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28日 星期一

骯髒,衣衫不整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

 



骯髒,衣衫不整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譯者:范曄)


在群狗的路上我的靈魂遇見

我的心。破碎,但活著,

骯髒,衣衫不整並充滿愛情。

在群狗的路上,沒人願意去的地方。

這條路只有詩人才走

在他們沒事可做的時候。

但我還有太多的事要做!

但我就待在那兒:就讓

紅螞蟻和

黑螞蟻殺死我,同時走遍空曠的

村落:驚恐高高升起

一直碰到星星。


一個在墨西哥受教育的智利人能承受一切,

我想著,但不是真的。

每到夜裡我的心在哭泣。存在的河流,高熱

的嘴唇說道,我後來發現那是我的嘴唇,

存在的河流,存在的河流,迷醉

屈服於廢棄村落的沿岸。

邏輯學家和神學家,預言者

和攔路搶劫者浮現

好像多種水生現實在一種金屬現實裡。

唯有狂熱和詩歌能誘發幻景。

唯有愛和記憶。

不是那些道路平原。

不是那些迷宮。

直到最後我的靈魂遇見我的心。

它病了,沒錯,但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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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博拉紐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而狂野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總的來說,博拉紐的歷程可分為「移民→流亡者→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三個階段。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浪游法國、西班牙等地,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加泰隆尼亞海岸城市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


  《紐約時報》稱羅貝托.博拉紐為拉丁美洲最有影響力的文學之聲。在文學之外,他是走遍拉丁美洲的背包客,是偷書並且跟踪自己喜歡的作家的叛逆少年,是為妻子煮飯的丈夫,是在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時感到溫暖與不知所措的父親。博拉紐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的文學,也在於他的人格與經歷。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包括《狂野追尋》(或譯為《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資料參考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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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澄澤 賞析


心靈合一的狂喜:超越現實的「內在寫實」


  談博拉紐的詩,便不得不談1970年代的「內在現實主義」(infrarrealismo)運動。他與墨西哥詩人巴巴斯奎羅(Mario Santiago Papasquiaro)等人在墨西哥城組成一群「文學游擊隊」,發行反傳統刊物,並在著名詩人如帕斯(Octavio Paz)的讀詩會上搗亂(或諸如此類的挑釁行為);他們的美學「據博拉紐後來稱,為法國超現實主義〔按:以詩人布列東André Breton為首的文學流派〕混合『達達主義,墨西哥風格』」(The New Yorker)。〈骯髒,衣衫不整〉雖然寫於那個時期之後,卻仍保有了一定的「內在現實」精神:其情節為「靈魂」與「心」的相遇,並且透過超現實、非理性的意象(如「驚恐高高升起/一直碰到星星」和「邏輯學家和神學家,預言者/和攔路搶劫者浮現/好像多種水生現實在一種金屬現實裡」)來表達心靈狀態,而詩題亦顯示了敘事者處於社會邊緣,站在權威和傳統的對立面。

  回到詩裡,本詩破碎的語句中有個關鍵字:éxtasis。什麼是éxtasis(即英語ecstasy,一般譯為「狂喜」,范曄譯為「迷醉」)?《心理分析與文學》的作者莫達爾(Albert Mordell)在其書《狂喜的文學》(The Literature of Ecstasy,暫譯)中寫道:「狂喜動用了心智,所以依賴大腦、神經、知覺,它們即使在人出神時也在潛意識裡活動,然後從過去開口。狂喜是身體的聲音」(頁20–21)。博拉紐此處所寫之éxtasis可用莫達爾之「狂喜」來解釋:詩中敘事者在情緒飽漲之時(「每到夜裡我的心在哭泣」),潛意識裡「高熱的嘴唇」碎唸「存在的河流」、「存在的河流」,腦海裡頓時浮現各種幻象,多重現實;一連串被「狂熱和詩歌」、「愛和記憶」召喚出來的「幻景」。這樣的幻象,正是語言的誘導之下,被「大腦、神經、知覺……從過去開口」,所產生的「身體的聲音」,即éxtasis。

  敘事者在「群狗的路上,沒人願意去的地方」,以生活反對著權威及傳統,無非是當年「內在現實主義」詩人博拉紐的內心寫照。而卻是在這樣的邊緣地帶,愛和詩歌帶來了狂喜。「我的靈魂遇見我的心。」


引用文獻:

Mordell, Albert. The Literature of Ecstasy. Boni & Liveright, 1921.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5279/35279-h/35279-h.htm.

The New Yorker. "Vagabonds: Roberto Bolaño and His Fractured Masterpiece."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07/03/26/vagabo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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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羅貝托波拉尼奧 #博拉紐 #RobertoBolaño #骯髒,衣衫不整 #智利詩

2022年2月27日 星期日

浪漫主義狗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

 



浪漫主義狗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譯者:曹馭博)

  

那時,我二十歲

是個瘋子。

我失去一個國家

卻贏得一場夢。

只要有這個夢

一切都無所謂。

不工作,不祈禱

不在晨光之中

與浪漫主義狗一起學習。

那場夢住在我精神的空隙裡。

一間包藏於暗光中的

木質臥室,

熱帶之肺的深處。

有時我會退回內部

拜訪那場夢:液態的思想中

一尊永恆的雕塑

一條在愛情中

蠕動的白色蟲子。

一場流亡的夢。

一場夢中之夢。

夢魘告訴我:你會長大的。

拋棄苦難與迷宮的意象

你終將遺忘。

但趨時,長大可是一樁罪行。

我在這兒,我說,要與浪漫主義狗

一起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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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1953-2003),或譯為羅貝托.波拉尼奧,智利詩人、小說家、散文家。


  1953年4月28日,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出生於智利聖地牙哥;1968年,博拉紐隨父母移居墨西哥,退學後,成為記者和左派積極分子。1973年,他回到阿言德社會主義政權執政下的智利,卻目睹皮諾契特血腥政變,並遭短暫囚禁。釋放後,博拉紐繼續在肅殺的智利過了一個月危險而狂野的地下生活,才經由薩爾瓦多回到墨西哥。總的來說,博拉紐的歷程可分為「移民→流亡者→自我放逐的流浪作家」三個階段。1977年,博拉紐移居歐洲,浪游法國、西班牙等地,以打零工維生,並持續寫詩。1981年,博拉紐定居加泰隆尼亞海岸城市布拉內斯(Blanes),九〇年代兩個孩子先後出世後,他才全心投入小說創作。


  《紐約時報》稱羅貝托.博拉紐為拉丁美洲最有影響力的文學之聲。在文學之外,他是走遍拉丁美洲的背包客,是偷書並且跟踪自己喜歡的作家的叛逆少年,是為妻子煮飯的丈夫,是在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時感到溫暖與不知所措的父親。博拉紐的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的文學,也在於他的人格與經歷。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包括《狂野追尋》、《荒野偵探》、《2666》《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等。


(資料參考Cacao可口〈博拉紐的最後訪談:尖銳的幽默感和優雅的智性說出一切〉、尉任之〈盯著距離外的目標,倒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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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有庠 賞析


  收錄此詩的同名詩集《浪漫主義狗》於1994年出版,是博拉紐的第三本詩集。集結的詩橫跨1977年至1990年,為博拉紐在各地行旅時所做。博拉紐作為一位優秀小說家,在詩中訂下的時序使人憶起馬奎斯在《百年孤寂》寫下的首句:「在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臨行刑槍隊,他會憶起父親帶他看冰塊的那個下午。」一句話便橫跨不同時間點,架構起全文的歷史感與必然的幻滅。看回博拉紐此詩首句:「那時,我二十歲/是個瘋子。」,使用過去未完成時態,從詩的開頭便建構出看向過去的視線,更建立現今敘事者仍能言說的現在事實。


  追想的語氣接著說出價值選擇,「 我失去一個國家/卻贏得一場夢。」飄泊的經歷塑造博拉紐豐富的靈性與熱情,後文的木質臥室深藏在熱帶之肺,也就是雨林中;液態的思想則經過燒製能尋得永恆的固態雕像。兩者都在經過時間後,在原初中找到靈魂的歸宿。「長大」固然是時間的推移,更可能是一種頹敗,如何抵抗便成課題。


  若對照原文,更可以從博拉紐運用西班牙文多變的時態和語氣,體會中文無法輕易表達的時序與態度。譯句「一場流亡之夢」,原文”un amor desbocado”,若直譯應為「一場逃逸的愛」,從這裡我們可以思考詞語如何在翻譯間延異、形變。sueño(夢;睡眠)和 amor(愛)的辯證關係也在此開展:眠夢中升起的夢也許是意識中固著卻未知的渴望,強烈的指向不也是愛的具體展現?逃逸而未得的愛,也終將在夢中會面。


  末句「我在這兒,我說,要與浪漫主義狗/一起留在這裡。」詩人再次堅定地說出選擇,在原文中,「長大可是一樁罪行」運用的語氣更接近「可能」、「推測」,最末句則轉為現在式,陳述事實的語氣:”Estoy aquí, dije, con los perros románticos/y aquí me voy a quedar.”看回詩題「浪漫主義狗」,博拉紐回望過去,靈魂如原初而真誠的犬隻,依然懷著年輕的無畏,也呼應首句「是個瘋子」。


  他陳舊破敗的外在仍蘊藏著深深的愛,而那堅定的語氣,近乎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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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羅貝托波拉尼奧 #博拉紐 #RobertoBolaño #浪漫主義狗 #智利詩

2022年2月26日 星期六

領悟  ◎貢薩洛.羅哈斯Gonzalo Rojas

 



領悟  ◎貢薩洛.羅哈斯Gonzalo Rojas(譯者:趙振江)


人慣於用身體說話,瞥一瞥

眼睛,堅定地

動一動耳朵,聳一聳鼻子

嗅一嗅空氣所佔的份額,

如此用眼睛和耳朵

打量在成長中

最後時日的非個人因素,

人習慣沉默。


頑固地堅持和蜜蜂的對話

以驅趕衰老;召集它們,

倘若不在便將它們創造,

告訴它們不會出現的語言,

以變得懶散向它們挑戰;

雄辯地堅持,為了生存的懶散。

蜜蜂們將他圍觀。


然後給墳墓吹風的段落來了

並求助與棺材相鄰的經驗。置身其內,

將玻璃的棺蓋蓋嚴。

夢見自己二十三歲並已在化身的輪子上。

為何二十三歲?磁性的指針不說明數字。

夢見自己是石英,一棵幾乎透明的丁香。


實際是在下雨。思想

或禮儀,實際是在下雨。

羊水的千年海鷗之雨。

於是耳朵從他的耳朵裡

出來,鼻子從他的鼻子裡,

眼睛從他的眼睛裡:人從他的人裡出來。

只聽人在心中講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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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Gonzalo Rojas(貢薩洛.羅哈斯1916~2011)被認為是當代最有影響力的智利詩人之一,在他四歲時做礦工的父親去世,與母親一同搬到 Concepción,就讀由德國耶穌會士經營的學校,使他從早年即受到德語文學以及德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影響。作為「 Generación Literaria de 1938(1938文學世代)」運動的一員,他的作品在受超現實主義影響、延續拉美前衛文學的傳統之外,也強調描繪智利社會的衰落、礦工與其社群貧窮危險的處境。

(以上介紹取自memoriachilena與英國衛報發布的訃聞〈Gonzalo Rojas obitu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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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杯蓋 賞析


  「說話」為的是種溝通,而我們初初都是利用感官理解外在世界,並與自己溝通,透過這種溝通,我們進而可以得到最貼近表象層次的領悟。而這種領悟也是最頻繁密切的一種。我們自從降生到世上後,每人每天都自覺或不自覺的在演練。


  領悟使我們成長,但悟性仍有方法階段之別。當現階段這種原始、感官、表象的領悟慣性逐漸飽和死亡時,我們該如何突破?利用語言是可行的方法嗎?我們以為語言是幫助我們溝通、生存的媒介,正如同我們認為書寫能幫助我們記憶,但實際上,人類發明了紙筆之後,反而流失了記憶力;創造語言的時候,是否為了幫助我們理解世上的萬物,幫助我們生存,反而讓我們流失了自我本身對於萬物可能的、更進一步的體察?我認為這就是詩中所說「雄辯地堅持,為了生存的懶散。」是作者在領悟及語言之間辯證的結果。


  為了接受新的思想、觀念、體悟我們仍必須根本地「淨空」自己,排除自己已經存在的「成見」。語言在這裡被視為一種拖延我們淨空自己的機制。除了反諷的訊息之外,我們透過語言想要了悟的所有基本上都可被視作虛的,(包括以語言來理解語言本身),因為語言與我們所處的世界沒有連結,它的意義只存在於一個語言單位與另一個語言單位之間的比較。


  為了真正的領悟,我們仍要躺進「棺材」內,並將「玻璃的棺蓋蓋嚴」。以自己死亡作為象徵淨空的內心,在棺材裡面,我們將回顧自己與現階段相對的過往(夢見自己二十三歲並已在化身的輪子上。)以及逐漸讓過往、那些所阻礙自己進入新階段領悟的成見透明化(夢見自己是石英,一棵幾乎透明的丁香。)


  新的自己將後生於我們曩昔的死亡之地,新的領悟將包括理性的「思想」也銜接主觀的「禮拜」(所謂的宗教情懷也就是一種積極主觀、感性的情懷)。如同母體再次孕育出一個新的生命,我們的官能再生,沐浴在羊水裡,「耳朵從他的耳朵裡/出來,鼻子從他的鼻子裡,/眼睛從他的眼睛裡:人從他的人裡出來」。


  末段詩人以「只聽人在心中講述自己」來回扣最開始的「人慣於身體說話」,也就再次地強調,我們一切所領悟的場域都來與自己對話所創造出的空間。如同死亡後的重生,生命的領悟不在追尋自我,而是在創造自我。毀掉一個舊的自己,新的自己將以內省之姿從舊的自己蛻皮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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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貢薩洛羅哈斯 #GonzaloRojas #領悟 #智利詩

2022年2月25日 星期五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x紀州庵文學森林『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2/25〈變〉◎雪萊——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x紀州庵文學森林『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2/25〈變〉◎雪萊——

  

〈變〉◎雪萊

    

我們像遮住深夜月亮的雲朵;

行進、發出微光、顫動,不停歇,

晶閃劃過黑暗光彩淬亮!只是很快地

夜步步進逼包攏,它們永遠消失:

  

或像被遺忘的風奏琴,不調和的琴弦

隨著陣陣疾風發出不同的音響,

而其薄弱的琴身顫動所奏出的

前後調式或變調從未一樣。

  

〈Mutability〉◎Shelley

  

We are as clouds that veil the midnight moon;

How restlessly they speed, and gleam, and quiver,

Streaking the darkness radiantly! -yet soon

Night closes round, and they are lost for ever;

  

Or like forgotten lyres, whose dissonant strings

Give various response to each varying blast,

To whose frail frame no second motion brings

One mood or modulation like the l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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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選自《明亮的星,但願我如你的堅定》漫遊者文化

  

寫手鄭李宣頤賞析

  

"Or like forgotten lyres, whose dissonant strings

Give various response to each varying blast,”

  

我曾有過一把練習用的便宜吉他,久放不用之後,琴弦生鏽、琴橋變形彎曲,每一次重新調音,都仍然會有些細微的差異。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晉級的巨人?歷史總是一在重複,不僅是在故事裡,人類文民這顆巨大的齒論,在滾動的過程中,也是一職反覆輾碎、和平、碾碎,再賦歸和平。

  

而這兩行詩句精準詮釋了何謂變,也就是,無常。

  

如果我們終究只是這顆齒輪下的一粒微塵--也可能這粒微塵就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秒寫無比,也許就只是一枚落葉的葉肉裡逐漸失去活性的葉綠素,或者手一生物裡的一顆細胞上的一支抗體。無論如何,光憑我們一人的力量都不可能改變那巨大的洪流。那我們又為何努力、為何掙扎求存、為何如此珍愛自己微渺的性命呢?為何會想為這渺小的世界做出改變呢?

  

大概,大概就是因為這無常的存在吧。

  

因為每一次撥動琴弦時都會有一些細微的不凡聲響,我們才不斷奔跑著,倍時間和生命追趕,不對墜落卻也不斷起身。因為每一次重奏都和上一次的音調有所不同,因為每一次奮起都會有一點點的改變,所以我們努力著,所以我們不斷更新著,希冀能成為更好的自己,而這世界能成為更好的世界。

  

正因如此,無常大約是這世界上最珍貴,也是唯一的希望。

  

"To whose frail frame no second motion brings

One mood or modulation like l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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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x紀州庵文學森林『#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 

  

2022年為雪萊逝世200週年,1792年出生的雪萊在短暫的30年歲月中,為這個世界留下許多瑰麗動人的篇章。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與紀州庵文學森林共同合作——『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週五情詩夜』,將於1/25~3/6週五晚間介紹浪漫主義詩作,邀請您一起閱讀六篇愛的賞析。

  

期待與你共度

每個週五夜與情人節。

  

💗2/14 #情人節特別企劃這邊請💗:

【雪萊情詩占卜室🔮】https://reurl.cc/VjeNd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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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州庵文學森林實體紀念展:

為紀念這位著名浪漫主義詩人,於1/25(二)至3/6(日)舉辦「雪萊逝世200週年紀念——#為你讀情詩展」,期待各位朋友一同聆聽情詩、品讀真愛、收藏真情!


💘更多資訊請上官方網站:https://bit.ly/3oPsP4u 💘

紀州庵文學森林:台北市中正區同安街 107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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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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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萊

#浪漫主義

#情詩

#紀州庵文學森林

太陽和死神  ◎貢薩洛.羅哈斯Gonzalo Rojas

 



太陽和死神  ◎貢薩洛.羅哈斯Gonzalo Rojas(譯者:趙振江)


像盲人對著無情的太陽哭泣

我堅持用空洞的雙眼注視陽光,

總是被灼傷。


寫在手上的光線

對我有何用?火,又有何用,

倘若我失去了眼睛?


世界對我有何用?


倘若一切都縮小為

觸摸黑暗裡的愉悅,在雙唇

和雙乳中啃咬死神的身影,

迫使我吃飯、睡覺、享受的身體

對我又有何用?


兩個不同的腹腔生出了我,兩位

母親使我出世,我有雙重孕育,

雙重神秘,但那荒謬的分娩

只有一個果實。


我的口中有兩個舌,

頭顱中有兩個腦:

體中的兩個人不停地相互吞噬,

兩副骨架爭著成為一根脊柱。


為了訴說自己,

我口中只有一個詞語

在我自行折磨的清醒裡

我口吃的舌

只能命名一半的視覺,

就像那位盲人

面對無情的太陽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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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Gonzalo Rojas(貢薩洛.羅哈斯1916~2011)被認為是當代最有影響力的智利詩人之一,在他四歲時做礦工的父親去世,與母親一同搬到 Concepción,就讀由德國耶穌會士經營的學校,使他從早年即受到德語文學以及德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影響。作為「 Generación Literaria de 1938(1938文學世代)」運動的一員,他的作品在受超現實主義影響、延續拉美前衛文學的傳統之外,也強調描繪智利社會的衰落、礦工與其社群貧窮危險的處境。

(以上介紹取自memoriachilena與英國衛報發布的訃聞〈Gonzalo Rojas obitu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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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陳這 賞析


〈太陽與死神〉(El sol y la muerte)收錄在貢薩洛.羅哈斯1948年的詩集《人的悲劇》(La miseria del Hombre)中。筆者認為理解這首詩的其中一個方式可以從其二元的建構著手。

在首兩段中出現的二元論來自於太陽與雙眼/盲目,眼睛的存在是為了接受光線,然而作為被奪去視覺的盲人,太陽的光芒就成為了某種弔詭、尷尬的存在,不僅不能照亮前路,甚至是造成「灼傷」。請容許筆者在此加入一項相對武斷的判斷:太陽、光芒在此象徵的或許是啟蒙、知識或是某種智慧。詩人在此提問「火,又有何用,/倘若我失去了眼睛?」

同樣的問句結構繼續推進,展開成另一個問句:「世界對我有何用?」太陽與盲人的二元其實是世界與人的二元。第四節中做了一個假設和更長的問句,世界的尺度被縮小成個人尺度的黑暗,很快速地,黑暗與慾望在詩行中被連結在一起,慾望連結身體,身體連結死亡。對處於第一段盲人狀態的人來說,陽光所帶來的光芒不存在,只有黑暗,肉體的慾望的黑暗。作者再次針對慾望做出質問:「迫使我吃飯、睡覺、享受的身體/對我又有何用?」

二元的拮抗繼續推進形成五、六節,這兩節其實都作為一種長的判斷句呈現:人先天的二元性互相的拮抗、爭奪主導權,這兩種先天性(「兩位母親使我出世」)透過「荒謬的分娩」結成一個果實。在這裡的二元,如果先接受之前筆者的武斷假設,或許可以被理解為啟蒙的趨光性與身體之黑暗,人在世界的存在作為「荒謬的分娩」、兩副骨架爭奪的「一根脊柱」,注定處於這二元的拉扯之中。

最後一段的收束,再次呈現人類存在的荒謬,試圖維持清醒而自我折磨,難以述說自己而陷入口吃,雖然雙眼渴望光芒卻限於眼盲的身體的黑暗,如同首段的盲人「就像那位盲人/面對無情的太陽哭泣。」《人的悲劇》作為整本詩集的主題,筆者認為本詩的演繹就是呈現人類陷入的二元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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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貢薩洛羅哈斯 #GonzaloRojas #太陽和死神 #智利詩

2022年2月24日 星期四

消逝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


 


消逝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譯者:趙振江)


我的軀體要一滴一滴地離開你。

我的臉龐要在沉悶的油彩中離去;

我的雙手要化作零散的水銀,

我的雙腳要化作兩個塵土的時辰。


一切都要離開你!一切都要離開我們!

我的聲音要走了,它曾是你的鐘

只對我們發出聲音。

在你如梭的視線中,

我將失去緊縮的表情。

目光要離開你,當它注視你的時候,

獻上刺柏和榆樹。


我要帶著你的氣息離開你:

宛似你身體揮發的濕氣。

我要帶著失眠和夢幻離開你,

消失在你最忠實的記憶。

在你的記憶中,我變得與那些人相同,

既沒在平原也沒在叢林中誕生。


我願化作血液,流動

在你勞作的手掌和果汁似的口中。

我願變成你的內臟,焚燒

在我從未聽到的你的行進中,

在你宛似孤獨大海的癲狂

迴盪在黑夜的激情中!


一切都要離開我們,都要離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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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 1889-1957),智利女詩人,拉丁美洲唯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如是稱讚她:「她那注入濃烈情感的抒情詩,使得她的名字已然成為整個拉丁美洲世界渴求理想的象徵。」

她歷任智利駐外使館及「中南美洲國家聯盟」中之要職,是二十世紀西班牙美洲女性成就的代表,智利的5000披索上甚至印有她的頭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晚年成為熱情的人道主義者,喜愛旅行,1957年病逝於美國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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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杯蓋 賞析


  我們知道符號的意義建構不依賴於外部世界,而如何區分單個符號,則是考慮了語境,並且將一個符號和其他符號所進行的比較而來。「消逝」於這首詩有三個層次:其一是詩中意象的層次,身體特徵的逐漸透明化,其二有關敘述者的目的,談到了記憶,最後則是情感表現的層次,由消極逐漸積極。消逝在這首詩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存在,而是被記憶,反之,末段情感上的愛對應的不是恨,而是前幾段消極的漠然。由此目的與情感,則愛如記憶,消逝如漠然。消逝使我們記憶;漠然使我們認得愛。


  為使詩中主體的「消逝」具象化,詩人訴諸感官,從「軀體」開始,「臉龐」、「雙手」以及「雙腳」,許多身體器官、功能或著特徵被當作一種消逝經驗的迂迴表達。原本是整體的東西,詩人進而將它們做局部化的描述,安置在詩行不同情境的視覺單元裡,再利用單元的推移讓我們看到這些東西化為零散。從一個器官到另一個器官,功能到功能,特徵到特徵,散落於詩行,這是人的消逝投射到語言上消逝的一種展現。


  既然命之為「消逝」,就說明了這種「離開」的時間感並非瞬間,而是如霧氤氳散去。這種「漸漸的散去」詩人以段落間的名詞聯繫表達,隨著段落往下、閱讀時間的累積,一個人被抽象的程度漸次提高:首段有具體器官如「臉龐」、「雙手」、「雙腳」,次段有功能如「聲音」、「表情」以及「目光」,第三段則是「氣息」、「失眠以及夢幻」,直到「在你的記憶中,我變得與那些人相同」。


  到了這裡,我們不難發現,從整體到散落、從具體到抽象(軀體——夢),是實質的消逝,但是由記憶來看卻是實質的獲得。然而,詩人並未停止她對消逝的逼視,換句話說,我們還得釐清詩中主體消逝的目的。


  為釐清,我們要從第二段下手。有別於首段主句(也是主旨句)的明說要離開對方,詩中主體開始向對方獨白似的訴說、呼告,是內容上真正開始推演的地方。語氣仿佛以情之名的挽留綑綁,除了「提醒」對方自己離開後的損失(它曾是你的鐘),更表達了在與對方感官互動的過程中,是如何的悅心(失去緊縮的表情),又是如何的仰慕(目光獻上刺柏和榆樹)。


  第三段則從前二段的自身遞減,轉成了兩人的相等。我身上的「你的氣息」是「你身體揮發的濕氣」,而我的「失眠和夢幻」則是對你「最忠誠的忠實的記憶」。而這首詩詩鋪成到末段又從兩人的相等轉成兩人的結合。敘述者終於以近乎禱詞的口吻將一己的目的爆裂出來,以肉身上的消逝使我們記憶;漠然使我們認得愛。漠然現在於情燒起了愛,記憶於肉身則與對方合而為一,最後則與對方一同消逝「一切都要離開我們,都要離開我們!」。


  由此可知,詩中主體自頭一段開始就想以自己的消逝換得對方的記憶,最後獲得積極的情感對方的愛。回頭看次段「一切都要離開你!一切都要離開我們!」則發覺前句是手段,後句是目的。而末段,肉身的消逝則連結到與肉身對應的情感,肉身不過為一個人最低層次的抽象條件服務,而情感的結合才是藏在表象下,真正帶血而搏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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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密絲特拉兒 #GabrielaMistral #消逝 #諾貝爾文學獎 #智利詩

2022年2月23日 星期三

異鄉人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

 



異鄉人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譯者:陳黎、張芬齡)


她帶著遠方的口音對我述說海的殘暴,

那有著不知名的海草與沙灘的她的海;

她用沒有形體,沒有重量的東西向神祈禱,

蒼老得好像即將死去。 

我們的果園因著她奇異的經營

長出了仙人掌跟刺人的草。

沙漠的空氣滋養她長大

是什麼樣的熱情讓她愛得髮白 

她不曾說出——啊,就是說了

也將像別顆星球地圖一樣的令我們困惑。

她會在我們這兒住上八十年

始終叫人感覺她剛剛才來到,

說著粗聲暴氣,只有昆蟲們才 

聽得懂的奇怪的話語。

並且,她會在我們這兒死去,

在一個能讓她多痛苦一些的夜晚 

枕著她僅有的命運的枕頭,

安靜,異鄉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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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密絲特拉兒(Gabriela Mistral, 1889-1957),或譯為米斯特拉爾,智利詩人。


  密絲特拉兒是拉丁美洲唯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於1945年獲獎。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如是稱讚她:「她那注入濃烈情感的抒情詩,使得她的名字已然成為整個拉丁美洲世界渴求理想的象徵。」她歷任智利駐外使館及「中南美洲國家聯盟」中之要職,是二十世紀西班牙美洲女性成就的代表,智利的5000披索上甚至印有她的頭像,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晚年成為熱情的人道主義者,喜愛旅行,1957年病逝於美國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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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許頤蘅 賞析


密斯特拉兒被公認為具有母性的詩人。1938 年,為了替西班牙內戰之受害嬰兒募款,密斯特拉兒的第三本詩集《濫伐》(標題Tala亦為一種孩童遊戲的名稱)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版。〈異鄉人〉正收錄於此詩集內。這首詩是寫給弗朗西斯·繆曼德雷的。弗朗西斯是一位法國小說家,也是密斯特拉兒詩的法譯者。從她的詩句裡,可以感受到其中情感熾熱濃烈,憂傷卻又極富生命力。她的寫作手法細膩動人,詞句質樸、清新,感情深切。這樣的風格,學者評價其突破了當時風行於拉丁美洲的現代主義詩歌風格。


閱讀這首詩時,不禁想到法國小說家卡繆在1942年出版的《異鄉人》,其中「異鄉人」所試圖表現的是存在於疏離、孤立與極度荒謬生活之間的人們。若無法擺脫「獨立個體」的困窘,那將註定與社會脫節,成為永遠的異鄉客。然而,在密斯特拉兒的詩中,比起直接地指涉「人」與「社會」的對立與衝突,我們能見到的卻是具有童真、奇幻性的描述。


詩中的「她」擁有「遠方的口音」、「說著粗聲粗氣,只有昆蟲們才/聽得懂的奇怪的話語」,住在「有著不知名的海草與沙灘的海」,她用「沒有形體,沒有重量的東西向神祈禱/蒼老得好像即將死去」,其中「祈禱」與「蒼老」暗示著一直等待的狀態。她仿佛來自於地球之外的地方,從「我們的果園」至「沙漠的空氣滋養她長大」句,似乎能看出她在很久之前便被困在這顆藍色的星球,但是「她」雖然被困,卻對這個世界深藏細碎又濃郁的情誼,如詩中所描寫的:「是什麼樣的熱情令她愛得髮白」。但這種愛是無私的,所以沒有任何理由,即便有所理由,人們也難以理解:「就是說了——/也將像別顆星球地圖一樣地使我們困惑」。


無私的愛,結合密斯特拉兒充滿母性的創作風格,我們赫然發現,越是重複咀嚼此詩,越能了解「她」不止是位局限於單一的個體存在,而更可宏觀地被視為大地之母,甚者,可被看做生命。詩中提到,「她會在我們這兒住上八十年/始終叫人感覺她剛剛才來到」、「並且,她會在我們這兒死去/在一個能讓她多痛苦一些的夜晚/枕著她僅有的命運的枕頭/安靜,異鄉的死去」,展現出生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樣態。詩人以旁觀者的角度出發,去看待一位老去的生命終將走向結尾。立在死亡面前,反而更易於看清生命的意義。詩人的語氣不悲不喜,平淡如水,仿佛生命的逝去,不過是簡單的「異鄉」之旅的終結。


由此,僅以海德格的話做結:「人終究向死而生」。身為「異鄉人」的邊緣感,仿佛即是行走於在生命存在與消亡之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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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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