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6日 星期一

母篇 【海洋】 ◎蔡宛璇



從洪荒的洪荒以來
它一直在做夢
 
做千千萬萬
珊瑚礁的夢

做眾魚眾生
眾沙數的夢
 
它的夢
把呼吸推塑成物質
把軀殼淘洗為塵埃
 
它做一代又一代
海鳥歸來和盤旋的夢
做乘季風越洋的鷹群之夢
做每個子宮內的星雲羅列之夢
也夢見厄難中的白色哺乳類
和逐漸僵直沈默的海岸線
 
夢見自己的淚水淹沒島與洲
夢見極速增生的垃圾聯合國
 
做大風浪的夢
做大咆嘯的夢
 
它要做一個又一個惡夢
給不醒的人類去浮沈
 
但它也做月光遍洒地球的夢
自洪荒的洪荒以來,那樣冷然地灼亮
無名黑暗中的
生生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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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宛璇,澎湖成長,旅法數年,現居台北地區。造型與視覺藝術工作者,以及在日常中作隨機迸發的詩創作。她的裝置作品經常具暫時性,並與所存在的空間構成一特殊關係。而她的錄像創作受實驗電影觸發,呈現開放性的敘事空間或將風景轉變為內在活動的的折射,時而與詩作結合。著有個人詩文集《潮 汐》(2006)、《陌生的持有》。
 
詩評家黃粱:「蔡宛璇的詩表現一種撫摸「存在」的藝術,這藝術的特徵:既要觸入真實之核,又要與自我和世界同時維持一種距離感。距離,鋪陳一座舞蹈劇場,好讓存在之舞得以現身自我說法。」
 
  「...具有影像風格的詩語言,除了根源於作者對存在之舞的戲劇性體悟,也和作者擅長運用的身體性經驗深刻連結。慣常的視覺經驗之外,諸如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等感官經驗的交互編織,更是蔡宛璇詩篇的一大特色...」
 
詩評家鴻鴻:「詩要讓人眼睛一亮,基本上有兩個要素。第一是敏感。「過敏原」因人而異,有人用詩寫議論,有人用詩寫日記,有人用詩寫夢──條條曲徑通幽,但首先必須敏感。其次是能找到準確而新鮮的語言表述之。蔡宛璇兩者皆備,是以令人一讀傾心。」(評詩集《潮 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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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許立德
圖像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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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海洋,佔據地球面積約百分之七十,大部分的生命從海洋及湖泊開始,是大地的孕育之母,經過演化而開始有動植物慢慢地移至陸地上生活。詩人的這篇作品前三段寫海日夜不停的掏洗著,不只是海底的生物還有眾魚、眾生、眾沙數由小至大的暗示著讀者自身也在這之中,海洋的夢是浪花、是時間,從隱生宙到顯生宙不正是詩裡的由呼吸到塵埃,海洋的夢裡有世代交替、傳承、有遠大抱負、然而卻敵不過貪婪的人類濫殺濫捕海裡的鯨豚等動物,還有那充滿著人工的漁港或者消波塊都逐漸代替了原始的海岸線,全球氣候變遷日益劇烈,每一個傾盆大雨便成災害,還有各種一次性垃圾或是被隨手棄置的物品都堆積如山,我們共同的母親看著這樣的光景如何能不憤怒呢?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夠聽明白它眼淚裡給的悲憤以及警示,有多少人懷抱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態在浪費、破壞這個世界上的資源,即使如此我們的母親還是守護著我們,在這個還需要更多人被喚醒維護自然環境裡,它始終會默默地看顧我們。
 

海洋全詩讀起來不難,皆圍繞著環境變遷、自然改變、人為破壞逐步地敘述,從一開始輕鬆的口吻至第五段開始轉變為嚴肅,詩人希望讀者能夠正視我們所造成的大地傷痕、生態危機。

2015年2月15日 星期日

捷運早報 ◎謝三進

捷運早報 ◎#謝三進
 
早起的捷運車廂裡
城市中行進的林區
我們妝成木然形體
藏匿著自己
 
醒來與下一個瞌睡之間
攤開掌中葉脈
將一天漠然地印刷又出版
今天的善意是欺騙
降雨機率善意隱瞞
個人運勢開高走低
忌與人攀談
 
對面陌生乘客
和我經常的枯立相仿
面善的陌生人
貌似可親可愛的你
課堂之間常說笑話嗎?
時常與人提及的心事是什麼?
也寫一手不端正的字嗎?
 
用它來寫日記嗎?寫情書嗎?
寫匿名的小說或詩嗎?
今早登報作廢的誓詞與你相干嗎?
我也時常這樣
以為生活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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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4年生,旅居台北多年的偽彰化人。台灣師大國文系畢業,現就讀於同校台灣文化及語言文學研究所。
 
曾任師大噴泉詩社社長、波詩米亞(Poemhemia)文藝工作室企劃組長。大學畢業前創辦師大校園詩刊《海岸線》(2008.4-2010.1)、自印個人第一本詩集《到現在為止的夢境》(2008.8)。亦曾擔任《國語日報》「在詩歌間串遊」專欄作家,編有《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釀出版)。亦曾任詩歌評論免費報《詩評力》(遠景)主編、《風球詩雜誌》總編輯。並於2011年出版詩集《花火》
 
看起來不簡單,但說穿了,也僅僅是迷戀詩,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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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絡素材
圖像設計:小葵
 
◎小編賞析
 
謝三進的詩常常提供溫厚誠摯的質地,在他的作品裡面看不到太多華麗的技巧,更多的是由他質樸的眼睛引領你去發現生活的味道。
 
本詩收錄於謝三進第一本詩集《到現在為止的夢境》,看起來當然還有點青澀,這卻不讓我們對作品的感受造成妨礙。第一段開始的寫作手法是用簡單的比喻自我設限成藏匿著自己的木然形體,這樣的象徵在接下來發展有限,意義上卻持續延伸著構成了整首詩的核心。當一個又一個城市裡生活的人成了面目模糊的職務,當自己逐漸失去了對他們的感受與想像,第二段裡提到的命運便成了「漠然地印刷『又』出版」。想想若一日出門看黃曆可做參考,可是當這樣的生活已經逐漸成形成為習慣,透過隱瞞和沉默,敏感的詩人在城市的機械化生活中逐漸顯得不安。
 
當他盯上了捷運對面看起來熟悉的陌生人──他的不安在第三段開始試圖有所突破了。但他的疑問卻又多麼像是對自已的疑問:你會在課堂說笑話嗎?你會和人談自己的心事嗎?這些問題又回歸到與自己貼近的點:「也寫一手不端正的字嗎?」
 
像一棵樹他站在捷運上,思緒就這樣不斷擴張,延伸,直到生活又回歸生活,一個老結論:「我也時常這樣/以為生活就是這樣。」......
 
這首詩裡所寫到的人就像是樹木般沉默,但又充斥著壓抑。這可能是詩人在都市中生活的確切感受,不過回歸到題目後,又像是有著對自己提醒的意味。

2015年2月14日 星期六

初戀 ◎簡妤安


初戀 ◎簡妤安
 
夏日裡我們核對陣雨的時刻表
廊下積水迂迂迴迴,像我
最想釐清的事情總沒開口
畢業前夕,幾次誤點
後來雷聲漸遠
遺憾就漸大
 
後來我總想起那灘積水
每次下雨就在土裡泡開的花
承載過的種種情份
終究漫成一則鬆散的寓言
 
關於那時節,想起你就想起的
當年我們總在等的放晴
留下的票根我一再注明
有過的信仰與善意
悉心貼就另一本修業紀念冊
 
想到如果我終於有成,立傳時
你就是橫亙我青春的一部斷代史
還能訴諸理想而你是初衷
這樣想起來就好像
好像也沒有什麼是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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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簡妤安,1991年生,曾任師大附中嚎好玩詩社社長、政大長廊詩社社長,哲學系輔修歷史系畢業,現就讀台大哲學所,喜歡美學、詮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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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小葵
圖像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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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妤安的作品〈初戀〉寫少女情懷,在少女對戀情的追憶裡卻在情意之外,更進一步地展現了理性。在最後一段的情感放下以後,我們好像見證少女告別了青春的最後一縷殘繭,從此邁入了生命更新的階段。
  
這一首詩並沒有用甚麼特別困難的比喻,第一段以夏日作為青春的背景(當然,也可能是故事確實發生的時間,我們不得而知),提出了陣雨的時刻表此一概念,這概念同時關照了時間、精確/準性和陣雨可能隱喻的眼淚,詳細的情節並沒有說得清楚,就如同少女的心思一般迂迴、說不清道不明,本段的誤點隱隱有著天時和人和不能相輔相成的遺憾,以至於雷聲漸遠,遺憾卻顯得更大。
  
第二段裡少女把自己比喻成每次下雨就在土裡泡開的花。這時間點已經是後來的事了呀......卻仍舊讓她耿耿於懷的,在每一次受到傷害的時候,都要重新回顧一次。足見用情之深,受傷之重。
 
第三段是全詩的轉折之處。一二段寫傷害,寫遺憾,第三段開始回顧起以往的陽光與善意,當從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憾恨中重新回到愛,當過往的美好都成為一一留下痕跡被珍惜的票根,少女才終於能夠從這段感情帶來的影響中起飛。
 
若沒有最後一段,全詩不過也只是中規中矩罷了。但最後一段很顯然讓這段感情在個人生命,與這首詩中的位置拉抬到了全新的高度。在為一段關係的開始與結束下歷史定位的同時,亦從中認識到生命的延續性和自己的重量。對一段感情關係的結束遺憾是人之常情,但只有在能夠對這樣的失去也學會了珍惜,一個人才能真正學會怎麼去愛一個人吧。這是我讀妤安這首詩的最大感想。

2015年2月13日 星期五

〈我們〉 ◎任明信


〈我們〉 ◎任明信
 
兩個字
代表兩個人
和之間的事
我曾見過它的樣子
 
我喜歡寫
這兩個字
 
卻在你說的時候
變成別的
我不明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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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任明信,devmask,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學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畢。喜歡夢,冬天,寫詩,節制地耽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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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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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首段的「兩個人和之間的事」代表著並行的我們,又或者是我們「一起」的生活。而「我曾見過它的樣子」一句隱隱中預期了事情接下來的發展,中間尚未提及,只說了喜歡寫「我們」這兩個字,因為代表著我們相互的情感,精神的依託。末段出現了轉折,我認為的「我們」,我與你之間的事,瞬間變成了無法理解的字詞。大概你的「我們」已經是你與他之間的事了,我並不明白,但也不是真的不明白,我曾見過它的樣子了,只是當你一說出口,我也再不願明白。

2015年2月12日 星期四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 ◎夏宇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 ◎夏宇
         為Yan寫給一個塞內加爾女人
 
你不覺得她
她很適合早上嗎?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
譬如說
奔跑
 
她適合打開她的舊餅乾盒
讀潮濕的舊信
她像一個軟木塞
封著一瓶酒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匆忙奔跑
過一個燦爛的星空嗎
她適合意志
她也適合  再舉一個例子說
她適合優美地滑倒
 
你不覺得她是可以擦掉的嗎
那種一修再修的草圖
但她的拇指浮現
 
你不認為她
她就是很適合摩擦嗎?
你不認為
她適合早上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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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 台灣女詩人, 戲劇系畢業, 寫詩, 唸詩 , 寫流行歌詞和劇本, 書籍設計, 畫畫,偶而翻譯, 不時旅行
 
(摘錄自夏宇│李格弟官網:http://www.hsiayu.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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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許立德
圖像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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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此首詩共有兩個版本,這邊的這個版本是後來收錄於《Salsa》的。一開始發表於〈現代詩季刊〉時,「那種一修再修的草圖」一句原為「那種藍墨水」。「藍墨水」的意象可以說是和「一個燦爛的星空」結合,而之後的「修改的一修再修的草圖」,則與下一句「但她的拇指浮現」做連結。但無論是哪種版本,最主要的趣味性「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這個主要核心依然不變。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可能是因著發生了某事件,進而對某個對象說的。「你不覺得她很適合早上嗎?」在之前有甚麼原因造成了這樣的問句呢?夏宇並沒有回答,反而透過了這樣的一個問句,反向地誘發讀者去猜想那些原因,讀者的想像就是答案。甚麼事情、甚麼樣的人格、甚麼樣的打扮、甚麼樣的心情或興趣......。夏宇的「故意不說出來」也成為了一種技巧,在其他詩作裡也常可以讀見類似精巧的想像。又或者不是不說出來,而是「點到為止」,正符合了通常擁有的,「詩的斷裂性」這個特色。拿此篇的幾個意象來做連結、想像,又會發現「她」為什麼適合早上了。
 
從第一段的「奔跑」,接下段開始出現許多形容了。「適合打開她的舊餅乾盒/讀潮濕的舊信」,可能善於保存,或善於懷念,是念舊的人。「她像一個軟木塞/封著一瓶酒」,酒是苦澀,也是甜美。她存在於那樣的封口處,抵住一瓶酒,酒是象徵物,或許也像生活裡的種種雜亂的事物一樣,有好也有壞的部分吧。那麼,究竟「她」在這裏又是處於一個怎樣的位置呢?接著詩裡所給予的一些線索,每個人的感受又造成些微的誤差,我想這是讀詩,也同時是閱讀,的最大樂趣了。

2015年2月11日 星期三

〈我〉 ◎羅智成


〈我〉 ◎羅智成
 
是的吾愛,在第一行之後
我就必須現身了
帶著「我」在古典時代的謙遜、隱遁
和此刻的急切、張揚
來向妳展現躲在「我」後面的我
在文字上可以被杜撰的
豐盛可能
以及它所暗示的
在現實上無須兌現的
豐盛可能
 
當然「我」仍將謹守文學內外的
真誠與矯飾
那是妳專心閱讀的基礎
也是和第一人稱若即若離的我
在愛戀與創作中
和「我」之間的
默契與承諾
 
但是「我」似乎不以為意
他繼續握著妳的手
以輕吐出來的甜言蜜語
彈奏著妳的睫毛
用精巧串連的
動人詞彙
陳述並承諾著
我即使在文學作品裡
也無法做到的事
我只有適時中斷此刻的書寫
深深吻住妳
讓「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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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智成,1955年生,師大附中282班、台大哲學系畢業。學生時期創辦附中聽濤詩社(已倒閉)、台大現代詩社,自20歲出版第一本詩集《畫冊》起,奠定日後台灣現代詩界的教皇地位。著有詩集《光之書》、《傾斜之書》、《寶寶之書》、《黑色鑲金》、《夢中書房》、《夢中情人》、《夢中邊陲》、《地球之島》、《透明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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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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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以詩的形式,後設地去討論詩人與詩的創作。在大部份的詩裡,「我」常常是一個不必要對它太過認真的概念。即使它的確含有某種程度的私我,但總不是完全的、必然的我,它摻雜了更多你和他和她和牠和祂,或實質或想像的成分,透過許許多多個別的「我」的融合,在尋找一個普遍的「我」。這樣一個「我」對詩人而言,不只是一副絕對必要的面具,也是代表一股相對全新的自我得以浮現的力量。
 
詩人投射自己於這些角色的告白,但這也是詩人與「我」之間最掙扎的部份,也難怪柏拉圖把詩人逐出理想國。我們常常指控詩人在作品之中的這種危險性:當第一人稱隱藏在角色裡,人無法確證自己的身分,讓彼此做真實的溝通,人就可以不對自己說的話負責。第二段雖然試圖對這樣的隱憂提出保證,卻是帶著保留的。
 
其實,比較正面的看法也許是:如果「我」也不是特別是誰,不純然是詩人,也不完全能被讀者代入,在這樣的辯證之間,如果我們都只是一大堆的文字,那麼我們也就什麼都可以是了。詩或任何藝術創作都在開顯不同的世界,讓我們或實質或想像,透過這個虛構的「我」去經歷更多的生命經驗,做更多現實的自己做不到的事。
 
這是一首講概念的詩,我們就不糾結在太多細節的分析,主要說明背後的想法。只要推敲出詩裡「沒有引號的我」與「有引號的『我』」,和訴說對象「妳」之間的關係,相信不難解讀。另外,本詩也用了很多乍讀悖論的反義詞敘述同一件事情,這種張力,如同兩個我之間的拉扯,同樣也後設地點出了文學創作的迷人之處,實在是一首讓形式與內容兩者精巧結合的詩。

2015年2月10日 星期二

〈陌生的地方〉 ◎曾琮琇


〈陌生的地方〉 ◎曾琮琇
  
  這裡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清晨,我在巷口買的綜合飯糰
  三分鐘後滾進空蕩蕩的校園
  桌和椅並不安穩
  陌生的人在講台前向國父答腔
  
  飯糰裡有四分之一顆滷蛋,海苔
  火腿,肉鬆及過期的酸菜
  我咬下一口極為堅硬的飯粒,這個地方就輕鬆
  撼動了起來
  
  這個陌生的地方
  窗子很高而且總是密閉
  交秋的季節行鳥從屋頂飛過
  樹枝上垂掛蒼白的樹葉和藤蔓
  整個嘈雜的夏天只留下被消音的蟬殼嗎
  
  你的語言裡有我不了解的單字
  我寫著你看不懂的甲骨文,在這個
  陌生的地方,我們陌生地以幸福交換
  彼此的不陌生
  
  不斷有砂礫飛來
  我久眠的疼痛因焦慮而被喊醒
  胃帶裡的飯糰總是不易消化,在這個
  陌生的陌生的地方,燥熱的青春
  其實都有一點點微微的悲涼
  
   ───收於《陌生地》 (2003:6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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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琮琇(1981-),筆名網路暱稱蟲嗅,新竹人。成大中文系、中文研究所、清華大學中文博士班畢業。現為清大中文系專任助理教授。曾獲92年青年文學獎、2002年優秀青年詩人獎、耕莘網路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竹塹文學獎、鳳凰樹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數種。於高中時期自費出版詩集《失蹤》,著有詩集《陌生地》(台北:桂冠,2003),詩論著《台灣當代遊戲詩論》(台北:爾雅,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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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無
圖像設計: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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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曾琮琇《陌生地》(台北:桂冠,2003)。全詩以日常的語言勾勒青春期的況味「陌生與悲涼感」;然而在陌生感當中,詩人卻因而得以提煉新鮮的詩意。因為陌生,所以新鮮。
 
  首段的開頭就饒富趣味「清晨,我在巷口買綜合飯糰/三分鐘後滾進空蕩蕩的校園」,雖然是個陌生的地方,飯糰可連同人一起滾了進去呢!隨後「陌生的人在講台向國父答腔」,是不是連向國父答腔都讓人感到陌生呢?然而青春期的怪異與陌生,幾乎都可以被容許吧。
 
  第二段延續第一段提到的飯糰,詩人再次展現了新鮮的語言:「我咬下一口極為堅硬的飯粒,這個地方就輕鬆/撼動了起來」,在陌生之地做的一個日常小動作,敘事者輕易的撼動了陌生,也在挑戰陌生嗎?
 
  第三段描述這個陌生地的周圍場景:高且密閉的窗、飛過的行鳥、蒼白的葉與蔓,彷彿象徵著青春期如同「整個嘈雜的夏天只留下被消音的蟬殼嗎」那樣的氛圍,噤音的青春期校園也讓所有的微小物事擴大「撼動了起來」吧。
 
  第四段寫青春期生疏的情感練習,有趣的是以陌生換取不陌生:「你的語言裡有我不了解的單字/我寫著你看不懂的甲骨文,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我們陌生地以幸福交換/彼此的不陌生」靠的是幸福,以話語或書寫化解彼此,雖然經驗生疏而陌生,然而戀人彼此已心有所感了吧。
  
  末段以身體感表達在這個陌生地的微悟:「我久眠的疼痛因焦慮而被喊醒/胃裡帶的飯糰總是不易消化,在這個/陌生的陌生的地方,燥熱的青春/其實都有一點點微微的悲涼」詩人書寫這樣一個陌生而彷彿被居困的場所,隱喻著青春某一部分的體質:苦悶、陌生與悲涼。
 
  然而詩不也這樣說了嗎:關於青春期,其實你也可以在「這個地方就輕鬆/撼動了起來」,也許在「以幸福交換/彼此的不陌生」之間,或者就在這一首詩之間呢。讀一首陌生的詩,讓你再次重抵青春期的那種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