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8日 星期六

如果夜的冷風不停息 ◎‪‎傅承得‬


如果夜的冷風不停息 ◎‪#傅承得‬
 
給我一口高高的窗子
如果夜的冷風不停息
 
白天,鞋子屬於塵世
頭髮也充滿車馬喧囂
但在寒夜
給我一口高高的窗子
最好再加一面的寬廣的書台
以及些許紙筆
 
窗子要高
不高便無法臨下
以冷靜的頭腦
從事教血沸騰的思考
書台要寬廣
否則只能吟唱個人憂傷
而筆要尖,紙要白
在這年代
除了銳利,還要坦蕩
 
給我一口高高的窗子
清晨,我會下樓
走入人間的陽光
但窗子知道
書台和紙筆也知道
如果夜的冷風不停息
明晚,我仍要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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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傅承得
 
詩人、文化人及出版人。1959年生於馬來西亞檳城,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華文獨中署理校長,現任大將出版社社長。有「馬華詩壇的瑰寶」、「馬來西亞文化新點子的『黑手』」之喻;曾獲「馬來西亞十大最受歡迎作家」、「優秀青年作家獎」、「國家書籍獎最佳編輯」及「馬華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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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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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夜的冷風(不僅)不停息』,反而愈刮愈強。這個時代看似繁華,卻又是那麼的動盪不安。安於現狀的人們啊,對著暴民叫囂,替執政者背書;逆風飛翔的人們啊,對著愚民謾罵,替新時代革命。不如,『給我一口高高的窗子』吧!越高,越好。

 
迫於現實的無奈,那人要養家糊口,那人要償還債務。白天,我們的鞋子是屬於塵世的,並非為了理想、夢想而奔走。滿滿的塵埃。頭髮流於車馬奔波,白髮漸漸吞噬青春。一根、兩根、三根... 但是,請在黑夜『給我一口高高的窗子』,還要一面『寬廣的書台』、些許『紙筆』。
 
『我』要站在高處,以冷靜的腦袋兒思考這時代。所以,窗子要高,不然無法俯首觀望這個時代;書台要寬,不然只能獨唱自己的悲哀;筆要尖得銳利,紙要白得如玉;而且下筆的人啊,還要像君子那樣的坦蕩盪。
 
日作夜息。清晨,『我』就會從高處走下樓,再次穿上屬於我們的鞋子,走入人間。頭髮持續被日光吸收,將髮根的黑色素,一一吸走。可是,『窗子』、『書台』、『紙筆』都知道,『如果夜的冷風不停息』,『我』還是會上來這個高處。
 
詩人用『窗子』、『書台』、『紙筆』三個物件,書寫了身為一個知識分子所應具備的條件:以『窗子』象徵眼界;以『書台』象徵寬度(意即書寫的內容涵蓋範圍);以『紙筆』象徵(批判)工具。這個時代的知識分子何其多。能從高處俯首這個社會,並且涵蓋這社會的各階層,以書寫對不公不義進行批判,直到『風』停息為止的人,又有多少?
 
『如果夜的冷風不停息 / 明晚,我仍要上來』
 
或許,詩人對自己的盼望亦如詩。

在畢加島 ◎楊澤


在畢加島 ◎楊澤
 
在畢加島,瑪麗安,我看見他們
用新建的機場、市政大廈掩去
殖民地暴政的記憶。我看見他們
用鴿子與藍縷者裝飾
昔日血戰的方場吸引外國來的觀光客……
 
在畢加島,瑪麗安,我在酒店的陽台邂逅了
安塞斯卡來的一位政治流亡者,溫和的種族主義
激烈的愛國者。「為了
祖國與和平,……」他向我舉杯
「為了愛,……」我囁嚅的
回答,感覺自己有如一位昏庸懦弱的越戰逃兵
(瑪麗安,我仍然依戀
依戀月亮以及你美麗的,無政府主義者的肉體……)
 
在畢加島,我感傷的旅行的終站,瑪麗安
我坐下來思想人類歷史的鬼雨:
半夜推窗發現的苦難年代
我坐下來思想,在我們之前,之後
即將到來的苦難年代,千萬人頭
遽爾落地,一個豐收的意象……
瑪麗安,在旋轉旋轉的童年木馬
在旋轉旋轉的唱槽上,我的詩
我的詩如何將無意義的苦難化為有意義的犧牲?
我的詩是否祇能預言苦難的陰影
並且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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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憲卿(1954年12月12日-),筆名楊澤,台灣嘉義縣人。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系學士、外文研究所碩士、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士。著名詩人,也是文學刊物的編輯,並任教於美國布朗大學比較文學系。
 
楊澤出版了3本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彷彿在君父的城邦》和《人生不值得活的》。了擔任過《中外文學》執行編輯、《中國時報》副總編輯、《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還主編了《魯迅小說集》、《從四○年代到九○年——兩岸小說集》、《七0年代懺情錄》、《七0年代理想繼續燃燒》、《閱讀張愛玲─張愛玲國際研討會論文集》、《狂飆八○——記錄一個集體發聲的年代》、《又見觀音:台北山水詩選》等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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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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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作者虛構出一座畢加島,島國上運用嶄新的建設,掩蓋過去的歷史創傷,「用新建的機場、市政大廈掩去/殖民地暴政的記憶。我看見他們/用鴿子與藍縷者裝飾/昔日血戰的方場吸引外國來的觀光客……」這座島嶼可指涉任何曾受殖民統治的國度,面臨著文化的斷層,作者文字中帶有抗議、憤怒與悲哀。

第二段詩中出現兩個角色,一個是政治家,一個是戀人瑪麗安,角色分別對應著兩個端點,一個是國情之愛,一個是個人的戀情,閱讀時,總聯想到羅毓嘉的詩作「我不能愛你了/這個國家令我分心」,創作者處於時代的議題下,直視著歷史的傷痕,劃分出時代性的大敘事,或個人抒情的小敘事。

  詩人的憂慮在詩中處理的不落窠臼,「苦難的時代」在窗外,戀人「瑪麗安」在屋內靜靜聆聽,作者節制且自覺的了解身為創作者的權限,不刻意分化種族,不逃避現實,轉向小清新式的耽溺,對照著楊澤〈1976記事4〉裡的詩句,「瑪麗安,你知道嗎?我已不想站在對的一邊╱我祇想站在愛的一邊……」,將<我>的思緒擴張,整合兩個象限的愛,整合成一個純粹的圓融,但這份愛能否成為一切的救贖呢?末段的結尾,保留了憂慮的空間,歷史苦難的陰影,在字裡行間,期許自身,試圖「將無意義的苦難化為有意義的犧牲」。

2015年2月26日 星期四

我是一只耳朵或者更多 ◎波戈拉





我是一只耳朵或者更多 ◎波戈拉

你如何能不記得
我是一只耳朵或者更多
我是,眾聲之複寫
繁憂的居所。但我僅是
一只耳朵,或者更多
假使你拼讀一個字:「葉」
依此我能感受樹的呼息、根的
纏繞,年輪自腦內形成
季節在體內枯榮
你如何能不。記得我
即溶的,我是一只耳朵
聆聽每顆水滴在雨裡發問
在你的內心敲擊與沉落
當我是一只耳朵,附著
附著於兩頰而無法視見
你如何能不、能不遺忘
如何能不記得
我彷彿風化的耳朵
聽覺的細沙
侵入你每一個毛孔
如何能、能不記得
一只耳朵,準時在睡前
當你前往夢境的途中
聆聽你的鼾聲飛行
故事從我的聽覺降落
當我恆在你
與無數個你之間
感覺死亡以及時間的流動
你如何能不記得
我是一只耳朵
或者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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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波戈拉

  一九八五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獎項;詩作散見報紙副刊,並入選2008、2009台灣詩選。


 在時間裡,我仍揣想眾多細節之寓意。
 仍感謝生活的總和皆如此有機。/
 先有不好言說的孤獨,然後有字,才有自製文明的勇氣。

(摘錄自博客來: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98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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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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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波戈拉的敘事語調向來是屬於抒情的。在此首詩中,波戈拉採用了一些精巧的斷句,使得這首詩雖然不斷,但在其中的場景、敘事轉換並不會顯得突兀。例如說:「依此我能感受樹的呼息、根的/纏繞,年輪自腦內形成/季節在體內枯榮/你如何能不。記得我/即溶的,我是一只耳朵」,從「季節在體內枯榮」,而後到「你如何能不」,接下去「記得我/即溶的,我是一只耳朵」。這樣透過斷句,安靜的由葉轉回一只即溶的耳朵,便是一種技法了。

那麼在此首詩當中,耳朵這個意象有代表著甚麼呢?「我是一只耳朵或者更多」,標題如此寫著,似乎,耳朵或許代表了自己所感覺的、所能聽見代表及轉換為自己所認知的一切,「我是,眾聲之複寫」,或者更多則是所體認的,與感知到的有所出入。

「即溶的,我是一只耳朵」,因是馬上聽見,那些聲音迅速的就被吸收了。「故事從我的聽覺降落/當我恆在你/與無數個你之間/感覺死亡以及時間的流動」,聽見的就被大腦轉化為事件、故事,在此首詩裡那個「我」,攀向熟睡的愛人,去「感覺死亡以及時間的流動」,在愛人的身邊躺下,且僅僅只是聽著那些細微的竄動,耳朵在後半段的效能幾乎是變得巨大得多了。

此時作者又重複道了一句:「你如何能不記得我」,這句在前後都變化出現的,帶著輕微的責怪及哀傷,但語氣卻是溫柔的。耳朵聽見的是細微的、重要的一些事物,他以觀察去理解更巨大的,去成為更巨大的,就像是傾心去愛,儘管可能無以回報。孤獨及豐沛的愛,那即是我在波戈拉的失所感覺到的事情。

2015年2月25日 星期三

〈象徵〉◎楊牧



〈象徵〉◎楊牧
 
 車過大橋
 我點頭
 風在幽谷裏驅趕
 白雲的漩渦,逆時間方向
 引我迢迢上遡,隨一規律
 轉動,回到永久熾烈的圓心
 非線性光點持續突破,豐滿的
 月暈,數目不增無減
 交叉互擊,壓縮
 為黑暗中纖細
 微潮的語言,容
 許我擁懷抱
 不再怯弱,嚅囁
 懸知
 未來永久
 看巒嶂重複鱗介之姿
 探虛無沈遂以尋找實有
 並且領悟
 河水於深秋的芒草間,錯落
 追蹤一宛然的神似
 
 
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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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
  
  一九四○年出生於花蓮,省立花蓮中學初中及高中部畢業,柏克來(Berkeley)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執教海內外多年。著有詩集、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三十餘種,及翻譯、編纂多種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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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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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並不好解,也或者,去嘗試解釋它在說什麼並不是閱讀此詩最好的策略。這首詩有許多漂亮的句子,唸起來也很不錯。每個字都看得懂,合起來不太有把握它在講什麼。我能想到的最好形容,就是「玄思」。那些存在心思深處、深奧而幽玄的念頭,作者用詩的技法將其定影、捕捉,就像物理學家會試著用公式解釋宇宙為何如此運行;本詩題名〈象徵〉,或也可當作作者闡述詩學理論的片段。

  一開始是寫景,很清楚地:「車過大橋/我點頭/風在幽谷裏驅趕/白雲的漩渦」,漸漸切入核心,視線沿白雲的漩渦迢迢上遡,看見「永久熾烈的圓心/非線性光點持續突破,豐滿的/月暈,數目不增無減/交叉互擊」,那熾烈的光源自是太陽,隨蒸騰的雲霧暈出繁複的月暈,如萬花筒般降臨後,「壓縮/為黑暗中纖細/微潮的語言」,在潮濕的黑暗中,語言開始生長。雖然無光,卻是溫暖而令人安心的地方。「容/許我擁懷抱/不再怯弱,囁嚅」。

  還在溫濕的陰暗裡,下一句卻瞬間把整個景拉開。「懸知/未來永久」文字並不只是為了尋一處安心抒發之地而寫,這是作者對美學的信仰,也是對自己的苛求。「看巒嶂重複鱗介之姿」,這句讓我想到數學上的碎形,講究至小到至大的重複性,並由此梳理出規律,「探虛無沈遂以尋找實有」。在一片渾沌、變幻如夢的世間,真有值得尋找的實有?至少作者是相信的。末三句是在寫河水之景,是在寫象徵,也是在寫一種追尋的過程。若說「世上不缺少美,只是缺少發現」,那麼在擅於發現美的作者眼中,或許隨眼所見之景無一不是以恰到好處的神似指向某個圓心。對於創作者而言,那或許正是值得花一段長長的時間去探索與書寫的證明題。

2015年2月24日 星期二

生日 ◎代橘


生日 ◎代橘

那條通往我的生日的小徑
已經被叢生的雜草湮沒

那個你不認識的男人
在寂涼的夜半大聲叫嚷
福如東海

壽比南山
我想吹熄紋風不動的燭火
卻只聽見徒長的馬齒打顫的聲音

那束玫瑰也只開了一夜
然後就有人放起鞭炮
生日

快不快樂?
在夢裡嚐到一塊年邁的蛋糕
那種我不認識的口味

有點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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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原本原本,想將舊網頁中關於我,關於代橘,關於Elea,關於羊男的種種都收錄在這裡,但其實我是不重要的,我是代橘,代橘是Elea,Elea是羊,這些一點都不重要。

人們懷抱著他的歷史,就以為那些部份構成了他的價值。
事實上,當他打算向前邁步的時候,他的歷史是他最沉重的負荷。

我無意侵犯自己。畢竟,認識我不代表了解我。因此,個人網站的「個人」, 很抱歉的是,我只能留下一個電子郵件地址。
如果需要聯絡我,可以利用以下這個電子郵件信箱:
Elea@tp.edu.tw

我可能無法來函必覆,不過我會盡量努力。無論如何,還是先謝謝你對這個網站及這個「個人」的關心。

PS.作者簡介截於 http://www.elea.idv.tw/Preface.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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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簡妤安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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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通往「生日」的小徑只有「時間」一途,作者沒有言說也沒有告訴讀者為什麼會被叢生的雜草淹沒,能淹沒時間的想來是瑣碎的事,也許工作、家庭又或者不足為讀者所知的事。第二段接續寫到「不認識的男人」以及「夜半祝壽」,是否是正是被雜草叢生的時日所淹沒的自己,而哪有燭火會紋風不動,只有「時間」能停下來、燭火方能不動,然而在怎麼樣終只能感嘆自己虛度光陰,「只開一夜的玫瑰」像是生日的這天回顧過往的欣喜,只能用這短暫的時間,轉瞬即逝,接著是「鞭炮」像是提醒讀者時間仍繼續前進著,作者在字裡行間用不同的表達方式感嘆著時間易逝,每逢生日便收到生日快樂的祝福,然而快不快樂只有自己才知道,夢裡連蛋糕都是「年邁」的,一種以前從未嘗過的滋味,味道是「有點苦澀」,生日有甚麼好快樂?

2015年2月23日 星期一

〈日光〉 ◎虹影


〈日光〉 ◎虹影
 
郵差自言自語經過
他削鉛筆 松木香氣
一輪輪集中在手上
 
門脆而薄
經不起一頁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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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虹影,大陸女作家,1962年生於四川重慶,與同是大陸作家兼教授的趙毅衡曾為夫妻,移居英國倫敦,而後因故離婚,2009年與英國作家亞當威廉斯結婚。著有長篇小說《裸舞代》、《孔雀的叫喊》、《阿難》、《饑餓的女兒》、《K》、《女子有行》、詩集《魚教會魚歌唱》等書。曾獲英國《絲語》雜誌詩歌一等獎、聯合報新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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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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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虛實相生往往是現代詩文字之美的一大要素,虹影這首〈日光〉每一句看似實寫,卻又以虛寫相連。讀者在讀這首詩時,在詩人的文字帶領下,不難勾勒出一幅畫面:有個郵差經過,有人在削鉛筆,有門,有信,但卻很難說清究竟這故事誰是主角,是郵差呢?還是寫信的人?或是接信的人?甚或是詩人自己?但正因為這樣的一個模糊地帶,使得這首詩有許多的想像空間。
 
削鉛筆的那個「他」究竟是誰不重要,但是「他削鉛筆 松木香氣/一輪輪集中在手上」這兩句卻是相當精采的虛實變化。松木香氣是明寫,卻是虛物,但竟能夠一輪輪地集中在手上,想來是因為在手上集中的是一輪輪的鉛筆木屑。削鉛筆是為了寫信,詩人並未明寫這手是何人的,松木香氣從筆上傳到寫信者的手上,傳到信上,透過信的流轉再傳到郵差的手上,最後到收信者的手上。也因此無論是誰的手,都能沾染到鉛筆的松木香氣。在此,還可以再去想像,這些隨著一輪輪的鉛筆屑集中的香氣,是否也代表著寫信人一輪輪的思緒呢?
 
門的意象向來給人厚實、閉鎖、阻擋的感受,但詩人卻說「門脆而薄/經不起一頁短信」,此處也是虛實相生的寫法:從實寫來看,無論門如何緊閉,信仍可從門上的信箱,或是門縫中、門底下穿過門到收信者手中;但是詩人真正想表達的卻是虛寫的「心門」,收信者在接到短信後,原本閉鎖的心門因此而開啟,而句中的「經不起」三字更讓人產生遐想,是否收信者原本強迫自己壓抑著的情緒因為短信而潰堤。原本是一個很唯美、平靜的畫面,「經不起」三字卻讓一封短信造成的衝擊鮮活起來。
 
這首〈日光〉因為留給讀者相當多的想像空間,值得讀者細細玩味推敲,從詩中找尋一段自己心中的故事。

2015年2月22日 星期日

〈戀人搖滾〉◎孫梓評


〈戀人搖滾〉◎孫梓評
借耳朵一點奈及利亞的風景:
明亮已經過剩
當窗外,終於繁殖出夜色
離開是相對的
有人仍站立原地
為了記憶一個名字
借眼睛一次波希米亞的身分:
垂直切開承諾
各自認養份內的寂寞
借鼻子一張莎士比亞的草稿:
群眾轉遞垃圾
當意義,比細菌的數量還多
自由是虛構的
有人仍期盼終點
海平線定期孵化月球
有人選擇搖滾
在安靜的游泳池吶喊、舉手
轉身躍入沙漠

────選自《法蘭克學派》(台北:麥田,2003:10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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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梓評,1976年生。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
著有散文集《甜鋼琴》、《除以一》。短篇小說集《星星遊樂場》、《女館》。長篇小說《男身》、《傷心童話》。詩集《如果敵人來了》、《法蘭克學派》、《你不在那兒》、《善遞饅頭》。軍旅劄記《綠色遊牧民族》。以台灣經典文學作品為經緯所寫成的報導文學《飛翔之島》。並為已故版畫家蔡宏達作傳,《打開火盒子》。另有童書與少年小說《花開了》、《爺爺泡的茶》、《星星壞掉了》、《邊邊》等四冊。並與香港插畫家bubi合作圖文書《我愛樹仔》。
(取自《善遞饅頭》作者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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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簡妤安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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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孫梓評第二本詩集《法蘭克學派》(台北:麥田,2003),羅智成在序裡提到孫梓評這一輩的詩人有更多出國的機會,相應的能夠動用更多異國元素安置在詩語言上。詩人帶讀者走得更遠,帶讀者去旅行,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途經一站又一站的馬戲團嘉年華如這些詩,寂寞仍然是等量等重的,如同〈戀人搖滾〉所說的「離開是相對的/有人仍站立原地/為了記憶一個名字」。換個方式想,情感有了更多安放的位置,讀者或許有更多選擇以及詮釋的自由,而詩人說「自由是虛構的」不就表示了有更大的情感展示空間呢?


  如果情感是借來的,「離開是相對的」,詩人說「借耳朵一點奈及利亞的風景」、「借眼睛一次波希米亞的身分」、「借鼻子一張莎士比亞的草稿」似乎從不同的器官各自隱喻了戀人的狀態:過剩的明亮(第一段)、被切去的承諾(第三段)、過多的意義(第四段),這代表了什麼呢?詩的末段或許給我們了一點線索,關於越了太遠的情感關係似乎已經在另外一方的選擇之下終結:「有人選擇搖滾/在安靜的游泳池吶喊、舉手/轉身躍入沙漠」,相對的「有人仍站立原地/為了記憶一個名字」、「有人仍期盼終點」,而這樣的念念不忘仍無法阻止戀人的離別,畢竟「離開是相對的」啊。

  日子恆常運轉,詩人寫道「當窗外/終於繁殖出夜色」、「海平線定期孵化月球」,轉換心情的時候,你會不會把耳機掛上,來一首搖滾樂呢?就像〈戀人搖滾〉裡不斷切換頻道,帶著讀者到了遠方。抵達戀人是多麽不容易的事啊,但至少翻開下一首詩、下一首搖滾樂,你可以喧嘩並寂寞的抵達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