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機場 ◎詹澈
用雪白筆直的手臂
抵擋一樣白但不斷扭曲的海浪
蘭嶼新機場跑道
一直伸向海岸伸向海天
跑道內新剪的草坪線
例如年輕人剛剃過的腮邊
例如新郎
迎接一班班新來的班機
在原始的島嶼上
劃一道現代的起跑線
競技者增加了這島嶼的沈重
觀光客;一來就觀光了的政客
教師、律師、醫師、會計師、建築師
學生、研究生、哲學家、人類學家
演員;核能測試員。逐漸滅絕的
和珠光鳳蝶減少的速度差不多的詩人
和角鶚的數量與叫聲差不多的
馬克斯主義的信徒,聚散的
他們先後踏上新機場
土地飛揚起原始的被人工翻腸的塵埃
他們從牌樓大門獨木舟腹下彎身出來
看見達悟族老嫗坐在台階上嚼著檳榔
搖著手指兜售貝殼和泥偶
其實她只是要交換香菸,非要買賣
但沒有人理她
用雪白筆直的手臂
迎接他們又歡送他們
在他們的輕與重之間
蘭嶼新機場跑道邊的草坪
悄悄長出馬鞍藤與知風草
只要氣候起風變化
知風草猛烈搖甩長髮
新機場就立刻關閉
沉默如孤坐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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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詹朝立,筆名詹澈。1954年生於彰化。曾任《夏潮》、《鼓聲》雜誌編輯、《春風》雜誌編輯/發行人、臺東縣文化局專員、臺灣農民聯盟副主席、臺灣農漁會自救會辦公室主任等;為農權運動發起人,參與多次社會運動。
著有詩集《土地請站起來說話》、《海岸燈火》、《手的歷史》、《西瓜寮詩輯》、《小蘭嶼和小藍鯨》、《綠島外獄書》等,散文集《海哭的聲音》,紀實報導《天黑黑麥落雨》、《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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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Echo 賞析
此詩聚焦於蘭嶼,三十四行中,使用的意象並不繁複,卻包含了許多心思和沉重的凝視。
首句「雪白筆直」即為重要意象之一,在既定印象中,雪白與髒汙是顛倒的概念,而詩人套用雪白一詞,作出「現代」和「原始」之間的對比衝突,此處的筆直更與「扭曲的海浪」形成對照,讓人閱讀時不免聯想到:原來這座原始、富有生命力的小島,正以一種委婉、天然的姿態在抵禦外來的、強烈入侵的現代文明。
這種無聲的抗議也顯現在後續段落描述中,詩中點出觀光客的身分:政客、教師、律師、醫師、會計師……其實可以發現,每種身分皆是觀光客,如同社會學家John Urry所述「觀光客的凝視」,初抵此座小島的人們帶著獵奇的、不真實的眼光進入此地,隨著觀光客們不斷增加,「……逐漸滅絕的/和珠光鳳蝶減少的速度差不多的詩人/和角鴞的數量與叫聲差不多的/馬克思主義的信徒,聚散的……」簡短有力的詩行,無不透露著詩人的遺憾神情。
珠光鳳蝶的原生棲地在蘭嶼,且珠光鳳蝶為蘭嶼的特有種保育類昆蟲,更是臺灣地區最大型的鳳蝶科蝴蝶,由於蘭嶼開發與觀光愈漸興盛,珠光鳳蝶的棲地遭到破壞,至今已屬第一類「瀕臨絕種野生動物」;不只珠光鳳蝶,蘭嶼角鴞也是受到開發嚴重影響、導致瀕臨絕種的鳥類之一。詩人在詩句中將自然生態與文學結合,寫出心中的憂慮,也為這座小島記錄下珍貴的、不該被遺忘的生態面孔。
詩作後段出現的「他們」便是意指觀光客,而詩作中的達悟族老嫗成為「去存在化」的符碼,此處的老嫗可以想像為蘭嶼這座島的化身,人們來了又走,只看見奇異的、非凡的一面,卻在氣候變化(不利於外出活動、遊樂)時,離開這座島嶼,不願看見它(她)真實的內在、赤誠且充滿生命力的另一模樣。
整體而言,此詩的核心思考完整地穿梭在每個畫面、每個意象之中,詩人透過簡單的動作和現象,表達出對蘭嶼的細膩觀察,也暗暗指責「觀光客」不願深入凝視一片土地,而是走馬觀花地掠過,甚至造成自然地的破壞與對當地的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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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 #Echo
美術設計: #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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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機場 #詹澈 #蘭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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