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6日 星期六

要胡牌就要打發財 ◎陳昌遠

要胡牌就要打發財 ◎陳昌遠
 

 
我打麻將都先打發財
因為我爸說,要胡牌
就要打發財
過年電視廣告都在發財
拉霸,麻將機,撲克梭哈
都有高機率出彩
我的手機告訴我,現在登錄
就有80%機會獲得八千八百八十八個獎項
刮刮樂也有八百八十八個中獎機會
我爸說,他幾年前夢見祖厝裡
有一尾溜,我說那是六,明牌
他說那是要拜土地公
除夕那天我家拜了地基主
拜了觀音佛祖,又拜了祖先
大伯去年八月八日入塔
要滿一年才能請師父寫進牌位
他是國中老師退休,忠貞國民黨黨員,反年改
拿過彩虹旗但不太懂彩虹的意思
伊以早對我說,二十八年前喔
祖厝外都是小孩
現在巷子空空,我們也都不生小孩
他還在的話,他會支持韓國瑜
會參加造勢場合拿國旗當韓粉
總統大選開票那天,我想起大伯
如果他還在
會因為看到民進黨拿到八百多萬票
而難過好幾年吧
我也投超過八次票了
里長,議員,縣市首長,立委,政黨,總統,公投
聽說三十年前,一張選票可以賣八千
那時大家夢想買八百萬的房子
再買台八十八萬的車子
如果是生意人還要掛張車牌8888
現在想的也是那樣
以前過年都說恭喜發財
今年說發財,大家臉色就有點尷尬
到底是誰汙衊了發財?
其實這麼單純且樸實的心願
在哪個時代都不會熄滅
這年頭我們發現一支影片的點閱率
從八萬跳到八千萬會賺到好多錢,聽說
有六歲孩子光靠影片
就賺了兩千六百八十萬美元,真正發大財
我們看影片卻只能開心八十八秒
然後繼續面對人生中好幾個八年
只好買八組樂透,我跟你說
我跟老婆是十月二十八日結婚
我怕忘記日子被罵,所以靠買樂透來記
運氣好中了八百,就又買了八組威力彩
然後全槓龜,他媽的我真會做公益
打麻將的時候我摸八萬,八索,又摸八筒
還摸了很多發財
才發現我沒想過發財
因為我人生的運氣還算不錯
我房貸剩下八年,屋齡三十八年
明年我三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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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昌遠
一九八三年生,高雄人,曾獲時報文學新詩評審獎,楊牧詩獎。做過十年的報紙印刷技術員。到臺北工作後,發現精神勞動比身體勞動的危害更大,有時會夢到自己還在工廠。以ID:sea35在ptt_poem板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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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打狗一尾賞析:
 
「嗨~高雄發大財!」
「發大財了嘛?」
「我明天要回發財國過年。」
 
「恭喜……」,像那每年都有的市長春聯上題著「高雄發大財」,貼也不是不貼也不是,就像從不曉得要回答外縣市的朋友這些問題,難道身爲一個高雄人不希望高雄發大財嗎?
 
過年在家打麻將摸到一張牌,如果只有一張「發財」其實沒有用,除非雙主菜,否則總是得打出去以換得其他牌,「發財」打不出去怎麽胡牌?我是要打出去喊「發財」,還是留在牌裏,可是打出去說兩個字就顯得尷尬,一來是不知道對方會有什麽預期的反應,二來如果對方回了那五個字「高雄發大財」,還真不知該回什麽?
 
「發財」是什麽?似乎真的是一般庶民的心願,誰不想發大財,「拉霸,麻將機,撲克梭哈」、刮刮樂、明牌,這些賭博工具就是通往發財的路徑,如果可以發財富,誰想要又老又窮?詩人構築了普通台灣老百姓對於「發財」的幻想的日常景致,那是要與神靈共享的私人夢想。
 
報明牌、簽博彩是當時「台灣人錢淹腳目」的記憶,年輕世代未曾見過的失落夢想,夢想就成了帶領韓粉激情高飛的工具,家裏不都有個重新懷抱夢想的長輩嗎?詩人花了幾個段落描述了那個可能會成為的韓粉長輩,在整首詩裡不斷以「八」諧擬「發」,在詩句裡不斷試圖押韻,讓整篇較為散文化的句子在流暢的閱讀,仍舊創造了詩的聲響與韻律,不斷提及八八八的聲響,構成了詩中發發發的景致。
 
韓國瑜的出現似乎也徹底改變「發財」的願景,敘事者經歷過的台灣選舉記憶―「里長,議員,縣市首長,立委,政黨,總統,公投」,韓國瑜的橫空出世改變了原本的選舉記憶,他的支持者把那台灣人錢淹腳目年代的幽靈召喚回來,我們的選舉記憶多了一個詞―「韓粉」。
 
敘事者追問:「到底是誰汙衊了發財?」,一個問句帶出後段一連串的敘事與質問,如果可以,普通老百姓誰不想買車、買房?發財不是一個很簡單的心願嗎?在每一個人都可以上傳影片到Youtube的年代,網紅們不都靠Youtube發大財嗎?
 
發大財的心願錯了嗎?敘事者發現,原來他並沒想過真正的發大財,發大財的願景真正的在年輕世代完全遠去。可能家境普遍小康,沒想過發財的問題。我們只是社畜、三年五年高普考,運氣好了一點買了中古屋付著貸款的小資族,但我們也都曾幻想著一夜致富,不需要付房租繳卡費車貸房貸的生活。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高雄人,我想說:不管罷免投票如何,不管是不是和家人的立場相左,請諒解彼此,投票過後我們還是家人。民主國家的選舉從來不是為了撕裂一個社群,但當看到韓粉父母無助會的一則則故事,新聞那返鄉的人潮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回到家,而不是旅宿他處,確實韓國瑜的出現撕裂的不再是以往的族群,而是家庭、世代,我們好像處於一個無法互相理解的時代,在同個屋簷下,卻是如此的陌生。這篇賞析是希望能更幫助大家了解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在想甚麼?今晚的投票結果會是台灣選舉投票史上的里程碑,是高雄記憶,也是台灣記憶。
 
記憶台灣的同時,也別忘了在高雄我們擁有的是家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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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蔡幸秀
圖片來源:蔡幸秀

2020年6月4日 星期四

〈亮島的掌紋〉-為參觀南島語族祖先亮島人的遺址而寫 ◎蔡凱文

〈亮島的掌紋〉-為參觀南島語族祖先亮島人的遺址而寫 ◎蔡凱文
 


輕輕攤平島嶼的手掌
沿一條血管般蜿蜒的小徑前行
我能想像這裡仍有著茂密的森林
在那時,浪聲是島嶼的蟬鳴
雲朵是抽象而泛黃的壁畫
你們耕耘海洋,為每個晝夜
刻下無法辨明的足跡
 
我彷彿能在遺跡與貝塚的氣息裡
聽見你們夜晚的夢囈
而當日光如浪花般打上岸邊時
你們都在忙些什麼呢?
用草葉縫補漏水的年華、還是急於撒網
打撈逝去的祖靈?
(不用再為此而匆忙了,你們已成為
這塊島嶼歷史邊境上永恆的祖靈了)
 
前方領路的阿兵哥正在講解這條路上
有幾個完成或發掘中的遺址
我卻還留在史前的陽光裡,聽你們告訴我
如何解譯這片海洋的心情
如何風乾滄桑的疤痕與結痂的鹽份
(在你們嶙峋的遺骨上
仍可看見魚群躍動的鱗片向我湧來)
 
留在你們眼中的,這世界最後的模樣會是如何呢?
你們怎樣稱呼這片砂粒與草皮
那些巨大如龍般的蜈蚣是不是已橫行千年
從沉默裡,我只能猜測你們終於在蔚藍的飄泊中
尋覓到一個安穩棲息的密境
卸下肩上的星辰與黑夜,沉沉地
如初生般躺在島嶼的手心
成為亮島的掌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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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凱文,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四年級。就讀中的學生,曾獲澎湖縣「第 20 屆菊島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潮‧寫馬祖─2017 馬祖文學獎」現代詩組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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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亮島,古稱橫山,舊稱浪島,位於馬祖列島北竿與東引之間,行政上隸屬中華民國連江縣北竿鄉橋仔村。四周峭壁陡峻,地形顯要。後因呼應「島立天中,亮照大陸」的期許而更名為亮島,至今仍是軍事重地。2012年連江縣政府與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合作,於亮島挖掘出新石器時代人骨(距今約8300-7900多年前),命名為亮島人。亮島人出於「亮島島尾一號遺址」,而研究團隊亦於「亮島島尾二號遺址」發現史前貝塚。[註1]
 
回到詩歌,在首段,作者寫了「輕輕攤平島嶼的手掌/沿一條血管般蜿蜒的小徑前行/我能想像這裡仍有著茂密的森林」像是帶領一支探險小隊,撥開叢林茂盛的羽葉。手掌與血管蜿蜒,不僅代表了亮島曾經發現澳洲人種的足跡,也同樣指涉這座島嶼的過往,手掌上有掌紋、歷史中有脈絡。浪、海洋、耕耘,說明了亮島的地理環境,以及當時的生活方式。
 
再來到了中間段落,也就是第二段和第三段,對亮島以及亮島人的描繪更加具體──首先,貝塚與遺蹟的挖掘,表示時代距今已久,而人們的肉身也都早已成為了祖靈,永遠以精神狀態存活在此。「滄桑的疤痕與結痂的鹽份、嶙峋的遺骨」延續首段的探險旅程,但特別的是,講解這些的竟是「阿兵哥」而非一般的史學家,顯示亮島不單單只是一座島嶼,阿兵哥作為古代與現今的連結者,根據資料,至今亮島仍因其特殊的軍事身分而十分神祕。
 
最後,作者呼喚、也叩問亮島人,在他們的眼裡,七千多年前的世界,究竟當如何? 但亮島人終究只是沉默,如同我們終究不得而知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徒留在空氣中迴盪的疑問並不會消失,作者回歸自身,以個體主觀的視野,猜想南島語族的祖先如何承受生命的飄盪,以及最後落的深根的寧靜,如星辰也如黑夜,神聖地安臥於被台灣海峽環繞的小小陸地,在這裡初生、在這裡,成為島嶼的生命、島嶼的掌紋。
 
註1:歷史背景資訊來源擷取整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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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蔡幸秀
圖片來源:蔡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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