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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9日 星期四

這座城市不快樂 ◎ㄩㄐ

 



這座城市不快樂 ◎ㄩㄐ


這座城市不快樂

我們為了抗議噪音

而發明噪音

晚上突如其來的大雨

冷氣遲遲不運轉

冷氣機上方的鳥巢

也又溼又冷嗎?


這座城市不快樂

我們為了停止憂傷而憂傷

為了飛行

而定義一片天空

月球在雲層的後面

路燈打進房間


這座城市

文明與火焰都被妥善藏好

在夜晚的另一面燃燒

煙不經意飄進

趁著黎明交界逸散

彷彿突然來襲的記憶

彷彿我們一直不說

便無從發生的情緒


我們反覆翻譯

自己的語言

像是淘洗、像是更了解彼此

像是距離真理

又更近了一些

清晨屋簷滴著雨

我彷彿看見一隻雛鳥

溼答答地正要學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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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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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 年生,謊言潔癖與虛構者。迷因文學首腦。曾獲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飲冰室詩獎及國藝會出版補助。著有詩集《偽神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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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鄭里 賞析


作為身處城市、反思城市的詩作,本詩從題目〈這座城市不快樂〉就相當直接。詩句勾勒著抽象的陰鬱同時,也以具體的時間變化與物事,描繪出具體的冰冷。


前兩段在詩的主題「這座城市不快樂」後,分別以「我們為了抗議噪音/而製造噪音」、「我們為了停止憂傷而憂傷」這樣簡潔的矛盾感,反映出「城市」這個概念本身荒謬、反自然的性質。我們為了抵抗那些不快樂,而成為了不快樂的來源。


而第一段的場景從夜晚開始。在冷氣無法運轉的雨夜,想到了「冷氣機上方的鳥巢/也又溼又冷嗎?」疑惑著是否在不遠處,有另一個生命,也正承受著相仿的憂鬱。值得注意的是「也」這個字,在雨夜等待冷氣正常運轉的詩人,照理是不該感到溼冷的,然而不快樂的城市,本身就如冰冷的雨雲,盤踞著內心。


第二段,思緒走向更遙遠處。人們為了飛行而定義天空,一如城市以自己的秩序規訓自然。「天空」本身的遼闊,也加深了這一敘述的絕望感,畢竟若連天空都被城市掌控,那是否這份不快樂也就再無脫離的可能?於是「自然」的概念隱沒了(月球在雲層的後面),取而代之由人造的光、人造的秩序掌管生活(路燈打進房間)。


第三段從夜晚走入黎明,日夜的邊界同時也是詩作的轉折之處。文明與火焰都「在夜晚的另一面燃燒」,彷彿城市也將白晝與夜晚分隔開來。我們在白晝投身於文明,運轉著城市,而夜晚則低落地質問著城市的存在。兩者分明互為因果,思緒卻被硬生生截斷了,只在黎明之際短暫、模糊地浮現於人們心底:這座不快樂的城市,終究是由自己運作下去的。


第四段「我們反覆翻譯/自己的語言」,感覺自己正逼近真相,卻一切都只是「像是」,事實上,一種語言被不斷的翻譯,不就只會不斷逸離本來的意義嗎?那或許是城市的另一層絕望:當我們更加努力地想探問這一切從何而來,就距離答案愈發遙遠。


全詩收尾在「清晨屋簷滴著雨/我彷彿看見一隻雛鳥/溼答答地正要學飛」這個初讀時令我感到明亮與些許希望的景象。然而若細思下去,渾身溼透的雛鳥學飛,必然是艱難而狼狽的吧。學習飛行,而飛行所能抵達的,也只是遭到定義的天空,與文明與火焰都在燃燒的白晝。而那就是我們,承受著又溼又冷的不快樂,掙扎著學習如何在城市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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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鄭里

美編:Nysus襄


#ㄩㄐ #這座城市不快樂 #偽神的密林 

2026年2月17日 星期二

一座捷運站的廁所 ◎ㄩㄐ

 



一座捷運站的廁所 ◎ㄩㄐ

⠀  

他把褲頭拉下來尿尿感覺每日

逐漸肥大的肚腩緊緊貼住他的棉質T恤

這真令人沮喪

整座捷運站的聲音都亂

他想或許根本不應該這樣

並不應該是這樣

⠀  

美麗的旅人沿著走廊邊緣來去

穿梭日漸熟悉的異鄉甬道

地底的震動

在每一顆未被緊密壓實的砂礫之間反覆擺盪

⠀  

很可能世界是鬆的

感官是緊的

時不時回憶起遠方一個失敗的高科技地球

他是多麼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  

在更好的居所

吃更好的食物

穿更好的衣服

聽更好的音樂

⠀  

身材修長的陌生人等待列車進站

警示燈把他們的下半身染紅

他聽見自動沖水的氣閥聲

走向月台時捷運站更明亮了

很可能感官是假的

而神是亮的

他知道出了站也一樣

明亮而且吵——

⠀  

捷運站更明亮了

捷運站更明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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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  

  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 年生,謊言潔癖與虛構者。迷因文學首腦。曾獲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飲冰室詩獎及國藝會出版補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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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    

物件,當我們思考這個詞的時候,從具體、從抽象、從各種形物樣貌來描繪一個對象。是的,時間的萬事萬物就是由物件所構成,人是物件、空間也是物件,沒有無似乎就無以名狀自己與對象發生的任何關係。ㄩㄐ的這首〈一座捷運站的廁所〉與其說是在描繪空間此一物件,倒不如說是在寫人,作為能夠思考的物,更準確的來說是,男人。

  ⠀  

每個人或多或少會在通勤時尿急而選擇外面的公廁上廁所,上廁所就上廁所有什麼好寫?而詩人寫的就是在上廁所那個幾乎靜止任由尿意噴灑入便斗時,那個你我念頭經過大腦的短暫時刻。詩一開始提到:「他把褲頭拉下來尿尿感覺每日/逐漸肥大的肚腩緊緊貼住他的棉質T恤」,「向前進一步,文明一大步」看到尿斗前方的告示前,每個男性的視野都是往下的,詩中敘述者視野向下看見了逐漸向中年頹敗的身軀。「這真令人沮喪」,點出了身處都市的憂鬱心裡,X! 又溼又熱又貴的爛台北!心中的紊亂、流動的捷運站,任何聲音都顯得像是巨大的轟鳴向人生襲來一擊憤怒鐵拳。人作為站立不動的物件,眼神投往觀看各種物件的移動。

⠀  

行走、穿梭、移動,「地底的震動/在每一顆未被緊密壓實的砂礫之間反覆擺盪」,從視覺過渡到觸覺的感知,當人靜止就能觀察到不同物件彼此互動的過程,一如「身材修長的陌生人等待列車進站。警示燈把他們的下半身染紅/他聽見自動沖水的氣閥聲/走向月台時捷運站更明亮了」,這種被各種物件充滿所造成的感官衝擊,是使人沮喪的,甚至到頭來讓詩中的敘事者認為,這是假的。當感官也不可靠的那一刻,一個非物件、非感官的時刻出現了,神在此現身。終於離開地下甬道的那刻,從地下物件移動到地面時,那光的顯現,就是神的一刻,而也許當再把目光同時投射回到各種物件時,也終於可以理解詩中敘事者的沮喪,那些一切在都市中未有變化的物件,也許這裡沒有神。

 ⠀   

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芃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偽神的密林 #ㄩㄐ #一座捷運站的廁所 #物件 

2023年2月5日 星期日

失神 ◎ㄩㄐ

 


失神 ◎ㄩㄐ


神在照看著我們

如同貓照看著整間客廳

桌腳重又長出新的根尖

我們完全失神

一下午光影

在牠的掌下誕生、消逝

且驚覺自己多麼像牠

穿梭在不同的房間

公車座位與辦公室的椅子

沙發與床,永遠充滿彈性

日子沿著牆壁攀爬

像一種藤


葉隙的幽光裡有神

塵埃被蒐集在

未完全舒展的幼芽裡頭

陽光被封閉在密林外

昨天的我抄襲

今天的靈魂


光合作用也

習慣了開燈的時段

有時竟感覺

自己就是迷失的神

多麼像牠

憑著本能與陽光搏鬥

直到天黑

再一次宣判勝利


-⠀


◎作者簡介


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 年生,謊言潔癖與虛構者。迷因文學首腦。曾獲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飲冰室詩獎及國藝會出版補助。著有詩集《偽神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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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 賞析


曾經聽過有趣的說法:

「貓一直盯窗外,是因為窗戶就是貓的電視機。」

陣雨細絲、街上川流的人潮,或傍晚時路燈倏然得齊一亮起,街景就是貓的電視節目。


飼主或多或少,都在養貓過程中,能查覺到貓有趣的一面。


科幻小說家羅伯特·海萊因的小說《夏之門》有這樣一段情節:主角的貓彼得住在有十二道木門的老房子裡。在冬天時,彼得會用牠的鼻子和鬍鬚蹭,把木門一道一道頂開。因為冬天實在是太冷了,彼得相信,在這十二道門之中,只少有一扇門,是通往夏天。


當然我們知道,彼得是隻貓,這樣的想法荒謬又可愛。


不管推開哪道門,冬天依然還是冬天。


但是,以〈失神〉這首詩而言,詩人敏銳的察覺到,有時候正是這種斷裂式的邏輯,直指了純粹的生命的通則。此時貓的某些動作(舔毛、在沙發打滾)竟充滿儀式性。


我們和貓都活在箱庭般的世界中,貓的箱子是沙發和客廳,我們則是公車與城市,所有對生活可掌控僅存於微縮的規則中。


而詩末的 :

憑著本能與陽光搏鬥

直到天黑

再一次宣判勝利


詩句使用「宣判」特別有意思,因為我們知道,太陽明天依舊會升起,搏鬥不會停止。只是見識了薛西佛斯式的巨石登上山頂前,生命得到暫時的喘息。


你也有在跟貓咪的相處過程中,悟出甚麼接近信仰的道理嗎?

歡迎留言跟我們分享。


#例如罐罐永遠能使貓快樂

#你要找到自己生命中的罐罐


◎美術設計: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2022年12月11日 星期日

馬鞍藤|白色的樂音 ◎ㄩㄐ


 


馬鞍藤|白色的樂音 ◎ㄩㄐ

正午,我看見一個臃腫的乞丐

跌坐騎樓,專注

手捧一小瓶清澈明亮的漿液

像是馬鞍藤匍匐海岸,不定根尋索水源

他的葉是被禁錮的蝴蝶

行人經過他,海浪經過砂地

近日,我讓自己成為通道

讓聲音游穿身體

不抓取,亦不排拒:

肌肉未醒,關節摩擦

我旁觀每一撮知覺,與自己的思想

且無可動搖

如海潮乘載風

聲音乘載萬物流動、串連

然後安靜;因宇宙本是安靜

本是在火裡閃動,捲起空氣裡

每一顆分子;是在一無聲的

晶透的蛋殼裡漂浮、飛翔

便穿過我,帶鹽分的、粗糙的風

馬鞍藤彈奏起白色的樂音

像是我不曾存在

原刊於《VERSE》

◎作者簡介

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 年生。真實投射與流動者。有詩集《 #偽神的密林》在雙囍。曾獲台北文學獎、飲冰室詩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國藝會出版補助等。

◎小編 #樂達 賞析

在詩集《偽神的密林》裡,ㄩㄐ演示了「敘述」作為一種經營方式,如何承載城市裡日常生活的感知經驗,臨摹思緒的軌跡,並從中提煉、抬升至彷彿與生活互為表裡,像是〈敘述敘述〉一詩如何從平日晨起上班的行為中,嘗試解剖出可能的真實圖象――一切恍如接連相繼的敘述,未必總帶有某種確切意義,然而這「一切敘述的敘述與無敘述的敘述」卻也形構了生活本身。或許,「敘述」就像一條尋索的路途,逐步發掘事物之中潛藏的新意與體驗,像是在密林裡凝視萬有,期然或不期然地窺見奇景。而這首〈馬鞍藤|白色的樂音〉,則觸及了敘述之前,在運用語言敘述成文之前,某種觀看、諦聽、感知世界的姿態。

街邊乞丐「專注」地捧著瓶子,海邊馬鞍藤獨自尋索著未知的水源,兩者皆任憑「路人」、「海浪」等外在事物經過,並由此譬況,引導向發話者「我」所選擇的身分與位置――面對世間萬象,與其先將自己定位成某種觀看者,抱持既定觀點來照見萬物,不如作為一個容納萬有出入的「通道」;與其在聆聽之際,率先做出自己的取捨或價值判斷,倒不如任憑一切聲音「游穿身體」。讓觀點先行,反而容易讓我們所見的世界淪為片面、不完整,甚至是扁平或靜態的,而作為一名專注、誠懇而靜默的聽者,則可以從不介入的聆聽中,察覺一個豐富的世界如何自我展演。或許就像是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又譯為《悉達求道記》)書中的那位老船夫,「他懂得傾聽。……接受對方所說的每句話,安靜,開放,期待著,不漏點滴,沒有任何不耐煩,既不稱讚也不指責,只是聽著。」

進一步地,發話者「我」所體察的不僅是外在世界,同時也包含自我的「知覺」與「思想」。自我於此際,彷彿溝通了內與外,讓外物與內心得以持續對話,而自我同時也回頭檢視了感受與思索的每一寸足跡。既觀看世界,也留心於身處世界之中的自己。而來到後三段,在精練的詩行中呈,迎來一個充盈著動與靜的宇宙。萬物經由感官而被彼此察覺,進而相互聯繫,而自我也以身為度,參與了整個世界的流動網絡中;很有趣的是,當無數「聲音」匯合於此宇宙時,整體來看卻又是「安靜」的,甚至詩中直指出這份安靜,正是宇宙本然的狀態。

每一個微物都展演出各自的音聲與樣態,但是無論何者,宇宙(世界)皆不曾介入、排拒過,宇宙只是默默地讓它們在自身中活動著,像是一個中空且無聲的「蛋殼」。倒數第二段對於宇宙的描寫,也悄悄與前面以來,關於自我所選擇的感知姿態相呼應。「通道」的比喻、自我的身體、宇宙本身,在此隱然疊合,相互詮解。一個身體宛如宇宙般,接納各種內外的感知經驗與情感思想,進駐於其中,由此也迎向最後一段。

眾色光交會而成白光,「白色的樂音」與其中的多音交響,也隨著風,穿透過自我;當自我能全然任憑眾聲遊走於其間時,身體的邊界默默消弭,而自我也彷彿氣態或是根本不存在般,融入了整個流動網絡裡。此處也以「像是我不曾存在」此警句,為整首詩俐落而精彩地收束。而在最後,關於這份在觀看中彷彿自我了然無形的體悟,且讓小編分享美國作家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論自然》(Nature,1836)中的一段文字給大家:

Standing on the bare ground—my head bathed by the blithe air, and uplifted into infinite space—all mean egotism vanishes. I become a transparent Eyeball; I am nothing; I see all; the currents of the Universal Being circulate through me; I am part or particle of God.

其所追求的某種如「透明眼球」的觀看姿態,以及“I am nothing”的感悟,即便時空與主題相異,或許正與此詩有幾分相似之處。事物紛紛展演自身,而身處其中的我們,又能在何種觀看、諦聽等感知活動與實作中,體察出什麼樣的世界與自我呢?

美編:宇軒或AI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ㄩㄐ #而立之前 #吹鼓吹新世代詩人大展

2022年6月1日 星期三

黃金葛 ◎ㄩㄐ


 


黃金葛 ◎ㄩㄐ

偷偷剪下一段黃金葛,插在水裡。趕快長根吧,我近乎祈禱。
  
節間焦黑的短枯枝,兩天後突然長出幼嫩的根尖。米白色,看起來柔軟脆弱。我驚訝。我知道不是每一具衰老的軀體都有重生的機會。盒子放在窗邊,下午有陽光,晚上有燈。根很快地蔓生了開來。
  
母體仍懸掛分租套房的大門。它們共用同一個靈魂嗎?如蛛網一般的,不可見的細絲線,就此刺穿我的房門。我感覺高於生命之上的力量在房間充盈,新的葉子也長了出來,嫩綠綣曲。
  
然而靈魂的降生,實務上如何操作?或許分裂、或許複製,生命突然廉價了起來。也許靈魂不過是飄散著的、待受苦的碎片,隨時等待重生。
  
母體的主人不久後搬走。我把母體接到房內,繼續剪下枝條,插在各式各樣的瓶裡。如果放在陰暗的浴室,它們便生長得保守;在窗邊便追著光恣意盤繞,因著藤蔓的本性,扭曲、湊合出一個最適於接收光線的角度。
  
入睡前我感覺自己也在關節長了根。要抓住地面了,我拉扯著,不很用力地,不帶損傷。居久了自然長根,而長根了都會想飛。夢醒後望向窗外,穿衣、澆水。對於廉價的生命,我們認識太少。

◎作者簡介

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年生,謊言潔癖與虛構者。曾獲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飲冰室詩獎及國藝會出版補助。2021年出版詩集《偽神的密林》在雙囍。

◎ ㄆㄌ:一種(或是很多種)根系的蔓延
  
搭公車的時候,打開手機滑臉書。看到朋友分享貼文,主題是某個外國youtuber來台灣後訝異的幾件事。滑走,想了想,又往回,停頓。由於附圖裡的「台灣人似乎很愛植物?」字幕截圖,我點進去看完了影片。不認識的韓國Youtuber(在他的攝影機面前)以一種驚異的表情說,台灣不只是大馬路,連公寓門前都有很多花盆。甚至連小巷裡也有各種植物。我想起自家巷子的紅葉鐵莧、虎尾蘭、牽牛花,以及更多我未能辨識的物種,多年來我們都纏繞著同一個住址生長爬行。
  
最平庸的光景本身就足以構成一顆問句,一式敘述,千萬種詩意。諸如此類「不常入詩」的意象,大多也散落在城市裡的視線死角——便利商店,冰箱,瓦斯爐,一座捷運站的廁所,室內的黃金葛——得以在「偽」的密林空間裡紛紛找到更貼身的敘述尺度。敘述詩通常壓低抒情的調劑,以「情境」為導向,思考故事如何打磨出來。幾乎可以篤定,ㄩㄐ所在意的人造物,都伴隨著某種實際、精巧、能夠在精準範圍內給予突襲的結構網絡(無論是一首敘事導向的詩或是一張迷因)
  
詩集裡收錄了許多手藝頗精湛,句構更為繁複的作品,然則選了〈黃金葛〉這首,來自於它所呈現出的渴望、困惑與生成,幾乎也像是這片密林的縮影。這首詩在體式上其實更像散文詩,但我仍然更情願認為重點是敘述與意圖。敘事者將幽微的情思藏在詩行裡破題,並埋下伏筆:「偷偷剪下一段黃金葛,插在水裡。趕快長根吧,我近乎祈禱。」或甚更像一篇小說的開頭。故事開始,敘述者開始藉由黃金葛之意象,描寫微物從原本的枯竭到細細蔓生的過程。藉由一顆室內植物的圈養實境,從實際的租屋處、空間、植物母體的實像寫起,然後步入虛像:然而靈魂的降生,實務上如何操作?母體和分身共用同一個靈魂嗎?
  
與此同時,敘述者相信另一個高於生命之上的力量充盈,儘管那或許只是「如蛛網一般的,不可見的細絲線」。不可見,因此也不可解,但確實存有。詩人蕭詒徽在推薦語裡有如此的句子:「一面以空缺作為尺度,一面以此質問自己不能確定的事物,以便逼近。他顯然懷疑神,卻十分篤定有即使窮極經驗過一切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然而,ㄩㄐ並未在此落入歌頌生命、皆大歡喜的陷阱,只是寫:「生命突然廉價了起來。」黃金葛在浴室就生長得保守,在窗邊便能延伸開來。收尾的兩段節奏漸強,力道收束:那個偷剪植物,祈禱著黃金葛長根的主體「我」也開始在關節長出了根,在空間(無論是與植物共居的狹小房間,城市的空間,世界的空間)裡反覆拉扯,輪迴,醒來。母體不只是植物母體,也是共同性質的事物集合。長根或想飛,在某種層面上植物與人皆不例外,不卑賤卻也不特別偉大。
  
但廉價從來不等同於沒有意義。相反地,「對於廉價的生命,我們認識太少。」那些空隙之處的閃爍,迷惑以及敘述之下隱匿的真心,得以在密林裡四處游走。
  
個人網站閱讀版_
https://lihi1.cc/mZdc5

美術設計:蕪
https://www.instagram.com/wu.55555/

黃金葛(CC)(BY)Pei:https://flic.kr/p/9hSx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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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址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敘事詩 #ㄩㄐ #偽神的密林

2021年10月29日 星期五

亞熱帶濱海的小鎮 ◎ㄩㄐ

 


亞熱帶濱海的小鎮 ◎ㄩㄐ

 ⠀

 神說,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

 我們便獲得了

 最新與最後的謎題……

 ⠀

關於旅行的種種思考

都在亞熱帶一個濱海的小鎮

無關緊要地蒸發。正午

行走於多沙的柏油馬路

僅帶著一個小後背包(離家出走一般)

和一瓶來自台北的水

——從台北的自來水管流出

用台北的濾水器濾淨、

熱水瓶煮沸

水喝起來帶甜味

像我們遙遠的幼年

 ⠀

我盡可能避免任何

大腦的產物

汗水一直流下來

也許就能

更徹底溶入世界

 ⠀

正午,店家的鐵捲門都半開

走過一間無人的小學

無人的舊唱片行

無人的郵局

文具店也空蕩蕩的

路和風都逐漸溼潤,像我們

正各自演練的文字

小鎮幾乎不位於哪個所在

而我僅僅是試圖找一個

能夠安靜坐下來

吃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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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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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本名黃昱嘉,1993 年生,謊言潔癖與虛構者。迷因文學首腦。曾獲台北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飲冰室詩獎及國藝會出版補助。著有詩集《偽神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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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于玄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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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收錄在ㄩㄐ甫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偽神的密林》。先有神,才有偽神,於是第一個問題是:神是什麼?

 

本詩的首段,在讀者置身「亞熱帶濱海的小鎮」前,神更快出現。「神說,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我們便獲得了/最新與最後的謎題……」當猜謎時間結束,所有問題的解答已不再重要,也不會再有更多待解的謎題,最新、最後、唯一的問句只剩下:「為什麼猜謎時間結束了?」

 

「我們」是被神宣告遊戲結束的人,在這裡,詩人要描寫的不是「神的宣告」(宣告不是謎題),而是「最後的謎題—為什麼猜謎時間結束了?」。換言之,神的出現不是偶然,祂的出現恰恰凸顯了「我(們)」的無力:遊戲突然結束了,我們不再是我們,卻沒有人能夠說出發生了什麼。所以神出現了,是神宣告了遊戲結束,神是偽神的意念。

 

什麼是偽神的意念?詩句告訴讀者:「無關緊要地蒸發」的種種思考、「盡可能避免任何/大腦的產物」、「更徹底溶入世界」,不要思考、不要大腦,偽神之偽不在於口是,在於心非。偽神說也許,也許就能更徹底溶入世界。偽神沒有說的是:溶入世界為的沒有其他,是不再索求那道謎題的解答。

 

當「路和風都逐漸溼潤」(偽神,濕的不是路和風,是眼眶吧?),當路和風「像我們/正各自演練的文字」(偽神,已經沒有我們了,記得嗎?),「我(從我們脫離出來的那個我)」在做什麼呢?他「僅僅是試圖找一個/能夠安靜坐下來/吃飯的地方」。

 

讓我們再說一次:神是偽神的意念。你發現了嗎?不是「先有神,才有偽神」,是「偽神造了神」。神不尋求解答,神說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當我們說出那句「猜謎的時間已經結束」,我們就是自己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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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小屋 ㄩㄐ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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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ㄩㄐ

剪輯|林宇軒

攝影|林于玄

場地|臺灣文學基地謬思苑

贊助|國藝會

2019年11月12日 星期二

氣象預報 ◎ㄩㄐ

氣象預報 ◎ㄩㄐ
  
雨季裡出太陽的日子
城市的淹水正在緩緩蒸發
人們把所有衣物拿出門曝曬
赤裸的肉體上汗水凝滯
昨日爭吵的記憶一般
濕熱的午後,蚊蚋在水中產卵
我們提前聽見明日的噪音
吸乾了明日的鮮血
明日大雨,氣象預報說我們
還不是完全地愛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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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ㄩㄐ,本名黃昱嘉。Bug 生產者。曾獲台北文學獎、飲冰室茶集詩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為堅持使用 XDDD 而非 😂😂😂 奮鬥著的 1993。此刻的興趣是被某小說家推坑獨立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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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天氣預報總讓我想起古老的巫師預言。那種透過現代科技而打造的肯定應驗、鐵口直斷的未來天氣動向。如果你稍有不慎,疏忽了看一下這幾天的天氣預報,或偏偏不信邪,將會招致落湯雞,或是大太陽還帶著雨傘的那種徒勞。ㄩㄐ的這首詩〈氣象預報〉描寫了人們如何依照預報給的指示,看著天象來做行事準則。太陽出來的時刻就是要拿出衣服來曬。然而天氣預報說明日大雨,也說「我們/還不是完全地愛著彼此」。到底我們要相信預報,相信占卜,還是依憑自己的心聲?詩並未說破,就讓讀者自己選擇自己相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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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黃昱嘉 #氣象預報 #曝曬 #占卜

2019年10月22日 星期二

大義 ◎ㄩㄐ


大義 ◎ㄩㄐ
 
1.
 
舉頭有神,我們在淺水划行
繞圈。日子揮發
包覆我們的肉身
傷害是光傷害是黑暗
傷害是金屬敲打在我們的背脊
 
日子鑽進腦袋;日子
含氯。日子是消毒是潔淨;神說
死亡是不義
活著是仁慈生命
 
生命即痛苦。生命是
划行、繞圈;生命
被困於殼中而殼也被困
於殼中。生命是一炷線香
屬灰的掉下去
屬煙的升上去
 
我們是屬火的生命
在水裡燃燒、燃燒、無以滅盡
 
 
2.
 
舉頭有神,神上面有神
神每日餵食
神每日清掃銅幣
活著是大義;祂們說
活著是觀光特色,是宗教民俗
活著是靈
 
死去是鬼。我們把雙手撐開
便摸到墓穴石壁
鯨骨與珊瑚
——沒有誰能真正逃出水域
 
神建立自己的居所
溺於飄舞的灰中
不遠處是海
我們沒有請求上岸
 
 
3.
 
舉頭有神,橫渡不了的海
都變成多傷痕的殼
夢裡面海水柔軟易碎
夢終時爭吵
提示彼此:清醒更接近生命
 
生命即痛苦。生命是
繞圈、划行;生命是——
適應、變異、演化;如我
從海棲動物
逐漸穴居,即將
成為土埋的化石
 
地底,時間的令符綑綁我們
許願池邊一個足夠安靜的夜晚
恍惚聽見海風與浪
聽見宗教信仰擋下的砲彈
聽見進出的腳步聲
窸窣像是念誦起咒文:
 
千秋聖誕萬壽無疆⋯⋯
隨意樂捐功德無量⋯⋯
 

 
◎作者簡介
  
ㄩㄐ,本名黃昱嘉。Bug 生產者。海龜被禁錮時我甚至還沒有出生,對牠們那只是無力的又一個 1993。曾獲台北文學獎、飲冰室茶集詩獎、鍾肇政文學獎、菊島文學獎。此刻的興趣是練習面部表情這樣就可以不被發傳單。
 

 
◎小編林宇軒賞析
 
場景是信仰與觀光中心,燈亮,主角抬頭。全詩以組詩的形式呈現,第一部分以「舉頭有神」開場,鋪寫「我們」的情境:受困、被傷害與被決定不斷地循環,營造出一個具壓迫感的氛圍。「神明」在這首詩中的定位是具有主宰性的,除了作為警醒外,更和「我們」有著上下階級差異,能決定「我們」的一切。
 
值得討論的是,詩中的「信仰」與「我們」並非是單一的從屬關係,在舉頭能見的「神」上頭竟然還有更高的「神」。「神明」本該是掌控一切的,在詩中的神卻被更上層的神所掌控,這是多麼令人感到懷疑的現象;另外,在這個複雜關係之下,「神建立自己的居所」,將「我們」整個隔離在外的舉措,除了代表今日人們對於自身以外的事物關心程度逐漸消減,同時也顯現出往昔的「信仰」經過時代的異化已經產生了變質。
 
從悲觀的角度來解讀,連神都可能身不由己,更何況是在神之下的我們?稍微樂觀一點來看,神可以在神之下得以保有自我,那在神之下的我們是否也得以擁有自決的選擇?這種層層連結的設定賦予了詩中角色的不確定性,意即打破了一般宗教「命定論」的情境。雖然有著各種可以解讀的方向,但從第一節的「死亡是不義/活著是仁慈生命」、歸屬的屬於的「屬」到全詩最後的咒文,呈現了我們逐漸「被迫相信」的趨勢,這種消亡是無法單以個體的力量去與之抗衡的。
 
「——沒有誰能真正逃出水域」詩中一再重複以「定義」來斷絕所有其他可能,而我們「沒有、也無法做出反抗」的這個情境,也進而讓這唯一指向絕對正確、不容懷疑的主宰更顯荒謬。整首詩不斷以「我們」的視角進行發聲,穿插許多類似宗教信仰中的「戒律」或「定則」的口吻;詩的結尾提及「宗教信仰擋下的砲彈」與「進出的腳步聲」,原應保衛家園安定民心的信仰,如今卻淪為觀光商業的傀儡,而在演化的最後階段時,我們甚至竟只能成為「化石」,種種今昔的對比顯示出事件的荒誕。究竟,在「死亡是不義」與「生命即痛苦」之間,我們該如何做出選擇?亦或者,我們還能做選擇嗎?
 
本詩為2018菊島文學獎現代詩佳作作品。雖然是文學獎得獎之作,但其書寫主題卻跳脫傳統地方文學獎的得獎體,且內容可討論的部分非常之廣。ㄩㄐ在詩中所書寫的並非歌詠風土或重提歷史,而是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詩題以〈大義〉為名,所指除了和傳統倫常道德相關聯外,同時也指向了「合法」飼養海龜的大義宮,以此做為詩作名稱所引發的寓意不言而喻,值得我們去深入省思。
 
「四十年,已經有十隻海龜死去了。」事情發生在澎湖,被海洋所包圍的島群上監禁著本該屬於海洋的生物,在我們一字一句讀著這首詩時還繼續存在著。對於海洋,這種以神明、信仰之名施行囚困的行為,文學能做什麼?對於現實,對於各種權力中心上位者的主動,我們可以用已死之物影響更多尚且活著的人,讓這些已死之物,無論是海龜或者文字,得以發揮最大的力量,去影響、改變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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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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