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2日 星期五

縮短的旅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縮短的旅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范靜嘩 譯)

A Foreshortened 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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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樓梯比我預料的更難爬,所以我坐了下來,可說是行至半途。欄桿對面有一扇大窗,我便以街面上的小戲劇、小喜劇聊作消遣,儘管沒有我認識的人走過,當然也沒有人可以幫我。就眼下看,樓梯本身也沒人經過。我對自己說:你得站起來,小夥子。突然之間,站起來似乎不太可能,因此我退而求其次:把頭和手放在上一級樓梯上,身體蜷在下一級,做好睡覺的準備。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女孩出現在樓梯頂端,挽著一位老婦人。小女孩叫道:奶奶,樓梯上有一個死人!奶奶說:我們只能讓他睡;我們只能悄悄走開。他正處於人生的拐點,既不能回到起點,也不能走向終點;他似乎難以忍受,因此,決定停在一切中間,儘管這讓他成了別人的障礙,比如阻擋了我們。她繼續說道:但我們不能放棄希望。我自己的一生,也有過這樣的時候,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這樣,她讓孫女走在前面,這樣她們就可以從我身邊經過,沒有打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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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故事我倒是很想聽完整。以她經過的樣子,她這人似乎精力充沛,隨時享受生活,同時又很率真,不帶幻想。但很快,她們的聲音就變成了低語,或者,她們已走遠。孩子喃喃地問:我們回來還會看到他嗎?奶奶說:那時他應該早就不在這兒了,按現在這情形看,他不是爬上去了,就是爬下去了。小女孩說:那我現在就該說再見了。她在我下面的臺階上跪下來,念誦了一段禱文,我聽得出來那是誦給死者的希伯來語禱文。先生,她低聲說,我奶奶告訴我你還沒死,我認為這段禱文可能會安撫你的恐懼,只是我不能在應該念誦的時候來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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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再次聽到這個禱文時,她說,也許這些詞句就不會那麼讓你驚恐了,不過你要記得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一個小女孩念誦的。


◎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0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小編 #樂達 賞析


或許生命走向了中老年,既無法重返往昔,又尚未抵達人生的終點或下一站;或許曾懷著某份信念、長遠目標或確定感,卻在人生中某一時刻暫時感到無力或束手無策——

當人生來到某種停滯的狀態,進也不得、退也不得;即便知道必須站起來踏出選擇,卻也回頭發覺當下的自己還做不到。這種 #進退兩難的生命處境 (往往跟衰老、接近死亡相關),如何被勾勒?在特朗斯特羅默的〈軌跡〉一詩裡(黃燦然譯),曾透過半夜兩點鐘停駛在平原中央、「火車靜止不動。」的意象來比擬;而來到露伊絲 • 葛綠珂筆下,詩人又會以什麼樣的情境和言語來狀寫呢?今晚,小編想跟大家分享私心很喜愛的作品,露伊絲 • 葛綠珂的散文詩〈縮短的旅程〉。


本詩跟上個月4/6分享的〈夏天花園〉一詩皆收錄於詩集《忠貞之夜》(Faithful and Virtuous Night),裡頭另外也收錄了幾首耐人尋味的散文詩——〈被禁止的音樂〉描寫出一段被作曲家禁止的樂曲,有一刻突然被演奏出來所帶來的驚異震撼;〈敞開的窗戶〉刻劃一位老作家帶著奇特的寫作習慣,在沒有時間的房間裡與風交談;〈馬與騎手〉則寫出兩者互相對話、不相離棄的關係——這些散文詩往往帶有 #寓言性質,而本質上仍是 #抒情詩 。讀者未必總能從中追問出確切的寓意,但這些特別情境卻隱隱切中了某些人生經驗下的所思所感,將不可見之體驗訴諸可見,有時更帶來情感上的滿足。

像是來到這首,敘述者「我」正陷入某種暫時性的進退維谷:意志與現實相悖(想站起來卻不可行),再加上「也沒有人可以幫我」的孤獨,「我」透過一系列肯定的敘述來加深這份困境以及無力感。甚至「我的話語」也失效了,「你得站起來,小伙子」一句對自己的發話,也完全無法介入、動搖這份停滯的狀態。向生命暫時投降的「我」,仍活著、卻形同「死人」,究竟還有什麼能進入其中促成可能的變化呢?

如果說,我的話語一再篤定了眼前的進退不得,讓困境在敘述中成真而不可撼動;那麼能加以介入與影響的,或許也正是話語本身。「 #話語 」在這首詩中正發揮重要的作用。

隨後一對奶奶和孫女經過。奶奶的話語既點出這份停滯狀態之於人生的隱喻,使之擴大指向生命中的種種可能情境,也因為這份過來人的分享,讓原本「無解的困境」轉變為「可被克服並過去的經驗」。換言之,讓困境在敘述中加以 #經驗化,賦予它「時間」的特性(有開端亦有結束),從而從本質上肯定了「希望」與轉機的存在。奶奶雖然並未分享自身完整的故事(呼應前面無人能真正幫到,僅能靠自己去經驗),但她的話語啟動了掙脫的可能性,一如她離開前說道:「那時他應該早就不在這兒了」

更為溫暖的則是孫女的話語。孫女體貼而直接的關心,以及希伯來語禱文,像是儀式般,進一步讓這份「可被克服的困境」內化為「人心中真實而自然的恐懼」,並加以安撫。敘述者「我」也從原先成為「別人的障礙」,轉變為一個惶恐不安的「人」,從而獲得難能可貴的同理與接納。或許這份恐懼源於死亡抑或其他,但孫女的話語也將在記憶與時間中,成為恆常的撫慰(既已發生,便無從被取消)。

至於「我」將如何重新站起來,自然是留給我自己來實踐,他人無法代勞。但從這首〈縮短的旅程〉中,或可體察到,「話語」(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對話)擁有能將生命困境「 #縮短」的力量。


也願這首詩與這篇賞析,某天帶給不巧處於困境中的你,一份安撫與肯定。


𝄞 ♫♩♬♪

文字編輯:工寓咖啡趕稿的樂達

美術設計:#藝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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