的車站,感受座椅的溫度,最後是走出火車後呼吸道的空氣。可以看出這一系列的描寫是動態而且連續,而且不只有視覺,還包含了聽覺、觸覺、嗅覺等感官,因此看完詩之後,就像自己也經歷了一趟火車之旅。她「喜歡」的,當然不只有在詩裡寫到的這些,而是跟這一趟(可能也不只有一趟)旅程所有相關的一切。身為一個也喜歡搭火車的人,最能感受到的是火車所擁有的溫度以及人情味,在詩中用很簡單的幾句話呈現,例如推車員的「便當礦泉水/太陽餅需要嗎」、頑童的打鬧並且「冒失走向我的筆/和紙問我你在幹嘛」,寫出火車上特有的氛圍。這首詩每段只有兩至三行,非常簡潔,也表現出很明快的節奏,有點像是火車「叩咚、叩咚」的鐵軌聲。在《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本詩集裡也有不少和火車相關的描寫,這首詩特別吸引我,讀起來清爽而不冰冷。
 

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

頭城 ◎零雨

頭城 ◎零雨
—悼F
 
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牆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黑得有點讓人心動
 
然後火車經過隧道
然後樹也變黑了
 
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
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
最後掉在村子裡
電線杆的路燈上
 
那時你特別聽到
跌落山谷的一面鐘
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
向右掠過水域騷動
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列車長來剪票了不知為什麼
他說了謝謝又說旅途愉快
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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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零雨
 
本名王美琴,1952年生於台北縣,台大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文學碩士,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是《現在詩》的創始成員,現於宜蘭大學任教,擔任宜蘭詩社「歪仔歪」顧問。
 
不同於多數女詩人的溫婉詩風,零雨的詩有著更多的洞察與知性,用心靈書寫生命與人類關係,擅長運象徵和比喻營造出一種形式化的畫面,藉此表達她獨特的書寫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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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奕辰
攝影提供: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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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由副標「悼F」,我們可得知這首詩是悼念某人的。以此為基礎來分析這首詩,才能看到它淡淡的文字下的情感。
 
這首詩的前五段都是在講景色,我們可以藉由時間與空間來分析這五段,藉此和第六段相呼應。
 
先就時間的層面來講吧,在「黃昏」的時候搭火車,天色自然是準備轉暗。6點5分寫起來就是0605,或許是指某個重要的日期,對作者及作者預設的某部份讀者而言有其意義,但我們並非作者,不須、也無法就這數字來探討下去。
 
接著在第二、第三段出現了「黑」,第四段的「淺藍布簾」,從「火車的窗口」落到「路燈上」,天色正從黃昏的橘紅轉至一種介於藍、紫之間的豔藍色,這樣的豔藍色落到火車窗邊,最後又落到路燈上,這樣的寫法自然也就提示了時間的流動是從黃昏變成黑夜,最後收在路燈,也就暗示了路燈亮起,進入夜晚,才有後來「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時間上由黃昏走向黑夜,自然也就暗示著F的逝去。
 
接著是空間,詩名為〈頭城〉,是宜蘭往台北的最後一個鄉鎮。宜蘭是被山環繞的平原,當景色從平原變成山上時,也就知道是往離開宜蘭的路上;配上詩名來理解,我們或許可以理解為,「你」在黃昏搭火車,從頭城往台北過去。
 
景色先是龜山島,龜山島靠近頭城,搭火車往台北的遊子們,往往都是在火車裡看向右方的龜山島的。接著是民房(房屋的白牆壁/把黑窗襯得更黑),表示還在平地。(雖然山上也是有人居住的,不過火車鐵軌穿過的山區事實上是很少看見房屋的。)在這裡,有個比較令人在意的修辭是「黑的讓人有點心動」,不大確定這是作者對死亡或某種平靜有嚮往,或者是黑本身便如黑洞般吸引人。
 
「然後火車經過隧道/然後樹也黑了」,隧道表示山區(畢竟沒有山哪需要隧道呢),此時已經開始進入山裡,看得見樹林,而進入隧道的那一刻,就看不見樹了。「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這兩句自然也提示了火車已出隧道。
 
之後是聽覺,明明是在火車裡,火車的聲音是相當吵雜的,卻還是能聽到「跌落山谷的一面鐘/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也只有聽覺,才能穿過山林,「向右掠過水域騷動/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這聽很可能不是真正物理上的聽到,而是一種感覺。鐘聲是葬禮時常見的聲音,龜山島代表宜蘭,呼應了第二段的第一行。如果僅僅用一個淺薄的解釋方式,是可以說「你」可能去世於宜蘭,但是我認為作者應該有更深的含意,畢竟是「你」在離去時聽到這鐘聲的,這或許是一種對於蘭陽土地的情感。如果「你」沒有逝去,或許也不會想離開這片土地吧。
 
總結一下,就空間上而言,「你」正在離開宜蘭。而這離開的旅程,很可能和死亡相關,因為去世了而必須回去。
 
在這樣的最後一段旅程之中,作者藉由列車長說出「謝謝」及「旅途愉快」,「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作者將這最後一趟的哀傷寫得很淡,甚至以「旅途愉快」來取代「一路好走」這樣的句子。
 
作者不寫和F互動過的場景,只寫景色與時間的流動,只有最後一段才真正告白,但那樣的告白卻也是極輕的。或許就是因為回憶那些互動實在太痛,所以才描寫景色,用一種接近目送的方式來告別F吧。
 

2015年6月5日 星期五

遠處  ◎零雨




遠處  ◎零雨

1.
時間。深入那棵樹中
我前世寄達的。時間

在那些枝葉上。一片一片
郵票。變形。永遠──
不觸及死亡

風吹向未來
葉子向前探勘
──遠處有一個海洋

枝條被手接住
根向更遠處延伸
──遠處有一個海洋

2.
夢在建造他的房子
已快完工

海浪的窗檯
樹的屋頂
永恆
(──穿著郵差的綠衣服)
偶爾來拜訪

可能在夏天
或冬天
我們就開始準備

種下葡萄。小米
窗前的藍色白色

間歇地朗誦。那聲音
使我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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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零雨
 
生於1950年,本名王美琴,臺灣省臺北縣人,台大中文系畢業後,至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文學攻讀碩士,並為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現代詩》季刊主編,現任教職。1983年始創作新詩,第一本《城的連作》也於同年發表,詩作往往能超越性別、年齡、地域。題材非女詩人慣用的柔性題材,揚昇知性為主。出版的詩集有《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等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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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提供:網絡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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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零雨的詩特色是非常精簡,斷句方式也很特別,在本詩中就展現出來,如「在那些枝葉上。一片一片/郵票。變形。永遠──」,這些詞語被標點符號切開,看似破碎,閱讀上卻不會造成斷裂的感覺,更像是拼圖一樣拼接出一幅意象圖,所以閱讀零雨的詩並不注重詞句上的理解,而是透過這些意象組合成一個概念。然而和許多詩人所偏重的抒情語調有所不同,感性也非零雨詩的特色。所以這種既無法單純從字面上理解,也不是描寫情感的風格,確實會讓詩和讀者之間有些距離感(小編本人是這麼覺得)。

  這首詩標題是《遠處》,遠處的概念通常用在空間,但零雨運用更多時間的元素,如前世、未來、季節等等,並和物(的形狀、顏色)結合。第一部份用枝葉、時間、郵寄、遠處的海洋,呈現時間的永恆和廣闊;第二部份以「夢在建造他的房子」,彷彿夢有自己的生命,因為夢活著所以我們活著。不論第一或第二部份,呈現的概念都是抽象的,而詩意也在這種抽象和跳躍性中展現,寫「遠處」這個主題,可以感受到其深度和層次。

2015年4月18日 星期六

〈斑馬〉-我們把更多與我們同類和異類的動物,關進動物園。 ◎鴻鴻

〈斑馬〉-我們把更多與我們同類和異類的動物,關進動物園。 ◎鴻鴻

空有黑白相間的琴鍵
彈不出半個音符
不停指揮的尾巴
揮不動已遠去的風聲,雷聲

從前最恐懼的天敵
現在關在對面
成日自兜自轉

而那些愛你的孩子們
則把你收集在相簿中
然後爬回自己的囚籠
繼續練習田園
以及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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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鴻鴻,詩人,戲劇作家,劇場及電影導演,為青年一代的傑出藝術工作者。熱情推展詩歌、戲劇活動,創辦《衛生紙》詩刊,為前衛詩歌基地。其詩,自形式到內容,澎湃著生命的活力,令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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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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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收錄在《衛生紙詩刊》第11期(特集:最後的田園詩)中。
詩題「斑馬」,實寫的卻是次標「我們把更多與我們同類和異類的動物,關進動物園。」這件事。

通常提到斑馬,想到的多半是動物星球頻道中,一群黑白相間的斑馬在蒼茫的非洲草原上,風聲呼呼,遠方低雲有隱雷作響。但是此處詩人將斑馬的黑白花紋比喻成鋼琴琴鍵,尾巴是搖動的指揮棒,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就連風聲和雷聲都已遠去,短短四句就顛覆了我們慣常的印象。

遠去的風聲和雷聲,正意味著詩人所寫的斑馬已不在牠原來生存的地方。那現在處在何處呢?次段寫著,「從前最恐懼的天敵/現在關在對面/成日自兜自轉」,兇猛的肉食動物在動物園的牢籠裡轉呀轉著,不復昔日令斑馬恐懼的模樣,獅子、老虎如此,斑馬也當是如此。

被關在囚籠中的斑馬為孩子所喜愛,然而詩人卻將這些孩子要回的家稱之為囚籠,只因為孩子們要「繼續練習田園/以及月光」。「田園」和「月光」本是自然之事 物,但此處指的卻是鋼琴曲,本來喜愛親近自然的孩子們,現在卻只能無奈地關在房子內,繼續練習鋼琴曲去想像琴曲中虛幻的自然,就如同斑馬一樣只能關在囚籠 內去懷念(如果牠們真的會懷念的話)遠去的風聲和雷聲。

回到次標「我們把更多與我們同類和異類的動物,關進動物園。」,對大人來說,斑馬是異類動物,小孩是同類,所以把斑馬關進動物園,帶小孩去觀賞;然而在家 中,大人看待小孩也是異類動物,所以把小孩關在家中如關進動物園一樣,逼迫他們遠離自然去練習鋼琴,美其名是為小孩好,實則是為了滿足大人的炫耀心理。以 此而言,彈撥著黑白琴鍵的小孩和有著黑白花紋的斑馬,在大人的眼中其實是同類的。

詩人藉由這樣的比擬,對這樣的狀況提出了尖銳的諷刺與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