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同信念   ◎孫梓評

    
   

你會介意紅色的性別嗎?
你會規定,紅色
只能和綠色結婚?
  
當你說:紅──色──
聲帶、喉頭、唇齒共同描繪
與我眼中所見真朱,小豆,猩猩緋
是否相同?
   
你會擔心橙色和橙色
不能生小孩?
你身邊也有一些靛色的朋友嗎
當你希望,黃色只能走黃色專用道
不准和紫色有染
   
只有你才是神的忠貞藍?
   
而我(以及我們)
拒絕讓黑統治
夜,當星星慢慢亮起來
原可能空白的心
紛紛,違背傳統
生下彩虹:
   
許多同信念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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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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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今天十號是婚姻平權的音樂會,是為了向蔡英文政府、萌萌們、以及中立者知道婚姻平權的重要,不應該局限於異性戀,更應納入同性戀使其獲得更多保障,以及減少不必要的歧視。孫梓評的這首詩〈同信念〉,或許給了我們更多的思考方向。
   
「同信念」想當然諧音了「同性戀」。然而詩人提到的「同信念」有更多的意涵,那樣的信念是關於多元,以及接納。如同詩中提到「你會介意紅色的性別嗎?」可引申為「你會介意別人的性別嗎?不管男性,女性,或是跨性別?」以及「你會擔心橙色和橙色/不能生小孩?」,可能為「你會擔心一對男女不能生小孩,或是一對同性情侶不能生小孩?」
   
或許對於狹隘心腸的萌萌們而言,這些答案都在負面。詩人因此質問:「只有你才是神的忠貞藍?」意即「只有你信仰神嗎?」或者世俗一點的說法,「只有你信仰更高、更美好的價值嗎?」詩人的心是廣大的,他拒絕單一的「黑色」來統御,而選擇了「彩虹」,那多元、悅納異己的姿態。詩人也期望,之後的孩童,能夠擁有這樣的信念,不再偏執於單一、守舊的價值。
   
為婚姻平權,讓我們一起打這美好的一仗。

 

2016年12月8日 星期四

柚子三題 ◎王良和


 
觀柚
  
路上,我常停下仔細審視的
是一株柚樹挺在金陽下
墨綠的柚子在叢叢綠葉裏
遮掩隱藏,相同的顏色
差點教我的眼睛掠過
  
正因為常向這靜止的生命凝眸
禁住曾偷偷
於低枝擷下了一個
分不清成熟抑或生澀
渾圓的實體有自己的重量
捧於掌中,隔著亮綠的皮層
誰知道它成長的底蘊?
  
一刀落向果心
分割的痛楚來自破裂的聲音
像要剖開晴雨的奧秘──
內外厚厚的皮層層層連結
佔去大半空間,而果肉
小不起眼卻如雪亮的眼睛看我
 
不過是平凡的柚子罷了
吊在枝上也會讓路人忽視的
就算通體來回去觀察,也僅是
沒有邊界的一個圓形
而我要圓周外逡巡呢
還是從平面走進立體?
移開那表面的視覺,我便看見
圓點中心最幽深的世界
  
 
孤柚
 
那變形的柚子叫我思索
意志的問題
一樹纍纍的果實各自爭取
充足的陽光和雨水
高枝上佔據
最有利的位置
不經意膨脹成優美的圓形
下墜的枝條印證
壯碩的生長堅實的重量
  〔分段〕
尷尬的對比是那羸弱的柚子
孤懸於低枝一角
邊遠的枝條
養份蹇蹇傳遞
陽光卻總被頂部的果實承接
一如罪臣流放於邊疆
貧脊如何成就豐盈?
終於,扭曲成梨子的形狀
像擠出了真正的柚族,只宜
掉落或者枯萎
我訝異於它頑強的個性
縱然乾癟卻並不怯於
裸露在空間呈現自己的整體
甚至在微雨中
讓洗濯的表皮映著亮光
從容對著啁啾的小鳥吐納
不像是脆弱
潛藏的剛強默默忍耐
等秋風把墨綠吃成金黃
一樣地成熟,一樣地飄香
  
 
碧柚
 
中秋過後,樹上的柚子便相繼
破突一聲墜到環樹的草地
疏落的金黃中卻見一個
碧綠猶似生澀吊在高枝
有意與季節之神對抗
帶一點傲岸,和倔強
堅持初實的本色
一如逆風的清醒者。西風初起
多少柚子感知季節的嬗遞
從枝果的相連處開始
急急轉黃並且蔓延
映著秋陽經洩自驕──
將臨的完成,和下墜的快感
 
我想起,曾在草地上撿獲
一個辭枝自落的柚子
想像它熟透的豐饒與甘美
錯愕的舌上卻歷歷留下
並不輕微的酸澀
不知道如何分辨
偽熟的果皮,和色素
一切的柚子都慣於
因襲去年成熟的時令
慣於接納風向,從外界
審度自己生長的程序
  
讓表皮敏銳的觸覺
斂回核心吧,輻射向八方
探知內在的虛實
熟者自熟,落者自落
那逾時不落的碧柚卻教我驚喜
是它,自知且執著結實的誠意--
  
◎作者簡介
   
  王良和(1963年-),原籍浙江紹興,香港出生,現任香港教育學院中文系副教授。香港中文大學教育證書,香港中文大學榮譽文學士,香港大學哲學碩士,香港浸會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公教報-青原篇》、《呼吸》編輯、香港青年作者協會出版幹事及《星島日報》專欄作者。歷任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及中文文學雙年獎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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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0|Hans (@pixabay)
 
 
◎小編賞析
  
這三首詩收自於王良和第二本詩集《柚燈》(1991年),雖然每首各自可以獨立閱讀,但小編認為這三首彼此間的遞進關係相當重要,加上《柚子三題》本是獲得文學獎之作,依於上述兩點,小編便將這三首合在此則貼文概述。
  
三首詩之內容都是將柚子作為省視對象,也就是藉由「觀柚」這個動作,把一個平凡的柚子中有的哲思藉由詩表達而出,並同時地將省思對香從柚子身上轉移到自我,藉由柚子的成熟過程之類的的美學經驗與顛覆柚子的存在意義,悟出關於關於文學創作與自我成長等等。
 
〈觀柚〉
 
詩人以「路上,我常停下仔細審視」等句表示詩人將擺脫事物的慣性,開始進入一種「觀物的態度」,而「遮掩隱藏」與「差點教我的眼睛掠過」像是在提醒讀者,若沒有進入到一個好的觀察態度,我們便如同那些過眼而不聞的路人一般,缺乏審視外在世界的能力。
 
而第二段的「正因為常向這靜止的生命凝眸」不但是回應第一段第一句的擺脫萬物慣性,更是宣告說,正因他仔細審視,才發現這個渾圓的完美物體,若不把他一刀剖開,根本就不會知道它的完美之處,而柚子也藉人詩人的專心凝眸,從一個普通的物體變成了一個具有生命意義的形體。
 
在這裡讀者可以注意一下「渾圓的實體」之中關於「圓」的意象,在這三首詩中甚至於其他作品內,常用「圓」的意象來表達他對事物觀察的進程,例如渾圓、優美的圓型,優美的弧形或是圓中心等等。詩人藉圓之意象表達他從從普通的「看」進入到對這個事物「感受」或「反省」,例如最後一段的末兩句「我便看見/圓點中心最幽深的世界」。
 
第三段進入了一個很大的轉折,原本審視的動作描寫突然變成想一窺究竟的「一刀」,而前段那些客觀的描述也藉此順利地連接到主觀意識──也就是「分割的痛楚…/…/.../小不起眼卻如雪亮的眼睛看我」,詩人感受了柚子之痛,也感受到了果皮之間那不可分離的聯繫,而「雪亮的眼睛」便是前面所提及「圓」的意象,若詩人能凝視於柚子的中心,柚子的中心也將凝視著他!
 
而最後一段首三句呼應了第一段所言,若不抱有審視的態度,柚子依舊是顆柚子。柚子依舊是個「圓」,而飽含生命的「圓中心」任憑我們亂瞄亂瞧依舊無法端看清楚,詩人最後也表明道:「移開那表面的視覺,我便看見/原點中心最幽深的世界」,若能持有如此觀柚之道,一定可以發現一雙雪亮的眼睛正注視著你。
 
〈孤柚〉
 
承接上首詩人所告知的觀物態度,〈孤柚〉在開頭便已「意志問題」來為讀者解惑,以兩種柚子的環境與生活做為對比,表達身為一個低枝的孤柚必須努力地獲取大眾認同。
 
首段所描地的高枝柚子乃是「不經意膨脹成優美的圓型」,「膨脹」一詞在此略有貶意,一個優美的弧度竟然不是經由實物與中心撐起來,而是具有虛構意味的「膨脹」,抑或是被輕飄飄的空氣「灌飽」,這也代表著高柚舒適不用掙扎,優渥無比之勢──這是否讓身為讀者的你想到現今的經濟階級之分呢?
 
而第二段的孤柚明顯尷尬,詩人以「罪臣」喻之,並帶出一個問題:「貧瘠如何成就豐盈?」此句不但是為了承接末段而來,更是詩人提早暗示孤柚的可能性與展望,儘管掉落枯萎,但意志之必要絕對能展現它存在的價值。
 
末段乃是對於孤柚意志力之描寫,孤柚比別人更容易展現自己,孤柚在雨中比其他人兀自地發光,孤柚比其他人更能對抗小鳥,而這看似貧瘠的孤柚,最後也能與高衼柚子一般成熟,發香。
 
〈碧柚〉
 
與上首不同的是,〈碧柚〉所探討的並不是孤柚的與眾大同,而是身為高柚群中,最與眾不同的存在,若〈孤柚〉乃是告知我們要克服環境,那〈碧柚〉
 
就是在告訴我們要與時間老人搏鬥,前者是生存,後者是精神。
 
首段便告知了讀者碧柚的孤高「一如逆風的清醒者」,也同時藉由其他柚子因季節的掉落,暗喻人對權威的服從或是強者的妥協,並小小地諷刺這些服從者,竟能沉溺在這「掉落」的快感,而第三段詩人更用從地上撿起兀自掉落的偽熟柚子並常到酸澀諷刺「慣於接納風向,從外界/審度自己生長程序」的人。
 
末段,詩人對碧柚展現極高的敬佩,「歛回核心」乃是詩人之建,建議我們要將對於風向的敏銳收好(也就是見到萬物說一就是一的態度),去探索萬物的內在,那些會掉下來的人自然會掉下來,道不同者不相為謀,唯有孤高在之上不落的柚子能帶給人們驚喜與誠意。
 

2016年12月7日 星期三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客心變奏  ◎楊牧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謝脁
      
我靜默凝視,注意
天體如何交迭從眼前經過
無窮的色彩如何充斥我微微衰弱的心
聲音在四方傳播並且愈來愈雜而強烈──
是各自競爭折射的光干涉著我?當我
聚全部精神試圖這樣將一切捕捉
將一切收攏到我的胸臆,不知道是
落寞還是哀傷,這一刻我面向
大江,遂以多情的手勢招呼著風
一排枯萎的楊柳在彷彿雷霆裏低昂
而我獨立於時空相拍擊的一點
灰白的頭髮朝一個方向飄泊,隨那漸次
轉黯的天色而模糊,終於妥協
肯定一切擁有的和失落的無非虛無
   
大江流日夜
不要撩撥我久久頹廢的書和劍
我向左向右巡視,只見蘆荻在野煙裏
無端搖曳點頭,剎那間聲色
滅絕而宇宙感動地以帶淚的眼光閃爍
看我,將遠近所有的動力因子緊緊扣住
不讓它以那啓迪之力,以造物驅使的
情懷慫恿我,以衝刺冒險的本能
以欲以望
或者因為那一切或者
不讓我在黑暗裏歎息
在流離的,遠遠被拋棄,剝奪了
愛和關注的陰影裏哭泣:
大江流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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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Muye Ma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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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一九九二年的〈客心變奏〉為《時光命題》的第一首詩。楊牧描繪敘述者為天地間之過客,感受天體交迭的光干擾著「我」,此時「大江流日夜」,無盡的大江如滾滾而逝的時流,而敘述者只能「獨立於時空相拍擊的一點」,看到自己的「灰白的頭髮朝一個方向飄泊」(〈時光命題〉亦有:「燈下細看我一頭白髮:/去年風雪是不是特別大?」可見在楊牧語境,「白髮」能象徵了「時間流逝」),並無奈感嘆「不要撩撥我久久頹廢的書和劍」。
   
時流的暴力和無情展現於它「以造物驅使的/情懷慫恿我,以衝刺冒險的本能」,並且不讓我喘息,「不讓我在黑暗裏歎息」,在大洪荒之中,感受到個人渺小和無力,並感受到被拋棄,被剝奪:「在流離的,遠遠被拋棄,剝奪了」。這樣的情況如第一節末的感悟,即敘事者發現「一切擁有的和失落的無非虛無」。
   
因此,此詩或許提示了《時光命題》的閱讀方法。如同我們這些禮拜所提到,作品多寫於香港時期,伴以世紀末情懷。〈客心變奏〉表現時光的特徵,以及暗示詩人立於時流之中的無奈,只能眼看時代更壞,並「滿懷全部的幻滅」見證虛無(p502)。

2016年12月6日 星期二

罣礙 ◎洪崇德



 
隨著直覺
例行的穿越
  
我如此努力
將你忘在前世
記在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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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崇德,嘉義人,然詩社社員,耕莘青年寫作幹事會成員,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創社社長,目前負笈淡江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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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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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是崇德一首發在詩版的短詩,雖然簡短,但也描述了很多失去愛的傷痛。
 
崇德在這裡使用的是一種留白的詩學,他不寫傷痛,而是書寫傷痛之外的東西。第一段「隨著直覺/例行的穿越」表示這穿越是習以為常的。然而一首詩會被寫出,就代表在習以為常中找到了某些不同的東西,而這不同的東西就是第二段「我如此努力/將你忘在前世/記在來生」
 
第二段,詩人在留白枝處產生縫隙與矛盾,讓我們看到其傷痛。一方面,崇德沒有寫到「今世」時敘事者我與「你」之間的關係,也就代表此時此刻兩方關係的生變;另一方面,「忘」與「記」是矛盾的,詩人希望遺忘過去,記得未來,這又有因果上的矛盾。於是我們在這矛盾與空白處之間看到崇德寫這首詩的心態,那是面對想忘也忘不掉、矛盾生變的關係時的心情。那樣的心情成為罣礙,以至於日常的穿越都會不斷記憶。
 
罣礙,音同「掛愛」,正因愛還掛在心上,所以才會成為難以前行的罣礙。
 

2016年12月5日 星期一

暗路 ◎許宸碩





※悼林冠華同學

終點是那樣遠的
你身處黑暗
不知前方有無光芒
沒有的道路
就只能用自己的雙腳踏出
 
輪迴在那裡
詛咒也是
年歲讓你看見
石碑上被抹除的字痕
年歲是詛咒
智慧也是
知道是痛苦
知道以後的人不會知道
是更大的痛苦
 
前人在那裡
骨骸也是
石碑上的血鏽還在
不會被抹除
記憶是輪迴
終點就在前方
路走了一半
還有一半
走的人多了
也就成了路
 
「剩下的
 就是我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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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宸碩,筆名石頭書,宜蘭人。清大物理系畢業、台文所就讀中。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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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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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雖然身處一個變動快速的時代,林冠華這個名字與他代表的事件,對於當代的讀者應當不會太陌生。死亡在普世價值中是一種不可逆的斷裂,關係仍持續著,卻永遠不會再有回音了。這種理智與情感上都知道永遠變成單方面的斷裂感,還有明知道沒辦法做什麼,作為一個詩人,或許也只能以文字致意的無奈,是這首詩寫作的筆法和他想完成的事情。
 
很久以前阿Ben曾跟人很熱烈的討論過,我們寫這種類型的詩有什麼用?其實說真的,寫詩跟做事不同,有能力在災難發生時前往致意那也是很好的,不需也不必一定要以詩人的身份去完成。但有的時候以詩人身份能做的就只是寫了。讓一些人注意到這個議題,或者最少最少,在寫作的過程中達到了自我治療。
 
宸碩這首〈暗路〉寫給往生者,獨行在暗路上,這確實是生者對亡者容易有的想像。因為選擇了一條其他人沒有走的路,從而必須忍受著孤單與寂寞。宸碩在第一段設計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抵達,只是「遙遠」的終點,這貼合的可能是林冠華的靈魂獲得安息之處,或者抗爭得以成功的一天又或者兩者皆是。以在黑暗中寫不知是否看見光芒的寫作方式是輕易的,但把這條道路形容為「沒有的道路」,這是在簡潔中復刻了林冠華的情感面向。抗爭原先就是為難的事,即使弱勢努力集結,最後爆發的能量仍然未必可以讓強勢的一方願意有一點動搖。明知是「沒有的道路」卻沒有因此放棄,堅定地踏出,這是宸碩對林冠華精神的體認與讚美。
 
輪迴作為這個沒有到達的「彼處」的想像,宸碩在第二行馬上加碼了「詛咒」。而詛咒到底是什麼?是林冠華這樣一個沒有一般人幸福的,年齡偏高的高中生對於課綱的理解後產生的義憤,對於輪迴的企盼像是一個必須要完成卻不知道能否成功的動機。宸碩很善用段落尾端的意義翻轉和雙重語意,「知道是痛苦/知道以後的人不會知道/是更大的痛苦」被「知道」的到底是什麼呢?可以是林冠華想要用生命捍衛,卻可能要被磨滅的歷史事實。而作為旁觀者,我們亦不妨把他認定為「林冠華的名字」。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大多是痛苦感慨的,知道以後的人不會知道這個名字,甚至知道自己十年二十年後可能很輕易就遺忘了這個名字,這是更大的痛苦。
 
第三四段把節奏加快,與其說是明確的比喻,倒不如說是期許。宸碩希望這個「知道」背後的信念能被傳遞下去,讓亡者可以更接近象徵者安息的「那裡」,讓亡者在這條信念的道路上不再是孤另另一個人的。最後的一段是反服貿運動中常常被提到的一句話,像這樣的引用手法,成敗並不在是否用了非原創的話語,而是這個非原創的話語「怎麼用」,帶出來的效果是否成功。在我看來,宸碩的以這樣下沉的語調做結尾,配合第三段對這條路被走出來的期望,是讓作品本身的同理性有被提高的寫作方式。
 
一年多過去了,僅以此詩追思林冠華。
 

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

試驗——之一 ◎席慕容

試驗——之一 ◎席慕蓉
 
他們說 在水中放進
一塊小小的明礬
就能沈澱出 所有的
渣滓
 
那麼 如果
如果在我們的心中放進
一首詩
是不是 也可以
沈澱出所有的 昨日
 
(選自《席慕容.世紀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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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席慕蓉
 
祖籍蒙古,生於四川,童年在香港度過,成長於台灣。於台灣師範大學畢業後,赴歐深造。專攻油畫,1966年畢業於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曾任台灣新竹師範學院教授多年,現為專業畫家。著作有詩集、散文集、畫冊及選本等五十餘種,讀者遍及海內外。現為內蒙古大學、寧夏大學、南開大學、呼倫貝爾學院、呼和浩特民族學院之名譽(或客座)教授,內蒙古博物院特聘研究員,鄂溫克族及鄂倫春族的榮譽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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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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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是一首簡單卻有點深意的詩。詩人使用前後結構相似的字句,讓「水中放明礬沈澱渣滓」與「心中放詩沈澱昨日」互相對照。
 
然而,水放入明礬是為了潔淨,心中放入詩,是為了要淨化內心嗎?換句話說,昨日反而是污染內心的東西嗎?然而,優秀的創作常常需要深厚的底蘊與經歷,「昨日」,也就是過去,是創作最珍貴的資產之一。
 
席慕容的詩能否符合某種美學標準是可以討論的,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詩打動不少人。之所以能打動人,除了其溫柔敦厚的詩句、簡易明瞭的意象運用,豐富的人生經歷也使他能提煉出那些值得書寫的場景、意象而使人產生共鳴。
 
與其說「昨日」是污染心裡的東西,或許可以用另一種說法:藉由詩句,我們可以把過去發生的快樂、悲痛說出,詩句於是成為這些東西的凝結;而創作完後,內心由於沒有過去的糾纏,而得以放鬆。
 
過去固然是塑造人成為當今模樣的重要因素,但如果只糾纏在過去、頻頻回頭,那人終究無法前行。詩人寫下這樣的詩句,或許也隱隱告誡自己吧。

2016年12月1日 星期四

生日 ◎顧城


生日 ◎顧城
 
因為生日
我得到了一個彩色錢夾
我沒有錢
也不喜歡那些乏味的分幣
 
我跑到那個古怪的大土堆後
去看那些愛美的小花
我說:我有一個倉庫了
可以用來儲存花籽
 
錢夾裡真的裝滿了花籽
有的黑亮黑亮
像奇怪的小眼睛
我又說:別怕
我要帶你們到春天的家裡去
在那兒,你們會得到
綠色的短上衣
和彩色的花邊的布帽子
 
  我有一個小錢夾了
  我不要錢
  不要那些不會發芽的分幣
  我只要裝滿小小的花籽
  我要知道她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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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顧城
  1956年生於北京;1962年開始寫詩;1966年文化大革命襲捲中國,此後未再正式就學;1969年隨父親顧工下放山東;1973年移往濟南;1974年回到北京,讀書、學畫,並從事油漆工、翻糖工、木匠、店員、編輯等工作;1979年參與《今天》文學社團,與北島、舒婷等人開創了截然不同的新詩風,評論者稱之朦朧詩派;1987年前往奧地利、法國、英國等國講學訪問;1988年前往紐西蘭,擔任奧克蘭大學亞語系研究員和中文口語助教,定居奧克蘭;1993年辭世。
  留世有新體詩、舊體詩、歌詞、小說、文論等多種創作,曾出版《北島、顧城詩選》、《舒婷、顧城抒情詩選》、《黑眼睛》、《水銀》、《海籃》、《顧城童話寓言詩選》、小說《英兒》等書。
  詩風真摯、自然,與北島同是朦朧詩代表人物,為中國重要詩人。
(簡介引自《回家:顧城精選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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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Alex Harv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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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路賞析
 
 各位讀者是否有想過,「生日」的意義是什麼?一般的答案是,紀念生命的誕生,代表重視生命,以及一個人生的展開。一般人過生日會收禮物,而禮物象徵「得到」,代表一個人的人生可以過得更豐盛、美滿。
 
 在這首詩的第一段詩人說,「因為生日/我得到了一個彩色錢夾」,錢夾是用來裝錢的,但「我沒有錢/也不喜歡那些乏味的分幣」,為什麼是錢夾?我認為在這裡,「錢(價格)」和「生命」被用來作為對比,而這個連結也延續到之後的段落,貫串整首詩。
 
 第二段的前兩句「我跑到那個古怪的大土堆後/去看那些愛美的小花」,雖然不能確定此處為何要提到土堆,但是土堆與花可以使人聯想到墳塚,在死去的生命之上長出了新的生命──花;後兩句「我說:我有一個倉庫了/可以用來儲存花籽」,錢夾裡本應該要放置的錢被換成了「花籽」,如前面所述延續了第一段「錢──生命」為對比的連結。
 
 第三段「錢夾裡真的裝滿了花籽/有的黑亮黑亮/像奇怪的小眼睛」賦予花籽生命的形象,可愛而且鮮活,他又對這些小生命說:「別怕/我要帶你們到春天的家裡去/在那兒,你們會得到/綠色的短上衣/和彩色的花邊的布帽子」,這些花就像小朋友一樣,充滿了生命活力。
 
 「我有一個小錢夾了/我不要錢/不要那些不會發芽的分幣」最末段作為整首詩的總結,直截了當地表達「錢是沒有生命的,而我不要沒有生命的東西」這樣的意念,並且說「我只要裝滿小小的花籽/我要知道她們的生日」,希望擁有豐富的生命,並且知道每一個生命是怎麼開始的。

 全詩的語句非常簡單,而且帶有一點童詩的味道,但是意義卻非常深刻,充滿對生命的讚美,以及表達生命是無法量化這樣的價值觀,即使用詞不華麗艱澀,仍然會覺得這樣的詩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