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9日 星期日
緩緩 ◎鹿苹
緩緩 ◎鹿苹
一向是這樣
錯把狗尾草當成麥子
該觀星卻遇上了無色黑夜
該攀向天空卻潛入了深海
當低低南風掠過穀倉時
一向是這樣
這不具名的地裡
我正收割著狗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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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鹿苹
出生於台北。
成年後,總在不同語言的城市中生活,在無法悖逆的境遇下搬遷。
常感覺自己生命的過程錯置而又遲緩,往往在後一段人生中經歷了前一段;因寫日記而出版了詩集《流浪築牆》,為探訪詩人 Nizar Qabbani 的故鄉而去了遙遠的敘利亞。離開一年後,敘國的內戰爆發,恐怖分子飆起,數百萬難民流離失所。小說《左手之地》由此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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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泓名賞析
鹿苹交出的作品很多都是關於流浪的。
而流浪的本質,再於探索邊界,但去了那邊,一切會好起來嗎?
據青鳥 BLEU & BOOK於讀墨的書評:
「有次鹿苹和朋友進行一趟不消費的旅行,十二月聖誕假期,加拿大的魁北克寒冷無比,沒有人會在路上行走,沿途盡是白雪。她們一行人在民宿裡用勞力換取幾天的住宿,恰巧正逢跨年夜,她們負責清洗廚房成堆的餐具和杯盤,直到半夜兩點才得以休息。但大通鋪房只要有人進出,燈便會開開關關。於是鹿苹用手遮住眼睛,瞬間滿手油膩的氣味,讓她不禁懷疑,到底她為何在這裡?思考上的反抗使她明白,即使流浪也離不開所謂的社會系統。」
為了擺脫社會磨損而追求自由,
自由卻要妳充滿油膩。
自由真的在那邊嗎?
▍
以「一向」開頭,揭示了徒勞無功的本質。
而「一向是這樣」,轉變了語言的用法:
通常是這樣 轉化成
一向是這樣
將這個詩的不可親近度拉高,因為轉換成不熟悉的用詞的背後意義,來自於暗示讀者,接下來我將會提及比較深刻、重要的概念,請好好看著。
錯把狗尾草當成麥子
該觀星卻遇上了無色黑夜
該攀向天空卻潛入了深海
三句就是這首詩想談的。
一種目的地錯誤的旅程(目標、生存)。首先把狗尾草不能吃的物品,當成麥子,暗示著生存之錯誤。想要觀星,卻沒有星星,昭示運氣的失效。最後,想要向上,卻直直落下,旅程上,根本錯誤。
詩語言掌握上,也很單純,力求讀者馬上進去,因此用「三的結構」:
錯+該+該
後兩句字數的長度一樣,對齊。
交代完核心的部分,藝術的部份便來到了。
當低低南風掠過穀倉時
一向是這樣
這不具名的地裡
我正收割著狗尾草
穀倉代表著旅行的某地,不具名代表作非常忙碌,忙碌到無法辨認自己的位置。正在收割狗尾草,是一個明知如此,卻仍要執意進行的信念(亦或命運)。短短的這一首詩,可以做為閱讀鹿苹這位「詩人與小說家」雙重身分的一種辨認、總結。
自由真的在這邊嗎?
交出《左手之地》的她,心中也許有個答案,就讓我們更拭目以待之後能不能用更多的作品告訴讀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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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泓名自己畫
圖片來源:泓名自己畫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跨界 #斜槓 #狗尾草 #敘利亞內戰 #旅行詩
2019年12月28日 星期六
阿屌 ◎謝予騰
阿屌 ◎謝予騰
阿屌,我想我們
都已經衰老
當我們喝不完整箱啤酒,殘局
最後無人收拾
徹夜之後也註定頭痛,才認清終究
必須剪下皮膚
黏貼那些他人燒燬的傷口。
我說過,彼此
是中箭的麒麟
雨勢在惡龍盤據的烏雲下
未曾停歇──我們擊倒眼前
最龐大的獸,才發現背後
仍有月圓夜裡變成星星的孫悟空。
阿屌,你的世界已遠離了三分線
而我斷裂的韌帶也退出中外野
回憶我們是否曾經為誰全力奔跑
卻只想起日劇裡
不斷求婚的山下智久。
阿屌
我們都已衰老。阿屌
世界開始每年健檢你的鈴木和我的紳寶
以為我們忘記自己
曾經為了一首詩而淚如怒濤
忘記你曾奮力清理拉法葉的鐵鏽,忘記我
曾困守一座霧島。
記得吧,阿屌?他們真心真意地以為我們
已在他們的眼底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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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謝予騰,1988年生,臺南新營人,嘉大中文系、中正台文所畢業,現任專科講師,於成大中文博班就讀。
原來想離開島嶼南端到東邊去,但兜了一圈仍是留了下來;企圖去完所有離島,明明並非難事,不知為何也已拖上好幾年。
念了博班,因為運動量減少與身體衰弱的緣故,放棄了一些嗜好,除了詩、酒和棒壘球,也偶爾寫點散文、科幻小說與學術論文。
寫作的意義開始有了如稀微晨光之感,沒有載欣載奔的孩子和與子成說之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麼走上歸途或靠岸;當人開始無可挽回地往中年靠近,夜裡便不再有新鮮的夢,年少的往事總將自己驚醒,接著襲來的便是深不見底卻又步步逼進的惆悵。
以臉書為寫作基地,出版詩集《請為我讀詩》、《親愛的鹿》,小說集《最後一節車廂》,作品散見詩刊、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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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謝予騰的《最後一節車廂》是一本很「緩慢」的短篇小說集,雖然每篇故事的情節各有不同,但進行到最後往往都會朝著「不那麼幸福快樂」的走向作結,呈現出滿滿的「鬱卒」之感。書中每篇小說都和現實生活有緊密的連結,雖然每篇的故事都不相同,但在相似的地理背景與角色個性下,使得故事與故事之間有著微妙的關聯、整本書有著一種「完整性」。
謝予騰的詩也是如此。當代現代詩的創作者中,很少有人會在詩作中以「句號」為每一節作結。不只這首詩,在其他詩作中謝予騰也大多使用這種特殊的形式。這鍾形式有什麼特別的呢?節末的「句號」將會「節」與「節」斷開,因此每一節必須要有一定的「完整性」。這或許是謝予騰自己的書寫習慣,但同時也形塑出他獨特的風格。
這首詩的內容不會太難理解,所以這裡主要針對形式上做討論。除了以上提及的句點之外,相信各位在閱讀時也已經發現了:這首詩在「音樂性」的安排,除了讓換行的「節奏」沒有做作之感,在「音韻」上也有特別的設計。整首詩從一開始的「ㄡ」韻在最後兩節自「阿屌」轉為押「ㄠ」韻,下降複元音的改變幅度增加,前後相比多了更多的變化,營造出「感嘆」與「逝去」之感。
詩中出現「啤酒」、「山下智久」、「鈴木」、「坤寶」等多種代表「青春」的符號,謝予騰以詼諧的口吻排列成結構完整的情境,這些物件象徵該世代的「集體記憶」,讓曾經歷過這些事物的人得以產生共鳴:時間的逝去並不會使我們衰老。
全詩以第一人稱視角,對「阿屌」訴說「我們」所經歷的一切。詩中所有詩句對話的對象都是「阿屌」,但其實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又或許,如果我們若將「阿屌」視為內心的自我,謝予騰的這首「獨白」則呈現出心中的種種感慨與個性,值得我們從不同的角度細細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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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泓名自己畫
圖片來源:泓名自己畫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跨界 #斜槓 #阿屌 #謝予騰 #最後一節車廂
2019年12月27日 星期五
無預警黑夜 ◎孫梓評
無預警黑夜 ◎孫梓評
你們以攻擊彼此作為愛
在語言的輕快穿越裡
武器柔軟如同聲帶
這城市無妄敗壞
已經無法再搭建與修改
隨即是感恩的慶典
卸下漸漸長成的刺與刀刃
卑微害羞地鞠躬
有一人曾清楚看出對方脆弱
並手下留情
無預警黑夜裡
你們交出手上最後一張履歷
脫去衣物
在闃暗的街道親密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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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梓評,1976年生。東吳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畢業。現任職《自由時報》副刊。著有詩集《如果敵人來了》、《法蘭克學派》、《你不在那兒》、《善遞饅頭》。散文集《甜鋼琴》、《除以一》、《知影》。短篇小說集《星星遊樂場》、《女館》。長篇小說《男身》、《傷心童話》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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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Y 賞析
作為多產的跨文類創作者,除了現代詩、散文、小說,孫梓評也曾經出版過童書、青少年文學與傳記等書。他的文字風格多半有內斂乾淨的剪裁,如第一本長篇小說《男身》中,即捨棄張揚的張力與熱烈,而以一種內斂自持的方式揉合了日本旅記與情感敘事的男同志故事。紀大偉曾以一個有趣的說法形容孫梓評:「小說中的一切人事物彷彿在『無印良品』的店面中發生。」寫作者不帶過多厚重的情緒鋪張塗抹,而是將自身的情感薄薄地埋入故事深處。
〈無預警黑夜〉一詩收錄於詩集《善遞饅頭》,也是孫梓評2003年至2012年的作品集結。詩集的取名由來是英文諧音的傷感「sentimental」,傷感是這本書的基調,詩人以毫不浮誇而平實的文字刺開傷感背後所隱含的惆悵與倦怠。首段「你們以攻擊彼此作為愛/在語言的輕快穿越裡/武器柔軟如同聲帶/這城市無妄敗壞已經無法再搭建與修改」孫梓評用押韻營造了相當明快的節奏,以「攻擊」、「武器」的意象寫一座無妄敗壞的城,也寫愛的不確定性與傷害。
傷感多數時候意味著反覆地迴圈,亦是情緒的角力(甚至勒索),「有一人曾清楚看出對方脆弱/並手下留情」於此開始出現了人物的登場,但很快地這個段落又停止在這裡,並沒有繼續出現其他意象延伸更多細節,但已經足以精準揭示這段關係的緊繃張力。末段「無預警黑夜裡/你們交出手上最後一張履歷」像是弦忽然繃斷般突兀,卻也迎來故事的終結。有愛無愛或許已不再重要,闃暗的街道直直走到盡頭,只留下滿地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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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泓名自己畫
圖片來源:泓名自己畫
#跨界 #斜槓 #孫梓評 #無預警黑夜 #善遞饅頭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12月26日 星期四
〈兩頭詩〉組詩之九 ◎瑪格麗特•艾特伍,陳育虹譯
〈兩頭詩〉組詩之九 ◎瑪格麗特•艾特伍,陳育虹譯
「頭連著頭,還活著」
1954年加拿大博覽會
連體嬰廣告詞這樣寫
⠀
兩個頭有時各說各話
有時一起說,有時輪流說
像所有連體嬰他們夢想著分開
⠀
九、
住在這裡你不得不呼吸
別人的空氣,那用來塑造
這些隱藏的文字,卻
不屬於你的空氣
這個字鎖在
一名小男人的嘴裡
他被絞索和金紅色的鼕鼕鼓聲
掐著脖子
這個字被驅逐
這個字是喉音字
埋藏在皮革喉嚨裡
在一張狼皮裡
這個字
和一顆珊瑚珠一把水壺
一起沉在湖底
這個字乾癟癟的
年復一年自我
否定,以馬鈴薯果腹
有機會就大醉一場
這個字死於壞天氣
沒有甚麼會永遠屈居
下風,沒有人
不想飛,說穿了這到底
是誰的語言?
你真想要這些空氣
但不想要空氣中的文字
那就冒險呼吸吧
這些文字也是你們的
雖然你們從來不說
從來不聽,歷史
製造死亡但如果謀殺了
歷史你就謀殺了自己
而甚麼是叛徒?
--
◎作者簡介:
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公認的「加拿大文學女王」。國際知名度最高的加拿大作家。諾貝爾文學獎重量級候選人。
1939年,瑪格麗特‧愛特伍出生於加拿大渥太華。1966年,第一本正式出版的詩集《轉圈遊戲》即獲加拿大最重要的文學獎「總督文學獎」。除了寫詩,她也創作小說。1985年以小說《侍女的故事》再度獲「總督文學獎」,2000年《盲眼刺客》獲英國曼布克文學獎。二○○五年她獲頒愛丁堡圖書節啟蒙獎,得獎理由是對世界文學與思想的傑出貢獻;二○○八年榮膺西班牙愛斯杜里亞斯親王文學獎。
創作六十年,愛特伍出版詩集十二本,小說二十三部,另有散文、論文、童書與劇本,累積著作超過五十本;除了是加拿大國內最暢銷作家,她海外的讀者更散布四十多國。她目前住在多倫多。
◎譯者簡介:
陳育虹,文藻外語學院英文系畢。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市。寄旅加拿大多年後,現定居台北。著有詩集《之間》、《魅》、《索隱》、《河流進你深層靜脈》等六本,另有散文《2010陳育虹日記》及譯作英國詩人凱洛‧安‧達菲Carol Ann Duffy詩集《Rapture癡迷》等。2011於日本思潮社出版日譯詩集《我告訴過你》。曾獲2004《台灣詩選》【年度詩獎】、2007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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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愛特伍年近八十仍持續創作,近兩年《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翻拍成影集其共同參與製片工作,續作《聖約》(The Testaments,暫譯)又獲今年英國曼布克獎的肯定。愛特伍在小說上嶄露的光芒有時也遮蔽了其在詩歌上的成就,但這位多產的斜槓小說家在詩歌的成就也不容忽視。
八月第一週的國際政治詩小編宇翔曾解析過這首組詩的第十一首,他說:「艾特伍以「連體嬰」作為全詩的核心,來隱喻這場文化的衝突,以及兩造之間的一體性。和連體嬰一樣,他們既是分開的,也是同一的;既是對話的,也是毫無交流的——他們都幻想分離,卻又不可分離而活」。
語言,是這首詩相當重要的概念之一,而我們可以將「連體嬰」視為英語加拿大與法語加拿大在文化與語言之間的衝突。這一切則始自於1960年代在魁北克發生的寧靜革命與魁北克解放陣線(FQL)的恐怖攻擊,魁北克獨立運動在長年的推波助瀾下,加拿大政府承認魁北克為國中之「邦國」(nation),擁有自己的官方語言、政府、議會與司法機構。但,在過去英裔資產階級對法裔勞工階級時常說: Speak White(說白人的話),說魁北克法語的人是低賤的、粗俗的、被歧視的,說英語才會被這個社會認可,而在詩的各段揭示了不能說自己的母語是何等景況。
說話就像是呼吸一樣,而身在非母語的環境就像是吸著不同的空氣般,首句:「住在這裡你不得不呼吸/別人的空氣」,首段的斷句使得這四句間可以獨立拆開閱讀,又可以將每句連起來,透過斷句的方式而產生詩意。我們說話,吐出氣息成為空氣,而話語則成為文字,但詩的敘事者正處在「不屬於自己的空氣」。
進入次段後,那「字」比喻的就是魁北克法語人士的處境,不能說出母語就如同用鎖鏈「掐著脖子」,不能說出擁有獨特「r」喉音的法語詞彙,那些詞彙被驅逐、如同「和一顆珊瑚珠一把水壺/一起沉在湖底」,當說出母語則會被他人歧視。中下階級的法語人士只能「,以馬鈴薯果腹/有機會就大醉一場」,「年復一年自我/否定」,最終「這個字死於壞天氣」,詩人在這裡將語序對調使得詩句產生跳躍感,強調歧視語言的下場是招致其死亡。
詩句進入末三段,轉了個角度開始對於讀者進行質問:「說穿了這到底/是誰的語言?」,如果你真的想要說母語、呼吸屬於你自己的空氣,敘事者說:「那就冒險呼吸吧」,如果不說、不聽屬於自己的文字,就像是謀殺這個文字的歷史,「歷史你就謀殺了自己」,所以最後也得問:「而甚麼是叛徒?」
愛特伍揭露當時加拿大Speak White(說白人的話)的景況,那庸俗、低賤、粗魯的魁北克法語不是白人的語言,在台灣的我們是不是也挺熟悉?那被貶抑的閩南語、客家語、原住民語,都不如在「國語運動」定於一尊的華語。加拿大經過多重殖民後,以多元主義立國重視國內各民族的語言歷史,都來自過去慘痛的教訓,而擁有相似歷史的我們,終能夠平凡且自由的呼吸屬於自己的空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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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泓名自己畫
圖片來源:泓名自己畫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跨界 #斜槓 #瑪格麗特•艾特伍 #侍女的故事 #轉圈遊戲
2019年12月25日 星期三
試想楊識宏一些畫的母題 ◎邱剛健
試想楊識宏一些畫的母題 ◎邱剛健
1
他們身後,
留給我你
所有希望和慾望的屍布。
2
我甘心
吊在這宇宙的平方。
如果我以前有稍微的不滿,我的位置稍微偏左或偏右,
讓我一直稍微地偏左或偏右。
我不要上升,
虛空上面有更多花影和獸骨的虛空,
更多我和靜海的石螺的虛空。
你雖然堅持要把地獄畫得比人間漂亮,
我不要下降。
3
你太愛生命。
不停地畫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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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邱剛健(1940-2013),電影編劇、導演、策劃,詩人。生於福建鼓浪嶼,1949年隨家人移居台灣。早年創辦《劇場》雜誌,聚合莊靈、黃華成等友朋,大量譯介西方現當代影劇作品與理論,並曾導演與劉大任合譯之舞台劇《等待果陀》。1966年前往香港,以戴安平、邱戴安平、秋水長安等筆名開展編劇生涯,陸續與張徹、楚原、譚家明、許鞍華、關錦鵬等導演合作,主筆與合編劇本無數,是知名的編劇大家,嘗言:「《去年在馬倫巴》是我的老師。」重要作品包括《愛奴》(1972)、《投奔怒海》(1982)、《烈火青春》(1982)、《唐朝豪放女》(1984)、《地下情》(1986)、《胭脂扣》(1988)、《人在紐約》(1990)、《阮玲玉》(1992)等。執導的《唐朝綺麗男》(1985)與《阿嬰》(1993),用風格化的影像語言為華語電影備增異色。其後移居紐約、北京,往返兩岸,在不同城市間繼續創作,晚年更加醉心於寫作現代詩,著有詩集《亡妻,Z,和雜念》(赤粒藝術,2011)。
簡介取自邱剛健詩集《再淫蕩出發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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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均霖賞析
本詩選自詩集《再淫蕩出發的時候》,此本詩集為2014年,邱剛健去世一年後,在台友人共同蒐集他晚年的詩集結成冊出版。邱剛健為享譽中港台的編劇家、導演、詩人,他在1965年時發表小說《拒絕》,在2011年出版詩集《亡妻,Z,和雜念》,其詩作和劇本的思想接近,做了許多反藝術、反傳統、反建制的嘗試,可以說是橫跨各領域的作家。
邱剛健早年的詩意象奇詭,此詩則為邱剛健晚年之作,他晚年時喜歡寫詩、看畫、看攝影集,而詩題中的楊識宏為台裔美籍畫家,也是其多年老友。邱剛健詩作中最重要的主題即是性慾和死亡,他的作品中總是帶著「永恆、性和死亡」(引用劉大任刊載在《中國時報》的悼念邱剛健之文),在本詩的開頭就指出「慾望的屍布」來比喻畫布,也隱喻了他對楊識宏畫作母題的想像。
第二段則是邱剛健在觀賞楊識宏的畫時所領悟的心得,「如果我以前有稍微的不滿」反映他對慾望的追求總是保持未滿,如同他對自己的詩作總是一修再修,企望達到永遠未及的完美,從外部來觀看畫時,他希望「讓我一直稍微地偏左或偏右」,也正可反映他一生對藝術所追求的反叛性,而從畫的主題來欣賞時,則連結到楊識宏「植物美學」及「有機抽象」時期的畫作,存在「花影和獸骨的虛空」,也存在「靜海的石螺的虛空」,楊識宏的作品極富詩性和浪漫氛圍,邱剛健則以「虛空」來傳達其作品中的抽象藝術性,也是對他劇作中存在主義的自我質疑。最後一句則是邱對於楊畫的反思「你雖然堅持要把地獄畫得比人間漂亮,/我不要下降。」只有不在虛空之上,也不在地獄之下,才能有再淫蕩出發的時候,才有動身去追求慾望的時候。
最後一段「你太愛生命。/不停地畫地獄。」詩人在兩句話後面都用句號作結,而句號賦予文字肯定,也是對好友楊識宏的創作所做的結論,楊用抽象手法把地獄畫得美好便是對生命熱愛的展現。香港導演唐基明評邱剛健為:「內心對戲劇藝術,對現實人生,充滿著一種極度熾熱的豪情。」或許也可以為邱剛健的詩作下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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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泓名自己畫
圖片來源:泓名自己畫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跨界 #斜槓 #邱剛健 #抽象畫 #再淫蕩出發的時候
2019年12月24日 星期二
窗 ◎駱以軍
窗 ◎駱以軍
街邊有狗
從清晨開始
沿著另一個世界的垃圾山丘
或是黑塘溝
翻拾過來
還有紅毛線衣的孩子
拖兩條綠鼻涕
踢狗
汙黑
爛瘡底腳趾踢在汙黑爛瘡底皮毛上
不要踢它啊
想對孩子說
但第二天她便不再來了
換上花布裁底衣裳
倚在街口微笑
媽媽說麗紅人客來了趕緊出來還不
說完將窗掩上 知道
街邊仍會有狗
也是埋頭翻拾過一身癩痢慢慢死去
然後是另一隻狗
從清晨開始
沿街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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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駱以軍
一九六七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編過年度小說選,常任各大文學獎評審。曾獲二○一八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台北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及多屆新聞媒體的年度好書等。
著有:《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計程車司機》、《純真的擔憂》、《匡超人》、《胡人說書》、《肥瘦對寫》(與董啟章合著)、《願我們的歡樂長留》、《女兒》、《小兒子》、《棄的故事》、《臉之書》、《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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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泓名賞析
駱以軍的唯一一本詩集《棄的故事》,翻開就像是更難懂的意念。
將他熟悉卻陌生的語言,變成概念浮空。
這裡則是選擇一首,沒有任何語言扭斷故事、沒有乖張的畫面鋪張的詩。
這首詩異常簡單,甚至嘗試要重新表述一次大意的時候,直接把整首詩複製貼上即可。看見一個小孩踢著生病的狗,而這個小孩又受到一個更巨大的壓迫,最後,狗慢慢死去,另一隻新的狗將會重新補上。
裡面唯一幾個用到比較困難的句子如:
「爛瘡底腳趾踢在汙黑爛瘡底皮毛上」、「媽媽說麗紅人客來了趕緊出來還不」將簡短、殘酷(甚至有點余華式的)描述性段落,加入一點變化感。將語言在詩的變化性上,做一點減速的作用。
減速之後,
要做什麼呢?
一切都是循環。
而這個就是小說家最有把握的調度(詩人的話,就是意象以及文字吧),將整個人物的戲劇性一下子拉到最大,這個時候,有一個地方可以賞析,在簡短的幾段裡面,做到了無與倫比的殘酷:
不要踢他啊,作為溫柔的呼籲
在面對這個世界的腐爛、病痛之下,卻變成了一種無關緊要的傷害。
做為一個溫柔心靈的人,
只能透過「窗」
寫下這一切。
這或許也反過來指涉寫作者這個行業最根本的哀傷,當世界過於簡單、殘暴的時候,阻止、訴求什麼都已是徒勞,也僅僅指南技是看著窗外的痛,躲在溫暖的室內,寫下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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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泓名自己畫
圖片來源:泓名自己畫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跨界 #斜槓 #棄的故事 #窗 #駱以軍詩
2019年12月23日 星期一
責編文--詩斜槓小說 ◎陳泓名
▎欸,搞啥,怎麼不務正業-詩斜槓小說
到了最後一週了,各位讀者有體會到斜槓詩的特殊性嗎?
不行吧。
如果能夠就這樣領悟,那也是天中英材。
畢竟所謂寫作詩,不一定必然就會「像小說」,或者換句話說,小說這種文體,在某些人的手裏面,就非常像詩的巨型黏合體(如駱以軍),甚至文學的任何形式,都是拿來突破,以求更革新、透徹、震撼社會的閱讀體驗,所有漫長集結出來的苦思作品,都是為了在社會表演一次狂舞。
這麼說來,怎麼又有心力跨到兩個、三個文類呢?
很難說,但在這週的選集,我們會看到很多的現象,而這個現象「必然」無法只從詩的寫作發現,得要從這位詩人/小說家的寫作歷程(亦或是動機)分析:
有的玩了一個小遊戲稍作嘗試
有的是他們的年少作,但影子強烈
有的是為了訴說一個巨大題目,射向月球
有的是為了指向另一個藝術人生,抽象繪畫地獄
不為了什麼,這是文學耶。
那麼多值得珍藏品味的心靈,都在這了──
責編: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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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泓名自己畫
圖片來源:泓名自己畫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跨界 #斜槓 #小說詩人詩人小說 #接下來一整周都是我的塗鴉 #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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