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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神秘的詩人 ◎費爾南多・佩索亞(程一身譯)

 



神秘的詩人 ◎費爾南多・佩索亞(程一身譯)

 

今天我讀了將近兩頁

這本書是一個神秘詩人寫的

我大笑起來,就像有人嚎啕大哭。

神秘的詩人是病態的哲學家

而哲學家是瘋狂的。

神秘的詩人說花可以感覺

他們說石頭有靈魂

他們說河在月光下充滿狂喜。

但是如果花可以感覺,它們就不是花了,

它們會成為人;

如果石頭有靈魂,它們就是生物,而不是石頭了;

如果河在月光下充滿狂喜,

河將成為病人。

你必定不了解花、石頭與河是什麼

才去談論它們的感覺。

談論石頭、花和河的靈魂,

就是談論你自己和你的錯誤思想。

感謝上帝,石頭只是石頭,

河只是河,

花只是花。

至於我,我寫單調的詩

我很平靜,

因為我知道從外部理解自然

而不是從內部理解自然

因為自然並沒有內部;

如果有內部的話,她就不是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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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1888-1935),20世紀葡語作家、詩人,葡萄牙後期象徵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文評家布魯姆稱他與聶魯達是能代表20世紀的詩人。1888年生於葡萄牙里斯本,生前做著與文學無關的會計、商業翻譯,四十七歲病逝,留下大量作品。死後兩萬五千多頁未整理的手稿,包括詩歌、散文、文學批評、哲學論文、翻譯等公開,引起轟動。佩索亞的作品世界由眾多的「異名者」組成,構建了一個龐大、完整、神秘的文學宇宙。

(作者簡介截取自博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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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ㄓㄓ 賞析

 

佩索亞的「異名書寫」構造了他的寫作世界,創造出了許多異名者。異名者各自擁有不同的職業、性格與人生哲學,佩索亞的書寫經常是「異名者」與自我之間互通書信,主要較為人所知的三個異名者分別是Álvaro de Campos、Ricardo Reis和Alberto Caeiro,而本次選錄的詩集《我將宇宙隨身攜帶》收錄Alberto Caeiro(卡埃羅)創作的詩歌,卡埃羅是「自然詩人」,牧羊人,其學徒Álvaro de Campos、Ricardo Reis和佩索亞(自我)皆視他為大師。同時卡埃羅寫詩的堅持如同本詩我們可見的,他「不希望帶任何哲學思想」,希望能以自然的角度去感覺真實。

 

〈神秘的詩人〉裡的「神秘」我們可以用較帶有宗教的意味去解讀,也可以反向去理解——詩中的「神秘的詩人」受作者指責其使事物「不客觀」,作者對於「神秘」是帶有貶義的,認為猜忌、將感受套至非人的事物上都是「破壞自然」的行為。

 

作者說「談論石頭、花和河的靈魂/就是談論你自己和你的錯誤思想」不是在否定任何人本身的思想,筆者認為,作者所說的「錯誤」是對於事物的過多「假設」,過多的「人格化」和「符合人類期盼的發展(感覺)」,強行在事物的存在上附加人類所存有的價值,正是因為這「強行」造成錯誤,使自然失去原本的樣貌,是人類「不了解」的展現。對於正確觀看方式,作者在末段寫道「因為我知道從外部理解自然/而不是從內部理解自然/因為自然並沒有內部;/如果有內部的話,她就不是自然了」,我們或許可以理解內部為「人因為花(河或石頭)的存在而有的感覺」,而外部則是先於「因為花而有的感覺」的「觀看之前感受」,一個「不因你是你」會有的感受,這「外部」才是理解自然的好的方式,書寫自然亦是。

 

這一首論詩詩,我們可以看見異名者卡埃羅面對自然的解讀,他的「不做過多解釋」給予自然的力道,他的角度自然是何種樣貌。筆者認為,也許我們太多時候都站在自然上論自然,為自然發過多的聲,這樣的觀看或許破壞了一開始我們欣賞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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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unsplash◎Christian Lunde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字典:第三卷 ◎卡塔莉娜(葉佳怡譯)

 



字典:第三卷 ◎卡塔莉娜(葉佳怡譯)

去感覺愛

孤獨的愛

遵循孤獨中的渴望

那是被棄者的幻覺

我不該償還不是我搞來的債

我不該為不是我犯下的罪行受苦

風濕

民主的上帝

巴西

巴西的

寶寶

P,Pai(父親),Partido(黨派、離家的父親)

T,Trabalhadores(勞工們)

歡愉及渴望

無法拿來買賣

但能有選擇

柯洛維斯.嘉瑪

卡切琪(Catieki).嘉瑪

雅莉珊卓.高姆斯

安娜.G

重新開始一個家

一個家庭

Se goza gozo

自我享受的享樂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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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

卡塔莉娜(Catarina)⠀

巴西阿雷格里港市生命療養院(Vita)住民,逝世於2003年。著有18卷《字典》,收錄於João Biehl、Torben Eskerod的民族誌專書。

(參考自João Biehl著、Torben Eskerod攝、葉佳怡譯《卡塔莉娜:關於生命療養院,以及人們如何被遺棄的故事》(Vita: Life in a Zone of Social Abandon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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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AlexLiu 賞析

在《卡塔莉娜》這部民族誌專書中,卡塔莉娜的話語及《字典》反覆出現。這部民族誌專書不僅透過生命療養院的情況,描述了新自由主義、官僚、貧窮、藥療化所造成的社會遺棄、前人類(ex-human),同時也追索卡塔莉娜的生命史。年約三十多歲的卡塔莉娜有神經方面的生理症狀,被家庭、醫療網絡、社會福利機構認為是無法自理的病人,也經受種種草率的診斷(而她最後被診斷患有遺傳性的神經疾病)。在這過程中,她被送進生命療養院,進入了「社會遺棄區」。這部民族誌引述一位人權工作者的話語:「那裡是人類的垃圾場。」

人類學家在生命療養院裡遇見卡塔莉娜;他認為她在《字典》中寫下的是詩篇。他努力理解這些文字,而這些文字也唯有在田野工作與民族誌中才能被理解。他看見的是卡塔莉娜「再也無法放下的求生鬥志」與她為了不忘記文字而做的種種努力。這部民族誌的作者找到了「通往這些字句的道路」,而讀者或許也唯有透過這些道路,才能更了解這部《字典》:「對卡塔莉娜而言,愛是至關重要的享樂。愛的戲劇化效應,她寫道,是懸置她在生命療養院『非存在』的重點之一,是一條同時引她走出又走回被棄狀態的途徑。」(p.140)第五節的人名則是卡塔莉娜在院內認識的護理師,她將自己的姓氏與護理師的人名重新組合。這也揭示卡塔莉娜正重塑著自己過去的親屬關係與在「社會遺棄區」內的關係。

這是一本五百餘頁的民族誌,要重述其中的內容以解釋上引〈字典:第三卷〉,有相當困難。讀這些文句或許有很多方法,但挑選這幾節文字的目的,並不在於揭示任何一種另類閱讀。卡塔莉娜的詩歌與這部民族誌呈現的是另一個問題:「卡塔莉娜跟詩人不同,她拒絕被流放到不可能,她期待得到離開生命療養院的機會。」(p.413)挑選這幾節文字並重新閱讀的目的,在於重新思考遺棄、廢墟這些詞語。九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專題「廢墟詩選」引言簡短描繪了其對廢墟的想像:「廢墟是凝滯的、無序的;它是歷史殘存的幽魂,卻無法融入現代的高效社會,甚至潛藏著我們對未來的構想──然而,正因廢墟不被時間和空間所囿,反而形成了一個停頓的空間,讓人站在城市的邊緣,偶爾喘一口氣。」在九月專題的最後一天,〈字典〉(與這部民族誌)則重新詢問此專題所說的廢墟,究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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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AlexLiu

美術設計:#浮海

#字典 #卡塔莉娜 #Catarina #家 #生命療養院 #廢墟 #巴西詩 

流放 ◎索菲婭・德・梅洛・布雷納・安德雷森(姚京明譯)

 



流放 ◎索菲婭・德・梅洛・布雷納・安德雷森(姚京明譯)

當我們的祖國被拋進死寂和冷漠

不再屬於我們的時候

甚至大海的聲音都是流放

甚至縈繞我們的光明都是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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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索菲婭・德・梅洛・布雷納・安德雷森(Sophia de Mello Breyner Andresen,1919-2004),葡萄牙詩人。

她是20世紀重要的葡萄牙女詩人,獲獎無數,如1999年榮獲卡蒙斯文學獎(Camões Prize,葡萄牙語最高文學獎之一),以詩歌為主,亦有兒童文學的創作。她異常敏感的詩歌觸角善於細膩地勾勒內心世界的顚動,因此被稱為爲「表現感覺的一面魔鏡」。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這位曾入里斯本大學攻讀古典哲學的女詩人,在她沉醉於詩歌創作的時候常常引發自己對祖國命運的沉思,而使她的抒情詩染上了哲學反思的冷光。

(參考自高戈〈葡萄牙現代詩選萃〉,出自澳門《文化雜誌》1993年第一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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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詩是我對宇宙的解釋,是我和事物的交往,是我對現實的介入,是我的聲音和形象的組合。」上世紀著名的葡萄牙女詩人索菲婭•德•梅洛•布雷納•安德雷森曾這麼說道。


藉著本月短詩選,小編想和大家分享一首簡短俐落、比喻鮮明而強勁的小詩,相當程度印證著索菲婭以詩歌介入現實的企圖。比起明指外在現實發生了什麼變化,當下究竟處在何種境地之下,詩人選擇將焦點凝聚在家國、祖國與我們之間的斷裂與隔閡;然而有意思的是,這並非來自祖國對於人民的背叛――祖國「被拋進死寂和冷漠」,人們也隨之被拋棄在與母國絕緣的疏離、失根狀態中,緣於某些現實中不詳的變故,人與國同樣都被迫經歷流放。換言之,「流放」在此成為複數的動詞――流放不再只是單純形構出強勢與弱勢、主宰者與流亡者之間的二元關係,抑或是單獨從屬於逃亡者本人之後的詞彙,宏觀如家國,同樣也可能被迫使用這枚動詞;而「流放」或許從來皆是多重的,既可以描述由小至大、尺度各異卻同源的流離狀態,也可以指向現實或精神上的放逐。一如後兩行,「大海的聲音」、「光明」皆可以是日常所能觸及的景象,但是當人、當我們被棄置於此般流放中,任何尋常都可能淪為異常。真正禁錮住自己的,未必總是具體的枷鎖或牢獄,精神上的放逐,也足使人們陷進由生活變質而成的流亡之徑。


在上世紀許多作品中(特別是與二戰逃亡經歷相關),我們不時可以觀察到詩人們如何翻轉、解構、重新詮釋「光明」與「黑暗」的意義――如在德語詩人保羅•策蘭筆下,以暴力之姿壓制視野、主宰一切的反而是「光明之迫」;如同大使館般的「黑暗」,在奈莉•沙克絲眼裡,竟短暫容許了逃亡者的一絲喘息;而當布羅茨基以詩談論愛情時,「黑暗恢復了光明修復不了的東西」,讓回憶、夢想、不被現實允許的美好、追求幸福的勇氣,得以棲身在黑暗與想像中宛如成真,安撫人心。回到這首〈流放〉,光明本可能引申的明亮、溫暖、美好等意涵,在此也被取消,取而代之則是監禁、籠罩於我們周遭的「柵欄」比喻。無論是光明形象的翻轉,還是流放意義的深化,索菲婭凝鍊而有力地憑藉這首短詩,切入現實的肌理展開質問。


*詩選自姚京明譯《葡萄牙現代詩人二十家》(澳門 : 澳門文化司署,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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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短詩 #葡萄牙詩 #澳門 #文化雜誌 #索菲婭 #Sophia #mello #Breyner #andresen #流放 #卡蒙斯文學獎 #Camões 

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明月高懸夜空 ◎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程一身譯)

 



明月高懸夜空 ◎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程一身譯)


明月高懸夜空,眼下是春天。

Vai alta no céu a lua da Primavera.

我想起了你,內心是完整的。

Penso em ti e dentro de mim estou completo.


一股輕風穿過空曠的田野向我吹拂。

Corre pelos vagos campos até mim uma brisa ligeira.

我想起了你,輕喚你的名字。我不是我了:我很幸福。

Penso em ti, murmuro o teu nome e não sou eu: sou feliz.


明天你會來和我一起去田野裡採花

Amanhã virás, andarás comigo a colher flores pelos campos,

我會和你一起穿過田野,看你採花。

E eu andarei contigo pelos campos a verte colher flores.


我已經看到你明天和我一起在這片田野裡採花,

Eu já te vejo amanhã a colher flores comigo pelos campos,

但是,當你明天來到並真的和我一起採花時,

Mas quando vieres amanhã e andares comigo a colher flores,

對我來說,那將是真實的快樂,也是全新的事情。

Isso será uma alegria e uma verdade para mim.




1914年7月6日


◎作者簡介


費爾南多.佩索亞 Fernando Pessoa (1888-1935年),葡萄牙人,卡埃羅則是他建構出的其中一位「異名者」(heteronym)。


1888年出生葡萄牙里斯本,童年多半在南非德班度過。他為多家商務公司翻譯外國信件並以此維生,同時以英語、葡萄牙語、法語大量創作。 1918和1921年,他自行出版了小型英語詩集,葡萄牙語詩作亦經常登上文學評論專欄。佩索亞在創作中建構出多位「異名者」: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阿爾瓦羅.德.坎普斯(Álvaro de Campos)、里卡多.雷斯(Ricardo Reis),佩索亞賦予這三人截然不同的寫作風格及觀點。此外,佩索亞亦創造出幾十個作家身分,如《不安之書》(或譯為《惶然錄》)的虛擬作者貝爾納多.索亞雷斯。直到他1935年辭世,佩索亞的文學天賦才廣受認同。



◎小編 #樂達 賞析


葡萄牙詩人佩索亞一生創造出許多「異名者」(heteronym),那不僅是筆名之異,每個如真人的名字背後也各有不同的價值觀和思考方式。擁有獨立意識的多種聲音,交會在文字之間,彷彿唯有如此——眾聲交響——才能更貼近自我心靈的實相,自我從來不是由單一思維所決定。而〈明月高懸夜空〉的作者是其中一位異名者——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一名熱愛自然的牧羊人,藉由詩歌來描述、親近「真實」,某種從身心的感知經驗出發,感受來自外在世界與內在情感的運行,並懷著一份珍惜饋贈的心加以寫下。


這首詩源自組詩《戀愛中的牧羊人》的其中一首,原無標題,中譯本以首句為名,而整個組詩則涵括了這位牧羊人在戀愛中的種種所思所感。「你不曾改變自然對我的意義,/你使自然離我更近了。/因為你的存在,我看見它更美好,但它是同一個自然……」(〈擁有你以前〉),無論是因為愛情而些微改變了自我與世界共處時的喜悅;亦或是當濃厚的思念興起,在戀人的相見與否、在場與不在場之間游移擺盪,從而感嘆起「我的一切是一種捨棄我的力量。/所有現實都看著我,就像一朵向日葵把她的臉放在它中間。」(〈愛就是伴隨〉)因為生命裏接納了另一個人的參與,從而回頭更新了自我與自我所擁有的情感、思索,彼此之間的關係。


從春天月夜的景色,聯繫起心中所愛的對方,自然與人事的美好相互共感;當內心想起愛人,名為愛的嚮導,更讓自我活出別於以往的新面貌。這些切入點或許相當常見,不過,詩人在此更進一步專注於這份感情中幽微的同與不同,以「採花」為例,往下繼續發揮,開展出至少三種不同狀態的「採花」圖象——第三節由 #未來簡單式 所陳述出的行為事實,來到第四節首句又轉為 #現在簡單式 (「我已經看到你……」中的「看到」,葡萄牙文用的「vejo」表達現在就在眼前看到了),讓心中的預想、預見轉換為如在眼前(甚至是修辭上肯定了就在眼前)的真實,而那足以改變時間觀的核心動力,正是背後那份莫可阻遏的戀愛之情。


換言之,詩人將「愛情改變了人心所感的時間」這件普遍真理,落實為語言上可辨識的時態變換,從而不再是老調空談,並成為可感、可閱讀與唸出來的真實。隨後又進一步將這份兩種時態的預想/預見加以延展,成為 #虛擬未來式 。如「當你明天來到」的「來到」使用的便是這個時態的「vieres」,這種時態用於表現未來的不確定性,而這份不確定性可以容納如假想、願望等心意。也就是說,第三節未來簡單式的「明天你會來」陳述出一個會實現的事實,然而還沒真正抵達明天之前,任何變化或突發狀況都有可能隨時改變這項事實;因此來到這一節的虛擬未來式,它反而將同樣的「明天你來採花」從陳述的事實,悄悄轉變為不確定能否實現、卻真心希望成真的願望。從時態以至語感,將戀愛中可能的忐忑、未知、不可掌控的感覺等等,悉數包裹在其中。


從未來簡單式,到現在簡單式,而後虛擬未來式,藏在原文中的時態變化,雖然翻譯成中文時很難恰如其分地保留,但它也為我們揭示出一種從語言來體現心態幽微變化的新方式。來到不同詩句的不同時態,儘管事情是一樣的,每一次經歷卻真的都是一種「全新的事情」;正如同戀愛當中千變萬化的思緒,一次次帶領自己更新對既有狀態的感觸,有時穿梭於現在和未來、確定與不確定之間,但總歸皆是為了企及心中那份「真實的快樂」。 #時態變化 在此也成為一系列輾轉 #抵達幸福的行動 。



文字編輯:但願有天也能體會的樂達

美術設計:#昱賢 @ahhsien_


#佩索亞 #Pessoa #戀愛中的牧羊人 #明月高懸夜空 #全新的事情 #真實的快樂 #阿爾伯特卡埃羅 #Caeiro #異名者 #葡萄牙詩 

2022年8月26日 星期五

英文歌 ◎阿爾瓦羅.德.坎普斯Alvaro de Campos

 



英文歌 阿爾瓦羅.德.坎普斯Alvaro de Campos(譯者:韋白)

 

我隨著太陽和星星破裂。我讓世界遠去。

I broke with the sun and stars. I let the world go.

我揹著我知道的事物的背包走得又遠又深。

I went far and deep with the knapsack of things I know.

我旅行,購買無用之物,尋找模糊的東西,

I made the journey, bought the useless, found the indefinite,

而我的心仍然是同一個:一個天空和一塊沙漠。

And my heart is the same as it was: a sky and a desert.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需要什麼,我發現了什麼。

I failed in what I was, in what I wanted, in what I discovered.

我沒有靈魂留下來,讓光去喚醒或者讓黑暗去窒息。

I’ve no soul left for light to arouse or darkness to smother.

除了噁心,除了幻想,除了渴望,我什麼也沒有。

I’m nothing but nausea, nothing but reverie, nothing but longing.

我是遠遠地移開了的事物,我繼續前進

I’m just something very far removed, and I keep going

只因為我感覺到了我的愜意和深深的真實,

Just because I feels my cozy and profoundly real,

像一口唾沫,擊打在世界車輪的某一個輪子上。

Stuck like a wad of spit to one of the world’s wheel.



作者簡介

費爾南多.佩索亞 Fernando Pessoa1888-1935年),葡萄牙人,坎普斯則是他建構出的其中一位「異名者」(heteronym)。

1888年出生葡萄牙里斯本,童年多半在南非德班度過。他為多家商務公司翻譯外國信件並以此維生,同時以英語、葡萄牙語、法語大量創作。19181921年,他自行出版了小型英語詩集,葡萄牙語詩作亦經常登上文學評論專欄。佩索亞在創作中建構出多位「異名者」: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阿爾瓦羅.德.坎普斯(Álvaro de Campos)、里卡多.雷斯(Ricardo Reis),佩索亞甚至寫出這三人栩栩如生的介紹,並賦予三人截然不同的寫作風格及觀點。此外,佩索亞亦創造出幾十個作家身分,包括出納員助理貝爾納多.索亞雷斯,也就是《不安之書》(或譯為《惶然錄》)的虛擬作者。雖然大家眼中的佩索亞是一名知識分子兼詩人,然而直到他1935年辭世,佩索亞的文學天賦才廣受認同。



小編 #樂達 賞析


藉著這首寫於1928年的短詩〈英文歌〉,小編簡單和大家分享一位葡萄牙詩人與他的「異名者」們。佩索亞在他一生的詩歌與文章寫作中,創造出許多具有各自姓名、生活背景與價值觀的獨立人格,他們在創作上的差異,不僅止於文字風格、選用筆名上的不同,更深入到「思想風格」,從而在面對世界、生活、自我時,衍生出相異的心態。其中,最常見的四位姓名分別是阿爾伯特.卡埃羅(Alberto Caeiro)、阿爾瓦羅.德.坎普斯(Álvaro de Campos)、里卡多.雷斯(Ricardo Reis),與本名佩索亞自己。

卡埃羅(Caeiro)是一位牧羊人,對他而言,比起刻意去思考種種事物,他更傾向透過直接性的視、聽、嗅、觸等「感覺」來與世界互動,憑藉著親身的感知來體察世界的真實,一如他在牧羊時所感受到的自然萬象。雷斯(Reis)是一位醫生同時熱愛古典文學,他一方面嚮往卡埃羅般的理想生活態度,但在另一方面,一些詩作中也反映出來自命運、現實的主宰,以及相應的無力感。像是他在一首寫給卡埃羅的詩〈大師,寧靜〉中,同時並存著面對生命時所企求的「平靜」、「安詳」,與一個隱然存在、無人能阻止的「殘暴的神」。坎普斯(Campos)多數時間在各地旅遊,甚至也嗑藥、吸食鴉片,如他詩中所寫「我生活過,學習過,愛戀過,甚至信仰過,/而今天沒有一個乞丐不令我嫉妒,只因為他不是我。」,時常瀰漫著懊悔、迷茫、自責,深刻體會到現代生活中的虛無感。

又如這首易於理解的〈英文歌〉,自開頭以來接連以第一人稱發話,如自白般解剖著生活中的徬徨與內心的空洞――如一具靈魂逃逸的軀殼,不斷地踏上缺乏目標與意義的旅途。儘管第一行寫道「我讓世界離去」,然而持續讀到後面,漸漸帶出真正處於主導地位的,並非詩中的發話者「我」,而是原先的賓語「世界」。接連的自剖式語句,讓某種生活的虛無感逐漸積累,輔以韻律相銜,持續推進到最後兩行,藉由自我與世界的鮮明對比,簡明卻有力地深化了這份自我的無力感――自己僅只是整個世界、生活之下,如唾沫般殘餘的存在而已。

至於佩索亞本名,相對不限定於某一特定的性格,更多時候則像是眾多靈魂匯聚在同一副軀體般,多音共構成我們所知的佩索亞。而他在一些詩作中,也表現出對於成為單一自我的否定與排斥,彷彿分化出諸多異名者,寫作、發聲、思索與質問,正是某種契近於真實自我的途徑,如〈我是一個逃亡者〉裡寫道:


我是一個逃亡者。

我一出生,就被關閉

在我自己的裡面,

可我設法逃走。

……

單個的人是一座監獄。

成為我自己,就如同不存在。

我將作為一個逃亡者

生活,生活得實在而真實。

 

 

美術設計:王柄富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佩索亞 #坎普斯 #英文歌 #我的心稍微大於一整座宇宙 #Pessoa #Campos #葡萄牙詩

2022年2月12日 星期六

寒冷之路  ◎史密特Augusto Frederico Schmidt




寒冷之路  ◎史密特Augusto Frederico Schmidt(譯者:陳黎、張芬齡)

那是果實自樹上墜落,
那是某人在路上走過,
那是鳥,
那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旅行故事,
那是我歸返自我的空白的時刻。

而我感覺你再度起身,小小的手,
色澤不純的眼睛。
我們坐在高聳的石牆上。
這裡是分水點,
你向我指出寒冷之路的起點:
「那兒,那排老醜的枯樹
就是寒冷之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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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史密特(Augusto Frederico Schmidt,1906-1965年),巴西詩人。

  史密特早年曾是現代主義運動的一員,後來逐漸擺脫現代主義,轉向心靈的探觸。從某一方面來說,史密特是個與巴西文壇隔絕的詩人。當巴西詩人一窩蜂地尋求民族認同之際,他卻獨自回歸靈性、昇華的經驗。死亡,神秘,孤寂,和神——這些都是他擅長處理的主題。著有Navlo Perdido (1929),  Canto da Noite (1934), A Estrela Solitária (1940), Fonte Invisível (1949)……等詩集。
(資料參考《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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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有庠 賞析

  詩人連續鋪排以「那是⋯」為首的句子,同樣的詞增加閱讀速度,如向四周觀覽。第四句開始有「我」的出現,最終短暫收束在「那是我歸返自我的空白的時刻。」,這樣的設計是否回應主題?有待我們繼續向下閱讀。

  從第一人稱的視角向外觀覽,卻不多加主觀評斷。畢竟第一人稱就是其他人在說話。此首詩做到的不僅是「我」在講話,而是「我」聽到別人在講話。提出一種從「我」到「意識到我」的過程,就連「你」的出現都或可看作一人的割裂,作為心靈的我。前述所提的分節便成立,前文描述內在心靈的形成;後文則是心靈如何引領我走向詩題所言「寒冷之路」。

  寒冷之路所言為何?文學中的路可能指涉人生的險境,史密特卻更關注「我」如何進行心靈探索,是否實際踏上路反而不是關注重點。詩人以此敘述方式,達成自我與外界的融合。

  如楊牧在〈時光命題〉中所言:「燈下細看我一頭白髮:/去年風雪是不是特別大?」,史密特同樣挑選特定時間點、富有感官性的描述,將時光可能造成的毀壞都凝結在一刻:「這裡是分水點,你向我指出寒冷之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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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史密特 #AugustoFredericoSchmidt #寒冷之路 #巴西詩

2022年2月11日 星期五

別自殺  ◎杜萊蒙德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


 


別自殺  ◎杜萊蒙德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譯者:陳黎、張芬齡)


卡羅,保持鎮靜,愛情

是你現在看到的情況:

今天一個吻,明天沒有吻,

後天是星期天

沒有人知道星期一會發生

什麼事情。


抗拒或自殺

都是沒有用的。

別自殺。別自殺!

爲了婚禮保重自己,

無人知曉它們何時到來——

如果它們眞會來的話。


愛情,卡羅,如地動儀,

與你共度了一夜,

如今你體內正揚起

難以言喻的喧鬧,

祈禱文,

留聲機,

畫十字的聖徒們

高級香皂的廣告—

無人知道因何而起、從何而來的

一場喧鬧。


此時此刻你繼續上路

垂直的,憂鬱的。

你是棕櫚樹,你是戲院裡來

無人聽見的喊叫聲

並且燈光全部熄滅。

黑夜的愛,不,白晝的

愛,永遠是憂傷的,

憂傷的,卡羅,我的孩子,

但不要告訴任何人,

沒有人知道,也別讓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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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杜萊蒙德(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1902-1987年),巴西詩人。


  杜萊蒙德是邦德拉之後最受歡迎,也是最重要的巴西現代主義詩人。他含蓄、諷刺的風格,對日常題材的喜愛,以及敏銳的社會意識,使他的詩在拉丁美洲廣爲傳誦。與他的朋友智利詩人聶魯達一樣,杜萊蒙德服膺社會主義,且也懂得如何使一般大眾接近他的詩而不必降低詩質。

  與奧登(Auden) 、聶魯達等詩人一樣,他對整個世界懷有深厚的感情,但卻始終能在作品中維持個人特有的風格。他的詩對於卡博拉爾(Joao Cabral de Melo Neto)以降的後輩詩人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可稱是二十世紀中葉巴西文學的主宰者。

(資料參考《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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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許頤蘅 賞析


  根據同為巴西詩人(兼散文家)的阿豐索(Affonso Romano de Sant'Anna)所言,杜萊蒙德的詩風類型大致可分為三種:

1. 諷刺性詩作:我,高於世界(I, greater than the world) 

2. 社會性詩作:我,低於世界(I, lower than the world)

3. 涵蓋形而上的詩作:我,相等/相互於世界(I, equal to the world)

若以阿豐索的分類來觀察,杜萊蒙德詩中的「我如何之於世界」是經常跳脫與變換的。


  從「我」的概念去觀賞〈別自殺〉,會發現此詩存在預設讀者,「卡羅」與作者的名字「Carlos」相同。於是,我們可知此詩以囈語般的狀態作為闡述主題的開端,更易於讀者跟隨作者,沉浸於內化式的情感世界,使任何人都能夠是「卡羅」,並不局限於作者本身。


  第一二段點出了「卡羅」正在面對的精神困境,即有關「愛」的不確定性,他將此與所有普遍的日常相比擬:「今天一個吻,明天沒有吻/後天是星期天/沒有人知道星期一會發生/什麼事情」和第三段紛飛、無法聚焦的思緒:「難以言喻的喧鬧/祈禱文/留聲機/劃十字的聖徒們/高級香皂的廣告」。聲音、畫面、愛之情思——我們充滿障礙與限制的感官所感知到的事物——無法得知來源,更無法望見終點,終將轉瞬即逝。第二段「為了婚禮保重自己/無人知曉它們何時會到來——/如果它們真的會來的話」更直接點出了此指涉,未來相等於未知數。


  在這樣無能為力的狀態下,也只能夠「此時此刻你繼續上路」,並且進行不斷地自我說服:「你是棕櫚樹,你是戲院裡來的/無人聽見的叫喊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其選擇「戲院」的意象,不僅日常,也貼切「因為舞台上正在做戲」,所以自己的需求「不被注意到」的境遇。當情感的確定性無所寄託之時,他以「燈光全部熄滅」展現出渴求結束的絕望感。然因為第二段的勸告意義,詩中仍涵蓋了希望,故更能感受到,希冀與絕望並存的折磨感。


  以「燈光全部熄滅」,直接連接到「黑夜的愛,不,白晝的/愛,永遠是憂傷的/憂傷的,卡羅,我的孩子/但不要告訴任何人/沒有人知道,也別讓任何人知道」,營造出沒入黑暗的氛圍。除此之外,我們更可知曉,「愛」作為此詩的文眼,是整首詩在不斷摸索、思慮的主體。「別自殺」雖為題名,且在詩中是不斷反復出現的警告聲,然而更傾向作為勸告外在行為的符號。作者以阻擋表面的「自殺」,去延伸出「愛」的莫可奈何。情感的流動,變成一種只能自己藏著的秘密。然而,這種秘密看似絕望,杜萊蒙德卻暗示「不要告訴任何人」,不動聲色地自語,抱持了一種不破壞他人(甚至包括自己)對愛嚮往的溫柔情懷。


  不僅如此,杜萊蒙德遊戲語言組合的書寫方式,使得詩意顯得駁雜、層疊。除了沿著詩作斷裂之處去感受節奏,或許也能夠以另一種方式閱讀,看見詩作可能存在的多面性:「永遠是憂傷的,憂傷的(詠歎式)/憂傷的,卡羅(卡羅的狀態)」。


  杜萊蒙德偏向自由且易於咀嚼的語言風格,在描述日常的語句中顯得隨性又自然,使大眾輕易能感受到情感的共通性,以及詩意的美好。即便詩中情感激烈且充滿張力,卻仍舊像被柔軟的泡沫圍繞著,使人依戀其中那無比溫和的包容性。同時,此詩中「我」存於「世界」中,而「世界」存於「我」,是vice versa的相互並存性,更能得見杜萊蒙德充滿融合性的個人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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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杜萊蒙德 #德魯蒙德 #Drummond #別自殺 #巴西詩

2022年2月10日 星期四

詩的傳布  ◎厲馬Jorge de Lima

 



詩的傳布  ◎厲馬Jorge de Lima(譯者:陳黎、張芬齡)

 

我自植物採摘野蜜,

自海水提取鹽分,自天空收集光線。

聽著,我的兄弟:我自一切

奉獻給主的事物中構想詩作。

我未自土地開採黃金

亦不曾汲取我兄弟的血液。

不要打擾我,旅店主人。

兜售員和銀行家,

我能巧作安排

將你們支開。

生命險阻重重,

我相信上帝神奇的靈視。

公鷄沒有啼叫,

天尙未破曉。

我看見船隻離航又歸港。

我看見不幸的人去了又回。

我看見極肥胖的人在火中。

我看見閃電在黑暗中顯現。

指揮官,何處是剛果河?

何處是 São Brandão 島?

指揮官,夜是多麼的漆黑!

猛犬在暗處咆哮。

不受歡迎的人們,你們嚮往那一個國度?

我自植物採摘野蜜,

自海水提取鹽分,自天空收集光線。

我只有詩作相贈。

請就座,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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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厲馬(Jorge de Lima,1893-1953年),巴西詩人。 

  雖然終身行醫,厲馬卻是詩、繪畫、雕塑皆能的藝術創作者。他是巴西最多才多變的詩人。最初他採「高蹈派」的寫法,但在現代主義運動發生之後,他改寫自由詩與散文詩,在這段時期他創作了許多美洲黑人詩歌。厲馬並不鼓吹社會革命運動,他關心黑人的靈魂和世界,以及混血兒(西班牙和北美土人)文化的精神衝突。厲馬的黑人詩也預告了他晚年以宗教爲主題,充滿靈視與宗教象徵的神秘詩。

(資料參考《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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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這 賞析

 

在〈詩的傳布〉中,詩與救贖的來源都指向宗教的力量。這不僅僅是因為厲馬在詩中多次呼喊上帝,也是因為此詩所再現的世界中,黑暗、迷失方向都是必然,只有透過與信仰的連結才能得救。

 

詩人首先指出其詩作之來源乃「一切奉獻給主的事物」(也作為一種信仰的告白),強調採蜜、取鹽、收集光線等等與自然物的親密互動,近似於接受自然之恩澤的表現。在句式設計上透過加入「聽著,我的兄弟」提供一種形似佈道的聲腔,同時令詩行增加到四行,其後的五六行都可視為前方自然互動的延伸、變化,這樣的手法會在此詩中重複出現。

 

相對於自然的施予,詩人認為旅店主人的打擾、兜售員與銀行家是相對不受歡迎的。旅店主人僅僅提供暫時或異地的中途站,兜售員希望我們購買其產品,而銀行家鼓勵我們借貸或存款,三者都試圖提供某種解答:休憩、消費或追求財富。三者試圖回答的問題或困境,隨後被指出:「生命險阻重重」。而詩人則認同這樣的解答:「而我相信上帝神奇的靈視」。

 

在此筆者必須指出,中文翻譯「上帝神奇的靈視」跟原文似乎有較大距離,在葡萄牙文中這一句是「creio nas mágicas de Deus」,未見什麼「神奇的靈視」,直譯「上帝的魔法」已經能盡其意。當代對於魔法的概念,往往來自於歐洲國家對於殖民地非基督宗教禮俗、非基督宗教信仰經驗的一種凝視,再現為被殖民他者的、陰性的「magica」,既非科學也不是宗教。厲馬對於南美洲殖民、大西洋三角奴隸貿易的再審視呈現在詩的核心:救贖不僅僅是基督宗教的上帝,更是上帝的魔法。

 

厲馬提出這樣的解答之後,再添兩行指出人的處境在黑暗中,天尚未破曉。這種困境的存在又被其後四個「我看見」呈現,這種句式暗示其中的意義單元不應該被拆開來解釋:「船隻的離航又歸港」以及「不幸的人去了又回」在原文中用的都是同樣一組動詞「 irem」和「voltarem」,船隻的去回因此也成為人類困境的象徵,在火中,在黑暗中仍然是前面兩個「我看見」的延伸變化。本詩基本的意義結構至此應該已經完成,然而如同詩中船隻與不幸的去回,厲馬在人類的最低處、絕對的困境中仍試圖再次指出困境的解答。

 

連續兩個問句「指揮官,何處是剛果河?/何處是São Brandão島?」葡萄牙人是近代史上第一批來到剛果河的歐洲殖民者,剛果河口的剛果王國(Wene wa Kongo)是葡萄牙的早期的殖民地之一,和其他葡萄牙在西非的殖民地作為巴西主要的奴隸來源地;而São Brandão島則是傳說中位於非洲西北方外海的島嶼,被愛爾蘭的早期聖徒São Brandão造訪、傳播福音,被傳為應許之地。兩個問句表現的是船隻或旅人的迷航失路,隨後夜的漆黑與黑暗中的猛犬仍然表現人類的處境。

 

在「不受歡迎的人們,你們嚮往哪一個國度?」部分,救贖的對象或許是普遍的,但「不受歡迎的人」參照前面的詩行,在詩人心中應該更具有某種特殊面貌,這與基督教傳統中對於社會邊緣人的關懷、上帝之國的臨在有關,本文在此無法詳述。(原詩是以基本的雙行呈現:「Ó indesejáveis, qual o país,/qual o país que desejais?」此處中文翻譯作單行,因為在此葡萄牙文的迴行無法呈現。)

 

厲馬的回航、結構的延伸變化到了後四行再次使用開頭信仰告白的詩句,詩的生成來自於上帝,作為詩人所信仰上帝的贈禮,詩也成為了一種傳達救恩的福音,〈詩的傳布〉因此也成為了福音的傳布。

以上是筆者試圖提出,對於厲馬〈詩的傳布〉的一種讀法,從厲馬對於人類困境的觀點來說,救贖不必指向世界性的關照。不必然要提出一種消解差異的世俗的解答(資本的持續累積、不斷地消費或其他),而是因信能得救。對於台灣的華語作家或讀者而言,厲馬的詩無疑提出一種較不常見的觀點,對於繼承白話字文學傳統的台語文作家或讀者而言,厲馬的詩可以跟台語文學史上宗教文學的深化做出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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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厲馬 #利馬 #JorgedeLima #詩的傳布 #巴西詩

2022年2月9日 星期三

主題與變奏  ◎邦德拉Manuel Bandeira


 


主題與變奏  ◎邦德拉Manuel Bandeira(譯者:陳黎、張芬齡)


但是爲什麼要有

這麼多痛苦

當天空中有夜

緩緩滑過?


但是爲什麼要有

這麼多痛苦

當夜裡有一支

風唱的歌?


但是爲什麼要有

這麼多痛苦

當此刻,沾著露滴,

夜之花散出芳香?


但是爲什麼要有

這麼多痛苦

當我的靈魂在夜中

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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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邦德拉(Manuel Bandeira,1886-1968),巴西詩人。


  邦德拉是當代巴西詩壇最引人注目的詩人之一,他一方面屬於十九世紀,另一方面又是巴西現代主義運動的元老。他倡議寫作之完全自由,甚至不理文法與字典的規則,是第一個反對巴西本地高蹈派與象徵派詩風的詩人。他赤裸無飾的詩風或有使詩成爲散文般平白的危險,但他的詩看起來簡單,事實上卻隱藏著極微妙的藝術安排。邦德拉也被稱爲巴西現代詩的「施洗者約翰」。

(資料參考《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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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建賢 賞析


  本詩的詩題〈主題與變奏〉挪用了音樂領域的專有名詞──「主題」指涉一部音樂作品中具有特殊意義,且表現內容最集中的一兩段旋律,樂曲大抵以此為發展基礎;「變奏」則是主題反覆呈現的過程中,保留其部分特色,並在節奏、和聲、調性等方面生發變化的旋律。一段「主題」與數段「變奏」便能組成一部「變奏曲」。

  由此著眼,詩中一再呈現的「主題」即是對於生命苦痛的深沉叩問。「但是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痛苦」,此處以「但是」起首,使讀者在明白前因後果之前,業已直面詩人的質問──我們彷彿看見一個人亟欲傾瀉內心的抑鬱煩悶,以致再三追問同一道命題,試圖尋求出路。

  詩中的「變奏」則是那些生命中微小確切的寶藏──空中滑過的夜、夜裡風唱的歌、夜之花散發的芳香。詩人透過感覺的舒張收攏世界的美好,然而,如許幸福的時刻,苦痛宛若一具枷鎖──「當我的靈魂在夜中/自由自在」暗示肉體為苦痛所囚,它足以予人幸福的感受,也可能同時作為一種困頓。

  透過變奏曲的結構,邦德拉揭示了他的人生狀態:世界的美善能以多變的樣貌呈現,惟痛苦始終橫亙其中,彷彿磨難才是生命恆常的主題;如此不甘,如此絕望。我們可以猜想,邦德拉在此詩中的書寫正是對於自身體弱多病的喟嘆,他的作品中經常出現病痛書寫,或許也是肇因於此。

  值得一提的是,邦德拉作為宣揚「巴西現代主義」的一員,他對於時人好用詞藻、拘泥形式的風格並不滿意,是以主張詩的節奏不應該只是形式的要求,也必須呼應詩人創作的心態──〈主題與變奏〉一詩便相當程度呈現了這種傾向。本詩雖然平白簡單,卻巧妙地將「主題」與「變奏」的結構與內容融合,使詩中意旨得以更完整地透過「詩」的完成展現於讀者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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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邦德拉 #班德拉 #ManuelBandeira #主題與變奏 #巴西詩

2022年2月8日 星期二

【巴西詩選】  ◎責編:樂達


 


【巴西詩選】  ◎責編:樂達

  第一週分享了幾首來自中美洲與墨西哥的詩作,它們無論在風格、體式、主題、技巧等方面,或多或少皆展現了該詩人獨特的運思與文學觀,來到本週,且讓方向轉往東南,踏上遼闊的南美大陸,將讀詩的視野先定位於一個特別的國家――巴西。在語言上,當南美洲大多數國家以西班牙語為官方語言時,唯獨巴西作家、詩人操持著葡萄牙語來創作,而在歷史發展與文學傳統上,巴西也相異於其他拉美國家。不同的語言與文化環境,使這片版圖廣大、與多國接壤的國家,形成了特有的現代詩發展。


  早在殖民時期與更久以前,詩歌創作已然開始,像是從歐洲引渡而來的浪漫主義等,便曾先後在巴西與其他拉美國家間傳布開來,相衍成各自的特色。來到二十世紀,尤其是1922年,一群詩人、畫家、小說家、劇作家、作曲家、建築師……等新世代的藝文界人士,曾在巴西聖保羅舉辦「現代藝術大會」,而這一年也正好是巴西獨立第一百年。這場盛會裡,許多人宣揚著新思潮與新美學法則,而這場大會的意義便在於,一來它為往後的「巴西現代主義」(Brazilian Modernismo)揭開序幕,許多知名的巴西詩人相繼而出,二來它也反映了新時代人們對於詩歌、文學、藝術,或許更擴及對「巴西」概念本身的重新思考(究竟「巴西」是如何誕生、構成與存續呢?),而這份省思也從葡萄牙的佩德羅四世(一世)領導巴西帝國獨立,持續延續到二十世紀、乃至今日。往後更有許多新進詩人與思潮,如1945年有「四五年代」(45一代)新詩人們,催生了巴西詩歌與文學的演變。


  三言兩語,無以道出整段脈絡的進程,這週且引介五位詩人的作品,分享那些半世紀以前、來自巴西的聲音。而在更往後的兩週,我們也將觀照南美洲其他國家的優秀詩人們,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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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陳黎、張芬齡譯著《拉丁美洲現代詩選》(臺北:書林書店,198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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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巴西詩 #拉美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2年2月1日 星期二

二月主題:【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主編:樂達

 



二月主題:【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主編:樂達

〈在太平洋的另一端〉

  來到二月,迎接過年,萬象皆新,小編在此向大家祝福新年快樂!而這個月也將從跨界詩選轉向新主題了。跨越層層經緯線,來到一片豐富而複雜、燦爛卻也神祕的世界――拉丁美洲。

  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同樣有相當多優秀的詩人與作品、喜愛詩的心靈,先後連綴成廣闊的詩歌流變史。除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暨詩人的聶魯達、帕斯、密絲特拉兒等,祕魯的瓦烈赫(César Vallejo)、尼加拉瓜的魯本.達里歐(Rubén Darío)、阿根廷的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智利的羅貝托.波拉尼奧(Roberto Bolaño)……等,許多詩人在拉丁美洲詩壇上交會,共同參與了現代詩流域的拓展與新變。而這次的拉美詩選,選詩範疇主要界定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的拉丁美洲現代詩,往前可以上承民間與殖民地文化的詩歌,往後影響至今。

  然而,拉美詩歌在定位、分類與引介上頗有難度,一來是作為統稱的「拉丁美洲」,實際上每個國家和地域都各有自身的發展史,彼此雖然相涉,卻無法被簡化概括,這也是拉美詩歌史難以被明確斷代的原因之一;二來是語言,除了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之間的差異外,越是接近現代,方言或族語書寫也益加被討論、成為可能;除此之外,選詩的目光也依隨於中譯的眼界,猶有許多迷人的景致等待被發覺。而這次的拉美詩選,大體以地域來歸類選詩,之後將分次引介「中美洲與墨西哥」、「巴西」、「西語系南美洲」等,帶大家一同瀏覽太平洋的另一端。

  在此想特別感謝Alex教授,來自瓜地馬拉的amigo,他為這次選詩提供了不少指引。去年在詩社裡和他相遇、結識,幾番聊天中,才明白他之所以想來參與本地的詩社,主要是希望能促進雙方、太平洋兩端的詩歌交流,縱然中文對他來說仍有一定門檻,Alex依然勤奮不懈於此。也因此,我希望能藉著這次主題詩選的機會,將拉美詩世界帶給更多的臺灣讀者,即使跨語言之間必然存在隔閡,但那不足以影響我們引介外國詩的行動,我的瓜地馬拉朋友如此,自己亦然。

  最後,也很感謝來自 @台大現代詩社 @臺師大噴泉詩社 @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 @踏歌:台灣大學中文系刊 的部分寫手,如今能將這份拉美詩選的構想付諸實現,也有賴於多位的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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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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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拉美詩選 #拉丁美洲現代詩 #樂達

2016年7月2日 星期六

你不快樂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 ◎佩索亞


你不快樂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 ◎佩索亞 譯|姚風、齊策
 
你不快樂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
你只是虛度了它。無論你怎麼活
只要不快樂,你就沒有生活過。
 
夕陽映在水塘,假如足以令你愉悅
愛情,美酒,或者歡笑
便也無足輕重。
 
幸福的人,是他從微小的食物中
汲取到快樂,他無法拒絕
這每一天的饋贈!
 
×本詩選自北島選編《給孩子的詩》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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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於1888年生於葡萄牙里斯本,父親在他不滿六歲時病逝,母親再嫁葡萄牙駐南非德班領事,佩索阿隨母親來到南非,在那兒讀小學中學和商業學校。在開普敦大學就讀時,他的英語散文獲得了維多利亞女王獎。1905年他回到里斯本,次年考取里斯本大學文學院,攻讀哲學、拉丁語和外交課程。他常去國立圖書館閲讀古希臘和德國哲學家的著作,並且繼續用英文閲讀和寫作。
 
1912至1914年間,以佩索阿為首的葡萄牙的文學青年在英法新文藝思潮的影響下發起了一場文藝復興運動,並創辦了幾個雖然短命卻影響深遠的文學刊物——《流放》、《葡萄牙未來主義》和《奧爾菲烏》。
 
1914年8月3日,對佩索阿來說是神性降臨的一天,他一氣呵成,寫出了大型組詩《牧人》(共49首)中的大部分。
 
1935年11月29日,佩索阿因肝病嚴重惡化被送進醫院,當天他在一張小紙片上寫下了最後一句話:“我不知道明天將會帶來什麼。”第二天他逝世了。
 
從1943年開始,他的朋友路易斯·德·蒙塔爾沃開始整理他的遺稿,而出版佩索阿全集的工作一直延續到20世紀末。截止到一九八六年,已經出版的佩索阿全集包括11卷詩集、9卷散文、3卷書簡。此外還有一些作品尚在進一步的發掘和整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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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旅臺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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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不曉得,你在什麼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生活』這這件事?
 
小編認為,當你感受到自己情緒變化的時候,即使我們正在處於『生活』的狀態。換句話說,它是『生活』的一個表徵。透過觀察一個人情緒的變化,我們/他人可以檢視自己的生活是否『好』與『不好』。
 
『你不快樂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詩人把『快樂』等同於『生活』,將其視為它是生活的最基本元素。如果沒有了快樂,『生活』又如何稱之為『生活』呢?哪怕是能夠讓你愉快的夕陽,『愛情,美酒,或者歡笑』也不算什麼。快樂,最重要。幸福的人也就是如此的生活。
 
當然,『快樂』我們處於『生活』的一種狀態。但,『悲傷』、『難過』又怎麼不是呢?
 
生活本來就不一定是如此順遂,雖然我們永遠都在追求快樂、幸福的人生。不過,阿妹的《我要快樂》不也正唱出了現代人的心聲?我們不知道的世界裡,有人是抱著『悲傷』度過一生。看不見的,總不表示不存在。
 
小編希望你快樂,但也不要逃避悲傷。它們都是你生活的部分。祝大家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