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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海子

ଘ(੭ˊᵕˋ)੭* ੈ✩‧₊˚❀
󠀠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海子
󠀠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裡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
*.°·˚𖡼ॱ*。゚✿
󠀠
◎作者介紹
󠀠
海子
󠀠
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於安徽省懷寧縣高河查灣,在農村長大。1979年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1983年畢業後被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卧軌自殺。
󠀠
海子主要作品有:長詩《但是水,水》、長詩《土地》、詩劇《太陽》(未完成)、第一合唱劇《彌賽亞》、第二合唱劇殘稿、長詩《大紮撒》(未完成)、話劇《弑》及約200首抒情短詩。曾與西川合印過詩集《麥地之甕》。出版詩集《土地》(1990)、《海子、駱一禾作品集》(1991)、《海子的詩》(1995)、《海子詩全編》(1997)。
󠀠
*.°·˚𖡼ॱ*。゚✿
󠀠
◎小編 魚鰭 賞析
󠀠
✿ 面朝大海又春暖花開
󠀠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海子在1989年臥軌前2個月所作,也是他廣為流傳的抒情詩,「每天為你讀一首詩」亦曾於2015年賞析此作,時至今日2026年回頭來讀仍舊十分經典。此詩的語言構成簡潔凝鍊,容易給人一種清澈溫柔的感受。
󠀠
但暫且允許小編嘗試以另一種視角,大膽從最後一段開始,詮釋這首作品。本詩末句「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詩人自身的祈禱,看似是簡單質樸的快樂,卻又是一種無法再奢求更多的祈願,同時也像是對死亡的淡然,如一顆佇立在海邊的石頭,靜靜感受花開與海風的流淌,看透塵世的一切。
󠀠
而末段首句「給每一條和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詩人一步步指認這個世界,為那些山川賦予溫暖的意義。接續連「陌生人」也給予祝福,三句「願你」是詩人將自身排除在外,對他者與讀者深刻但平凡的希望。
󠀠
✿ 未曾抵達的從明天起
󠀠
回過頭來讀第一、二段,皆已「從明天起」起頭,和末段做出時間區隔,明天是相對於今天,尚未抵達的未來,卻也同時是充滿未知的,而詩人不斷地懷想各式各樣微小但壯闊的日常,「餵馬,劈柴,周遊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是詩人對世界的告白。
󠀠
然而回到「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詩人擁有純粹,卻同時也是生命狀態的暫停和凝視。第二段開始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將告訴每一個人」看似在報平安,意圖抓住如閃電般的幸福,但或許更是一種絕望中的逞強,同樣是某種遲到的狀態,似乎幸福僅依賴著此刻的放下而存在,像是一行行等待完成,卻始終未完成的承諾。
󠀠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一首意象十分遼闊乾淨的詩,值得一再細細品讀,是喜劇也是悲劇,可以視作詩人對世界的溫暖與療癒,也可以視為某種更為透明浪漫的生命本質。
󠀠
那就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吧!
󠀠
*.°·˚𖡼ॱ*。゚✿**.°·˚𖡼ॱ*。゚✿*
󠀠
󠀠
文字編輯:準備出花的魚鰭 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美術編輯:芃萱
󠀠
#海子 #春暖花開 #面朝大海 #花花詩選 #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 #新詩 #新詩

2021年5月21日 星期五

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樹 ◎海子

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樹 ◎海子

 

我無限的熱愛著新的一日

今天的太陽 今天的馬 今天的花楸樹

使我健康 富足 擁有一生

 

從黎明到黃昏

陽光充足

勝過一切過去的詩

幸福找到我

幸福說:「瞧 這個詩人

他比我本人還要幸福」

 

在劈開了我的秋天

在劈開了我的骨頭的秋天

我愛你,花楸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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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於安徽省懷寧縣高河查灣,在農村長大。1979年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1983年畢業后被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卧軌自殺。在不到7年的時間里,海子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


他在自殺的前一個月,曾經談到自己對詩歌的希望:「我的詩歌理想是在中國成就一種偉大的集體的詩。我不想成為一名抒情詩人,或一位戲劇詩人,甚至不想成為一名史詩詩人,我只想融合中國的行動,成就一種民族和人類的結合,詩和真理合一的大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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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在中國當代詩壇中,海子可謂是影響其他寫作者甚鉅的一位詩人,從當地政府對於海子故居的保存、研討會與詩歌節等紀念活動中,也能夠觀察出海子的文學作品在他過世後,依然受到官方與民間的重視。

 

相較於大家熟習的詩作〈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這首〈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樹〉同樣也是藉由文字鋪敘出看似幸福的基調。之所以言「看似」幸福,是因為海子自身的生命經驗與其所呈現出樂觀(甚至有些乃至過分樂觀)的文字表現,在對照之下產生了莫大的矛盾。

 

在第一節詩中,海子寫道「今天的」事物使我「擁有一生」,看似時間上的長短對照營造出張力,其中的邏輯是立基於第一句「我無限的熱愛著新的一日」。是什麼原因使得我能夠「無限的」熱愛呢?海子沒有說明,或許我們可以解讀為「沒有原因」。正因為這種沒有原因的熱愛,配合時間的無限與付出,產生了一種過於樂觀的詭譎氛圍。

 

這種氛圍在第二節推向了極致──詩人甚至比幸福本身還幸福──如此矛盾感與過分正向的詩句,讓讀者在閱讀作品時產生的觀感產生相反的效果,而這恰好與身為作者的海子本身性格界有關連性:在這些幸福的文字中,反而隱隱透露出一種悲劇的意識。

 

悲劇的意識其來有自,而亦有其歸處。「我很幸福」之感在第三節中,我被秋天劈開──更甚精確與深刻者,應說「我的骨頭」被秋天劈開──這種深層內裡的感官在無法改變的大環境下,是時間造就了這種張力十足的悲劇。

 

之所以稱之悲劇,是因為「幸福」的存在。海子不抱怨、不呈現任何情緒上的負面,在詩末甚至言「我愛你,花楸樹」,彷彿被劈開的不是花楸樹,而是寫下這首詩的自己。這種同理與共情,將自身的情感投射在無法逃脫生命循環的命定論中,更顯得可惜與傷感。

 

最後,當我們回頭從詩題〈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樹〉來看,不妨思考海子寫下「幸福」是否是真的幸福?「一日」是否真的僅止於一日?致「秋天的花楸樹」,是否也同時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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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吳浩瑋

美術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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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大學生詩派 #海子 #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樹 


2021年5月11日 星期二

春天,十個海子 ◎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 ◎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全都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麼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

 

春天,,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髮,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

 

在春天,野蠻而復仇的海子

就剩這一個,最後一個

這是黑夜的兒子,沉浸於冬天,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那裡的穀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們一半而於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於農業,他們自己繁殖

大風從東吹到西,從北刮到南,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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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於安徽省懷寧縣高河查灣,在農村長大。1979年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1983年畢業后被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卧軌自殺。在不到7年的時間里,海子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


他在自殺的前一個月,曾經談到自己對詩歌的希望:「我的詩歌理想是在中國成就一種偉大的集體的詩。我不想成為一名抒情詩人,或一位戲劇詩人,甚至不想成為一名史詩詩人,我只想融合中國的行動,成就一種民族和人類的結合,詩和真理合一的大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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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這首〈春天,十個海子〉是海子人生最後的一首詩。此詩成後十二天,海子便帶著四本書,分別為《聖經》、亨利梭羅的《瓦爾登湖》、海達爾的《孤筏重洋》以及《康拉德小說選》,臥軌於山海關,僅僅二十五歲便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生前只留下了五封遺書,遺書內容卻也極盡怪誕,只寫說如果要追責海子自己的死,則與另外兩名其友人有關。然而,根據其親朋事後追述,其實海子在生前便已飽受思覺失調症所苦。從這首〈春天,十個海子〉中,也不難使我們意識到海子如何受自己的疾病所非難餘生。因此,今天讓我們來讀讀這首詩。

 

安溥在ZOEA的歌詞中曾唱及,「我舉起雙臂/對那裏面的千百個我揮了揮/他們從此與我分別」。在〈春天,十個海子〉中,首段其實也帶出了頗類似的概念。春天應當是萬物生機初萌的季節,詩題中的「十個海子」也應著春天的運而復活。「十個」此一象徵的利用固然帶有某種分裂意識,然而卻也帶出了海子對於生命的強烈生存意志。然而,其復活後的行動,卻居然是要「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嘲笑他「你這麼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此一問句隱含了許多複雜的情緒,對自我的懷疑、對清醒/沉睡的問辯,孰野蠻?孰悲傷?這些問題內化了自古至今所有對於生命的疑惑,然而,正因此命題如此巨大,從來沒有誰可以給出一個必然正確的答案。而這也是造就了海子對於自我的困惑與迷茫的最大原因。

  

此困惑所伴隨來的苦痛,在次段便得到了證明,那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成為供春天所誕生的十個海子玩弄的玩具,被扯亂頭髮、當成馬騎。單純的嬉戲反而造成了詩人本身感到痛苦的原因:「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我們彷彿能看見詩人看似美好的自我驅策著其野性的本能,向著遠遠的地獄裡墜去,最終只剩下無數行跡浮過後,留下的滿天煙塵。

  

這些美好所帶來的痛苦,累積到某個程度後,卻反而導致了野性的背叛,最終終於「就剩這一個,最後一個」「野蠻而復仇的海子」,從形容詞的抽換(悲傷到復仇),但數量的唯一,可以發現這時候的海子某種程度上已經開始否定了那些春天所誕生的美好的海子。因此,最終他終於僅僅只能「傾心死亡/不能自拔」,只能去忽略那些所謂願景,反而去擁抱那些過去曾視之空虛的事物,無論是鄉村、生命,甚或是一切情緒種種。就如同最後一句詩所云: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到了最後,或許海子也對於自己所懷抱的希望感到存疑了吧。

  

然而,雖然此詩中的海子是一名擁抱死亡,極度厭惡光亮的海子。但海子其實並非總是如此,在其名作〈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中,他曾經寫下「而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此類以捨棄個人幸福,去成就人類幸福決心的句子,在《太陽•土地篇》中,他也曾寫過「想起人類,他的心便開始發熱」。我們得以從他過去的所有思索中,發現這種形而上的哲學思考,使他總是得以超越個體,轉而站在人類的高度,去思索世間萬物。然而,這種必然的超脫,帶來的便是必然的孤寂,在《土地篇》的後文中,他便也寫下了「想起人類,你眼含孤獨的淚水」,此一句子正正能替他的一生下註解──一個永遠想著人類,卻也永遠替自己的孤獨垂淚的詩人。

 

詩人如此,誰能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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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朦朧詩 #巴蜀詩群 #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 #中國當代詩


2020年7月10日 星期五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談海子(下) ◎陳尚季





◎小編陳尚季賞析

4.景色與景色中的靈魂

以實體論來說,此處趙暉舉了亞里斯多德與柏拉圖對於「實體論」的看法。對於實體一詞,柏拉圖主要是指真實的存在與實在,而亞里斯多德哲學主題的實體,大致指真實或實在的東西。相比「可感事物」在柏拉圖的理念論中處於真實又不真實、存在又不存在的狀態,亞里斯多德則是轉而肯定日常可見的可感事物,即是真實的事物。
  
海子的作品意象,月亮、少女、馬匹、石頭、雲朵等可感實體,不僅呈現出自然流轉的樸素性格,這些日常的事物也掙脫了語言文化的層層羈絆。
  
景色與景色中的靈魂,正是將海子的實體觀帶往柏拉圖的方向,以致意象更加地難以分辨。

  
有兩種抒情詩人,第一種詩人,他熱愛生命,但他熱愛的是生命中的自我,他認為生命可能只是自我官能的抽搐和內分泌。而另一類詩人,雖然只熱愛風景,熱愛景色,熱愛冬天的朝霞與晚霞,但他所熱愛的是景色中的靈魂,是風景中大生命的呼吸。
 
從「熱愛自我」進入「熱愛景色」,把景色當成「大宇宙神秘」一部分來熱愛,就超出了第一類狹窄抒情詩人的隊伍了。
 
要熱愛生命不要熱愛自我,要熱愛風景而不要僅僅熱愛自己的眼睛。
  
「看」這個概念被突出了,看做為一個最基本與他者建立連結,看能使人跟最遙遠的事物產生聯繫,而最終看見暗藏或隱密的事物。事物能被看見,理念卻不行,但可以用「靈魂的眼睛」去注視或觀照。如果我們將海子的風景看作具體可感的實體,能夠被看、觸摸和感知,那麼景色中的靈魂就負載了某種深層的理念成分。對海子來說,景色的真實也是幻象的真實,提高生存的深度與深刻。看出心靈、看見生存,看見電光石火般的景色的靈魂,正是海子的要求「要熱愛生命不要熱愛自我,要熱愛風景而不要僅僅熱愛自己的眼睛。」

海子在《尋找對實體的接觸》中表示,「詩,說到底,就是尋找對實體的接觸,詩應是一種主體和實體面對面的解體和重新誕生。」對海子來說,當下的實體已經是抽象且生鏽的。因此必須去尋找對實體的全新接觸,用新的主體的力量去推翻或更新實體,使之解體並重生。趙暉以海子《太陽.土地篇》中「月亮的內心站著一匹憂傷的馬 一個女人」這一詩句,加以分析實體的解構與重組。
  
月亮、馬、女人三者在古典意象裡各安其位,但在此一詩劇中的疊加狀態裡卻充滿了跳躍,一匹憂傷的馬、一個女人破壞的古典之月的寧靜與完整,正是那一匹馬和那個女人加強了月的不安與孤寂。「月」的實體,在現代的意義上重新地被掌握。在古典詩歌與海子詩歌運用同名實體意象的差異中,實體的重新誕生,會得到更加清晰的呈現。

5.時鐘的對抗-主體的自我博弈
  
葉慈說:「詩是和自我的爭辯。」在黑格爾的「實體即主體」裡,「主體已經不僅僅是判斷中的主詞,而是更多的被用於人類理性」一切問題的關鍵在於不僅把真實的東西或真理理解和表述為實體,而且同樣理解和表述為主體。所以說,「實體作為主體的能動性,就表現在他自身之中就包含著純粹的否定性,因而,他是單一的東西自己否定自己從而分裂為二,降自己樹立為對立面,然後揚棄自身中的矛盾與對立,重建自身同一性的過程。」重建自身的同一性,即是自己認識自己,最終成為絕對的精神。
  
海子的詩歌觀與創作中,這種「實體作為主體的能動性」常常表徵為主體的自我博弈。程光煒指出孤獨少年,海子大部分的詩作中,唯一的敘述者和第二作者,柔弱的第一自我與強悍的第二自我長時間的衝突,使他的詩出現「對稱」。「對稱」是自我博弈展開的基礎,所以海子詩中對稱的不斷重複,很大的程度上表明了一個與自己、與世界拉扯、搏鬥的咆哮與宣示。這種對稱結構拒絕了一切平衡的敘述主體,正如海子認為詩中的和解是不存在的,只有衝突、鬥爭、生與死的較量。「自我合解」的可能是否真的存在,是海子用一生來追問的。以下趙暉以《春天,十個海子》來分析「對抗」之於海子的意義,是在詩中如何被呈現的。
  
春天,十個海子 ◎#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全部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麼長久地沉睡究竟為了什麼?

春天,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髮,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

在春天,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就剩下這一個,最後一個
這是一個黑夜的孩子,沉浸於冬天,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那裡的穀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戶
他們把一半用於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於農業,他們自己的繁殖
大風從東刮到西,從北刮到南,無視黑夜與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趙暉的分析是,這一首帶有超現實意味的抒情詩,在光明景色中的自我超越裡,更像是一種內心分裂所呈現的生命張力。雙圈結構裡,第一圈(第一與第二節)內,主體的分裂表現,十個海子對一個海子。第二圈層(第三與第四節)內,最後一個海子又分裂為你和我。敘述者既身處其中,以我直接介入敘事,又置身事外,將自我對象化為你,於是,你和我同臨舞台、互為鏡像,內心私密的對話得以公開。兩層圈層複雜的疊合使詩歌充滿戲劇張力。

十個海子,復活的海子不過是幻象,他們只能圍繞著詩中主角,你和我,跳舞歌唱,他們與光明的景色同時到來,嘲笑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的長久沉睡。十個海子對一個海子間的嘲笑,可以看作是主體對自我意識中黑暗消沉部分的自嘲。你和我,原本同是主角,然而劇情推演,我變成了舞台上的自由人,成為一個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實體,無動於衷地看著你被十個海子戲謔。
你飛奔而去,你疼痛地被劈開。與十個海子的喧囂相比,你沉默的抵抗如土地般堅硬,痛苦意味深長。十個海子與你,實際上是一個人的戰爭,在自我博弈中不斷下陷。「人們把自己隱藏在表現的背後。人不僅受到他人的隱藏,而且還受到自己的隱藏。無限地將自己的內部深處下降」

如果說,第一、二小節是十個海子的表現與你沉默被動的表演,第三小節就是我唱給你的一段無限低回的深情詠嘆。你在某種巨大的壓力下,退守為一個黑夜的孩子,沉浸於頹廢的死亡氣息,沉浸於使人墮落自行毀滅的念頭裡,無法自拔。

最後一小節,在低迷中掙脫出尖銳的質問,將詠嘆畫作激烈的獨白。

鼓、糧食、嘴、胃,糧食的一半用於吃,一半用於繁殖,而穀之簡體字作「谷」。在《糧食兩節》裡字體字義的分析,谷的上方是火下方是口,可以看出生存慾望的大火。從糧食、吃、種子,可以看出一種農業生產的封閉循環,也看出了一種勞作的薛西弗斯式的荒謬與虛無。

各級主體的博弈中,光明與黑暗的力量站在生命的兩極。十個海子對比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第一小節裡,以光明的景色,在嘲笑他的同時也不乏挽救之意。第二小節,這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被十個海子撕裂著,可他背負著沉重而虛無的光明幻象,欲逃離黑暗的束縛,卻只感到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蔓延。第三小節起,你與我的合一,這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心中湧起模糊的復仇慾望,他希望自己能更相信所謂的希望,只關心生活。卻無力在黑暗中自拔,最後的獨白中,這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面對豐收的勝景卻再次被短烈荒蕪的青天襲擊,壓抑許久的質問,你所說的曙光是什麼意思?
  
主體間博奕的白熱化被風之盲目浩蕩出之,海子敘述的主體被捲入一場自己否定自己的風暴,「無視黑夜與黎明」。無法分辨我是誰的海子,在十個海子與一個海子,在我與你之間衝突,這種逼問之下,一場想挽救主體自我分裂的歌劇不得不以主體同一化的失敗而告終。如此飽含生命痛感的詩句,以他的脆弱面臨障礙摧毀的惶恐,也承傳著生存真正的勇氣與難度。
  
「你說的曙光是什麼意思」,像是一隻從遠方飛動的骨頭,他孤單、勁瘦,目標如一,卻腳下迷茫,注定是一支滿載青春之痛的落地之矢。

海子透過秩序與訓練,將兇猛的元素、地域深淵和魔法的大地分擔在自我多重的形象中。但海子瘋狂燃燒的自我卻無法統攝主體的多重自我分裂,只能任憑其左右。魯迅說:「寫作本身就是一種消耗生命以抵抗絕望與虛空。」蒂利希認為「存在的勇氣是這樣的倫理行為:人在其中肯定他自己的存在而不願那些與他的本質性的自我肯定相衝突的生存因素。」在亞里斯多德認為:「勇氣是對一個人的本質,一個人的內在目的的肯定。」但這種肯定裡具有某種不願性質的肯定。這種肯定包含著可能的、某些狀況下不可避免的犧牲。這種要犧牲的東西可以包括愉悅、幸福甚至是一個人自身的存在。海子寫作方式及其詩歌正是這一意義上,成為「存在的勇氣」的表徵。面對生命的真實,海子選擇直視,在這樣的觀看中他將創作與生活連結,生活的真實對海子而言即是寫作的真實。臧棣說:「詩人通過不斷的自我爭辯,我們可以向更高級的生命狀態飛躍。這種生命的飛躍,心智的昇華,說到底必然是愉悅的。」

6.抒情就是血
  
海子:「我是說,我是詩,我是肉,抒情就是血。」詩歌裡的血肉與骨並非只是詩人的真實與真誠的內心,更是真實與真誠的質量。在海子的抒情詩裡,可以看見一種純粹的抒情性,這樣的純粹性並不是無拘無束的表現,而恰巧是主動尋求一種限制。在海子含蓄的創作裡,是否內裡是他欲壓抑的湧動情感。以下以《日記.姐姐》作分析。
  
日記.姐姐 ◎#海子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滴眼淚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草原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
 姐姐,我今夜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趙暉認為,這首詩情緒由孤單思戀(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而無助(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悲痛時握不住一滴眼淚),而哀傷(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這是與水中一座荒涼的城),而漸漸被絕望糾纏(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德令哈......今夜/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這是唯一的,最後的,草原。),語氣逐漸沉痛,肉身在情愛中沉淪,音高也降至最低點。小詩的轉折處緊跟而來,我被絕望的情緒籠罩,中而至於要賭氣,(把石頭還給石頭)語氣簡短,而將詩逼至決心的最高點,然而急轉,話盡可以說卻無力收束自己的情感,詩歌的聲音被一種溫暖與無奈包住,緩緩下落又重回思念。回到姐姐我只想你。單純的情緒原點。與情緒相應,草原盡頭遠映兩手空空之空虛,以一滴眼淚代表全部悲傷的質量,含蓄而深遠。「這是最後的,唯一的,抒情」斷裂的語句模擬一種心碎的絕望。全詩的語氣,像是情愛低回的現象,幽微地說出寂寥與斷裂。真摯的語氣裡,呼應海子的抒情都是血。
  
西渡說:「誰如果說我們這個時代不存在愛情了,我願意舉海子的這些詩反駁他。」

7.結論
  
海子在詩中的追尋與誠懇的眼神,使人難以不對這位詩人投以尊敬的眼光。在詩中的激烈對抗、抒情詩裡的血與骨,或許都是這位詩人被卸下後的噴濺的熱血,可以看見他對於生存是多麼渴望達到安定,但他否定自己就像其詩語言一樣,都是一顆遠方的太陽,他是夸父。海子被說為是詩的殉道者,我認為殉道本身是荒謬的,詩從未要詩人死,而詩人的每首詩作都是想活下來的微小希望,那怕希望只是隧道裡的一個小白光點,他仍繼續前行並相信著。
  
「愛」,可以是海子一生的凝結吧。在詩裡他愛父母、情人、大地、太陽等等,作為詩人他用寬厚的心與能看見萬物靈魂的雙眼,將他的心靈與宇宙合一,並不斷地疑問著人是什麼、該何去何從,在追問裡能感受到他「真實」與「真誠」的質量,他選擇一個人孤獨地尋找著,他只能自己尋找著,或許結果不適認知裡的平安圓滿,但這就是海子的生命吧。若要我思考海子是否是詩的殉道者,我更相信他就是詩的本身,因為在他的追尋裡,他便成為了他追尋的本身。

◎作者簡介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出生於安徽省安慶市懷甯縣高河鎮查灣村,中國新詩史上最有影響力的詩人之一。
海子在農村長大。1979年15歲時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1982年大學期間開始詩歌創作。1983年自北大畢業後分配至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臥軌自殺。

海子的作品被收入近20種詩歌選集,主要作品有:長詩《但是水,水》、長詩《土地》、詩劇《太陽》(未完成)、第一合唱劇《彌賽亞》、第二合唱劇殘稿、長詩《大紮撒》(未完成)、話劇《弑》及約200首抒情短詩。曾與西川合印過詩集《麥地之甕》。出版的詩集有《土地》(1990)、《海子、駱一禾作品集》(1991)、《海子的詩》(1995)、《海子詩全編》(1997)。

 
美術設計: IG@brocccoliiiii
圖片來源: IG@brocccoliiiii
 

#每天爲你讀一首詩 #每天為你讀一位詩人
#海子 #存在主義 #主體博弈 #愛 #追尋

2020年7月9日 星期四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談海子(上) ◎陳尚季



◎小編陳尚季賞析
 
1.海子的詩歌畫像
  
海子的詩歌畫面裡,大致上可看到麥地、鄉土、愛情,以及長詩。
 
麥地、麥子在他詩中的意象,金松林說:「麥子是這個農耕民族共同的生命背景,那些排列在我們生命中關於麥子的痛苦,在他進入詩歌後便成為折射我們所有生命情感的黃金之光。成為貧窮者崇高的生存者生命之寫實。這一富含生殖力的植物,既是生命力的象徵,也是生存苦難的見證。」可以知道出生鄉村的海子,「麥」對於他來說就是生命的填充物。
 
「麥子、村莊、土地,是海子三個重要的元素。麥子,是詩人賴以延續生命的麥子。村莊,是詩人居住的村莊。土地則是生養詩人的土地。他們以濃郁、本真的鄉土氣息溫暖著詩人孤獨、流浪的內心,是詩人對中國鄉土最本質的把握,但他們又不是以單純的物質出現在海子的詩篇裡,他們蘊藏的是農耕背景下,一切貧窮崇高的生存者理想的追求,生命的喟嘆,生活的艱辛,甚至是人類生命存在的秘密。在這一觀點上,海子詩歌正是在這一層面上逼近中國鄉土的美麗與悲涼。」由麥子的意象,我們可以看見一種詩人的鄉愁、理想精神的嚮往和應許之地。結合鄉村的意象,進一步可以看見海子對於現實的一種抵抗。
 
海德格說過:「詩人的天職是返鄉,惟通過返鄉,故鄉才能作為達乎本源的國度而得到準備。」返鄉,對海子而言,不只是回到安慶城外的家,回到那片種植穀物小麥的原野,而是回到精神的故土。家鄉的一切,猶如一個樂園,使詩人得以對抗外在現實世界的殘破不堪。
 
在海子《詩學:一份提綱》裡他說:「在這一首詩《土地》裡,我要說的是,由於喪失了土地,這些現代漂泊無依的靈魂必須去找一個替代品——那就是慾望,膚淺的慾望。大地本身恢宏的生命力只能用慾望來代替和指稱,可見我們已經失去多少東西。」喪失土地與家園其實和喪失靈魂是一體兩面的,土地的悲劇,所折射出的就是現代社會裡人們痛失精神家園,無可依傍的悲劇。所以海子的家鄉意象不僅是一種詩意的抵抗,或許某種角度上也是一股家鄉的殘影,失樂園的緬懷。
    
海子的長詩,金松林看海子在《詩學:一份提綱》中提到。他說:「以生命類型的角度將詩歌分為「母體」與「父體」。前者以母為本,追求愛與美的結合,無視藝術造型的力量。因此,它把形式、裝飾和心情作為詩歌創作的目的,將詩歌變成一種柔美的抒情。在海子看來,這樣的藝術儘管並不複雜與深刻,並不缺乏可能性,但缺乏完整性,缺乏紀念碑的力量。後者以父為本,這樣的藝術儘管顯得笨拙、粗糙、滯重,卻蘊含著巨大的造型力,能夠創造出神殿般的壯麗人格。」由此可知,海子創作長詩的動機是想追逐更加有力量,足以撼動人類精神的大詩。
   
《斷頭篇》是海子詩歌全面轉向的標誌,在代後記《動作》一開篇,海子就這樣寫道:「如果說我以前寫的是她,人類之母,詩經中的伊人,一種北方的土地和水,寂靜的勞作,那麼現在我要寫他,人類之父,我要寫楚辭裡的東皇太一,甚至是奧義書裡的大梵。」
   
海子的好友駱一禾曾評論海子的長詩。他說:「海子生前真正感奮的軸心是從浪漫主義詩人自傳和激情的因素直取梵谷、尼采、荷爾德林的境地而突入背景詩歌-——史詩,並且在這種詩歌取向上,他是獨自挺進,不但充滿危險而且潛伏毀滅性的道路,這樣的詩歌理想是猛進且孤獨的。」在一禾看來,海子的大詩創作是以西方古代史詩為背景而逐向《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式的東方古代史詩背景轉換,印度大詩不同於西方史詩系統性的統攝,而更多百科全書式的繁複總合與不斷豐富,但他同時也保留了西方史詩的構造與創造力。
   
海子創作大詩的原因,是因為他決定在更高的層面展開生命與詩歌的較量。他不再朝向傳統中苦苦尋索,而是背轉身來,以悲天憫人的火熱心腸關注著人類的當下生存和終極命運。有感於當下科學化、制式化的社會,人類的靈性之光逐漸黯淡,而海子想做一位「沙漠的引路人」,為了拯救迷途的人類,寧可孤獨地行走於道上。他已經意識到,悲劇性的抗爭和抒情,本身就是人類的存在最為壯美的詩篇。金松林:「海子的理想,即是為貧瘠時代的靈魂重新找到神性的根基。」
 
 
2.海子的語言觀
   
Hans-Georg Gadamer說:「語言是我們在世存在的基本活動模式。」意味著語言與生存間的不可切割。何謂語言,海德格對於語言本質的探究,他說,「作為語言的語言帶向語言,既還原語言自身的物性,同時又將作為語言的語言帶向人的生存,徹底完成從觀念化的理性語言像靈性化的生存語言的詩意轉換。」海子受到海德格這「生存論語言觀」影像甚深,在詩中也對於語言與存在做了自我的辯論。
   
《語言與井》是海子一首對於語言本質的辯證。語言和井,語言與井在此不只是兩個概念,也是兩個並排的事物。而語言與井的關聯為何,金認為,語言與井都是生存之必須,生存需要水(井)的庇護,好比語言,只要每天說話或是思考,必觸及語言,就像是生活在語言的家中。
 
再者,井是一口幽暗,如同語言,我們其實沒有真正進入與看見語言的本質,我們只是使用它,本真的語言總是像井一樣有部分的遮蔽。井水的自然湧現,如同語言的自由敞開與湧現。用海德格的話說,語言言說。不是人在言說,而是語言在言說,人說話,只是由於他應合於語言。這樣的解釋,再現了語言的物性,同時也喻示了語言與生存的密切關係。
 
 
語言與井 ◎#海子
 
語言的本身
像母親
總有話說,在河畔
在經驗之河的兩岸
在現像之河的兩岸
花朵像柔美的妻子
傾聽的耳朵和詩歌
長滿一地
傾聽受難的水
 
水落在遠方
 
 

語言的本身,意味著是站在語言的角度去對語言進行思考,所採取的是以物觀物。這樣的本體論的方式去思及語言,「語言本身就是語言」而不是其他東西。
 
像母親,母親先於我們存在,如同語言,而我們只是學習著「語言」的表達。
 
但真正的語言,我們無法本真地去說。
 
所以與母親所說的本真的語言相比,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語言其實是經驗上的語言。這兩種語言有明顯的界線,前者是本質的、純粹的,後者是經驗的、現象的。詩中,在河畔、在經驗之河的兩岸、在現象之河的兩岸,都表示著難以跨越的邊界。雖然我們說話,但我們卻永遠無法觸及語言的本質。(就像我們也永遠不知道山是什麼,我們所知道的山也是經驗上的。)
 
「花朵像柔美的妻子」
 
作為自然界敞開的景色,他即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裡,它的靜默絕非無聲,僅是在無聲中保持的是聲響的不動,不動的本身也不是真正寧靜,不動彷彿只是寧靜的背面。一朵花朵的綻放與凋謝,都可以是自己的世界裡語言的表達,也象徵了語言的另一特質,作為寂靜之音說話,不說卻說得更多。
 
省略掉形容詞後,「花朵像妻子」。若說語言就是一種事物,它就像樹木與青草一樣在大地自然的生長。海子透過這個比喻,維護了語言的物性,更將其帶入人的生存面。「柔美的」形容詞,緘默、無聲地說出了語言,表現出語言的敞開性。富有詩意的比喻,將語言的本質表達出來。
 
「傾聽的耳朵和詩歌
長滿一地
傾聽受難的水」
 
海子在詩中,運用了兩次傾聽,目的在於強調詩人在面對語言時應保持的狀態,即在順從語言的聽中,跟從被聽來道說。「受難之水」,是對語言的暗喻,意味著道說的語言並非隨時現身,在特定狀態中才能顯現,大地上的心靈並非隨時在道說。
 
「水落在遠方」
 
這單獨隔開的詩行,進一步強調聽者通達語言的艱辛。遠方與聽者拉開了距離。為了通達語言,傾聽與領會語言的道說,金松林認為海子奔行在去遠方的途中。這條道路既是通向語言的道路,同時也是人歸屬於存在之真理的道路。海德格說:「語言,它是存在之真理的家。」
 
在海德格的啟發下,海子擺脫了長期禁錮的流俗語言觀,將語言上升到存在層面,將語言本身與生存連結在一起。金松林又談到,梅洛龐帝從語言哲學的角度,人之所以將語言視為表象工具,是因為沒有注意到語言的雙重性質。語言具有散文性,同時也具有詩意。前者對應的是被言說的語言,這種語言是透明的,它的詞語與詞語之間有著對應關係。後者對應的是能言說的語言,這種語言在傳遞含意的同時,又創造新的含意。於是詩人便是在語言的不透明性中,建構出自己生存的應許之地,使我們能感受到一股生命的真摯流瀉而出。
 
80年代,中國國內掀起了「存在主義」熱潮。眾西方著名的存在主義大師,如尼采、薩特、海德格等等著作譯介進來。薩特有句名言:「存在先於本質」這就意味著,本質是以存在為前提和基礎的,人是透過行動來實現自己的本質。海子在這一潮流的影響下,逐步建立自己的「本體論生命詩學。」
   
「生存」是海子整個詩學的主旨。所謂「生存」,它是人的生命展開的狀態。「生存」與「實存」,實存「經驗地」存在於此,而生存卻僅僅作為「自由」而存在。前者在俗世中,是一種當下的生活狀態,而後者則突破日常世界的界限而趨向更高的境界。實存是有限的,生存是無限的。
   
金松林引用雅斯貝爾斯的話,雅斯貝爾斯認為,「生與死是實存的界限,它扶搖於時間之流的暫時存在,而生存則在跟無限的契接中超越了世俗的時間。」生存作為自由而存在朝向超越,即是「生存最終總是走向超越存在」,對生存而言,「超越存在」是它可以在其中停靠的他者。生存與超越存在的關聯在於,「超越存在」是生存的超越活動,是在世生命的自由展現。
 
人的本質就在於,他總是懷著無限的溫情默默望著虛靈之際。金松林再提到幻象之於海子。海子的詩學中,「幻象」是比「生存」更高的維度。類似雅斯貝爾斯所說的超越存在。即是追求「此時此刻最為美好的經驗生存」。甚至連超拔於實存之上的生存都是經驗的,唯有幻象才能「提高生存的深度與生存的深刻」,雖然它「並不提高生活中的真實與真理」,但是它以無限逼近那些「偉大而徹底的直觀」。
   
金松林談到《觀於人道主義的書信》中,海德格將詩、思和語言三者緊密地結合起來:「存在在思想中達乎語言。語言是存在之家。人居住在語言的寓所中。思想者和作詩者乃是這個寓所的看護人。只要這些看護者通過他們的道說把存在之敞開狀態帶向語言並且保持在語言中,則它們的看護就是對存在之敞開狀態的完成。」金認為海子後期的詩作,不再注重意象、象徵等修辭手法的運用,甚至放棄了語言的創化功能,但是他通過對生命的高揚以及對詩的本體的追求,最終還是切入了語言的本質。因此,他們是純粹之詩,是澄明之詩,是關於語言的真詩。
 
 
3.海子的詩學觀與詩意的組構方式
   
實體、元素與主體是海子文論最核心的問題。在海子《尋找對實體的接觸》一書中,他提到對實體的指涉,用來指涉和描述詩歌的動機、詩歌的特質、詩歌是什麼等問題。海子在此書中對於時體有兩個舉例,一個是塞尚的畫,一個是對自己長詩《河流》所做的意象之解讀。
   
塞尚的畫裡可以看見一種能帶給世界「質量」與「體積」的力量,海子將其稱為「實體」的力量。塞尚的畫中結實突出的幾何結構,厚重沉穩,色彩平鋪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力,都強化了物體的概念,對物體的高度凝視為海子尋找對實體的接觸建立信心。臧棣對海子的判斷從另一方面證明這一點,海子的內心太脆弱,我想它在長詩中過多的借用力的修辭與意象,都和它已意識到並試圖彌補它的脆弱有關。
   
第二個例證是對於《河流》一詩的自釋。對於「土地」與「河流」,海子毫不掩飾自己對於宏大事物的傾心:我希望能找到對體地與河流—這些巨大物質實體的觸摸方式。」通過以上二例,能夠初步判斷海子的「實體」即是能藉由質量與體積給予人力量的樸素物質,其中,海子特別看重土地與河流這樣體積龐大,且具有源頭意義的實體:
 
   
  詩應是一種主體與實體間面對面的解體和重新誕生。詩應是實體強烈的呼喚和一種微微顫抖。
  實體就是主體,是謂語誕生前的主體狀態,是主體的沉默的核心。
  
 
由此海子自己對於主體與實體的解釋之後,可以發現「實體就是主體」的表述顯現出黑格爾的觀念對於海子的影響,將實體帶向哲學的思考維度裡。然而無論是從黑格爾還是亞里斯多德的實體觀出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西方重要的哲學論點,如何給予海子的論述以邏輯的力量,能夠幫助我們理解海子論述的出發點。
 
 
◎作者簡介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出生於安徽省安慶市懷甯縣高河鎮查灣村,中國新詩史上最有影響力的詩人之一。
海子在農村長大。1979年15歲時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1982年大學期間開始詩歌創作。1983年自北大畢業後分配至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臥軌自殺。
 
海子的作品被收入近20種詩歌選集,主要作品有:長詩《但是水,水》、長詩《土地》、詩劇《太陽》(未完成)、第一合唱劇《彌賽亞》、第二合唱劇殘稿、長詩《大紮撒》(未完成)、話劇《弑》及約200首抒情短詩。曾與西川合印過詩集《麥地之甕》。出版的詩集有《土地》(1990)、《海子、駱一禾作品集》(1991)、《海子的詩》(1995)、《海子詩全編》(1997)。
 
  
美術設計: IG@brocccoliiiii
圖片來源: IG@brocccolii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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