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陳義芝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陳義芝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三十三間堂 ◎陳義芝

 



三十三間堂 ◎陳義芝


三十三片門

恆常聚攏著寂靜

任沉香飄到梁間

化入虛空

燭火微微半睜著眼

搖曳透明的枝椏

在世上最寂寞的所在


推開三十三片門

古琴一波波

叩問,何不做風旗

但在如此美麗的地方

風也困惑

旗也困惑

誰做得了自己


如果庭院有沙

有人正尋索

沙是什麼

是經書風化的散頁

寶珠化形的髑髏

還是火宅中千萬渴念

聽見的,看見的


如果眼中有淚

心雷發出電光在

參差的林梢

淚是什麼

是寶瓶傾倒,鐵斧

劈開石中最初那枚印

還是月光隱遁從而

失去的一面鏡


如此美麗如此寂寞

啊下午此刻

風吹三十三間堂

迴廊做思想的道場

也無山也無海也無沙

天黑了山門就要關

時間是青苔

--

◎作者簡介:

陳義芝,生於花蓮,成長於彰化。早年就讀台中師專,及台灣師大,後獲香港新亞研究所文學碩士,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1972年開始寫作,以詩和散文為主。曾參與創辦《後浪詩刊》、《詩人季刊》,擔任《聯合報》副刊主任(1997-2007),並於輔大、清大、台大等校兼任教職,現為台灣師大兼任教授。出版詩集、散文集十餘冊,有英、日、韓譯本。

--

◎小編 梳言 賞析:

本詩收錄自陳義芝詩集《無盡之歌》輯一「時間是青苔」中,恰好對應本詩最後一行。全詩以外在景物作為心境的映照,前兩段鋪敘,三、四段以叩問的方式進行自我答辯,末段則將情緒收束在平靜與日常之中,是一首富有哲理、情感的作品。


第一段說這裡是寂寞的所在。「三十三片門/恆常聚攏著寂靜」可以想像隨著門的開闔,過往孤寂而安靜的時光被聚攏、收藏著,「燭火微微半睜著眼/搖曳透明的枝椏」好似一個人睜開了心靈之眼,在寂靜中凝視暗處,燭光如枝椏搖曳,因為自身的微弱而感到寂寞;第二段說這裡是美麗的地方。「推開三十三片門/古琴一波波/叩問」琴聲流動,思緒也在其中千迴百轉,不斷於內心自問:在如此美麗的地方,誰做得了自己?因身處繁華又身不由己的世間,萬事萬物不斷流轉,起心動念皆會影響彼此。


第三段與第四段分別問了沙與淚為何。一連串的譬喻除了帶來華麗的視覺印象,也邀請讀者一同探尋困惑的源頭。沙是什麼?「是經書風化的散頁/寶珠化形的髑髏/還是火宅中千萬渴念/聽見的,看見的」那些曾經華麗、貴重、使人執著的事物,經過了風、時間、火以後,消去了形體成為一樣的沙。沙是世界最原本的樣子嗎?淚又是什麼?「是寶瓶傾倒,鐵斧/劈開石中最初那枚印/還是月光隱遁從而/失去的一面鏡」哭泣如寶瓶傾倒、鐵斧劈印,而淚作為情緒的產物,反映人生境遇,若重要的事物不再,就任憑眼淚模糊雙眼,將從萬物身上得到的情感,再付諸、回歸於萬物。


題目的三十三間堂究竟是什麼地方呢?猜想詩人以此比作人心,思緒在迴廊流轉,所有追尋的問題都沒能得到真正的解答,只能感受風吹,任由沙粒積累,憑自身觀照大千世界的同時,感覺心是如此美麗又寂寞;「也無山也無海也無沙」讓人想到蘇軾〈定風坡〉裡的句子「也無風雨也無晴」,當思想的風暴過去,心情終歸於平靜,看清世界本是空寂,當山門就要關,時間終究會在心上留下印記,淺淺地附著於心中一隅。


若讀者得閒,不妨將詩從頭朗讀一遍,體會本詩節奏之美。當念到三十三間堂時,也許會感覺拗口,必須費一點力才能將字詞咬清楚,那是不是就是我們面對自己時的樣子呢?


*補充:日本京都的蓮華王院本堂又稱「三十三間堂」,恰與詩題一致,但因其名稱源於正殿內三十三根立柱隔開的間隔,與小編閱讀本詩後認為的「三十三間堂」不同,故未將其納入賞析。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臺北文學季 #臺北捷運公車詩文 #陳義芝 #三十三間堂

2019年4月14日 星期日

自體說 ◎陳義芝

 


舟子說流動的不是春水是獨木舟
它在春水中前進哪
樹說貼在水上的不是秋天是落下的葉
它悄悄遮去水中那一角的天
 
蘋果說你看到的是我坐著的底部
剖成兩半都還是蘋果
香蕉說你看到的是我立著的正面
剝了皮仍然是香蕉


男人於是用他的嘴當他的女人
像擦一面鏡子那樣
女人用她的舌當她的男人
像撞一口鐘一般


--
 


◎作者簡介
 



陳義芝,詩人、作家,1953年生於花蓮。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畢業,香港新亞研究所碩士,高雄師範大學博士。曾主編《聯合報》副刊十年(1997-2007)。著有詩集《青衫》、《新婚別》、《不能遺忘的遠方》、《不安的居住》、《我年輕的戀人》、《為了測量愛:當代愛情詩選》等,及散文集、論評等二十餘種。曾獲中山文藝獎、金鼎獎、時報文學推薦獎、中興文藝獎章、榮後基金會臺灣詩人獎。詩集有英、日、韓譯本。
 

--
 


◎小編柄富賞析

本月主題是「現代詩語言古典到現代的轉化」。小編在理解這個主題時,想到了幾個面向,其中一個面向是,古典意象在現代詩的程式裡,如何抖出新的意涵、斬獲新的指涉;更進一步的,若這些新意指往一個古典慣用者習慣閃避的主題,又是怎麼樣的效果?有這樣出軌的巧思,肯定更有意思,也能具體讓我們看見所謂語言古典,轉化至現代的實驗痕跡。因此我選了這首詩來作賞析。
 
本詩收於陳義芝詩集《不安的居住》第四卷「身體櫥窗」中,以整齊的三段四行結構呈現,每一段又各以兩行一組相互對仗,與其中動用的意象:舟子春水、樹與葉、蘋果香蕉、鏡子與鐘,不論在形式或意象上都可見古典風格的影子在;然而意象的操作,兩半的蘋果與剝皮的香蕉,男人的嘴、女人的舌頭和擦一面鏡子、撞一口鐘,所描摹的主題連小編我都害羞明說,但相信聰明的讀者都已明白。
 
詩人以三段不同的組合陳述一個綜合的「自體」概念,第一段以春水中的獨木舟、樹與秋水上的葉子為喻依,說明存在的個體如何以身體和身體的延伸(獨木舟、樹的葉)來定義自我,並如何粗糙、盲目地區別自我與他者的功能:舟子如何說流動的是獨木舟而非春水;樹如何說水上的只是落葉而不是什麼秋天?


第二段描繪我們如何以個體的變化拓展我們對「自體」的認知,剖成兩半的蘋果也是蘋果,剝了皮的香蕉也是香蕉;小時候天真的人是我們,長大後世故的人也是我們,我們又如何看待過去和未來,每一刻正不斷改變的自己呢?


第三段則論及我們想像的他者與自我結合後的自體,這樣的「自體」在我們的精神裡發揮形成以滿足一個更高的自我(更高的自我又是一個新的自體概念了)受體。融合了第一段春水、第二段兩半的蘋果、剝皮的香蕉等意象,這裡更明白地點出了男人、女人,他們如何以想像的異性來滿足自我的慾望;是想像源於自我,而慾望也源於自我,這裡完成了一個更複雜的自體概念。且以擦鏡子與撞鐘的形象,完成物理的動作比喻也著墨了男女精神的刻板想像,寫得十分精采生動。
 
性、身體的探索作為一現代大宗的主題,雖說古典題材中亦可舉隅但仍屬少數;最常的書寫方式是以現代的詞彙與意象,以現代的筆法大膽地去寫,來破除我們曾經保守的道德框架與慣性。然而本首詩以古典溫潤的節制筆法和中國古典常慣的詞組,去勾畫個體存在,牽涉身體與性的深入;令古典成為新書寫的工具而不為傳統的衛道者,是一首相當具古典現代實驗精神的新詩作品。


--


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2016年8月26日 星期五

拂牆 ◎陳義芝

拂牆 ◎陳義芝
 
已經是下午了
光從右街來過又到左街去了
又是新的一年
你仍在牆裡沒走出去
 
--
 
◎作者簡介
 
陳義芝,1953年生於台灣花蓮。高雄師大國文系博士。1997-2007 年任聯合報副刊主任,現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任教,主講現代文學。
 
曾獲時報文學推薦獎、聯合報最佳書獎、中山文藝新詩及散文二項大獎、榮後基金會台灣詩人獎。詩集有英譯本The Mysterious Hualien (Green Integer)、日譯本《服のなかに住んでいる女》(思潮社)。出版有詩集《落日長煙》、《青衫》、《新婚別》、《不能遺忘的遠方》、《不安的居住》、《我年輕的戀人》、《邊界》、《掩映》;散文集《在溫暖的土地上》、《為了下一次的重逢》、《歌聲越過山丘》等,另有論著、編選十餘種。
 
--
 
美術設計:陳奕辰
攝影來源:陳奕辰
 
--
  
◎小編賞析
 
陳義芝先生的這首詩,可以參考這裡的陳義芝夫人葉紅媛女士畫作。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30814000846-260115
 
拂牆二字,在中國古典文學中有他特殊的指涉。元稹的〈明月三五夜〉:「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這也是〈鶯鶯傳〉的名詩,後來前幾句被改編為《西廂記》。
 
若小編查詢的資料無誤,則拂牆應該是夜合花。陳義芝以套用古典典故的方式,完成了這則小品的創作。
 
花語為合歡,夜合花的特性是花期極短,害怕陽光,越是入夜,香味越是濃烈。當我們知道這樣的掌故,就可以回頭來審視這首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特別處的小詩。
  
前兩句寫具體的時間,第三句甚至把時間拉長到現實意義上更長久的時間單位。但這一切都是為了映襯最後一句:「你仍在牆裡沒走出去」。夜合花自有合歡之意,但或許是生性畏光,或許是沒辦法逾越自己內心的道德法庭,以結果論而言,夜合花終究沒有「走出去」。這所謂的牆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但不妨我們就視為一種隱形的道德規範。由是解,則這首詩寫的就是一種「即使內心動搖過,我還是安穩的守在這裡」的心境。包括,但不限於用男女感情來解讀。詩本來就有很多解讀的空間,如何玩弄這個解讀空間,也是詩人展現自己技術之處。
   
參考資料:https://kknews.cc/culture/3m5bmo.html

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雪滿前川 ◎陳義芝


雪滿前川 ◎#陳義芝
 
整節課
先生不停地講
學生不停地記
 
整節課
先生不停地講
學生不停地記
春蠶食桑
一片沙沙聲響 
 
下課了
學生走了
教室空了
蛾飛繭外
誰來理那縷細細幽幽的情? 
 
只見先生
凝望黑板槽中
積滿的粉屑
振振衣衫
輕輕
搔首太息 
 
啊,雪滿前川
 
--
 
◎作者簡介
 
 陳義芝,1953年生於台灣花蓮。高雄師大國文系博士。1997-2007 年任聯合報副刊主任,現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任教,主講現代文學。
 
  曾獲時報文學推薦獎、聯合報最佳書獎、中山文藝新詩及散文二項大獎、榮後基金會台灣詩人獎。詩集有英譯本The Mysterious Hualien (Green Integer)、日譯本《服のなかに住んでいる女》(思潮社)。出版有詩集《落日長煙》、《青衫》、《新婚別》、《不能遺忘的遠方》、《不安的居住》、《我年輕的戀人》、《邊界》、《掩映》;散文集《在溫暖的土地上》、《為了下一次的重逢》、《歌聲越過山丘》等,另有論著、編選十餘種。
 
--
 
美術設計:網路素材:http://searchnow.go2tutor.com/index.php?srchtxt=?%EF%BF%BD%E9%9B%AA%EF%BF%BD%EF%BF%BD&mode=3;http://www.weixinyidu.com/n_1577341
攝影來源:沛容
  
--
   
◎小編賞析
 
  這是一首挺有「雪味」的詩,陳義芝以校園日常的景觀,營造出校園課堂前後的靜謐情調。首段即是有趣的譬喻,深具華人教育現場的課堂一景:「先生不停地講/學生不停地記」,就像「春蠶食桑/一片沙沙聲響」。第一段的白色春蠶接續到第二段變成了「蛾飛繭外」,從上課的教室內沙沙聲到下課的教室的空無,是一貼切到位的譬喻。
 
  詩人寫學生歸返,剩下「那縷細細幽幽的情」,那細細悠悠之物是什麼呢?詩人寫道「只見先生/凝望黑板槽中/積滿的粉屑」,學生都像是蛾破繭歸返,只剩老師與剛剛版書後留下的粉筆灰,「振振衣衫/輕輕/搔首太息」。
 
  最後只剩那一絲一縷,安靜的畫面──「啊,雪滿前川」。我們是否曾是那隻春蠶,永遠地離開了教室,只剩下老師望著那粉筆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