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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6日 星期六

花鼓 ◎方旗



桅舟搖盪,漂流於
永夜的廢河是木屐
白爪落下,攫取這滄海之一粟
燈光是秘語是手勢是稻草人移近向我
來撫慰我愁緒茫茫的憂來無方


此處搖撼一天地的雪牙黑浪
在島上即是垂掛於家家戶戶
窗口外的一簾迷人的細雨
花鼓的叮噹敲響夜央
去叫醒你沉睡昏昏的主人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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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方旗,1937年生,本名黃哲彥,國立臺灣大學物理系畢業,美國馬里蘭大學物理學博士,現執教於馬理蘭大學。詩作有特殊的節奏,常藉詩行的安排,造成部份視覺上的規律性與統一性,又進一步造成獨樹一格的韻律效果,能發明特殊情境,開拓吾人的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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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之晴賞析


方旗的詩世界,似乎是如同琉璃一般的存在。美好、雅緻,卻又略帶點惆悵。〈花鼓〉一詩也不例外。在晶透的狀態下,好似隨時要破碎,而包覆在內裡的淡淡愁思就要緩緩流出。可直到最後一字,都是如此平靜。仿若蘊含在澤底的不知物,在浮出水面的剎那又悄悄沉潛下去。


這樣的悠長平穩,來自於其使用的字詞與手法。以細續綿長、少有短句的狀態下,使讀者彷彿也乘著小舟搖擺前行。首兩句「桅舟搖盪,漂流於/永夜的廢河是木屐」,令人想到一舟船飄盪於夜河,而白日還未到來。那樣的夜,似乎綿長無比。而此時「白爪落下,攫取這滄海之一粟」,突來的動劃破了這漫長的夜,使那似乎略顯的愁思被隱隱壓下。「白爪」一詞,也不禁讓人想到「飛鴻踏雪泥」那般的場景。


而「燈光是秘語是手勢是稻草人移近向我/來撫慰我愁緒茫茫的憂來無方」似乎揭露了白爪的真實身分,又或者只是河畔旁的星星燈火。可確認的是,這樣的燈火像是暗語,又如稻草人一樣佇立於某處堅守著,那樣的「移近向我」,或許是小舟緩緩飄移過去時產生的錯覺,亦又可能是貼近向「我」的內心,而這樣的恆定,正是撫慰愁緒、愁思的主因。


第二段則寫到「此處搖撼一天地的雪牙黑浪/在島上即是垂掛於家家戶戶/窗口外的一簾迷人的細雨」。獨身一人在河上飄搖,那些最綿密的細雨都成了風暴。而夜是如此地長,安穩之下所觸及的一切都是平和。以雪牙黑浪和細雨做了對比,使讀者更能感受到「我」一人在河上,那樣心境的不定或狂亂。而最後在沉沉夜色中,「花鼓的叮噹敲響夜央/去叫醒你沉睡昏昏的主人無夢」,那沉睡的人,是「我」一直在等著的人嗎?抑或是一直在等著「我」的人呢?又或者誰也不是。這樣的疑問,興許會這樣伴隨著花鼓之聲延續下去了。


此詩以畫面上諸多對比和情感上的來回,激盪並舒張出多層次的情緒,使那樣的愁思不單單僅是愁思,而多了更多意味。隨著綿延河道開展的詩句,也將此份愁緒延展成流,最終收縮於心。這樣深厚的韻味,正是古典詩詞中讓人一再反覆玩味的珍寶,方旗將這樣的寶物收進了詩中,並以另樣的形式呈現,使得古典中的美好能夠以新的樣態再度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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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歐峻名:ming_0919

2019年4月5日 星期五

湘靈 ◎方旗

   



然後,我看見了你,啊,湘靈
        由高絕的鳥路俯瞰
         洞庭波兮木葉下
        畫舫載你逆流而上
    甲骨文的星斗或在天或在水
        簾裡爐香幽幽雲集
   攻擊你清淺的睡眠,我的故里
         生於斯,長於斯
   我是你將唱未唱的歌前來降生
你未夢之夢挾帶遠方的山水前來入夢
         願在頰而為胭脂
         願在額而為香汗
      成為血,為計時的心跳
     成為噓息,為均勻的呼吸
 讀遍你靈魂的壁畫,歌於斯哭於斯
          帆轉湘轉
          望衡九面
     鬟鬢微動,你知道是我嗎
      氤氳陪我在你眉睫探險
         遲遲找不到入口
         我已遲到二千年
       微霜渺渺,熊羆呴嗥
    黑旗獵獵在船首,鬼火窺舟
       誰在你胸口插下斷劍
          長出血的罌粟
    桂棹蘭槳因超重而開始沉沒
  我與你相偕沉沒漩渦迷人的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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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方旗,本名黃哲彥,台灣台北人,1937年生,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物理系,詩壇將其與方思、方莘等詩人合稱「方派」。


  詩作有特殊的節奏,常藉詩行的安排,造成部份視覺上的規律性與統一性,又進一步造成獨樹一格的韻律效果,能發明特殊情境,開拓吾人的視境。自費出版詩集有《哀歌二三》 (1966年6月初版) ﹐《端午》(1972) 兩本,內文編排採直式齊尾的特殊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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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朱豈鈺賞析
 
讀〈湘靈〉一詩,比文字要更早進入視線的,莫過於它齊於句尾的特殊形式了,在原詩集《端午》中它採直式書寫,彷彿起伏的波浪,結合方旗繾綣洄環的文字風格,帶領讀者擺渡進方旗水霧迷濛的詩世界。


詩人在首句以對話的姿態拉開了詩的帷幕,從「然後」到「看見」,視野驟然揭開,又隨著下一句的俯瞰而拔高,再由著「木葉下」而流下,接著、一艘畫舫逆流而上,畫面與意象隨著詩句的更迭,如同潮水一樣波轉跌宕,而這艘小舟,更一路上到有「甲骨文的星斗」的水天之中,彷彿跨越了時空,將詩航行至古典的語境之中。


然後,隨著「攻擊你清淺的睡眠」直到「入夢」,「我」與「你」的距離不斷貼近,將唱未唱、未夢之夢,都夾藏著一種溫緩、纏綿的情調,甚至像交融在一起一般,成為血與心跳,得以閱讀靈魂,詩人的情感在此處似乎與湘靈融為一柔軟起伏的水波,並藉由迴環的聲調蕩漾出來,而這樣的情感,卻藉由「我已遲到二千年」一句,將原本已經融合在一起的時空與情感斷裂開來,接著,相較於前半部的溫柔,詩句在末尾變得暴虐,彷彿在意識到時空的錯裂後,原本美麗祥和的詩世界也隨之失控,載著我們進入詩世界的小舟被文字吞沒,詩人與湘靈墜入瀟湘,留下讀者則在詩的最尾,看著他們沉沒,然後,從詩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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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歐峻名ig:ming_0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