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31日 星期六

山海經 ◎李魁賢


山海經 ◎李魁賢

從山脈的冠冕

透示森林安寧的清秀

但靈鷲絕跡 松鼠放肆

支撐著青翠形相的杉木

中心被啃嚙而枯槁

缺乏資源的島

連雨水都無法蓄積

沿山坡層層

不自願地沖失

成為周圍海洋的泡沫

唯有刻蝕班駁的岩層

始終涉入水深處

承載著島的負荷

對抗衝擊而來的海浪

發岀幾聲無人聽見的吼聲

島的剖面依舊是

不變的結構

有地熱

維持著溫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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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魁賢(1937年-)臺灣詩人、文化評論人、翻譯家。1953年開始發表詩作 。現任世界詩人運動組織(Movimiento Poetas del Mundo)副會長。曾任台灣筆會會長,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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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首先,作者以山海經為詩名,《山海經》是一部先秦古籍,載有怪奇悠謬之說、薈萃珍奇博物的神話地理志。在中國古代的四部分類法中,視為山川地志(史部地理類),或博物之書(子部小說類)。[註2]而在此詩中,可視為自然環境之代稱。

本詩手段以形容環境秀麗為開端,山脈森林清秀,看似美好,但下行「但靈鷲絕跡」馬上進入轉折,鷲即為老鷹,而近年來因農藥濫用而毒死老鷹的新聞屢見不顯。如同當地生態環境好壞指標的老鷹消失了,失去天敵的松鼠開始氾濫繁衍,啃食原本青翠的杉木,成了枯槁的模樣。接著「缺乏資源的島/連雨水都無法蓄積/沿山坡層層/不自願地沖失」先天條件帶來的挑戰,與後天人為導致的生態失衡問題開始一一浮現。台灣山區地勢陡峭,加上降雨特性,使得雨水大多流入海洋;而安靜的山坡地從來無法主動做些什麼,它的不自願,來自人類的作為。我們在山坡地上的各種過度開墾利用,讓山坡地失去可以抓緊土壤的植披,山坡地便只能非自願的流失了。且若柔軟的土壤成為了海洋的泡沫,那也唯有堅硬的岩層,能乘載島嶼的負荷。

最後,作者云「島的剖面依舊是/不變的結構/有地熱/維持著溫暖的心」顯示出作者對於台灣這座島嶼,仍沒有完全放棄關懷,台灣依舊是台灣,結構如常。儘管尚未完全毀壞,但如何維持生態的平衡,無疑是個需要大家繼續思考的問題。

[註1] [註2]資訊皆擷取整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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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照片: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自然詩 #人類世 #李魁賢 #山海經 #維持著溫暖的心

2020年10月30日 星期五

人類之夜 ◎巫時


 人類之夜 ◎巫時

⠀  
總是以為能看得見。
好不容易,我閉起眼睛
而又睜開
就看見了自己的光。
此刻一萬種聲音皆寂寞
我用手指向月亮
感覺尖銳
紅色滲出了半圓
影子開始壯大,眼前的地圖
進入伸出黑手的時代
樹木長成了森林
我曾經熟悉的迷宮
⠀  ⠀ 
我跟隨著我微弱的光
小心翼翼踏出
決定方向的那一步
在半空中停駐
許久許久,然後降落
終究無法飛起來
我拍散看不見的枝葉
繼續探入
那些粗糙而富有年齡的手掌
輕輕(或不經意)和我摩擦
時間之流湧現
而不致暈眩
我仍活著面對黑暗……
⠀   
有一段小徑
我持續行走,偶爾奔跑
用身體畫出弧形
枝條和樹幹
未曾停止生長,總是
先我一步
將天空一點一點包圍
還剩下一點點時間
我靜止不動
試著張開嘴脣
無有回音
我決定坐下來
盤據在纏繞的一切
伸出手(指)
搓揉又搓揉……
⠀   
火光乍現。
在我闔上眼睛之前
感覺刺痛
而醒
我舉起枝條,燃燒
像一隻候鳥
萬年之後
將再次舉手
向天空,向紅色與藍色
那些會移動的星星
發出光芒
作為告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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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巫時
⠀  
  二十歲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已跨過了某條再也回不去的界線。於是想在那些獨一無二的視野消失之前,讓目光停駐在裡面,之後便可以好好地和它們說聲再見。
⠀  
  個人報台「背德的信仰」:mypaper.pchome.com.tw/causation
  (以上簡介來自詩集《厚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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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哲佑賞析  
⠀  
「人類世」是一個全新的地質概念,許多科學家認為「人類」出現迄今,所造成的生態影響不亞於冰河火山等自然現象,人類甚至造成了地球第六次物種大滅絕。而在「自然」或「生態」的討論之下,環境保護與生態保育的聲浪往往和人類的科技文明相對,甚至敵對;身處其中的我們,是否真能擺脫人類的視角,尊自然為上位?又或者,難道人類真的不能改造地球,讓地球成為專屬樂土?
⠀   
這些問題難以解決,甚至可能涉及倫理。但在此,或許我們可以先思考「人類」之不同其他物種的神祕性。比如巫時的這首〈人類之夜〉,探源了人類出現類似「神啟」的過程,不把自然的純樸純真視為理所當然,甚至自然可能威脅了人類的存在。
⠀   
第一段睜眼見光,是在經歷了千萬次的「好不容易」,而這種啟蒙讓月亮有了象徵,讓陰影開始瀰漫,最後一句「樹木長成了森林/我曾經熟悉的迷宮」,木成為林,進而成為迷宮,「曾熟悉」彷彿隔開了「人」與「動物」的不同:不是靠直覺,而是靠認知與學習。接下來的飛行也饒富興味,詩裡寫著「在半空中停駐/許久許久,然後降落/終究無法飛起來」,這是成為神,或者返回神格的徒勞努力嗎?無法升天,那只能被納入時間之流中,用人類自己的感官面對黑暗。
⠀   
但是周遭的樹木和枝條卻是一點一點包圍天空。在此,「樹木」,不僅可逕而指認為「自然」,其「黑暗」的象徵又更明顯了:它們形塑迷宮,讓人落入時間,遮蔽住向上的視線。而「我」對此的應對,竟是拿出自己的手指來摩擦取火。此處取火的意義可能有二,第一是以自身來取火,彷彿是燃燒自己(人類)換來光亮,甚至也暗示自身不同於外在的清明;其次是,這火光是要燃燒起「枝條」,袪除懾人的黑暗,燒出自己的天空。
⠀  
這是人類的使命或宿命嗎?詩的最後言,萬年之後將會再次發出光芒,像星星告別。姑且不論這裡的神秘論(哪顆星星?是外星文明嗎?),如果人類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那麼所謂的「自然」或「生態」,都只是籠罩在身上的黑暗而已。而若積極一點的來說,發光才能被記住,毀滅才有再生,那所謂的生態保育也並非唯一真理,所謂自然的和諧,可能只是我們心中樂園的投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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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照片: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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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自然詩 #人類世 #巫時 #厚嘴唇 #背德的信仰

2020年10月29日 星期四

時光 ◎羅智成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x @詩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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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 ◎羅智成
  
當我回到地球 人類已離開許久
森林已收復了城市 鷗鳥還在河口逗留
無數棄置的錶心像貝殼遍佈沙灘
有的積著海水 有的還在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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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智成(1955),出生於臺北市,臺灣詩人、作家、文化評論者、媒體工作者。
詩人林燿德稱他是「微宇宙的教皇」,楊牧形容他:「羅智成秉賦一份傑出的抒情脈動,理解純粹之美,詩和美術的絕對權威,而且緊緊把握住創造神秘色彩的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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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聲.字」小編張木木賞析
「人類世」作為科學、地質學的概念,最早於2000年被提出,主張要劃分新的地質年代,因為人在地球上所進行的文化、工業活動,已經將地質、生態推向不可逆的階段。這樣的命名,使人類不再能以生態系中的例外自居,不能獨善其身。
羅智成得詩作,描述與人類世相反的想像,當人類於地表的活動消失,將曾掠奪的歸還,此刻,沒有人跡的地球,會是什麼模樣?
  
會是:「森林已收復了城市 鷗鳥還在河口逗留」,人制定的生活方式與規章,隨著城市的消失而不復存在,文明產物被純淨的生命覆蓋,河口也不再是利益的集散之地,那裡有逗留的鷗鳥。
  
會是:「無數棄置的錶心像貝殼遍佈沙灘∕有的積著海水 有的還在走動」,所有由人類創造的概念,在人類離開的那瞬,好像都失去了意義,地球不再需要時間。扣回主題時光,沒有了人類強加在地球的規則,地球的時間是靜默的,是安詳的,有的積著海水,沉溺在流動的生態中,有的還在默默地走;但是時間的概念不再被需要,也不再具有指涉。時光還在靜靜地淌,但時間的意義已被抽光。
簡短的四句詩句,但充滿了符號與畫面感。整首詩沒有提及任何人類對自然的破壞,但從人類離開的那一刻起,彷彿就透露人無法挽救、收拾自己所種下的殘局。我們遺留的物質、制度與規章,在自然的生態中都不再重要,羅智成想說的,或許就是這種悲傷,突然意識到這些年建築的文明,在失去能夠乘載的處所之後,居然什麼也沒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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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自然 #生態 #人類世 #人類文明 #羅智成


 

2020年10月28日 星期三

毀滅與再生:人類世(Anthropocene)◎責編一尾

 

 

毀滅與再生:人類世(Anthropocene)◎責編一尾
        
我心有所愛
不忍讓世界傾敗
    
——羅智成〈一九七九〉
    
安娜・羅文豪普特・秦 (Anna Lowenhaupt Tsing)在《末日松茸:資本主義廢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以最快速度在廣島重新復甦的「松茸」來談論二戰後的日本地景:「支配原子是人類控制自然這春秋大夢的最顛峰,卻也是該夢想覆滅的開端。廣島的原子彈造成許多巨變。突然間,我們意識到人類有能力破壞地球的可居性,無論是無心插柳,還是刻意為之。這份認知在我們目睹污染、大規模滅絕與氣候變化後更是清晰。」
     
從工業革命以來到兩次世界大戰,人類在地表示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如隧道、礦坑以及原子彈和核災對於地球生態的影響,人類好像成為了完全主宰這個地球的生物,在地質年代上地質學家認為我們從11700年前開始的全新世(Holocene)進入了人類世(Anthropocene)的時代。
     
進入人類世,是否也代表人類文明更進一步了呢?在肺炎疫情影響全球的現在,似乎很難判斷,而人類文明的發展有些人看到了科技的進步充滿信心,也有人認為社群媒體以及資本主義掌控的世界,使得文明傾頹,我們似乎難以在網路世代裡真正的做到傾聽,彼此間的互信在社群媒體的發展下也加深了歧見。二戰的核子彈、近來的核災、網路社群媒體和Covid-19疫情,在在的都大幅度改變我們所認知的世界,而「詩」為我們在這個人類世儼然降臨的時代提供了什麼想像?本週我們以羅智成、李魁賢、巫時和謝旭昇的詩領路,試圖帶大家重新審視我們週遭的一切。


延伸資訊:

人類世:跨學科的愛恨情仇
https://kam-a-tiam.typepad.com/blog/2018/06/人類世跨學科的愛恨情仇.html
人類世:形成中的地質年代
https://sa.ylib.com/MagArticle.aspx?id=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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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自然 #生態 #人類世 #末日松茸 #人類文明 #地質 #一尾
   


2020年10月27日 星期二

玉山學第0章 ◎須文蔚

 


玉山學第0章 ◎須文蔚

  —走進玉山時請關手機

 

一群登山客的手機在塔塔加鞍部上還懸

念著都會,不肯靜默,也不停止震動

不斷依偎在人們的臉龐,描繪著

亞熱帶平野上罹患躁鬱症的風景

  

鐵杉用寒帶植物慣有的漠然佇立路旁

頭的松蘿煽動如鉗山風

從十餘個瞳孔中拔出終端機、電腦主機和

一長串等待主人閱讀與回覆的電子郵件

當眼睛忍不住酸疼作勢流淚時

白雲跳躍過稜線纏綿住視線,密密包紮

從視網膜到心中掛念網路而扯開的創傷

 

高山芒用紙質葉舌吐露玉山的寂寞

薄霧往返他們披針形的葉尖,撥奏

蒼天飄渺無法聽見的冥想,遠方

雲瀑不斷以數字低音般頑固

接連撞擊山谷並向人間俯衝

協奏一首無言歌

 

突然

一群登山客的手機在塔塔加鞍部上咳嗽起來

埋怨著過早降臨的寒流與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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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須文蔚,1966年生,東吳大學法律系學士,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碩士、博士。曾任《創世紀》詩雜誌主編、《乾坤》詩刊總編輯、公視文化基金會董事、國立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暨系主任、花蓮縣數位機會中心主任等。創辦臺灣第一個文學網站《詩路》,著有詩集《旅次》與《魔術方塊》、文學研究《臺灣數位文學論》與《臺灣文學傳播論》等。現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改自博客來與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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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來到大自然的平靜是人的生存裡難得的奇蹟,鐵杉、白雲、芒草,遍地飄搖的植物與景色,本應當是替日子裡,輕微痠疼積累的治癒。然而隨著科技的日新月異,手機的存在除了將我們與外界聯繫,卻也將那些引致我們回到俗世的因子,如影子伴隨我們的形體。而詩人觀見了此一現象,便以不厭其煩地引領著我們體會那些天地之間的大美,並試圖讓我們知道科技與自然相悖的本性。

 

此詩便從這樣的絮叨開始:「走進玉山時請關手機」,開門見山點出詩的命題。首段彰顯了手機的作用,不在記錄風景,而是替我們懸念著都會,靜默與震動一再地告知我們與塵世的聯繫,那樣只脫離一半的離開,卻更是我們身在群山裡,卻將其帶上來,來自平野的躁鬱,透過科技重新掌控著山裡的諸遊人。

 

次段則試圖脫離都市喧囂,將萬物的運行軌跡凝在眾人之前,讓自然的靜穆和溫柔安撫著我們飽受公事與螢幕刺激的疲倦和光。彷彿一場來自大自然的受洗儀式,使感於此景的十餘個瞳孔,藉著對自然的震撼與感動,而一紓對於俗事的傷痛,並以白雲「纏綿住視線,密密包紮/從視網膜到心中掛念網路而扯開的創傷」。而第三段更直接脫離了與都市的聯繫,進到了純然體會著自然的狀態。「高山芒」、「薄霧」、「蒼天」、「雲瀑」,諸般種種流線的、遼闊的景象,恍惚一如一首清麗的歌,有韻無曲。

 

末段卻將此一出神的過程下了一個錯愕的註腳,「一群登山客的手機在塔塔加鞍部上咳嗽起來」,在所有人都依然沉浸在美當中無法自拔時,手機們卻對著這樣景色伴隨的冷意而抱怨了起來,除了昭顯了科技與自然本質上的相悖,也對於自然是否需要科技提出了質疑。固然,科技使我們的生活許多方面有了長足的進步,但在進步的背後,往往象徵地是我們向著原初的自然漸漸離去,貌合神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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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 @arteditor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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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須文蔚 #玉山 #自然與人文的對話 #手機 #登山

2020年10月26日 星期一

黑色土壤 ◎吳晟

 

黑色土壤 ◎吳晟

 

從幼童跟隨母親去農田

拾稻穗、拾蕃薯、採野菜

從年少跟隨母親去農田

割田草、挑秧苗、巡田水

從成年跟隨母親去農田

駛犁、插秧、施肥

在濁水溪畔廣大溪埔地

每一步踩踏田土的足跡

每一個貼近田土的身影

每一滴滴落田土的汗水

紛紛萌生根鬚、茂盛枝葉

凝結信靠大地的愛戀

一季一季平靜耕作

濁水溪畔每一寸黑色土壤

由芽而苗而綠意盎然

陪伴母親一生的寄託

豐富了我的年少和壯年

那是什麼花、什麼作物

又是如何日日夜夜緩慢成長

速食文化衝擊下

土生土長的家鄉子弟

還有誰記取

從牛犁牛耙到耕耘機

從秧盆秧桿到插秧機

從鐮刀打穀箱到割稻機

步步艱辛的稻作演變

將無地可耕而棄置

而我的足跡、我的身影和汗水

牢牢連結廣大溪埔地

無論擴張又擴張的經濟風潮

如何刺痛我信靠大地的愛戀

我仍願緊密守護每一寸黑色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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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晟,1944年生。本名吳勝雄,台灣彰化縣溪州鄉圳寮村人。台灣鄉土作家,創作以新詩為主,散文為輔。寫作之餘亦從事農事。

 

屏東農業專科學校(現已改制為國立屏東科技大學)畢業後,曾任溪州國中生物科教師,1995年已退休。 寫作之外,兼任靜宜大學中國文學系講師。「寫台灣人、敘台灣事、繪台灣景、抒台灣情」是吳晟的創作主張。他的作品都是從生活體驗中醞釀出來,情境動人,包含深刻的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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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軒賞析

 

身為一位對於土地相當重視的寫作者,詩人以自己的經歷鋪寫詩句:幼童、年少、成年,在全詩的開篇即寫到在自己每個人生階段的生活,都和農田有非常深刻的關聯;而這些透過詩人親深實踐體會的情感,在時間之下也「紛紛萌生根鬚、茂盛枝葉/凝結信靠大地的愛戀」,為人與土地的關係譜寫出更深層的意義。

 

美好回憶的鋪敘到了詩作的中段,開始產生了轉折與張力。詩人提及「速食文化」對於土地的衝擊,在現代社會的趨勢之下,科技革新並非只呈現在器物與制度上,還更進一步地讓我們的心靈也產生了在觀念上巨大的改變。耕耘機、插秧機與割稻機或許代表了我們與土地一種新的生活模式,但那些過去既有深層的緊密關係是不是也在這些機器的替換中,「替換」了我們的什麼呢?

 

全詩淺顯易懂,不用特別的賞析即可讀出詩所蘊含的意義,但透過這個機會我們可以思索與土地的關係,是否有更多改變的可能。我們都是被田地養大的人,當我們回頭看這片孕育我們的黑色土壤時,應該要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無論擴張又擴張的經濟風潮/如何刺痛我信靠大地的愛戀/我仍願緊密守護每一寸黑色土壤」無論這些外在層次的改變是如何沖刷時代,詩人依舊秉持著堅持的精神,以詩大聲說出了自己最真誠的告白。這是詩人的回答,那麼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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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 @arteditor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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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吳晟 #土壤 #自然與人文的對話 #黑色

2020年10月25日 星期日

海的文學史 ◎陳少

 


海的文學史 ◎陳少

 

是海的皺紋吧

剛毅的線條和力道

篆刻太平洋

幾萬年才年輪這輩子的洋流

 

習慣人群的人不敢想念海

山的倒影襲來

海會在人群中輕易地指認

比海還深的孤獨

 

我遠遠盯著十年後的自己

比現在更習慣一個人,一個人靠近質數

不斷隱匿在大霧之中

我想山也是

 

蛾產卵

死亡遠大於存活

那些最有資格的昆蟲鳥獸

輪流隆起成山

輪流低窪為湖

我們被遠遠拋在原地

苦苦學步

 

從眼前游過的魚

鱗片反光

也許是上下輩子

所遇見

決定互換肺與鰓的對象

 

嚮往海的人啊

死後志願候補為山

日夜扔擲巨岩,抽長森林和稜線

睡足八小時,把肺腑海拔最高

 

每天凝視海的遼闊

每天讓海穿越身體

 

畢竟離開羊水的那刻

我們就得重新學習

閉氣與漂浮

打水與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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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少,一九八六年生,臺北教育大學語創所畢業。得過林榮三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優秀青年詩人獎。

 

著有詩集《被黑洞吻過的殘骸》以及《只剩下海可以相信》,希望將來能帶著這本詩重返南太平洋,獻給薩摩亞和萬那杜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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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淵智、林宇軒賞析

 

相較於人類的一生,已經存在幾十億年的海洋的確是非常老的,也因此詩人才會以「皺紋」去形容海上的浪:肌肉過度使用時會造成皺紋的產生,正如同海浪不斷地重複,在時間之上「篆刻」著太平洋。時間總在成長停滯之時快慢著周遭的流速,因此我們在與周遭萬物的回憶相處時,往往會回歸自身的內心去省思、回顧自我,進而獲得更多的感悟。

 

詩人在第一節即寫道「幾萬年才年輪這輩子的洋流」——我們在原地苦苦學步時,昆蟲鳥獸卻早已向著自己的山與湖演化而去。詩中時間與空間互相揉合、凸顯了人性的孤獨,使得「我遠遠盯著十年後的自己」中,對於「一個人」自身的獨處之感顯得更加強烈:質數、大霧、不用被看見……這些種種不確定的孤獨並不是只專屬於我們,因為自然也是,「山也是」。

 

這些造成詩人孤獨的原因,只有海可以見證。在詩人的眼裡,「海」是全知的,即使藏於人群之中,也能輕易被指認出自身的孤獨,就像是一座大霧裡的山,日夜變動自我、扔擲巨岩、抽高稜線,於是「山」成了詩人的信仰之一,而海成了相對於山的孤獨與另一種救贖。

 

詩人將自然形塑成一個神聖而巨大的角色,從巨觀與微觀的角度分別進行探尋。以「蛾」為觀察對象,「我們被遠遠拋在原地/苦苦學步」是多麼悲哀;詩人筆下魚演化的「互換」是如此輕易帶過,卻絕非「上下輩子」這麼輕易。這些「凝視」除了表現出一種嚮往,更隱隱傳遞出「我們都是一座座山」的意味,離開羊水之後都終將在各自的時間與空間,邁向更遠的旅途。

 

在回顧自身時,我們往往只能看到遙遠的雪泥鴻爪,如前世約定交換器官的水族與陸生動物、產卵的蛾在死亡與存活之間的達爾文演化論;然整首詩關於生物的描寫,儼然就是一整部地球的演化史,隨著時間的厚度被拉扯得日漸單薄,單單凝望著山海之間一切變動的人,其孤獨的劇烈更容易被歷史所刺穿。

 

這首詩收錄於陳少的詩集《只剩下海可以相信》。據詩人自述,這本詩集為他壯遊南太平洋兩座小島國「薩摩亞」跟「萬那杜」的成果。因為島嶼面積不大,走幾步路便會撞上海,因此對詩人而言是「無時無刻不被海擁抱著」的。詩題〈海的文學史〉呈現出詩人在針對海進行思辨的同時,不忘「以自然回頭觀照人文」,或者説「以人文觀照自然」。文學所紀錄的究竟為何?在自然與人文之間,我們究竟該如何找尋兩者的關聯性而不致流於斷裂?這是身為在這片環境中生活/生存的我們,必須像詩中的浪一樣,不斷不斷思考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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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 @arteditor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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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陳少 #海的文學史 #海洋 #只剩下海可以相信 #薩摩亞 #萬那杜 #被黑洞吻過的殘骸 #南方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