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30日 星期三

地球發炎記 ◎陳克華

 

地球發炎記 ◎陳克華


像一顆充血的眼球

當我回望地球

有一群瘦瘦的北極熊抱著細小的浮冰,在游泳......


文明走到這裡了

我舔著手中快溶化的冰淇淋

一邊想起得乾眼球的

火星與金星......


 

──200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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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男,一九六一年十月四日生於台灣花蓮,祖籍山東省汶上縣

現職:台北榮民總醫院眼科主治醫師


個人網站:桂冠與蛇杖

http://www.thinkerstar.com.tw/kc/index-c.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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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旭鈞賞析

  


「文明走到這裡了。」

 

本詩第二節開頭直指文明的前沿地帶,而文明(civilization)就其系譜意義,是civillis與公民化,現用以描述特定社會樣態與體系。「走到這裡」,似乎很單純只是「走到這裡」,像是里程碑,也可能是末日。「走到這裡」究竟意味著什麼?「這裡」指涉著某種當下的時間與境況,而末日似乎也在此出現,如同〈啟示錄〉大力天使所頒布:「不再有時日了。」值此末世,敘事者「舔著快融化的冰淇淋」,想起另外兩顆行星。然而,這段透露的卻是一種悠哉:本詩首節藉由北極熊的危機提示了緊急性,文明又「走到這裡了」,甚至連冰淇淋也快融化。然而,「我」還是舔著冰淇淋,想著其他的星球。面對末日與剩餘的時間,「我」是悠哉的,彷彿一點都不緊急。為什麼呢?

 

答案在首節。這是一個「回望地球」的「我」,在末日被宣布以後,開啟有距離的觀看。相較其他知覺(尤其觸覺),視覺常被描述為安全、有距離、彰顯主體性的。這讓我們意識到,「我」與這場末日是如何事不關己。「眼球」同時是星球,也是出離地球的「我」,提示行星間的共通性,並藉由其他無法成為「家」的星球,提示地球的命運也不過如此爾爾。如果沒有「北極熊」與「乾眼症」,本詩不一定能被讀出生態末日的意義。生態(ecology)與經濟(economy)其實有著相近的語源,Οικοθ(oikos),都有「家」的含義[1]。然而,對於「我」而言,無須持家,而地球之所為可為某些物種的「家」,也不過因為水。但水將覆滅一切。

 

這種悠哉與觀看,消解了人類。讀者一方面相信主述者有某種人格,令一方面卻又發現他的種種超越已經脫出人的範疇,甚至是「上帝視角」,時間不再重要,末日也不再重要。這樣的視角對凡人而言,是恐怖而不可想像的。這種恐怖也能被讀作示警——詩人開始思考末日的世界,並透過超凡入聖的眼球,提示各位:這種悠哉與不在乎,不是凡人能有的處境。凡人會死。

 

以「生態」為關鍵字閱讀這首詩,除了能留意其「家」的意涵外,也能從「家」讀出弦外音:如果生態其實指涉的是家,且經濟(oiko-nomie)初始指涉著持家之學[2],如果種種開發與耗用是以經濟為名,則持家之學,也是毀家之學。北極熊承擔著與眼球不一樣的風險,地球上的一切分配本就不均等。然而,就算彷彿「不在同一個星球上」,凡人也沒有出離地球、在太空中當一顆「充血的眼球」的能耐與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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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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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1]張君玫。2020。〈弁言:人類世的多樣性政治〉。《中外文學》49:7-12。

[2]Carl Schmitt。2020。〈Nomos〉。譯:蔡慶樺。《疆界、主權、法》。主編:林淑芬。新竹:交通大學。


#生態詩 #陳克華 

2021年6月29日 星期二

及 ◎林群盛

 

及 ◎林群盛


回憶的經緯度溫柔地

披在眼淚色的地球上


紗布色的信件從北回歸線出發

卻卡在郵差色的棕梠葉上

被赤道揉成灰燼


南回歸線只剩下

剛烘乾的天空色點滴瓶

應該再放入一封信

以瓶中信的手勢


可惜南回歸線太年輕

不會走路

不懂文字以及

流順如冰原的情書


「太早進化的回憶以及

太晚出生的文字」

一千年後的評論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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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群盛,1969年8月生於台北。太酷了不知道從哪裡介紹起。


十九歲即以天才少年詩人之姿崛起,被冠以「詩癲」封號。私立光武工專機械科畢業,後赴美日兩國留學,攻讀室內設計,音樂,電腦動畫等科系。曾任遊戲公司企劃、動漫館行銷總監、電競教練。現擔任斑馬線文庫總監。


曾獲復興文藝營詩獎、創世紀創刊三十五年詩創作獎、年度優秀青年詩人獎等獎。詩集《超時空時計資料節錄集Ⅰ 聖紀豎琴座奧義傳說》(1988),《超時空時計資料節錄集Ⅱ 星舞絃獨角獸神話憶》(1995)已成詩壇「真.夢幻絕版品」。


洛夫在林群盛得《創世紀》詩獎的評語中說:「對都市文化和生態環境的感受力相當敏銳,想像縱橫一時呈飛躍之姿,意氣的爆發力很強,在整體結構上不免失控,語言尚待提煉。作者甫入詩道,潛力無限。」


曾發表詩作<沉默>(POETRY-BASIC),全詩以電腦語言(BASIC)寫成,除了題目外沒有中文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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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三進賞析:


把這首詩放在生態末日的主題下討論有點危險,畢竟整首詩並沒有明確寫出末日,從文字敘述看起來,頂多是有點熱。(?)

 

全詩沒有出現任何一個人,也沒有一隻動物受到傷害,不過......會不會並非沒有人在場,而是已經沒有人能在場?

 

「眼淚色的地球」、「紗布色的信件」暗示傷痛、受損已經存在。戲份很多的南北回歸線,之間夾著動不動就把東西揉成灰燼的赤道,兩邊的通信,已經斷絕。與之相對的,是被拿來形容為情書筆觸的「冰原」,極冷與極熱都不適人居,然而冷熱之間卻已見良惡。

 

而最末段透過千年後的書本揭示真相,「太早進化的回憶」與「太晚出生的文字」,看似難解的文句,解開之後即是真相。千年的跨度、漫長的空白,更是暗喻浩劫已經來過。

 

回到詩題〈及〉,有抵達、趕上之意,比如劍及履及、來得及。也有牽涉之意,比如波及。是抵達了哪裡?還是遭遇了什麼?推敲詩句中,那種繞行而過的違和感,或許即是末日。若非,就是下班趕工寫這篇的我的末日。(拜託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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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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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林群盛 #是芥末日

2021年6月28日 星期一

不,是芥末日 責編文/三進

 

不,是芥末日 責編文/三進


很難想像,上個世紀的終結,曾經令人萬分不安。

 

世紀末、千禧年,跟在工業化、都市化的後面,是許多的世界末日的揣想。成長於那個時代的人們,一方面目睹社會不再如農業時代緊密、同時也深陷於現代化帶來的便利與汙染。無盡的焦慮感,堆疊出一個沒有未來的未來。遑論遠近各處還有核浩劫、波灣戰爭、台海危機......

 

而在詩的世界,解嚴打破單一價值,現代與都市經驗也在改變詩人的生活,詩的樣貌迎來後現代變形。並非所有人都跟著改變,只是在美感與形式的概念裡,眾人開始接受「沒有標準答案」。

 

生態詩的起伏發展,碰上了世紀末焦慮,自然變成最佳的題材──無論末日透過哪種方式降臨,都將迎來一個生態傾斜的世界。

 

本週的生態詩,介於虛實之間。讓我們回顧那些,詩人們在文字中構築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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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是芥末日 #末日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海面一公尺 ◎陳易聰

 

海面一公尺 ◎陳易聰


中午光線充足時我們開了一場會議,

提到糧食和供水,加高海堤可行 或不可行?

內政部長的手錶浸水了,她說:

「時間都在我的腦海中轉動!」


踏著水藻走向災區。

城市一片靜默,公海馬在盆栽中產子。

租稅法已經泡爛,但我們透過捐獻

明年可以造一座玻璃的避難所。


死亡率頗高,水面下的記憶緩慢而長久,

淚水與海草暗暗地糾纏。

「我是鰥夫!某次海嘯襲捲後出來競選,

對未來有很多的想法……」


許多年輕人長出鰓,有些有了鱗片。

我想他們會活得比較久,

這是我們這代以上的人造成的,

倖存者要將功贖罪!


晚上去參加一場法會,

紀念過往先人和綠色的故鄉。

沒有燭火和香,海面一公尺以下

人的眼睛會發光。


註:十月十八日的新聞,馬爾地夫在海地召開內閣會議,向全世界傳達海平面上升的嚴重問題。科學家預估,到了二一○○年前海平面至少上升五十公分,最多上升一公尺,屆時許多低窪地區將浸在水裡,目前世界上有十分之一的人口居住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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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易聰,台南縣善化鎮人,畢業於政大法律研究所,主攻保險法。掌門詩社成員,先後以鷹來、襲問為筆名發表於本社詩刊,另有一筆名海青。


曾獲臺北文學獎(第12屆)、南瀛文學獎(第14屆)、臺北詩歌節文學獎(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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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哲佑 賞析:

  

氣候暖化是現今人類面臨的最大環境危機,其中又以海平面上升所帶來的災害可能最為嚴重。這首詩設想了一個災難後的情境,以「海面一公尺」為題,寫末日過後的景觀,語言生動活潑,又能造景造境,把批判融入情節之中。此詩在2010獲得台北文學獎新詩首獎。

  

首段直接以政府會議來開場,凸顯人類的無能顢頇,手錶進水當然是象徵人類的時間,甚至歷史文化已如同泡湯,而「腦海中轉動」同樣也暗諷腦子進水的政府官員。第二段的租稅法已經泡爛,表示那些為個人利益劃分地盤的舉動,在大自然的反撲之下都毫無意義,玻璃的避難所彷彿讓當中的人們承受了某種圈養與物化。「鰥夫」的用法頗為有趣,可能是家人遇難的難民,但鰥做為魚字部的字,難道是說明古人早有水難預警,文明卻還是諷刺的讓這些災難發生?

  

實際上是,上一代人造的罪,卻要下一代人贖罪承擔。如同最後一段,敘寫海平面上升之後,紀念先人的法會將無法用火;但燭火與香,在喪禮或紀念儀式中,正是象徵著先人的靈魂與精神,意即海水將要把文化的傳承全部淹沒。眼睛發光是深海魚的特徵,這可能是僅存的一點希望,也可能是當海水越來越高,我們只能從無邊的黑暗中,努力尋求同類的一點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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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陳易聰 #海面一公尺 #馬爾地夫 #全球暖化 #海平面上升

2021年6月26日 星期六

守夜 ◎湯舒雯

 

守夜 ◎湯舒雯

——聲援「2011.1.26反國光石化青年學子燭光守夜行動」



今晚

海岸靜坐

洋流遊行

鵝卵與石輕碰。

只要有一點火光

願意亮進深海,

罩一燈籠;

我們就會是

同一種魚

 

因為煙囪並不知道

海要多深

才能浮起一座島。

它從來都是

假裝自己

成一炷香;

就會有人

以為沙灘上香灰星撒

和著浪花

吞下

可以實現願望

 

可是今夜,

蚵仔不該靜閉

溼地不能乾等

當白色的海豚成群結隊

趨光而來

或許我們只是

一種 比較會許願的魚。

齊聚時,鱗片堅定

擦過四壁。

在最深,最黑的

海底隧道裡:

 

白海豚不會轉彎;

我們就不會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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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1986年生,台灣台北人。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台灣大學政治系學士。目前就讀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亞洲研究所博士班。


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台北文學獎、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等,作品並曾入選《九十一年年度散文選》。創作兼及詩、散文、小說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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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 #三進 賞析:


本月初,剛開始生態詩主題時,我企圖套用「冰與火之歌」的包裝,除了多位與生態主題有因緣的詩人,確實有許多身世背景可說以外。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多年後,都曾因為某同一個運動而再聚首。那就是由詩人吳晟向藝文界發出號召的「反國光石化」運動──對許多人而言,凜冬確實曾經來過。

 

2010-2011「反國光石化運動」開始引起大眾注目,在吳晟號召下,許多藝文界人士紛紛表態支持運動。不少詩人在號召下參與、或者自主加入關注,因此留下了許多詩作。回顧那段時間發表的詩作,除了靈魂人物吳晟,在記者會上哽咽念出的那首〈只能為你寫首詩〉外,我個人認為最具代表性的,依然是湯舒雯這首〈守夜〉。

 

湯舒雯的創作經常以散文的姿態面世,極偶爾寫詩,卻每次都驚豔到令人嫉妒。〈守夜〉這首詩也是,在那個議題剛開始透過臉書擴散的時期,透過社群平台重種的撞擊到人們的心中。無論回顧反國光石化運動期間,留下的眾多詩作,或者回顧過去幾週,我們帶到大家面前的那些詩作,不難發現當詩人在面臨此類題材時,控訴的力道容易過激,文字與詩意的距離感,經常拿捏的不易。

 

回歸到這些詩作創作的當下,都是詩人與事件/運動的對話。究竟在當下,在場及不在場的讀者,需要的會是當代的「討武曌檄」嗎?議題與態度在詩裡,那詩意,在哪裡?雖然這問題解與不解,都無礙一個現場的凝聚。

 

議題冷卻之後,回顧諸多詩作,才更能體會〈守夜〉可貴之處,便是並非陷入詩人單一個人的表態,而是成為群體的代言,給予一種安定的力量。不架構跑龍套的惡魔、不擦拭激情的眼淚,「白海豚不會轉彎;/我們就不會轉彎」簡單而有力的結尾,吸引了旁觀眾人,情感上也加入了不轉彎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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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湯舒雯 #守夜 #反國光石化 

2021年6月25日 星期五

大肚溪口 ◎劉克襄

大肚溪口 ◎劉克襄
 
我經過邊陲的大肚溪口
時而屬於海時而屬於陸地的海岸
原先適合鳥,現在適合人群
將來什麼也不能棲息
油汙飄自海面
廢水流出河川
同時淤積三里長的沙灘
有一股魚腥味伴隨著
風來時到處四散
聽說春天時,不是果實
氧化硫懸垂每棵樹上
 
假使我向南行
水田地帶棲息著一萬隻田鷸
翅膀沾滿著油汙
多半隱伏著
無力飛行
緊鄰的化學工廠
轟隆地機器聲裏
三千名員工習慣戴口罩
有人常吃淺田錠
 
假如往北走
平常的黃槿已消失
稀疏的木麻黃只剩枯枝的影子
雜草垂伏黃沙中
廢棄的魚塭有吳郭魚漂浮
 
遠方坐落十幾間空屋
貓和狗躑躅路上
一個綁頭巾的老嫗在餵雞
許久沒有看過陌生的旅客
去年,發生一場莫名的流行怪病
其他的人遷往台中
我是彰化臺西人
 
--84.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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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按:此「台西」非雲林台西鄉,而是彰化縣大城鄉西南端台西村。與台塑六輕廠相距不到10公里,1994年六輕投產後,每逢夏天南風便會吹來異味。然因不屬於六輕所在雲林縣,居民高罹癌率的健康問題曾長期被忽略。直到公視攝影記者鐘聖雄、台西村民許震唐,於2013年將實地採訪照片集結成冊,出版《南風》攝影集後,被忽略的台西村引起各界關注。
 
而劉克襄於1995年,六輕正式運作隔年,寫下了這首紀實詩作。
 
*參考資料:【彰化台西】大風吹──吹污染下輪流受害的人
https://www.twreporter.org/a/fpc-sixth-naphtha-cracker-changhua-tai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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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劉克襄,台中人,十八歲開始寫詩,其作品類型跨足詩、小說、散文。早期作品,無論是何種文類,多以自然生態觀察為對象,像是詩集《漂鳥的故鄉》、《小鼯鼠的看法》、《最美麗的時候》,小說《風鳥皮諾查》、《座頭鯨赫連嬤嬤》,散文《快樂綠背包》等等,都是台灣自然書寫的指標性作品;之後的作品則多為台灣鄉鎮、山林的踏查為書寫對象,尤其重視環境與人與文化的關係,像是詩集《巡山》,散文《台灣舊路踏查記》、《迷路的一天,在小鎮》、《11元的鐵道旅行》、《裡臺灣》、《男人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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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溪口是河川與大海接壤之處,帶有一種過渡性格與不確定性,而詩人寫這首關於選擇的詩,就帶著這種憂慮的基調。從「時而屬於海時而屬於陸地」,「原先適合鳥,現在適合人群」,看似是自然界在選擇著棲息在她底下的生命,人類的選擇卻已偷偷竊居了主位。劉克襄前四行就不露痕跡地點出了這個選擇權的轉移,這麼下去,「將來什麼也不能棲息」。詩人要追問人類的選擇,把環境帶往何處,把自己帶往何處。
 
這種追問越是含蓄就越是諷刺,「油汙飄自海面/廢水流出河川」,詩人不去寫工廠排出油汙與廢水的過程,而直接寫油汙飄於海面上,廢水從河川流出來,這種寫法是替人類欲蓋彌彰,卻正是詩人希望讀者來同感的破綻與憤怒;另一方面,這幾句也換位到了自然生物的處境上,鳥類、植物,他們能看到水上水下有這些東西,卻不會知道這些油汙廢水從哪裡來,面對人類的作為,他們天真無知,更無從還手。
 
詩人不怎麼提人類的選擇,人類的選擇卻已反應在他記錄的,自然生物所承受的結果上。往南往北,隱伏的田鷸、死去的吳郭魚、消失的木麻黃都是傷害的證據;中間詩人夾敘了工廠的內在,是三千名習慣戴口罩的員工,並且有人常吃淺田錠,淺田錠是舒緩咽喉到支氣管發炎的成藥,顯然這些人的健康也出了問題。但這是他們選擇的嗎?工廠員工與停業的養魚戶,是人類在做選擇,卻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
 
在蕭條的鄉間道路上,詩人的目光停在此處:居住的人們已經離開,也不會再有旅客來到這裡。「去年,發生一場莫名的流行怪病/其他的人遷往台中/我是彰化臺西人」病的肇因不言而喻,剩下的人又被迫遷移。在整首詩裡的「我」,詩人都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完成一種有距離感的批判:是誰在選擇,誰在被選擇……但在最後一行,當其他人遷往他處,詩人寫「我是彰化台西人」,這是先天的命運也是後天的認同,詩人的表態就是要與這個地方同生共死,於是前文整首詩的那種帶有距離感的,冷冷的嘲諷與批判,在最後一行就瞬間與詩人的血肉合而為一,我就是當中的人,但除了自嘲,與側寫這些生命,我沒有別的選擇。
 
(詩人寫「彰化台西」,還有特別的原因,請見上方責編補充的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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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花椰菜菜子
https://www.instagram.com/brocccolii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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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台灣生態詩 #大肚溪口 #劉克襄 #彰化台西 #雲林六輕 #1994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1/06/20210625.html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終旅  ◎許悔之

 

終旅  ◎許悔之


那麼你就是偌大的沙灘了

容許一條鯨魚游來擱淺

甜美的墳場

我將腐爛

留給你寄生在我

身上的貝類和海藻


我並不打算告訴你

游過幾個海洋

躲過幾次追捕

那些,都太瑣屑了

但我曾在剎那浮出海面時

被冰原日照所灼傷

海洋太遠太險了

仁慈的你

莫為了一次死亡而感傷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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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悔之(1966年12月14日-),本名許有吉,台灣桃園人,詩人、手墨藝術家。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中時晚報》副刊編輯、《聯合文學》月刊及出版社總編輯、高點電視台《悔之私樂園》主持人,現為有鹿文化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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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這首詩寫於1995年,而詩的主題縈繞著鯨魚的擱淺。鯨魚擱淺的新聞時有所聞,原因包含自然因素和人為導致,雖然未能明確知道每次事件發生的切確原因,但可以確定的是,越是關注鯨魚為何擱淺,越能及早發現海洋生態出了什麼問題。

 

第一段,詩人便將沙灘與墳場連結,本該是美麗的、海天一色的場面,此時竟承受著生命的一點一點逝去。詩中的敘述者──我,並不冷眼旁觀,他將自己暴露在詩中,他說自己將會腐爛,把貝類和海藻──這樣富有生機的物質,留給對方。由此可知,敘述者似乎和文中的「你」同類,否則這些物質,怎麼會寄生在身上呢?

 

第二段,敘述者說,他不打算告訴對方:「游過幾個海洋/躲過幾次追捕」這好像澆熄了對方的希望,逃離是沒有用的,事實不會改變。接著,他想起了曾經的記憶:「但我曾在剎那浮出海面時/被冰原日照所灼傷」鯨魚換氣的壯闊,大家應該都不陌生,而在換氣時照射在身上的陽光,理當不會傷害到鯨魚分毫,但敘述者不但說,他被日照所灼傷,還接著表示「海洋太遠太險了」。鯨魚本就生活在海洋裡,一生悠游其中,這樣孕育萬物的海洋,怎麼能遠離?又怎麼會是危險的存在?

 

最後敘述者說:「仁慈的你/莫為了一次死亡而感傷」,從這裡,我們可以得知,這一切似乎都是反話;本篇的篇名為終旅,標示著死亡無疑是值得感傷且值得慎重對待的。小編認為,詩人藉由完全相反的語境,創造出深深的諷喻,使讀者能夠明白的感受到現實環境的殘酷與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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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花椰菜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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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許悔之 #終旅 #鯨魚 #鯨魚 #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