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Pering Nokan邱立仁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Pering Nokan邱立仁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外婆的bunun ◎Pering Nokan(邱立仁)

 



外婆的bunun ◎Pering Nokan(邱立仁)

我喜歡聽外婆說故事,她說的每句話

都因自己的不理解成為詩

而這些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有一次外婆與我的母親吵架

她說:

認真…工作…你

很好…身體…小孩們

沒有…舌頭…以後

母親說:

不同…世界了…工作…一直

錢…沒有…工作…吃甚麼

過去了…就…我們…過去了

讀書…沒有太陽…小孩們

那時我喜歡偷偷地去外婆家

有天,她帶我到小小的房間裡

她說:很乖…你…很聽…老人的話…你

我說:我,頭腦,是,不好。

她說:不好…頭腦…我的。很重…舌頭…你的…輕一點

她從木製舊盒裡拿出手指大小的棍子,說:

問…不見了…東西…它…,bunun﹝註1﹞…是…它

黏…手上…有

掉…地上…沒有

問…它…你

我說:我們的衣服還在嗎?

掉落的bunun慢慢地滾到外婆的整經架旁

她說:甚麼…說…你,用…舌頭…我們的…再一次

我說:衣服,我們的,還在?

bunun直直地黏在外婆的食指上

後來有一位頭髮跟Awe﹝註2﹞外婆一樣白的長輩Pawan﹝註3﹞來拜訪

Pawan:Awe!迷路…牛…養了十年了,幫忙…一下…你

Awe外婆:哦!問…你…先

Pawan:活著…牛…我的…還在嗎?

Awe外婆:活著…牛…Pawan的…還在嗎?

bunun直直地黏在外婆的食指上

Awe外婆:活著…牛…你的…還在。問…你…繼續

Pawan:在土地…Pering﹝註4﹞的…牛…我的…嗎?

Awe外婆:在土地…Pering的…牛…他的…嗎?

bunun墜落到了地上

Awe外婆:沒有…在那裡

Pawan:在土地…Walis的…牛…我的…嗎?

Awe外婆:在土地…Walis的…牛…他的…嗎?

bunun直直地黏在外婆的食指上

隔天,我與外婆就一起在庭院殺Pawan長輩給的雞

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母親說要好好工作,於是我好好地工作

一直到母親頭髮白得像外婆一樣

以及她的孫子們也都長大了

那一天母親在小小的房間問我

母親:Bakan﹝註5﹞去哪裡了我的bgiya﹝註6﹞?

我:Bubu﹝註7)你問我嘛,你問說,還找得到還找不到?

母親:我的bgiya找得到還找不到?

我:Bubu的bgiya還找得到嗎?

外婆的bunun直直地黏在我的食指上

我:媽!還在,你繼續問問看。

母親:是不是在我bubu的織布箱裡?

我:是不是在bubu的bubu的織布箱裡頭?

外婆的bunun搖搖晃晃的在我食指上

不久,母親在庭院給她孫子穿上了自己織的披肩

註1 細長的小棍子,約一根手指長。

註2 Awe,人名。

註3 Pawan,人名。

註4 Pering,人名。

註5 Bakan,人名。

註6 bgiya,織布用工具。

註7 bubu,母親。

-

◎小編 #用我們的舌頭再說一次 賞析

收錄在《2022臺灣詩選》的這首〈外婆的bunun〉,是邱立仁(Pering Nokan)獲得「2022臺灣文學獎」原住民華語文學創作獎、新詩首獎的作品。

「Bunun」是大約一根手指長的「占卜工具」,族人們用它來占卜、問事。

當我們讀詩,我們體會著詩人創造出的意象,猜測意象其下埋藏的真意可能是什麼,感覺意象的可解或不可解。〈外婆的bunun〉和我們平時熟悉的「以意象的發明和設計」去開展一首詩,有所不同。

這首詩的詩意在於「隱藏」。

族人平時用以溝通的、經過省略和倒裝的中文,為全詩的敘述基調。

一連串生活情境中的對話,說話的人只以幾個「關鍵詞」投擲出去,另一人就會順利接住,瞬間懂了其意涵,再用同樣的語法去回話。

對旁觀者、閱讀者來說,這些文法不完整、謎語般的對話,仍有些許線索(線頭),可供猜測(摸索)。

「沒有…舌頭…以後」,猜測其原意可能是:「以後不用部落裡的語法說話。」

「不同…世界了…工作…一直/錢…沒有…工作…吃甚麼/過去了…就…我們…過去了/讀書…沒有太陽…小孩們」,猜測其原意可能是:「世界不同了,一直一直工作,可是賺不到足夠的錢、要吃什麼。我們已經是過去的人了,現在,小孩們讀書,以後不用曬太陽工作。」

詩人帶讀者置身部落裡的生活情境,族人們的文化慣例、語言默契,造成旁觀者、閱讀者的理解隔閡。若說,「詩」是以違背常見的語言邏輯和日常邏輯為手法,去造成一種陌生感,此詩的陌生感來自「不同文化之間對照」產生的陌生、不同語法造成聽覺和理解的陌生。

這首詩示範了,成立詩意的另一種方式,鋪陳和設計非常特別。

詩中的敘事者,孫子(即詩中的「我」),說書人般以質樸語氣訴說三代之間:「我喜歡聽外婆說故事,她說的每句話/都因自己的不理解成為詩/而這些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母親說要好好工作,於是我好好地工作/一直到母親頭髮白得像外婆一樣/以及她的孫子們也都長大了」。刻意平鋪直敘,流露三代之間流動的,溫純情感和時光。

邱立仁已經發布過一些讓人印象深刻的詩,這首短詩〈一〉亦是:「很久沒有跟字和好/音樂也是//它們像/在高高芒草叢裡的小徑/適合穿梭//用跑的/就能忘記迷路」

讀者對於他的創作、他將帶來的風格風景,懷抱期待。

-

#臺灣詩選 #林婉瑜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邱立仁 #外婆的bunun 

2022年8月21日 星期日

一 ◎邱立仁


 


一 ◎邱立仁

很久沒有跟字和好
音樂也是

它們像
在高高芒草叢裡的小徑
適合穿梭

用跑的
就能忘記迷路



◎作者簡介

邱立仁,1996年1月生。來自南投縣仁愛鄉中原部落,賽德克族德固達雅群。在部落成長二十四年, 族語仍停在童年。喜歡聽rudan(長者)說故事,一起在故事裡迷路,在文字裡走出來。出不來,於是騎車、洗澡、睡眠。大學很幸運參與了原資中心舉辦的活動,開始認識不同族群文化,也漸漸認識自己與過去的距離,似瀰漫濃霧的橋,連接兩端,在生活裡書寫每一步,無論往前或往後,都能看到那朦朧的足跡。畢業於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現擔任靜宜大學原住民族文化碩士學位學程工讀生,負責課程攝影、記錄。並於109學年度就讀靜宜大學原住民族文化碩士學位學程一年級。曾獲臺灣原住民族文學獎新詩組。
(取自臺灣文學獎官網)


◎小編 #林宇軒 賞析

這首詩〈一〉的作者邱立仁,不久前剛以詩作〈外婆的bunun〉獲得2022臺灣文學獎原住民華語新詩首獎,過去更曾獲得臺灣原住民族文學獎等獎項,是賽德克族新生代的傑出詩人。綜觀這首分為三節、僅僅七行的短詩,沒有出現任何的「你」或「我」,卻能以舒緩的敘事策略不斷轉換焦點又層層扣合,讓讀者產生代入感。

第一節開始,詩人選擇省略主詞,同時以「很久」填補在有無句的價值判斷之前,讓詩句讀起來順暢而不突兀;在談論對事物的疏離與衝突時,選擇了「和好」這個詞,讓「字」與「音樂」的抽象概念瞬間擬人化,彷彿它們是可以互動與對話的對象。第二行中的「音樂也是」,可以指「(我)很久沒有跟音樂和好」或者「音樂很久沒有跟字和好」,其中的歧異性令人玩味。

到了第二節,詩人以感官可及的具體意象來指涉「字」與「音樂」:兩者作為「高高芒草叢裡的小徑」,代表了四周放眼望去唯一的路。詩人一方面營造了空間感,另一方面引領讀者在無形中感受時間的動態感。值得注意的是,「芒草叢」是會割人、使人受傷的,這種遠觀美麗而帶有危險的自然景物,在時空的機緣下可能產生讓人刺痛、發癢的細微傷口。

還能怎麼辦呢?沒有其他的路了。「高高芒草叢裡的小徑」雖然是唯一的一條路,但在四周的視野遮蔽下卻完全看不清相對位置,只能在其中不斷「迷路」。詩人並不甘於此,在最後的詩節神來一筆,寫道「用跑的/就能忘記迷路」,讓速度和物換星移的痛感,取代「走路」原先的目的,以忘記換取一切美好。

回頭看詩題「一」,可以看出詩人留給讀者的解讀空間。「一」可以代表「獨自」,可以表露一心一意的「堅持」,當然也可以指涉象形的「一條路」。詩人在第一節說「很久沒有跟字和好」,但從後設的角度來閱讀,這首詩不正是詩人「跟字和好」的證明?詩人以如此耐人尋味的手法鋪展生活的心緒,加上省略主詞、融合虛實的敘事策略,讓這首短詩顯得耐讀而傑出。


美術設計:林宇軒 @arteditor053

邱立仁 #一 #音樂 #外婆的bunun #賽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