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1日 星期四

永恆的鄉愁──羅智成《問津:時間的支流》中的詩境 ◎陳怡安


 永恆的鄉愁──羅智成《問津:時間的支流》中的詩境   ◎陳怡安


前言

《問津:時間的支流》是羅智成二零一九年出版的詩集,屬於「羅智成故事雲」計畫中的一環。以魏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為底本,敘述了一個穿越時空,尋找並如願進入桃花源的奇幻故事。羅智成轉化了古典傳說中的桃花源,從建築物、語言、社會制度、教育、金錢觀、時間觀、生死觀等諸多面向切入,重新再創造了一個羅氏版本的桃花源,一方面呈現了詩人心目中理想的文明形象,另一方面也透露了詩人嚮往的詩境面貌。

 這份評論想從:詩語言手法、虛空間的創造、理想的文明,這三個角度探討、分析《問津:時間的支流》中的詩境,解構羅智成理想的文明,究竟是什麼樣的文明?又詩人是如何用詩語言,一步一步實踐,打造他嚮往的詩世界?

  

詩語言手法

「喜直覺、善隱喻的羅智成正是微宇宙中的教皇,他語言的驚人魅力,籠罩了許多八○年代 詩人的視野,近乎純粹的神祕主義,使得他在文字中坦露無遮的陰森個性,以及他牢牢掌握的形式,同時成為他詩思的本質。是的,個性 和形式不僅是羅智成思想的部分,也是他詩思的本身。」——林燿德〈微宇宙中的教皇──初窺羅智成〉 

正如林燿德所評論,初讀羅智成作品,首先會立刻被他自成一天地的敘事魅力所吸引。他動用五感,細膩描寫了一個介於虛實之間的時空。讀者都明白書中的故事純屬虛構,然而因其中湧現出的豐富的閱讀樂趣,一再召喚,使讀者超越真假議題之外,心甘情願進入他打造的奇幻空間。我認為這正是閱讀羅智成詩的一大樂趣所在。

  

不分篇目的長篇敘事結構

在內容之外,《問津:時間的支流》在形式上也很特別,全書是一首逾三千行的大長篇敘事詩,且並沒有以篇目、分輯的方式拼湊出故事的全貌,而僅僅以詩人自己設計的,類似小篆的「桃」字符號「」,作為停頓與休息。推動敘事的方式不仰賴章節,而全依靠羅智成的敘事邏輯,及使用文字的高度掌握力。

要推動篇幅這麼長的故事進展,羅智成展現了繁複多元的敘事方式。使用了對話、夢境、五感感官描寫、場景白描、自問自答等,充分展現了敘事詩的幾乎所有手法。這樣長篇幅的敘事,恰好可以呈現「微宇宙的教皇」以形式作為詩思本質的特性,也可見其創造自給小宇宙的龐大語言魅力。

  

生澀的用字

詩是由一個又一個「詞」和「字」所組成的,羅智成認為「迷戀文字本身就是詩人基本的特質之一」、「不止是它所指涉的對象,還包括它本身的形象、腔調、字質都是文學創作的重要髓質」。

這或許可以解釋羅智成用字的精確,甚至近乎獨裁。他經常使用一些較為生僻、不常用的字詞,例如:「到窗『牖』半敞的咖啡座發呆」;「玁狁」;「『犬牙交錯』的嶙峋山嶺之間」;「和『巫咸』大神爭辯交心」;聽見大『鯢』遠遠哀鳴。」等,都是在現代日常生活中不大會使用到的語言。

也多有轉化古文,並用現代的語言交雜辯證的句子:「我們到底重返了誰的夢境?/「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我自始至終懷疑這一切/因為我要求/可以滿足科學的解釋/至少不違背理性與常識」引用了陶淵明的句子,並提出懷疑。

雖然用典繁多、用字生僻,然而在閱讀的過程中,卻不似閱讀文言文時,因時代和語境差異,而有隔閡或障礙的感覺。想是因羅智成流暢的行文風格,能使古典與現代語言融合為一,保有恰好的節奏感及密度。既不造成閱讀的距離感,同時還形成精緻、耐讀、具有知識和歷史厚度的文字美學風格。

  

(三)敘事方式:告白體、對話

如前所述,「沒有距離感」的閱讀體驗,是羅智成語言特色之一。朱雙一曾評論羅智成作品:「詩人藉此構成了一種輕聲慢語、款款而訴、有如促膝交談的傾訴體風格。」羅智成則自創「告白體」一詞,形容那是為了滿足傾訴的需要,創造一個能真誠告白的對象。《問津:時間的支流》開篇首句便是「有時我會忍不住  想跟你描述桃花/那充滿療癒和神秘力量的粉彩植物」迅速縮短作者與讀者之間的距離。

告白的對象,也是詩人理想文明的其中一種化身,透過傾訴、告白,詩人可以跳脫自問自答的處境,向一個「他者」自然地表露自己最私密,也最幽微的心思。讀者也在行文中,自動承接了「傾聽者」的位置,進入放鬆聽故事的狀態。

除了告白體,文本中也常用不同角色、不同立場的對話方式,呈現對理想的文明的多重思考層次。故事中主要有四方角色:奶奶﹙永周邑人、離開並重返﹚;詩人﹙外人,進入永周邑並想離開﹚;Q﹙外人,進入永周邑並想留下﹚;小司命﹙永周邑人,想離開﹚。這四個角色恰好是完美的對照組,有來自烏托邦而拼命想往外探看的永周邑人,也有不斷在向內探看的外人。


 奶奶:「於是有了被無知禁錮的恐慌/確定愛上他的時候/我也確定不想再多待一天/在一成不變的鄉里」


  小司命:「我不知道要如何/完成這個願望/但是我很確定/沒到外面看看/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死心」


    Q:「我想近距離跟時間相處/看看它的廬山真面目/就在當下  就在這裡/不被行程/不被還沒發生的事打擾」


    詩人:「『也許我對妳/又一次犯下了像/對奶奶那樣的無知之過……』/她憂戚地苦笑/我凜然感覺/她已成為幽靈的一部分/我們無法相擁了」


關於出去或留下、開放或封閉;崇古或進步。詩人雖有自己的立場,但也保留了處於不同背景和位置的,其他角色的想法。藉由四方交叉對話,讓讀者對桃花源有多面向的看法。這些對話正像看待一個空間的不同視角,有俯瞰的平面圖視角、有從正門望過去的風景視角、也有從內往外望的內在視角。透過這些不同視角,我們才可以想像出一個較立體的、客觀的空間。

  

虛空間的創造

羅智成是善於創造「虛空間」的,打從《夢中書房》中,他就創造了一個「有痛覺般」的書店,在書店裡自願且耽溺的陷入文字的迷宮:「書店以不起眼的門面對外經營/在重重書架後頭/它卻兀自生長/以一種初生星球的能量、暴力/和不可思議的可能……」;《夢中邊陲》中有個「多出來的」第二十五時區,是一個詩人心智上的家鄉:「在彼/我還沒出生/還沒有戶籍/我還沒醒來/還沒有故鄉/只有一個/未曾謀面的地方/我卻渴望回去」

對那個沒有戶籍、且未曾謀面的地方,詩人卻產生了「鄉愁」,渴望回去。因為那雖然不是身體的出生地,卻是詩人心靈上永恆的家鄉,永恆的夢土。

在《問津:時間的支流》本書裡,也延伸了這樣的「鄉愁」,只是詩人創造的虛空間,或者該說是虛時空,從二十五時區變成永周邑。永周邑沒有地圖,僅依靠人的記憶,而且只有在六十年一次的漲潮中才能尋到通往永周邑的小溪,永周邑可遇而不可求,是一個夢境一般介於真與假之間的空間。

這個詩人所創造的虛空間是一個容器,容器有各式各樣的樣子,也許是書房、也許是不存在的二十五時區,也或許是《問津:時間的支流》裡頭,掉落在時空夾縫中的桃花源,詩人創造了虛空間,為了盛裝他對理想的文明的想像。

  

理想的文明

「什麼是理想的文明呢?」羅智成以多層次辯論的方式,提出對現代文明的反思:「現代人又為什麼/得創造這麼多事物來追求?/活得更豐富、體驗得更多/無休止地加快生活節奏/以焦慮和亢奮撐出充實假象/來告訴自己沒有白活」;「過多新生事物的追求與刺激/壓縮了回顧與回味的時辰/我們的生命遲遲無法展開/甚至淪為無止境的過渡/時間被滿滿的行程替換/時間也被偷走了」。

並且在反思現代文明的同時,卻又對一手所創建的虛空間,所謂的桃花源或烏托邦,提出質疑:「封閉的世界/似乎保留更多原汁原味/讓我們加倍珍惜/但如果拋開崇古主義/你會發現最古老的/雖然極為難得/卻往往不是你想要的」;「可是充滿現代意識的我/卻不由為他們感到悲哀/因為他們失去了某種現實性/一旦重見天日便會煙消雲散/墓穴壁畫無法和空氣接觸/這讓一切美景顯得徒然」。

羅智成心目中理想的文明,似乎是相對於現代世界、同時又相對於桃花源,存在於這兩者之外,另一個尚未被抵達、等待被一步一步實踐的自我空間。

  

羅智成的詩境

音樂家以音符建構自己的城堡;詩人則是以詩語言,建立自己的宇宙。對羅智成來說,「詩」這個文學形式,不是詩人建立理想文明的一種「手段」而已,詩這種文字形式即是理想文明的本質。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文本中諸多對理想文明的辯證,其實也是詩人對「詩」的嚮往和論證:


「人類內心最裡面/一直渴望無條件去相信……」

「如果凡事一成不變/連「最古老」都會失去意義」

「單是與世隔絕/成就不了桃花源/我必須更坦率、更無成見地/和我的故事對話」

「只有暴露於它/我們才能和現實世界/成為一體」


詩人所嚮往中的詩境,並不是像傳統的桃花源那樣,隔絕於現實世界之外的,而是暴露於現實世界中,能夠不畏現實,與它「成為一體」。因為若一昧崇古、一成不變,古老也將會失去意義。詩歌應勇於創新,並且更無成見、更坦率的與自己的故事對話。詩人相信,理想的文明和詩歌,是每個人內心的鄉愁。詩人的內心最深處,有一個渴望去觸碰和無條件相信的,永恆的家鄉。


參考資料:

書籍

羅智成,《問津:時間的支流》,聯合文學出版,2019.03

羅智成,《夢中邊陲》,印刻出版,2008

羅智成,《夢中書房》,聯合文學出版,2002

羅智成,《文明初啟》,聯合文學出版,1999

朱雙一,《戰後台灣新世代文學論》,揚智出版,2002。


論文:

林燿德〈微宇宙中的教皇──初窺羅智成〉,《一九四九》,臺北:爾雅出版社,1986。

田運良,〈詩密室的黑與亮、囚與逃〉──羅智成詩的空間意象,《東吳中文線上學術論文》第三十七期,2017.03

曾琮琇,〈從自轉到公轉──論羅智成《黑色鑲金》中的後設美學〉,《台灣文學研究學報》,2010

李泓柏,〈羅智成詩研究〉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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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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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羅智成 #問津 #詩境 #敘事 


2021年2月10日 星期三

陳黎《動物搖籃曲》的意象經營 ◎拉夫喇斯.璟榕


 

陳黎《動物搖籃曲》的意象經營  ◎拉夫喇斯.璟榕


摘要

陳黎詩集《動物搖籃曲》中頻繁使用「女性」、「黑暗」、「冷」、「花園」等意象,營造他詩的世界觀。由此發先陳黎詩因為關懷著受苦難的人類,他不僅通過意象經營,反映他主觀的現實世界,他也藉由浪漫的想像與記錄,在詩中建築樂園提供讀者追尋。


關鍵詞:女性、黑暗、冷、花園、意象經營


一、前言

《動物搖籃曲》是陳黎(陳膺文,1954-)大學畢業後出版的第一本詩集,有別於前一部《廟前》是寫實的嘲諷,《動》的陳黎像是一個浪漫主義者,轉向對時間、生命抒懷,和想像世界的營建,他主觀的現實世界的形象、感受,紛紛投入隱喻的世界觀之中。本論文將從陳黎的意象經營著手,探究詩中反覆出現的意象:「黑暗」、「女性」、「冷」、「花園」的現實指涉;嘗試導出此意象群組建構的世界觀與詩人的思想有何連結。


二、《動物搖籃曲》的意象經營

(一)黑暗

在詩人的意象經營中「黑暗」作為一種「現實世界的形象」,不同的作品裡「黑暗」的指涉略有不同,例如〈囚犯入門〉陳黎將母親體外的世界比喻成監獄:「以後走道似乎愈來愈窄,並且黑暗,老實說它/是那麼的黑暗以至於我們的眼睛就像光天化日下兩隻亮著的燈泡一樣的無濟/於事,我們只是摸索,聽到似乎是水的滴落並且感到口渴……」,詩人控訴著世界是如此的黑暗,一旦踏入這個世界,人類在黑暗中便無法回頭,將被社會體制、肉體、時間給監禁。這裡的「黑暗」除了指涉世界,其實也是使人類於世界被動的生存之原因。

〈花園〉中的「黑暗」除了同樣表現人類的被動、無法掌握主體生命外,更強調一種人類的盲目特徵:「讓每一格方塊熟記各自的迷信跟歌仔戲內容/我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愚昧會在哪一面鏡子顯現/棋盤的四周是我們前面說過的黑暗/而光,光不曾許諾我們半座的棕櫚花園」,詩人批判人類盲從制度、規範的心態,將世界比喻格格分明的棋盤,因為「黑暗」遮蔽了棋盤之外的空間,人類如同被控制的棋子愚昧地跟從,自甘受限於充滿稜角的世界之內。

較為特別的是〈更漏子〉裡的「黑暗」,它是一首焦慮時間流逝的題材,這裡的「黑暗」除了像是〈囚犯入門〉中人類無法掌握自我生命的意象,或是〈花園〉的受世界框架侷限的意象之外。〈更漏子〉的「黑暗」也象徵著肉眼無法見著,卻永遠虎視眈眈人類生命的「時間」。或許,「時間流逝」本身,在詩人的觀念裡就包含在令人無能為力、無法跳脫的「黑暗」的世界框架之中。

雖說《動物搖籃曲》陳黎將世界形容的如此黑暗,但他其實是期盼自己的作品盡可能地繼承「光」的形象,如〈戀歌二三〉:「這夜的黑暗,我或許可以辨認三顆星的去向/隔著冰冷的時間走廊/看整城淪陷在鐵器的寂靜裡不敢抵禦/你不見衣飾的形象在夜的中央,那般/自由地約束自己,好像一隻滿裝音樂的/水瓶,不洩漏一滴心事地呼喊/金屬的威脅由驚入硬/我紛擾的想像退卻為一堆碎片,離開光/掉落地毯……但我終將守住一道光回歸你的軌道/如果你的存在必須是我不能湮滅的理由」,儘管在詩人的想像中外在世界有著黑暗、像金屬般冰冷銳利、有時間的制約、無法自由吶喊的形象。但詩人仍想成為生命中美好光輝的守護者,除了藉著書寫闡釋他對生命的熱愛,也希望讀者能夠在詩世界裡短暫跳脫世間束縛。

(二)女性

若說「黑暗」是詩人眼中的世界形象,那麼「女性」則是詩人對人類群體生命狀態的投射。《動物搖籃曲》裡的女性大多帶著悲劇色彩,背負哀愁生存於這個世界,陳黎通過悲劇女性的形象呈現出人類的生存困境。如〈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詩人化身為長腳的月光闖進「瑪奴」的空間,發現她的時鐘停滯的,且她正被慾望給纏繞:「絲質的胸衣剛剛墜落/瑪奴的男人不在家/它開始走下牆壁,跨過一張/年輕軍官的照片/停了的時鐘在一旁。枕頭。繡花巾。用剩的冷霜/不小心它碰倒一面銀盾。模範母親/一些灰塵跟著卸下/月光,月光它居然跌倒/鏡子一般清潔的胴體在床上/憂鬱的瑪奴手舞足蹈/一些不好的慾望在夜裏/需要洗掉」,事實上月光的移動正代表著時間的流逝,瑪奴停下的時鐘、冷霜未曾為抵抗青春的消逝,瑪奴就象徵著人類為時間逝去、與孤寂相伴的焦慮狀態。

〈斷崖上的母親〉陳黎以背對著公路與山谷望向大海的「山地婦人」,象徵著被世界遺棄卻無處申訴的人類。此處可見詩人對弱勢群體的關懷,卻也無奈他們淒涼的生命經歷無人理解,甚至嘗試理解。詩末更是寫到:「對於尚在學習生育的/她的女兒/跟著她們的母親坐在斷崖上/看海,讀書/為偶然迷路的旅行人提供郵票地圖」,似乎也暗示這樣的生命狀態在不同時代、空間、身分中不斷地輪迴或繼承。

「山地婦人」相較於「瑪奴」某種程度上可說是看清了世界限制的角色,因為看清,但無力抵抗,她轉向大海向自然訴諸生命之苦,可算是對待生命憂鬱的一種方式。而〈房子〉裡的「情婦」則發現了一種不切實際的解脫方式:「說單純是一間複雜的房子的/他們的情婦也許就住在郵局隔壁/那意思是她們將很習慣在大清早收到風景明信片/在模糊不清的郵戳與問候間找到一片草地,一隊海鷗/或者一隻船/因為船是窗戶,窗戶比房子大」,情婦透過風景明信片與窗子,以複雜、忙碌的生活布置謊言欺騙自己,精神上脫離了房子的禁錮,然而從「因為島嶼的定義是四面被海水包圍/抽屜的定義是——丟了鑰匙就開不開」幾句便能看出,儘管她們佯裝生活精采,事實上生命卻依然脫離不了被禁錮。

(三)冷

在陳黎的意象經營中「黑暗」是對這世界形象的呈現,「女性」是世上悲苦人類的投射,「冷」的則是陳黎對於世界的主觀感受。同樣身為在黑暗世界受苦難的人類,他也試著奮力抵抗,嘗試熱愛生命,堅守那些生命裡即逝的美好,並捕捉進他的詩作之中。但同時他也體會到孤軍奮戰的寂寞,和無力扭轉世道的失落,因此「冷」雖說是一種觸覺的感受,但在陳黎的詩句裡卻又多一分孤寂與疲憊的意象。像是〈月下〉裡詩人運用鐘聲、黑白光影和「冷」,分別為聽覺、視覺與觸覺的營造一個孤寂的畫面:『「四更過了,冷啊。」/初落髮的和尚在井湄打水/拉起一截濕了的衣袖/他的廟宇,單寂地站在一邊』即使這只是一首擁有淒美畫面的抒情詩,依然能發現在詩人的意象群中「冷」被歸類為孤獨的意象。〈雪上的足印〉同樣是通過畫面的營造,孤單行走在荒雪之中,帶出「冷」孤獨的意象。同時,「因冷,需要睡眠/深深的/睡眠,需要/天鵝一般柔軟的感覺」,白雪的寒冷就像是人世的寫照,世界的「冷」也使詩人感到疲憊。

而〈火雞〉就明顯表現出詩人為何對於世界有「冷」的感受,「它火紅的肉垂凝有多少/寂寞的熱情/無語地站在世界一角/目睹愈滾愈大的黑色的喧囂/熟知它的荒謬,又無法釋然於它的苦難」,陳黎彷彿以火雞自喻,目睹世界的黑暗一再擴散,即使對於改正世界的荒謬與苦難懷抱熱情,然而,人類的冷漠卻令他感到落寞與孤寂:

它火紅的肉垂多像失火的淚珠

彷彿要融化整個世界的寒冷

背對一片冰雪的人類屋頂

向我吐露它的負擔


從「背對一片冰雪的人類屋頂」,也能發現「冷」除了是詩人對世界的感受,也是象徵著人類封閉的荒謬人性,甘願獨自面對人間苦難的雙重意象。


(四)花園

陳黎詩以「黑暗」、「冷」為他主觀世界的基調,但同時他也嘗試在作品中虛構一個光明世界讓人們去追尋或想像,也就是「花園」。《動物搖籃曲》中經常以「花園」比喻為無憂慮和無所限制的世界,如先前提到的〈花園〉中「棋盤的四周是我們前面說過的黑暗/而光,光不曾許諾我們半座的棕櫚花園」,此處的「棕梠花園」雖是不被允諾的存在,但卻暗示了讀者有這麼一個跳脫限制的想像世界。而在〈戀歌〉也同樣揭示了在幻夢中、浪漫的想像中存在一個不被時間約制的巨大的花園:「要等到全城的花店把時間從鐘面摘走/我們的夢曾經是僅有的巨大的花園」

然而,憂傷的是從《動物搖籃曲》的作品中會發現,陳黎所說的花園似乎只可能存在兩個地方,一是「童年」,如〈秋天的曬穀場〉、〈在學童當中〉、〈在學童對面〉以及〈海岸教室〉能感受詩人以童真的雙眼看見了花園,因此在〈在學童對面〉這首詩中詩人以過來者的身分想對著孩童喊叫,要他們停留在那花園裡:

啊,我真想大叫

叫你們停在那裡:不追,不說

停在那裡

          像任何一棵新樹

時間不必知道

饒舌的外國話不必聽懂


另一個進入花園的途徑,從與詩集同名的〈動物搖籃曲〉中,隱約能得知它只存在死後的安眠世界。

讓時間固定如花豹的斑點

疲倦的水鳥滑過水面輕輕滴下它的

眼淚像一隻離弦的箭需要落實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的花園灰濛濛的

大象沈重沈重地走過你的身邊並且請你

為蜂巢為沒有蜜蜂的蜂巢守望


三、《動物搖籃曲》的世界觀

(見貼文附圖)

經由上述黑暗、女性和冷三個意象,陳黎建立起《動物搖籃曲》的世界觀,通過世界觀的建構,使讀者認清人在黑暗的世界裡是多麼的軟弱,不僅無力對抗世界,甚至不知道要起身對抗。即使是詩人能夠看清黑暗不再盲目生活,並且如〈火雞〉「火紅的肉垂」想要融化整個世界的冷,但孤軍奮戰的寂寞與人類冷漠的雙重攻擊下,也會感到疲憊與失落。盡管如此,陳黎卻未曾放棄捕捉生命中短暫的美好,為人類找到生存的理由,在〈戀歌第四〉陳黎的自白:「我要用僅有的版權豐富每一夜的盲婦/讓們她粗硬不識字的雙手第一次感覺驕傲/大聲讀出每一字的珠璣:/就在你的心上/我的碑帖無須更多的拓印」,表明了他創作的目的,是要讓艱苦生存的人們體會生命的驕傲。

陳黎企圖在詩中建築一個想像的樂園,用「花園」的意象給予人們精神上的寄託。此外,他也藉由一些具體的角色意象,為悲哀的人類群體提供一個超脫生命苦難的形象。也就是「仙女和舞姬」。在「女性」意象的小節中已經提到,「女性」是悲苦人類群體的投射,詩人雖然也會利用其他角色象徵苦難的人類,如〈花園〉中的「庶民奴隸」或是〈動物搖籃曲〉裡的「動物」,但在《動物搖籃曲》的作品脈絡中女性除「悲苦形象」之外,陳黎又引薦了舞姬與仙女做為能飛行、舞蹈於世界之上的女性角色,一種超脫束縛的形象。在〈特爾菲的舞姬〉可以看出這樣的形象正式其創作的謬思女神:「他怎麼會懷疑那/婆娑的桃金孃常青藤不是身體/他怎麼會?那般細膩逼真的描寫/微笑,浮雕,種種神秘的事端/在那裡特耳菲的舞姬們把酒灑了一地/在那裡,一個少年他的魯特琴跟詩」舞姬婀娜、謎樣的形象不僅是陳黎詩中浪漫想像的具體化,這種形象更與其他作品中的悲苦女性形成強烈對比。

〈仙女是出色的舞者〉則更明顯地帶出超脫生命束縛的意象:「仙女是最美麗的婢奴:擺首,扭肩,急急為眾神紡織/斑斕的星雲都滑進你的織機,並且轉旋/何等奇幻的萬花筒啊!不斷不斷地變換圖樣/直到恨等於愛愛等於金塊,而整座宇宙/都只是她們壁氈的一部份……」,仙女的舞姿多樣、無所限制,好似整座宇宙都無法將她們禁錮。

然而,仙女、舞姬對於長期受世界箝制的凡人而言,卻是很難達到的境界,但陳黎仍以自己母親呈現人類跳脫生命框架的最大極限。「母親」作為女性框架中一個沉重的身分,在〈廚房裡的舞者〉母親卻透過小錄音機和華爾滋,化身〈仙女是出色的舞者〉的舞,者在侷限女性身分的廚房空間,以一種悠哉地形式精神上脫離了世界的束縛:「我忽然聽到一隻熟悉的華爾滋/自半暗的廚房傳來/看到仍然年輕的你抓著一台小錄音機/渾然忘我地舞著/冰箱在左/電鍋在右/我彷彿聽到櫥子裡的碗筷都齊聲拍手/為你伴唱/跟著番茄、檸檬/苦瓜、包心菜…」。透過母親與舞者意象的結合,陳黎提醒了讀者,儘管生命是沉重的包袱,仍然存在精神上的超然釋放。


四、結語

在陳黎的世界觀中,人類群體化身一個個悲苦的女性,受困於黑暗陰冷的世界之中。他的詩如一束光線,不諱言地照出黑暗中人類被壓迫於憂傷、慾望,恐懼時間流逝的生命狀態。但同時這束光也搜索著生命中的美好並捕捉,讀者沿著這道光看過去,那裏是陳黎建築的想像花園,有永恆的音樂、有舞者、沒有時間的束縛。雖說這座花園只存在童年的記憶,短暫的滿足,或深深的睡眠。但詩人卻透過文字記錄了下來,提醒著我們花園確實存在。詩人也透過各美好的意象,使我們在苦難的夾縫中看見能夠超脫生命的機會。


五、參考資料

(一)學刊論文

張芬齡,〈地上的戀歌──陳黎詩集《動物搖籃曲》試論,《中外文學》9卷2期(1980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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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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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9日 星期二

陳黎詩作的歷史敘事——〈太魯閣.一九八九〉及〈 紀念照(三首)〉 ◎詩手菜鳥

 


陳黎詩作的歷史敘事——〈太魯閣.一九八九〉及〈 紀念照(三首)〉   ◎詩手菜鳥


前言

陳黎是有名的台灣詩人,他的詩作偶有涉及本地的歷史。本文希望從〈太魯閣.一九八九〉及〈 紀念照(三首)〉中分析陳黎詩作的歷史敘事。


作品介紹

〈太魯閣.一九八九〉完成於一九八九年三月,收錄在《暴雨》。

〈 紀念照(三首)〉是是陳黎在編輯《洄瀾憶往——花蓮開埠三百年紀念攝影特輯》時,自照片中看到家鄉的舊貌,有感而作的系列詩作。〈 紀念照(三首)〉分別包含〈昭和紀念館〉、〈布農雕像〉、 〈蕃人納稅〉三首詩,完成於一九九三年十二月,收錄在《家庭之旅》。


詩作分析

陳黎的詩作可以從各個方面分析,本文將會集中在〈太魯閣.一九八九〉及〈 紀念照(三首)〉這四首詩中,在敘事技巧上作集中分析。

經整合分析,陳黎在〈太魯閣.一九八九〉及〈 紀念照(三首)〉這四首詩中使用的技巧主要有四項:從景色切入敘事、時間跨度大、以自然之物比喻、借用典故、強調不同語言。下文將會將會逐點詳細說明。


從景色切入敘事

陳黎在詩中一開始會先描寫一個靜止的畫面,勾勒出背景,之後才切入一個流動的敘事。

在〈太魯閣.一九八九〉第一節就是靜止的畫面,詩中以「萬仞山壁、雲霧推抹、濕潤中流轉、靜止的千綠、陡峭光滑的巖頂絕壁、莊嚴若蓊鬱的雨林、墨藍的星空、褶皺曲折的岩面、亂石崩疊的谷底」等描述太魯閣這個片土地,令太魯閣的形象、地貌鮮活地呈現在眼前,同時讓讀者有一個具體的畫面、舞台能接續後面敘事的「演出」。

〈 紀念照(三首)〉中也有相同的處理,〈昭和紀念館〉一開始的描述:

時間是昭和七年

六個穿著整齊制服的消防隊員,或立或坐

機械而對稱地分擁鏡頭中央兩輛

擦得鮮亮的消防車

後面是一根木頭電線桿和一棵檳榔樹

再後面是銅獅雄踞的紀念館

一朵雲剛剛飄過,停在照片外

不遠處花崗山公園的涼亭上

〈布農雕像〉中的:

九個布農族人

九塊頑固的石頭,並排坐在分駐所門前

〈蕃人納稅〉中:

「蕃人納稅」——六個耕織完畢的卑南族人

手持稅單,魚貫地走進午後的役場

他們筆直的身軀恭敬地向著端坐桌前

同樣恭敬的稅吏,向著滴滴答答,具體而微

勾勒往事的算盤,他們赤裸的腳踩在地上

〈 紀念照(三首)〉有附上照片,上面引用的部份是詩中簡單描述對的照片,讓讀者對大環境有具體畫面之後才進行下一步——切入敘事。


時間跨度大

這幾首詩的敘事主題都是歷史書寫,詩中敘述的事件,時間跨度都很大,時間從原著民時期到日治時期,再到民國時期,最後甚至跳到現在。詩作以大的時間跨度展現本身敘述的歷史經歷事件之多,時間之長,再讓讀者在這些不同時間的事件中有所感受。

在〈太魯閣.一九八九〉第二節有不同的人來到「你(太魯閣)的峽口採取砂金」,有紅毛的西班牙人、紅毛的荷蘭人、被滿州人驅逐過海的中國人、驅逐走滿州人的日本人。他們在太魯閣的峽口、山腰、溪頭築壘,架砲,殺人——發生爭鬥。最後,用刀漢人和用槍日本人說:「投降吧,太魯閣番!」有着紋身的原著民離開他們的家從深山逐漸遷移到平原。這裏展示了有不少到外族人因為利益(採取砂金)而來,對應不同時期的台灣:從荷治、西治到明鄭、清治到日治,發生不同的爭鬥、流血,從刀槍到槍炮,原著民從山裏被趕到平原去。

〈太魯閣.一九八九〉第三節接繼上一節,說「那些被中國人驅逐過海的中國人」國民黨來台,「帶著戰餘的炸藥,鄉愁,推土機/他們在你糾纏的骨骼間開鑿新的夢」開始在台灣發展和建設,跟着來台的人開始在這裏落地生根——「他們把自己種進你的身體」。時間快轉到現在,太魯閣已經有「那些坐著冷氣巴士遊覽你的人」,因現代化人們開始到太魯閣遊玩、欣賞美景,當中多少人知道或記得太魯閣孕育生命的地方。

在〈昭和紀念館〉中主要場景建築,從一開是阿美族出錢出力蓋成的阿美族會館,過渡到日治花蓮港廳消防組。詩中有敘述從一開始的台灣因海港而興旺起來,有築港者的血汗和勞動者殘留地上的檳榔汁;之後到二戰,有盟軍飛機飛來;再到,國民黨來台,把主要場景建築改成民防指揮部,接着再改國軍英雄館。詩中的時間回到現在,「我」的阿美族學生已經會說國語了。

在〈蕃人納稅〉中,詩作則是從日治的卑南族納稅,跳到現代拍或是收藏這張照片的人。

總括而言,陳黎在這幾首詩中的敘事時間跨度大,藉此表現出台灣經過的不同時期。

以自然之物比喻

陳黎在這幾道書寫歷史的詩作中不約而同使用自然之物比喻當中的人。

在〈太魯閣.一九八九〉第三節中,這樣寫道:「跟著新認識的異鄉女子,他們學習/接枝,混血,繁殖/一如一遍遍種下去的加州李,高麗菜,二十世紀梨/他們把自己種進你的身體」以以加州李、高麗菜、二十世紀梨比喻跟附國民政府來台的人,像外來種子一樣在本地生長,和「新認識的異鄉女子」——即本地的原居民學習。也用「接枝」、「他們把自己種進你的身體」這些用於植物身上的詞語套用在他們身上,以表示他們在台灣落地生根。另外,「接枝」指把從一品種的枝條移植在另一品種的上,也是一個對跟附國民政府來台的人一個切合他們背景的比喻。

在〈昭和紀念館〉以火比喻在之前的人們,而「英雄,因為他們像滅火一樣消滅/弱勢者的聲音、名字、紀念物」。之前在這片的人們是火,是自然的存在,是為生存的,同時具威脅的,被強大的國軍英雄館的「英雄」消滅。

在〈布農雕像〉和〈蕃人納稅〉中,詩作分別以「頑固的石頭」和「泥土連著泥土」比喻布農族人和卑南族人,這兩個比喻同樣是自然之物,而且石頭和泥土是和土地連結之物,更顯原著民和這片土地之間的親密連繫。

這幾首詩使用自然之物比喻當中的人,以表示他們和土地之間的連繫。


借用典故

詩作中有不少借用典故的地方,這樣令詩的閱讀層次增加。

在〈 紀念照(三首)〉最明顯引用的就是三張附上的照片,讀者在讀詩的時候也可以觀看照片,有實際的視覺對照。

除此以外,在〈布農雕像〉引用雕塑家羅丹的雕塑作品加萊市民(加萊義民)。加萊市民作品源於14世紀百年戰爭期間,英國軍隊攻陷法國加萊市。經談判,英方要求加萊市交出六名高貴的市民處死,以保全城市。詩中以「我不知道雕塑加萊市民的羅丹看到他們/會不會要他們站起來。九個布農族人」將詩中敘述的九個布農族人和加萊義民相提並論,連結起上來。

在〈太魯閣.一九八九〉第三節中兩處引用了典故。在「到一個叫天祥的地方撿賞落盡的梅花/他們把御榻鋪在溫泉的小徑,頂著熱氣/大聲朗讀正氣歌/但你不是華清池,不是馬嵬坡/不是迢遙朦朧的中國山水」當中,天祥和正氣歌連結。正氣歌的作者是文天祥,而太魯閣有一個地方叫天祥,兩樣明明不相關的東西,被後來從中國來台的人因懷念故土而將兩者拉在一起。後而提到的華清池和馬嵬坡是中國盛載歷史的景點,但太魯閣並不是那些地方,詩中以並列參照的方式強調這點。後面提到的「李唐的萬壑松風圖」有相同效果就不作贅述。

第三節後段提到「福爾摩莎」,福爾摩莎是台灣的代稱,傳說葡萄牙人航海時發現台灣,發出福爾摩莎——葡萄文美麗的之意的讚歎因而得名。詩中以福爾摩莎說太魯閣不是福爾摩莎,的確是美麗,但美麗不是它的全部。


強調不同語言

在〈太魯閣.一九八九〉第四節中,列舉四十八個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古地名。對名人而言,這些地名或許只是一些完洞的聲音,這些古地名在泰雅族語各有所指(參見陳黎在詩未之註)。接繼第三節現代人可能已經忙記太魯閣孕育生命的地方,第四節開首一連列了二十個尋找,希望一步步尋回太魯閣相關的事,之後列了四十八個泰雅族語的太魯閣地名,當中各有含意。

在〈昭和紀念館〉中有兩處提到語言,一是「日本製的消防車不曾擇定滅火的語言/它說日本話,它說台灣話/它說阿美族,泰雅族話,它說客家話/但沈默的歷史只聽得懂一種聲音:/勝利者的聲音,統治者的聲音,強勢者的聲音」和「救火聲,我的阿美族學生抱著一粒大白菜/從花崗山上走下來。他用國語說:」。前者提到消防員不分語言,不分國界為需要的人服務。這裏也可以從語言看到當時台灣種族多元。後者可以用前者後句的歷史聲音作連結,經過歷史的進度阿美族學生已經會國語了。

在〈布農雕像〉中「他們的眼睛正視前方,他們的臉龐刻著不同/發音的布農族語「莊嚴」:莊嚴的哀愁」這裏雖然沒有直接便用語言說話,但以無聲的方式將代表自身的語言和「莊嚴」、頑強作結合。

縱觀來說,強調不同語言在詩中有強調族群,也有土地連結的效果。


總結

陳黎在〈太魯閣.一九八九〉及〈 紀念照(三首)〉中是展現的敘事特色為先從描述景色構造有形的背景,再切入時間跨度大的歷史敘事,在詩中借用典故再次增加間跨度和層次,又以自然之物比喻和強調不同的語言,連結土地同時作出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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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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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8日 星期一

楊澤《人生不值得活的》──意象與節奏分析 ◎李懷

 


楊澤《人生不值得活的》──意象與節奏分析      ◎李懷

  
前言

本篇報告以楊澤第二本詩集《人生不值得活的》為研究對象,主要討論其意象使用與調整節奏感之手法。
第一節 意象分析
《人生不值得活的》共分五輯,囊括了對生死的理解、愛情的追逐與辯證、被置身於陌生城市的焦慮等,每一輯在寫作手法、意象使用與主題上皆有明顯不同,以下將進行分析:
  
壹、人生不值得活的

對楊澤而言,詩是屬於少年的,年輕人痛恨謊言與偽善、享受苦悶與憂鬱,用寫詩提煉回憶、救贖青春。開卷第一首同詩集名的〈人生不值得活的〉便基於此積極的風格為整本詩集定調,無論是年少當下的悲苦疾筆、事過境遷後或許坦然或許糾結的回顧,都在輯一「水」的意象下開展。

此輯共有八首詩,或多或少皆使用了水的意象:〈人生不值得活的〉、〈瓊斯海灘〉中使用了海:

愛與死的迷藥無非是
大海落日般──
一種永恆的暴力
與瘋狂……
(〈人生不值得活的〉)

天空是面陰鬱底牆
其上有海天──
最後迴光。一隻傘
一方無人眺望之窗口
生命的全部重量
倒懸於彼
(〈瓊斯海灘〉)

大海與落日,正對映著前句的死與愛,死彷彿一片汪洋廣闊而壓迫的存在著,而愛則若落日餘暉,雖絢爛卻是無比短暫。但對楊澤而言,這兩者其實都是永恆的,是早於任何理性、歷史的。愛與死以強大的張力互相拉扯著,死可以毫無理由的帶走人、愛上一個人也不需要任何邏輯推導,巧妙的是兩者也像海洋與夕陽倒影一般互為對方的因果。在〈瓊斯海灘〉中,天空如鏡映著大海,而傘似乎倒掛在上,其對應的卻正是雨中佇立的那個人,故事的主體往往在傘下,只是在楊澤顛倒世界的幻想中,由傘下孤零的一人轉成了倒掛傘中盛接的雨水。

兩詩皆用海作為世間萬事的盛載體,是一面凝望即可看見故事的鏡,而在物理世界中,我們稱之為「時間」。水在楊澤詩中的意象便是時間的流動、歷史的洪荒。〈克羅采奏鳴曲〉中以貝多芬的音樂帶著詩人流回曾經洶湧的青春、〈室外是雪〉以飄零的雨雪串起了異鄉子弟對故鄉地域的思念、〈霽〉以雨過天青與濃霧的對比、城與離城者之間關於留下與離去的行為,展現了眾人皆困於過往記(與霽諧音之設計)憶。輯一短短八首詩,雖皆有水的意象,楊澤卻巧妙的利用其不同形式詮釋各種對時間的理解、臣服與反抗。
  
貳、我已歌唱過愛情

氣候與花,追逐、放棄與釋懷。構成了楊澤以詩語言辯證愛情觀的輯二「我已歌唱過愛情」,我們在此輯中不斷見證愛情與生死、短暫現存與永恆記憶間:有限性與無限性、必然性與可能性的來回交錯。而「花(植物)」便是其中重要的媒介:

我已歌唱過愛情──
還有玫瑰、紫羅蘭、鬱金香的真理
但是為她,啊,單獨為她
我預支了我下輩子的愛情
(春天,落花,carpe diem
在旅人休息的樹下,我躺著
與我不再的七弦琴)

我已歌唱過愛情──
如今我將長久保持沈默。
喜悅以及悲傷──除非
大陸淪陷成海,海
淪陷成荒原,荒原
開出玫瑰而她向我走來──
我將,啊,永遠不再復活
(春天,落花,carpe diem
在旅人休息的樹下,我躺著
我不再沈吟愛情,髣髴在她的花園中……)
(〈我已歌唱過愛情〉)

對如今的詩人而言愛情已成過去式,而玫瑰、紫羅蘭、鬱金香雖如不同段感情有不一樣的顏色,其真理卻一樣是短暫的、是只屬於某特定時期的。楊澤浪漫的少年情懷卻不認同自己僅限於這樣的稍縱即逝,一方面他幻想著預支下輩子來換取此刻的永恆、一方面現實中他選擇停留,旅人在樹下稍作休息便會離去,楊澤卻甘願停滯在她的花園裡享受著他僅存的「永恆的愛情」。

末段表面上透過描寫時間進程以表楊澤對愛情長久而沉默的堅持,暗底下則展現了一種極致的融合觀,在時間恆流中不斷變換的地形與始終存在的詩人與樹、「永遠不再復活」中隱含「從未死去」與「甘願死去」這樣對愛情更高(也更狡猾)角度的視角,讓存有與逝去的界線模糊。讓我們感覺只要詩人能在記憶中永保18歲某場短暫而絢爛的愛情,即便分離後經歷年月摧殘,「愛情」本身也透過詩人的浪漫得以存續。

在楊澤的情詩中沒有純然煽情的情慾流動,更多的是青年對愛情本質的直逼叩問,〈伐木〉中春天隱密的繁花與透過伐木建築的愛的居室,引出自然而為與刻意為之的感情關係間的矛盾;〈告別1〉中從春天頹然倒下(感情破裂)後的自我懷疑、辯證,祈求與絕望下透過浪漫的遠離試圖保有僅存的愛情。

除了花等植物外,在〈告別1〉:「相對於我們,我們的戀情正在絕望地焚燒……我們的愛──如何像群樹那般不斷生長,像星球一樣永恆運轉……」、〈告別2〉:「像激流護衛一朵落花請為我為我護衛她/因為當黃昏遽爾落下,天井/再也無法護衛她的身影小小/因為當春天轉身背向離開/激流與落花/他的心中負荷有──/一千種難言的傷痛……」中,焚燒、激流、急雨,楊澤利用這些曖昧的詞彙營造了一場脫離現實、界線模糊、不負責任卻又純粹的「美」的愛情狂想。
  
參、與眾同禱、讓我做你的DJ

此為輯三與輯五,其並沒有特別多相同意象或如輯一、二那般具有貫串全輯的核心意象,在背景上而主要偏向異國、陌地、城市的氣氛營造、語境上則多有對自我存有、國族、生死的來回思辨,顧此二輯放在同一段談。輯三「與眾同禱」第一首詩〈在風中〉馬上構建了與前二輯截然不同的語境:

在風中獨立的人都已化成風。

在風中,在落日的風中
我思索:一個詩人如何證實自己
依靠著風,他如何向大風歌唱?
除了──啊,通過愛
通過他的愛人,他的民族
他的年代,他如何在風中把握自己
有如琴弦在樂音中顫慄、發聲
與歌唱……

……

在風中,在落日的風中
假如他逆風流淚奔跑,大風
將與他並行,並為他悄悄拭去
所有的淚……
(〈在風中〉)

沒有太多意象,而是較為赤裸的將思辯過程展現在讀者眼前,此詩或許在純文學性上並沒有太多進展,但卻嶄露了楊澤對詩的野心──也就是哲學性的思辨。比起將讀者直接丟入一個想像的詩空間中,楊澤更願意安排好一些命題、邏輯與線索,甚至像〈在風中〉一樣根本不多做包裝,利用其犀利精準的文字,將人置身於時代磅礡的大風下,如何發聲、如何證實自己?以愛、信仰做回應。即使「落日在風中,蒼茫墜落無聲……」即使在風中為了對國族的焦慮、對自我的渺茫,但當詩人大聲歌唱,此處的歌唱我認為指的便是各代文人的書寫,在時代狂暴的呼嘯中一個人堅守著愛與原則進行寫作能喚醒莫大的力量。此刻,原先掩蓋個人聲音的大風卻反過來悄悄拭去眼淚。

空間感,無疑是輯三、五中最能感覺到楊澤力筆營造的,風不僅作為涵蓋所有空間並改變其屬性的流體、同時也串連起所有曾佇立於風中的人,空間與時間被簡單的一個意象緊密交織在一起。當渺小的人開展思想,連結到興衰的落日、群星的運行下明與暗的對反、連結到陽光連結到愛。而詩末回收到淚這樣主體性的感受產物,將人最獨有的情感與時代做回應,閱畢此詩便能感受到在楊澤心中,存在本身便是一種極具張力且浪漫的辯證過程。

若說〈在風中〉給出了一個較明確且堅定的解答,〈在畢加島〉則停在一個較為開放性且困惑的結尾:

在畢加島,我在酒店的陽臺邂逅了
安塞斯卡來的一位政治流亡者;溫和的種族主義
激烈的愛國者。「為了
「祖國與和平……他向我舉杯
「為了愛……」我囁嚅地──
回答,感覺自己有如一名昏庸懦弱的越戰逃兵
(瑪麗安,我仍然依戀
依戀月亮以及你美麗的,無政府主義者的肉體……)

在畢加島,我感傷旅行的終站
我坐下來思索人類歷史的鬼雨
半夜推窗發現的苦難年代;
我坐下來思索,在我們之前、之後
即將到來的苦難年代,千萬人頭
遽爾落地,一個豐收的意象……
瑪麗安,在旋轉的童年木馬
在旋轉旋轉的唱槽上,我的詩
如何將無意義的苦難化為有意義的犧牲?
我的詩是否,只能預言苦難的陰影?
並且說──愛……
(〈在畢加島〉)

在私人的與國族情懷的愛是否有相同的基準點?或說兩者是悖反的?不相容的?在畢加島這個幻想的島嶼,楊澤清楚看見了其暴政歷史,但在這樣歷史的面前詩人該以什麼姿態面對?對愛國者囁嚅地回應,一方面反映詩人對私愛該在這樣磅礡且充滿道德意味的革命下如何自處、另一方面則受困於自身對苦難的無能為力。詩中「千萬人頭/遽爾落地」對應「人類歷史的鬼雨」,將歷史進程的殘酷與鬼雨相連結,讓讀者不禁思考究竟這樣的雨能否洗淨一地血流、或是雨的味道反倒掩蓋了血腥味?詩對於這個廣袤無邊且現實的世界究竟能起到什麼作用?相對前一首的堅決,〈在畢加島〉展現了楊澤陷於困惑與焦慮的模樣。

在大時代的交替下,知識分子對自我的定位是極度惶恐的,此本詩集收錄楊澤1977年至1990年的詩創作,此時政治動盪、文壇論戰四起,無可避免的楊澤除了書寫積極、愛情,也書寫「被置身」於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思想交戰下,文學寫作已不存在指標與真理,這點在輯三、五尤其如此。〈我曾在炎午的酷陽下注視〉是一首無論主題或語境皆展現對此刻與歷史的反覆論辯,詩中再度使用風中年代的意象,楊澤彷彿不得志的罪臣,雖抱有理想卻在中暑的城市中呻吟,一個有著愛與思想的人竟在這樣「信仰缺如的年代」顯得如此無助。黃昏、大廈窗前、無用的軀體、救火車,楊澤挑選了這些混亂或似乎待破碎的城市意象,深刻刻劃了一個踩在名為現代的道路上、卻只能渺小踽踽獨行……

輯五「讓我做你的DJ」較無輯三那樣沉重,但也因情感的渲染較足,時刻能感受到楊澤被置身於城市中的呼喊:

人間秋涼,雨日
薄暮不免有些感喟
徒然地立在回家的站牌前,看
施工中的對街大樓,在微雨中
一盞盞水銀路燈寂寞亮起
二三女子在一場黃昏雨中艷裝獨行
緊抿著紅唇趕赴人生的約會
在聖人不復的紅磚道上,我覷見
有人低頭抽手上的Kent牌香菸
歲月的驚愕與虛偽一如
嵌在無名指上的大粒鑽戒
在雨中淋漓發光

只一夜,那人須髮盡白,我
失落在路旁的朝代間,充滿了不合時宜的情懷……

城市的夜是激烈的搖滾不遠處爆發
我在霓虹的紅雨中為櫥窗的星星所射殺
世界在海變中向下沉淪
直到惡夜的中心
有人彎身撿起一支口紅
我發現你我的城市祇是
被丟棄在路旁的
一截再也點不燃的煙蒂
(〈雨日.女人No.12與35〉)

詩題中雨日似乎就是一種矛盾,而女人則一反身為人類的主體性,成為編號般的存在,帶著類似的戒指、風格無太多相異的服裝,在霓虹城市中豔裝奔走趕赴約會,但這樣的忙碌在楊澤眼中似乎並不存在什麼意義,相較楊澤詩中的救贖──瑪麗安,No.12與35顯得多麼扁平與單薄。

路燈逐漸代替了日光,只在開頭以無形容詞的狀態出現的「日」似乎解離成城市中一盞盞的燈光、絢爛的霓虹,走在這樣「聖人不復的紅磚道」彷彿有種究極的、真理性的消散。我們在此詩窺見楊澤較為尚古……或說崇尚可見道德規範的一部分。但這並非他沒有勇氣尋找新觀點、新視角,而是在太過紛亂的時代,亙古不變的「真理」最能令人有安全感,在一切準則盡失的現代城市裡,對某些詩人而言反倒是一種惡夢,我不確定此詩書寫的是楊澤在美國留學的時光抑或是回到故鄉後的悵然,但皆能深刻感受到他對外在世界的陌生、與那一份因純真仍在才導致的絕望。
  
第二節 節奏分析

楊澤的詩中充斥著刪節號、破折號與括號,修飾著詩中未完成的語氣、待補充的語境與解釋背景脈絡等功能。以下將逐段分析三者在詩中出現的位置與其作用。

一、刪節號(……)
刪節號在整本詩集共出現86次,使用刪節號的詩作有27首,超過了全集42首的一半。其功能分為三類,分別是「落寞語氣」、「待續語氣」與「延伸語境」:

(一)、落寞語氣
〈告別1〉:「相對於所有季節──我們的愛情顯得多麼有限……」
〈伐木〉:「感覺自己像去夏海濱所見/一座荒廢已久的建築鷹架在雨中……」
〈在馬賽〉:「像夏日午後的急雨,我匆匆避入的一間地下室café,妖嬈開放的燈色、音樂與人臉是一面遠遠的落地長鏡,我在其中找到我落寞的眼神……」

回想起某個雨中荒廢的建築如自己曾經的感情;想像各個季節的變化再與此刻的愛情相對應;五色燈光下人群中的獨身一人……此類刪節號常見於楊澤的情詩,求不得、回憶傷心事的寂寥、感傷,透過刪節號形成一種「詩人似乎無話可說」的語氣。當讀詩時來到這類段落,往往因刪節號的出現而略作停頓,而在此巨大的沉默中我們反倒能再度咀嚼前一句內容,具加強句子情感的功用。

(二)、待續語氣
〈在畢加島〉:「我的詩是否,只能預言苦難的陰影?/並且說──愛……」
〈詠懷〉:「憂鬱是消沈後的熱誠/關於我的靈魂,請相信/那始終不變的部分……」
〈里奧追踪〉:「我開車繞過,荒涼的菊花墳場,河流在左,在右,彷彿聽見一女子的傷心,不知為誰……」

在這些刪節號後讀者將期待詩人繼續說下去、或是語氣並未結束尚留存一些謎,那女子的傷心,不知究竟為誰而泣?在說完愛之後呢?是否還能有更多的意義?那始終不辨的部分是什麼?信仰?愛?痛苦?是何類的倔強?在楊澤充滿反覆辯證的詩中,透過刪節號的留白使的算式遺落了等號後的結論,讓讀者有更多的空間將自己生命的獨特性帶入。

(三)、延伸語境
〈母親〉:「那中年婦人的眼神始終/尾隨著我……」
〈人生不值得活的〉:「號角重返那最後/與最初的草原黎明……」
〈告別2〉:「而永恆是我離開她,留給她的一片/無盡的黃昏與等待……」
〈越過窗外暗雲湧動的天空〉:「彷彿我是她所遺棄、逐日枯萎的/一株向日葵;彷彿/我永遠是背對著她的雨季……」

第三類是楊澤詩中最常見的刪節號用法,當前句具有未完的旨意,楊澤便常常使用刪節號作為想像的延伸。最初的草原黎明……如何到達最後的?眼神始終尾隨著我……直到何時?現在嗎?還是會持續到永遠?後兩句更不用說,「永遠」與「無盡」皆指涉著往後提到的事物或狀態將一直持續。

透過這些刪節號,詩人一方面省去了筆墨描寫落寞、待續等狀態,也在此之上構了能做為讀者無限想像的媒介,刪節號後的世界楊澤交給了讀者,我們能因共鳴感到痛苦、也能擅自將未完的狀態在腦中延續或斷絕。在閱讀上,除了段落、句與句之間,我們多了一個煞車功能的刪節號,在連綿的情緒、意象堆疊中,有一個可以平衡動靜,讓思考暫時停歇下來回顧、深思的小棧。

二、破折號(──)
全集共有30首詩使用總計93個破折號,相比刪節號使用頻率甚至更高,破折號的運用在功能上就較為簡明,在連結前後兩句的前提下,以邏輯脈絡區分有二種主要型式之使用──「前後相輔」與「指涉後句」:

(一)、前後相輔
〈母親〉:「有許多窗鏡的陌生廂房/輾轉啼生了我──與我/終告分離」
〈霽〉:「青山彷彿昨夜/那人之髻──山後是/遽遽然不可逼視/珠簪般亂顫的光」
〈暴力與音樂的賦格──獻給Jethro Tull〉:「這是生存的/全部──全部的歡樂,全部的苦難/全部的春日,全部的愛……」

在這類句型使用中,破折號的前後二句並沒有明確的因果關係,而是補充前句未說明、或近意的重複敘述。

(二)、指涉後句
〈啊,我的祖國是一座神秘的電台〉:「但人車喧騰,那祇是──/失落在市塵中的/山河含恨……」
〈30路藍色巴士〉:「我看見──滿街奔跑,許多焦慮的父母/紛紛尋找他們二十年前遺失的小孩」
〈婚前曲(一九八一)〉:「驀然瞥見──你們暗中鼓動/靈慾的雙翼,於文明的夢寐中/巍巍誕生之秒密……」

相比前者,這類的使用佔據絕大多數,在語意未盡的前句後,以一種較緩慢、娓娓道來的口氣說明。

前面提到楊澤的詩邏輯性較強,少有純粹的意象堆疊,就算是意象較為豐富的〈暴力與音樂的賦格──獻給Jethro Tull〉、〈人生不值的活的〉等,也有許多因果、時間上的連接詞將整首詩串聯,破折號的應用便顯示了這點,唯有一個人的詩中需要大量的論述(儘管可能隱晦)才可能以這麼高的比例被使用。

三、括號(())
全集共有15首詩使用總計38個括號,以「動作描寫」、「背景補述」、「詩人獨白」為主要三個用法,以下將一一分析:

(一)、動作描寫
〈蔗田間的旅程〉:「多折的唱詞裡莫非便有/與她雷同的身世?/(五指輕撥過往琴弦)」
〈在格拉那達café(Castle in Spain)〉:「西班牙的哲學是音樂,與乎沒有哲學負擔的雲/他向我說(揮舞巨大的手掌在我眼前晃動)」

此種用法較少見於楊澤詩中,簡單敘述對方當下的動作以增加人物的鮮活與表明情緒。

(二)、背景補述
〈霽〉:「匆匆醒來的河流、車輛/逆向游走無聲/(遠行者離城而去,久久未歸)」
〈我已歌唱過愛情〉:「我已經為她/啊,浪費掉我的一生/(在旅人休息的樹下,我躺著/與我不再詠嘆的七弦琴)/……(春天,落花,carpe diem/在旅人休息的樹下,我躺著,與我不再的七弦琴)/……(春天,落花,carpe diem/在旅人休息的樹下,我躺著/我不再沉吟的愛情,髣髴在她的花園中……)」

既然是作為詩背景的「補述」,那就表示這類括號中的句子通常將以一種潛藏在詩脈絡底下的形式展現,不讀括號看似對詩整體的結構沒有決定性的影響,但當這類的句子被特意的括起來,反而引發讀者將其與其他文字隔開,在腦中自成一個境地,讀者知道這是重要的背景資訊,否則詩人沒必要特別在此補充,因此可做到加強詩境渲染的效果。

在〈霽〉一詩中,黎明、青山、河流構成了一幅光景,離城者一樣放在段落中很可能被消融在豐富的畫面裡。但離城者這枚意象扮演一個極具重要的元素,楊澤因而將其放入括弧,將離城遠行久未歸的事實在他建構的黎明景色中凸顯,進而加強了全詩著墨濃淡的調配。而在〈我已歌唱過愛情〉中,三段中三個括弧以類似的結構出現,其作用便是詩經中的複沓手法,每段的論述不斷地前進的同時,躺在樹下的我身處的環境與心境也在配合三段情感的推演下逐漸出現。

(三)、詩人獨白
〈告別1〉:「不慣說謊的裸體也開始厭倦於/一襲過份精緻美好的衣服/(我們曾激賞過那份表裡合一的奢華感覺)」
〈夏蟲〉:「泰山其崩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漠漠風起,簌簌葉落,當下一個秋天來到──夫子哪,我們卻在那裡?)」
〈在格拉那達café(Castle in Spain)〉〉:「(站在一九七七年的櫥窗前,我是全然年輕的,而世界已頹頹老去,如一遲暮之妓……很多的不滿,太多憤懣,到後來變成只是些可笑的牢騷,微弱的聲音只有自己的喉嚨不清楚地聽見。假如我大聲呼喊,除了我的Echo──啊啊誰會聽見……)」

一首詩通常包含一條完整的敘事線,雖可能有詩人暫且的狂想,但基本上會在同樣的時空架構底下完成。而括號中的「我」以跳脫框架的形式存在於詩中有兩種可能,一是作為「詩中世界」的詩人對他寫下的故事的補充,〈告別1〉、〈夏蟲〉屬於此種。另一種則是作為現實中詩人的後設獨白,〈在格拉那達café(Castle in Spain)〉便是如此,是作為楊澤本人的聲音而非詩中的敘事主體。

楊澤的詩之所以充滿音樂性,便是他在使用意象展開論述的同時,將論述的過程以各種不同形式精巧的布置在各詩中,留白、待續、獨語、補述……而非滔滔不絕的從頭到尾使用類似語法,這樣的作法讓讀者在閱讀上多了些心思,類似拼湊積木一樣一塊一塊疊起楊澤浪漫而真實的詩世界。
  
第三節 結論

〈人生不值得活的〉傳遞就算面對苦悶的生活也要積極的生存姿態;〈告別1〉嶄露了只屬於少年的對愛的渴求、依戀與懷疑;〈在臺北〉我們窺見楊澤內心焦慮的、被置身於陌生時空的無所適從。《人生不值得活的》雖然以這樣厭世的詩集名出版,卻沒有任何一首詩要讀者消極、放棄。

文學性上,整部詩集並沒有非常創新的實驗筆法,但也透過楊澤精心的邏輯、脈絡安排使得沒有一首詩落於俗套,我們在楊澤的雄辯中直視愛、直視信仰、直視自我、直視焦慮,然後用一種少年式的浪漫予以回應。我們都曾、或現正處在後青春期成長與停滯間的矛盾地帶,一方面想盡可能的看清所有真相、一方面又有很極多部分的靈魂希望永遠保留著無知,我們與世界的爭鬥正如與自我的爭鬥,愛在這樣的辯證中是具有多麼強大的力量?我們對世界深深的絕望正因為我們如斯的愛著這個世界,只是有些人的愛走了岔路,而楊澤的詩正是將我們引回具修復與生長性的自我懷疑與肯定。

雖然,絕望可能在自我主體性開展的那一刻便已注定;雖然,自我的有限性與思想的無限性便是人類永恆的困境;雖然,即便書寫了也不一定能將苦難化為有意義;但至少,只要心中還記得楊澤理性而溫柔的文字,我們便能甘心的作一名千敗劍客、做一名深愛著無數缺陷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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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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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澤 #人生不值得活的 #意象 #節奏 

2021年2月7日 星期日

鄰宅之火中想我們自己  ◎周倫佑

 


鄰宅之火中想我們自己  ◎周倫佑


鄰宅起火。很和平的火焰

刺痛眼睛,驚動寐中的老人與水

距離是不存在的,在牆的兩邊

麵包被等分的切開,成為真實的虛構

火的原因在麵包之上,在住房

與通貨膨脹之上,一個純美學問題

普遍展開,獲得更高的形式

很遠的火在感覺中燒得很近

那是我們的火與他們的城堡

在眾多目光關注中熊熊燃燒

沒有無動於衷的觀眾,每個人

都在火中,每個人有不同的心情

這不再是玩火者以革命的意義

點燃的那種火,自上而下的煎烤

這是人類的火,從手臂到手臂

從口腔到口腔,跨皮膚的傳染

嗜血者禁止的詞彙反複出現

世紀末最大的景觀雷霆萬鈞

那是我們的火在燒他們的城堡

七十年的結構,用有形無形的

石頭,用刺刀、謊言和教條

精心構築的城堡,在火中搖搖欲墜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看別人流血

而自己感動,然後流淚,然後傷感

然後在悲愴交響樂裡默哀三分鐘

這還不夠。容忍暴行是一個民族的恥辱

我們無恥地太久了,幾代人的頭髮

在等待中脫落,不只是缺鐵

需要一次火獄。這裡那裡的建築

都是相同的結構,只能自上而下的摧毀

好大的火喲!舌頭和手一起燃燒

在呼吸中奔跑,遠水近水都不管用了

火燃上屋頂,火燒著了他們的眉毛

最高一座鐘樓在遠處轟然倒塌

那是我們的火燒毀了他們的城堡

永垂不朽的基礎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們的災難是我們的節日。用酒

用眼神表示。蘸死者的血畫一隻鳥

鋪天蓋地的翅膀朝火光飛去

我們高潮或低潮,曾經撲滅的熱情

尚未冷漠成灰。火在遠處燃著

火在我們身上理想著。老人與水

固守在城內。領袖玩具們忙著

一座環形城堡冷冷地圍著我們

知道鋼鐵強暴,並且慎重地

對待自己的生命,這不是懦弱

隨莊子而逍遙,作為所謂的火種

內在的燃著,這便是我們真實的處境

低度著,直到緊要關頭方才說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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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周倫佑,1952年出生於四川西昌,1970年開始現代漢語詩歌寫作,1986年與藍馬,楊黎等人創辦《非非詩刊》,發起了非非主義詩歌運動,為大陸第三代詩人的主要代表之一。其作品被翻譯成英、德、日多種語言。作為詩學理論家,亦著述了多本書籍如《變構:當代藝術啟示錄》、《反價值》、《拒絕的姿態》、《紅色寫作》等等。主持編選《打開肉體之門》、《褻瀆中的第三朵語言花》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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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周倫佑作為非非主義詩歌運動的發起人之一,其寫作風格帶有強烈「反文化」色彩。而這得從她所提倡的「非非主義」開始介紹起,「非非」二字並非僅僅只是對於「否定」的否定,更意味著從根本上對於一切文化、藝術的否定,透過不斷地變構來進行詩歌的轉型和解構,不難發現其思想與西方的後現代主義有頗多共通之處,主要論述皆是對於對於結構的質疑,因此透過不斷剝解結構所累積俾以達到探索最核心的目的。但周倫佑其實對於後現代主義多有批判,認為解構的目的是在於探尋核心,而非完全破壞,因此就文學的建立,他就曾明確地提出了要「創造中國現代文學」的主張。

  而在具體的詩歌語言表現形式上,周倫佑則曾在其創作札記中寫「透明」為其寫作中心理念:「詩歌語言有兩種透明,一種是語義的透明,為語言的意義之明確性,另一種則為語境的透明,與詩人的感覺和自由聯想相關,在語境中獲得的一種無遮蔽性。如埃利蒂斯所描述的:在某個具體事物後面能夠透出其他事物,在這個透出的事物之後又透出其他事物......如此延伸,以至無窮。我所追求的正是這種透明。」對周倫佑而言,詩歌的意義在於重現意識,而意識有兩層,分別為集體意識與個體意識,每次的集體意識變構都是由個體意識的變構所誕生,因此人類的文明、藝術、文化等等集合體,都是由思想上的反動所重新塑造。而個體意識的變構,便成了周倫佑詩歌的核心。因此他透過詩歌作為與現實的疏離,創造出另一個隱喻性的空間,從而導向權力和個人意志的辯證。


  至於具體如何解讀呢?從〈鄰宅之火中想我們自己〉這首詩來看,題目塑造出了一個情境,亦即「鄰宅失火」,而與之互動的關係者則為「我們自己」。鄰宅的真實性我們無須考證,而這正是詩歌方便之處,容許在虛構裡透露出真實的影子,正如其中的詩句「麵包被等分的切開,成為真實的虛構」。詩中亦有著許多詞彙暗示著所謂的「真實」,如「城堡」、「七十年的結構」、「世紀末最大的景觀」、「領袖」,我們不難猜出其所謂的「鄰宅」,所指涉之事物與政府和社會生活的型態休戚相關,加上周倫佑出生於1952年,在其二十歲左右,正屬熱心時局之年紀,便遇上了中國的文化大革命。此一社會浩劫,使得當代的年輕人對於制度本身開始進行了更深的反思,而周倫佑更深有所感,因而在地下秘密寫作,試圖透過思想上的反動進行對於政治式框架的突圍,因此創作了許多詩作如〈被迫的英雄〉〈談談革命〉〈讀書人的手〉等,都在將批判的劍直指中國人的民族性之惡,認為這些屈就妥協、助紂為虐的上層階級,形塑出了一個極惡的共犯結構,與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頗有相通之處。

  回到詩本身,一個既定結構的所存,便須以另一個方式去摧毀,而周倫佑在此詩中則是放了一把火,從「那是我們的火與他們的城堡」、「那是我們的火在燒他們的城堡」到「那是我們的火燒毀了他們的城堡」,以此三句作為敘事的節點,並在變動的進程中過渡許多細微的概念。火在此詩中,也並非只是單純的破壞或是娛樂,「這不再是玩火者以革命的意義/點燃的那種火,自上而下的煎烤/這是人類的火......火在遠處燃著/火在我們身上理想著」,周倫佑認為這種火應該是理想性的,導回前面其詩歌的核心所說,可以知道對他而言,這種火應該是來自思想上的焚燒,認為革命不應是推翻資產階級的那種,而是由精神上的革命,透過鍛鍊每個個別人民完整的人格,來重整社會的亂象。

  而這種火雖然爆烈,對周倫佑而言,卻又應該是和平的。因為看過太多暴力事件,周倫佑的詩歌中便帶有極其強烈的反暴力色彩,「很和平的火焰/刺痛眼睛」,即使自己是革命的領頭人,他也希望以反暴力的方式進行抗爭。周倫佑曾在另一首詩〈柏林圍牆倒塌後記〉中,寫下了「只要磚在,牆就隨時可能再次豎起/每一塊失意的磚都懷有牆的意圖/只需要一位偉大領袖登高一呼/磚集合起來,又是一支鋼鐵的隊伍/百倍的仇恨,比昨日的傷口更深」。所有的暴力都是相互的,因此對於暴力的報復永無止境,只不過會隨著當權者的更易成了合法的暴力與非法的暴力關係而已,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停止仇恨性的暴力,而將暴力的能量引至思想上的改革。


甚至,他批判的觸角不僅僅只是所謂的「領袖玩具」、甚至伸至了更看似無關的人,「這不是懦弱/隨莊子而逍遙,作為所謂的火種/內在的燃著」譴責了中國的隱士傳統,將自我的意識放於物外,便以為是個人意識的成功;「沒有無動於衷的觀眾,每個人都/在火中」,將革命視為是每個個體的責任,沒有人得以對於該責任有所逃離,誠如其中一句最為直白的詩句:「容忍暴行是一個民族的恥辱/我們無恥地太久了」。

  在一個性格、語言、思維、記憶都被極權無所不用其極的扭曲的時代,道德勇氣的存在就便有了其必要,對周倫佑而言,時代的壓迫便導向了他精神上的反作用力,由於社會參與與行動不被當代允許,因此詩歌便成了這種反作用力的具體展現,而正如詩歌如此後設地成為一種革命,周倫佑企圖保存的火種,便是詩中所埋下的思想種子,期待有天後人終於知道極權之惡,從而終將「那是我們的火燒毀了他們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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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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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周倫佑 #鄰宅之火中想我們自己 #非非主義 #反文化

2021年2月6日 星期六

零雨〈龜山島詠嘆調〉中敘事主體的變化及其象徵 ◎林霈楨

 


零雨〈龜山島詠嘆調〉中敘事主體的變化及其象徵 ◎林霈楨

  


一、內文

零雨(1952─)的〈龜山島詠嘆調〉是收錄在1999年出版的詩集《木冬詠歌集》中,由七個部分組合而成的長詩。雖然詩集的目錄將〈龜山島詠嘆調〉分為(一)、(二)兩首詩,但無論在敘事主體的變化上,或意象移動的軌跡上,兩首詩均能毫無間隙地連接在一起,詩的核心主題也十分集中且一致。因此本文會將(一)、(二)兩篇視為一整首完整的長詩,整體性地討論零雨如何以敘事主體和意象的變化,創造出詩意的移動,並傳達出詩人寫作的意圖。

在詩的一開始,敘事主體:我,亦即詩人本人,與敘事對象:龜山島,呈現相同的姿勢:躺,隨著現實中搭火車的詩人出了隧道看到大海而相遇。零雨將龜山島擬人化為同樣能用眼睛觀察外界的女性「她」,兩人於是開始互相觀察。然而這場初次相遇她們只能看到對方的部分而非整體:「我看到她的臉/優雅而從容/雖然我看不到其他……她看到我的側影/畢竟看不見我的身軀」。

不過詩人認為「我們肯定看到彼此」,因為「光線來了又去了,同樣/打在我們身上」,所以她們用夢進行更積極的交流,甚至不甘於只有視線上的互動,想進一步達到肉體上的碰觸,「在夢裡/我們交換無數種姿勢/想必也努力伸出過手」。可惜最後這場交流暫時以失敗告終,龜山島仍舊披著灰絲絨,與初見時毫無二致,詩人則被火車帶進漆黑的隧道,失去龜山島的蹤影。但透過(一)之一括號中的詩句能看出,詩人並沒有就此遺忘龜山島,甚至對龜山島的稱呼從「她」變為更親密、距離更短的「你」,開啟往後連結的可能性。

來到〈龜山島詠嘆調〉的(一)之二,詩人這次並非因為真正看見龜山島才想起龜山島,而是當自己處於「如大陸之對待島/島之對待嶼/嶼之對待孤獨/如岩石之對待弱水/集體之對待單一」的弱勢處境,赫然發現之於台灣島,同樣身為弱勢、少數的龜山島,卻是主動「離開、抗拒、背叛」大島,沒有停留在被動的「被對待」。詩人找到自己和龜山島的共通性,藉由龜山島發覺自己想要成長的方向,龜山島成為學習對象、精神支柱一樣的存在。這樣的欽慕在下一段(一)之三中表現得更為明顯,詩人欽羨龜山島面對集體社會的紛擾,只是「臉龐向上,悠然躺臥/彷彿天與地之間的平衡/就在那裡……你只是自己,啊自己/生滅的一塊小小領地」。

楊小濱認為,龜山島在這首詩中代表的是「弱勢對強勢的規避,是個體對群體的疏離。這種疏離在很大程度上是對一體化霸權的執意拒絕。」零雨本人也曾談及此詩的創作構想是:「我把龜山島化身為一種孤獨的象徵,一種相對於台灣本島的他者。」當詩人清楚她想做的是背離陸地代表的強勢、霸權,龜山島的精神就已在她心中生根,不必依靠肉眼的協助,於是即使敘事對象「被天候的霧雨猝擊/以至無形」,詩人很清楚「但你始終在那裡」。

雖然敘事主體「我」已能隨時隨地在心中召喚出敘事對象龜山島的形象,到了(一)之四,新的不安又冒出來,詩人開始擔心兩者的世界其實是平行的,甚至這個擬人化的龜山島已經死亡,只是一句沒有實體的流言,只是「一個被告知的傷口」。幸好很快的,零雨用「春天、芽苞、踊舞」等充滿生命力的詞彙「復活」了龜山島,在充滿生機的場景中「我向前走,你也向前走……我看到了──/一部分的自體/被切割、拋擲、推落/在遠方的海上」,切實地縮短了「你」「我」的距離,破除前面對兩者的世界其實平行的擔心。同時詩人更進一步發現一部份的自體成為海上的龜山島本身,因此不僅「我」心中有龜山島,龜山島心中也有「我」,在〈龜山島詠嘆調〉(一)的末尾,敘事主體和對象達到了真正的精神交融,無法一刀將詩人和龜山島區分清楚了。

延續(一)末尾「我」和龜山島的水乳交融,〈龜山島詠嘆調〉(二)一開始就將敘事人稱從「我」換成「我們」,行為、精神皆合而為一。在「被遠方/追來的陸地撞擊/但是彼岸,岸上/人潮洶湧──另一火災/在進行著」等句再現拒絕霸權的主題,和「啊,那麼就把身體躺下/用昂仰的頭顱,想像自己/成為一方金色的國土」重述詩人想達成的心靈狀態後,「我們」呈現出的意象從靜態的「國土」,轉變為「兩隻腳槳」──一位前進的泳者,從「島」的特質趨近於「人」的特質。且這位泳者擁有「一種黎明自內部升起」的力量,去照亮她泅泳的海洋,對照(一)之一不管「我」或龜山島的明暗皆受制於外在的「天逐漸暗了/天逐漸亮了/光線來了又去了,同樣/打在我們身上」,此時敘事主體的力量顯然更上層樓。

隨著敘事主體繼續前進,「舊有的領地在背後漸漸消失/前面是一泓青藍色的海洋……我腳下的這一方舊土已是全新了」,當抵達全新的領域,零雨把敘事人稱從「我們」又換回「我」,好像龜山島已不足以滿足主體不斷前進、背離陸地的渴望,所以要超越龜山島身為一塊無法移動的土地的限制,重新變回能移動的人類。又或者主體這時候已經不需要龜山島和她作伴,不需要用「我們」的方式前進,龜山島的精神完全內化為無形,所以主體可以重新變回「我」一個人,而這個「我」是成長後充滿力量的「我」,不是詩最初那個淪為弱勢便惴惴不安的「我」。

「我」在游泳前進中遇到千百種生物,每一種都映出她的身影,然而詩人始終堅定她泅泳者的角色,「我扮演一個角色,不做兒女/不做父母,不是善心的教徒/不是微笑的鄰居/不了,不了……」海中的千百種生物指的自然是社會上人們對於各種角色的期待,例如兒女就該孝順、鄰里就該和善……然而詩人已經給自己一個定位、一個方向了,不會再受到身邊各種紛雜的聲音左右。

那麼主體到底是朝什麼方向前進?身為台北人,但任教於宜蘭大學的零雨,長年坐火車穿梭雪山山脈兩側,每當火車駛出隧道,看見太平洋上的龜山島時,所有人都會知道宜蘭到了,所以即使不是宜蘭人,她也很能明白「對於有些宜蘭人來說,龜山島好像就是一隻千年的神龜,在呼喚他們:『歸來吧,歸來吧。』」那麼〈龜山島詠嘆調〉中的敘事主體前進的方向,是同作者的創作動機,受到龜山島的召喚,向著它前進嗎?在詩的結尾,能看出「我」顯然超出了龜山島的限制,向更廣闊更未知的大海前進了,不單單只是歸向島嶼。

黃文鉅則對敘事主體前進的方向抱著悲憫的看法,他認為「陸地」指的是現今的中國,因此龜山島就是台灣的隱喻,兩者都在主權的擺盪中漂流,飄零無依:

「一個被告知的傷口」暗示了傷痕的未曾消泯,而這傷口的結局,則是讓島和島之間的互相凝望更加遙遠,小島的「漂流」成為必然的宿命……「陸地」所指涉的神州,大舉伸出「手臂」,企圖拉近距離,卻終究促使兩岸的去勢更加分岔。舊有的領地,即將被未知的「同胞」吞噬(?)前方只剩汪洋一片。

所以到頭來主體的漂流仍舊是不得已、無所依靠的嗎?對於主題前進的目的地詩中曾有兩段敘述:「喚醒/另一部分海洋/──那裡,有一個窗口/在遠方不遠處」、「在這海洋中心,什麼地方/一架鋼琴發出藍色的聲音/開啟一個方向──與我/游動的方向相接」零雨沒有明確給出「窗口」和「琴音」究竟代表了什麼,但應該可以確定她不是漫無目的地前進,是向著某種充滿自由、美好,看得到希望的方向前進。

楊小濱同樣認為龜山島能看成台灣在政治上的借喻,但同時不僅於此,它可以是任何反霸權、離心力量的象徵,藉由龜山島,詩人要展現的是她不停不停逸離中心的能量:

「泅泳者」的形象在詩末尾的出現使旅程的寓言進入了一個新的向度,但她並不確知新「開啟」的「一個方向」是什麼,而對中心的否定(從「舊有的領地」「漂流得愈遠」)是否會最終抵達一個理想的國度,也不是詩所能明確回答的。」

詩人沒有義務,也沒有意圖提供讀者最終的解答,令人欣慰的是,透過「不遠的窗口」、「不可見的琴音」等線索,零雨為這未知的追尋保留了一點希望,且這樣的希望不再是依靠龜山島等他者賦予,而是成長後的敘事主體由內產生的,如詩所說的「一種黎明自內部升起」的力量。



二、參考資料

零雨,《木冬詠歌集》,台北:唐山,1999年。
楊小濱,〈冬日之旅──讀零雨詩集《木冬詠歌集》〉,台北:唐山,1999年。
涂文權(導演),飛越文學地景(2019)飛閱文學地景VI Ep 08–龜山島詠嘆調 零雨,台北:民視。

黃文鉅,〈箱女在劫:宿命與地理的黑洞──零雨詩的歷史寓言、空間考古〉《臺灣詩學學刊》第10期,200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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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林霈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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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零雨 #龜山島詠嘆調 #敘事主體 #象徵



2021年2月5日 星期五

答案就在說與不說之間——以也斯〈除夕盆菜〉談其「食物詩」的蒙太奇敘事 ◎賴奕瑋


 答案就在說與不說之間——以也斯〈除夕盆菜〉談其「食物詩」的蒙太奇敘事    ◎賴奕瑋


0. 也斯、九七、食物詩


0.1

如果香港詩歌如其環境在都市中聳立著層巒疊翠的群山,我想有一座容易親近但難以登頂的山,那是著名的香港本地詩人也斯(1949—2013)。也斯是香港戰後第一代作家的代表,其詩從早期的現代主義漸漸得回向以香港為題材的本土抒情,從其作品中對於香港這塊土地的認同,展現了香港文學在其複雜的文化脈絡下,亦東亦西的特性。除小說外,以詩為人所稱讚,在去年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香港詩選」中也曾以一週的時間介紹也斯。也斯一生的著述眾多,在出版的詩集中以書寫香港的《形象香港》、以詠物、食物詩為主其中間雜許多游詩的《帶一枚苦瓜旅行》、《東西》、《蔬菜的政治》,而〈除夕盆菜〉則來自出版於2002年的《帶一枚苦瓜旅行》。


0.2

也斯與其食物詩,或許就如黃禮孩所述:


「很少有人像梁秉鈞(也斯)一樣對食物充滿熱忱,他是一位可以與事物對話的詩人,在對食物做細膩的描述之時,他已解讀了食物與文化之間的謎語。他把養活人類地上糧食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日常生活,的詩意,他也看到自我的人生,他的人生,還有低層的艱辛和人間多變的世相。」


這樣的詩作可以在我們曾經介紹過寫於一九九七年的〈鴛鴦〉「還能掌握得好嗎?若果把奶茶/混進另一杯咖啡?那濃烈的飲料/可是壓倒性的,抹煞了對方?」用奶茶的製作過程寫九七回歸前夕東西混雜多元的香港文化,末句:「散漫的......那些說不清楚的味道」,香港的味道是未定的、是模糊不清,而香港學者李小良、陳清僑、王宏志(1997)以「否想(unimaged)」的懸而未決來定義香港文化無法溯源自單一源流的歷史以及未來,自身獨立於中英之間、漂浮於塵土之上的獨特過去與未來(陳國球,2016),而也斯關於九七的作品時常也透露出香港這種妾身未明的感發,而接著要介紹的〈除夕盆菜〉即完全的展現了九七回歸前夕香港的不安、未定,但又期待著遠大前程的駁雜景緻。


1. 敘事蒙太奇


1.1

「蒙太奇(montage)一詞源自法語,指一個物體或建築體被「組裝」起來、「建構」起來的意思。用於電影上,指的是特別具有藝術表現力的電影剪接手法,可以帶領觀眾跳脫空間與時間的限制,並向觀眾傳達更為深刻的情感或思想。」


1.2

文學的寫作手法時常與電影的敘事高度貼合,同時現代詩意象的經營、回行、意象的組合與敘事畫面的跳接多是在討論與分析現代詩的一環,而也斯「生活化」的詩歌主張和其散文化的句式書寫出一種介於普通話與廣東話之間可以被閱讀的書面語(周蕾,1995),這樣便於唸讀的語體使得在其詩作呈現意象與文字的蒙太奇,得以如電影畫面般順利的拼裝嫁接,在〈除夕盆菜〉這首長詩裡就可以觀察到也斯的文字如何在不同意象間流轉,同時保持言說者順暢的語法。


2.


2.1除夕家中桌上的盆菜


從一堆肉中間翻出一片蘿蔔。

不要問我九七。我回答過許多次了。

九七就在門檻外。就在進來和離去的人身上。

黄金海岸要放煙花,我們塞了四個小時的車。

村長一定已經吃過了。現在開始有人燃放爆竹。

有人拉開橫額。去年不是這樣的。


盆菜為宋代以來流行於中國珠江流域的菜餚,而香港盆菜則來自新界圍村的原居民過年過節餐桌上的傳統雜燴菜式,多用木盆或銻盆盛裝,上層多擺放名貴的魚蝦肉類,下層則擺放能吸附湯汁的菜葉類食物。這首詩的第一句描寫的就是過節團圓人們從市區回到新界屯門圍村的景況,但第二、三句寫的是「九七回歸」、第四句寫過節返鄉的塞車、第五、六句寫的是除夕時村子的氣氛,也斯的敘事策略則是藉由這幾個在不同時空的場景的拼接來充實「食物」本身的意涵,在上開提及的也斯透過詩與食物的對話,讓書寫食物本身,添加了背後的敘事結構與文化厚度,又猶如中後段的:


你在一堆深褐色的東西裏不知嚐了一口甚麼。

是肉?是菜?這裏面可有我想吃的菜?

煙花。特首。冬菇。炸頭腩。髮菜。金針。

都混在一起了。香港協會新界西地區委員會。

和航運界舉行除夕餐舞會。慶回歸。

迎九七。錦繡年華。風雲羣英會。


前段用的是畫面拼貼的蒙太奇,而到了這一段,則是利用物件的隅舉將兩個不同時空場景的畫面巧妙地如同電影的「轉場」將餐桌上的場景轉至在香江上政商歡慶九七回歸的除夕晚宴。同時,在也斯的詩作中時常去用品嚐食物的味道、色澤、作法等方式提出懸問,製造出在「說與不說之間」之間懸而未決的提問,而這樣的提問同時也連結著其詩中對於香港主體意識的提問,如本文一開始提到的〈鴛鴦〉,和「你在一堆深褐色的東西裏不知嚐了一口甚麼。/是肉?是菜?這裏面可有我想吃的菜?」那個「不知嚐了一口甚麼」的味道即是香港的味道,即是混雜在本土與東西方視野的香港文化自身的隱喻。


2.2塞車的除夕


車沿着彌敦道前行,滿街的聖誕燈飾猶未拆去。

新的排樓豎起來了。我們回答同樣的問題許多次了。

青山還是那麼塞車。屯門還是那麼塞車。

這兒是過去的十七咪半?叫做黄金海岸還是那麼塞車。

我們一直不知甚麼時候才來到你家的祠堂。

翻修的文物徑。許多代人走過,看事物換了名字。

牆上掛滿橫匾。長者都退席了。


塞車的場景若照著「直敘」的邏輯,似乎這段應該擺在詩的一開始,然而在詩的第四句已經提及了在黃金海岸塞車的場景,也斯所使用的敘事蒙太奇的技巧讓敘事的組成不再是平舖直敘,讓塞車的敘事夾在食用盆菜的動作中,這樣的扭曲敘事本身所造成的帶狀畫面為詩製造出詩意。也斯寫塞車,同時也在寫香港的街道,從九龍的彌敦道到連結新界的青山公路,從80年代開始的古蹟保育運動的挫折看到歷史的消逝,規劃於1993年的元朗屏山文物徑多了觀光,景色依舊,但人事已非。



3結語:說與不說之間的九七敘事


一個坐在車廂裏的人。一個走路的人。

一個露宿的人。一個有粉紅色勞斯萊斯和馬桶的。

一個在牆上塗鴉自稱九龍城皇帝的人。手舉起。

筷子舉起在半空。有些說不分明的甚麼就在門檻外。


造成詩意的技巧,在詩中很常以重複句式來達成,詩的最後一段以不同的面貌香港人,拼貼出共同面臨「門檻」的所有人,那門檻是什麼?是詩中開頭第三句的:「九七就在門檻外。」,「就在門檻外面。外面攤子燈火澄亮。/吃東西的人照舊吃。做買賣的人照舊做買賣。」是除夕前攤販街坊在外互動等待過年的場景,九七在即,「離開一個舊的關係。進入新的。快樂嗎?/教徒集會為香港祈禱。怡和照舊子夜鳴炮」,敘事者友人的情感關係作為香港從殖民地變成特區的新關係,詩中的「門檻」對於香港的未來意味著什麼,「應該向前看的。」「明天會更好的。」敘事者這樣說,但沒有人知道。這是在1984、1989後香港社會在九七前瀰漫的不確定感,鄧小平說「五十年不變」、「馬照跑,舞照跳」,整首詩也感染了這樣的氣氛。


也斯這樣蒙太奇敘事手法的跳接,除了使得「除夕盆菜」這個「食物詩」的主角在詩中仍舊處於主題的中心,但除了在描述食物外,食物本身的故事、作者自身的經驗都可以透過詩的敘事展開,然在詩的進行中破碎的片段意象經過組合後形成了有別與僅僅談論食物本身,更加展現詩人企圖在「食物」講一個更大的敘事,而那敘事就在蒙太奇的碎片裡如「說與不說之間」之間的懸而未決,這首詩所面對的即是那否想未來的香港,也斯在其詩裡從不為其發問提供解答,也斯在詩的第二句寫道:「不要問我九七。我回答過許多次了。」與其他首詩不同的詩,當時也斯在寫這首詩的九七除夕,恐怕沒有人知道這鍋盆菜嚐起來是什麼滋味,這也是也斯說的:「香港的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的原因。


4.參考資料


周蕾:《寫在家國外》(香港:牛津出版社),1995年。

谷淑美:〈香港城市保育運動的文化政治:歷史, 空間,及集體回憶〉收於呂大樂、吳俊雄、馬傑偉編:《香港・生活・文化》(香港:牛津出版社),2011年,頁89-103。

陳素怡編:《僭越的夜行:梁秉鈞新詩作品評論資料彙編:從雷聲與蟬鳴(一九七八) 到普羅旺斯的漢詩(二○一二)》(香港:文化工房),2013 年。 

蕭欣浩:〈也斯的跨文化飲食地圖――以其詩作為研究核心〉,《中央大學人文學報》 第 53 期(2013 年),頁 105-137。

吳風編:《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也斯卷》(香港:天地圖書),2014 年。

王家琪:〈抒情與寫實:重釋也斯的「生活化」詩歌主張〉,《中國現代文學》第 28 期 (2015 年 12 月),頁 129-148。

陳國球:《香港的抒情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 年。

徐詠欣:〈從也斯看飲食文學的後殖民書寫 : 以《蔬菜的政治》、《帶一枚苦瓜旅行》為例〉,輯於嶺南大學中文系編,《考功集2019-2020 : 畢業論文選粹》(香港 : 嶺南大學中文系),2020年,頁249-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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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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