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30日 星期一

本週主題:敘事詩

 



▍本月主題:近一年好詩安麗大禮包 ​ ▍​
▍本週主題:敘事詩 ▍​
▍責編:李修慧 Poem4Life ▍​

2021 年末,ㄩㄐ《偽神的密林》出版,詩集中「XX敘述」的分輯方式令人印象深刻;今年 3 月,皓瑋出版的《小敘事》,同樣以敘事為名;而各大文學獎也早已不是抒情詩的天下。​

從 2014 年太陽花學運至今,臺灣新一代的寫作者,似乎更著重對社會、外在世界的觀察,不再那麼偏重內在情緒、心志的描繪。對於「詩必抒情」、「詩言志」的古典傳統來說,近一年的「敘事詩」似乎有些值得觀察的趨勢。​

為了挑選這週的作品,我們稍微替「敘事詩」做了簡單的定義,根據現代詩研究者陳政彥的《身體.意識.敘事:現代詩九家論》(2017 年,秀威經典出版),我們歸納出敘事詩的「必備要素」以及「加分要素」。​ 

|必備要素|​
情節,也就是某一狀態向另一狀態的改變。​
|加分要素|​
一定程度的故事細節,例如具體人物背景、場景地點、關鍵事件等。​

透過這兩個要素,我們選出想推坑大家的這 3 首詩。希望大家也都能從這週的選詩中,感受現代詩的敘事魅力。​


PS. 2022 年 2 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也曾經做過「詩語言敘事策略觀察」特輯,內容超級紮實,歡迎大家去回味。​
https://bit.ly/3wWrKfv

美術設計:蕪​
https://www.instagram.com/wu.55555/

6月主題:近一年好詩安麗大禮包


 


|近一年好詩安麗大禮包|
|主編:李修慧 @poem4ife|

過去一年來,許多新的現代詩形式、內容興起:兩行一段的詩越來越常見;不少詩集標榜「敘事」,似乎有意反叛「詩必抒情」的傳統;隨著podcast 的興盛,文字與聲音的交媾,也產下了新的品種。

這個月,我們限定在「2021 年 5 月~2022 年 5 月之間發表/出版的詩」,同樣會有各週的小主題。透過每詩成員的編輯、篩選、賞析,除了要安麗大家我們心目中的近一年好詩,或許也有機會,稍稍窺探現代詩演化過程中,逐漸長出的新節肢。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 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

2022年5月29日 星期日

一見鍾情  ◎辛波絲卡 Wisława Szymborska (譯:陳黎、張芬齡)

 



一見鍾情  ◎辛波絲卡 Wisława Szymborska  (譯:陳黎、張芬齡)

他們兩人都相信

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

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

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既然從未見過面,所以他們確定

彼此並無任何瓜葛。

但是聽聽自街道、樓梯、走廊傳出的話語——


他倆或許擦肩而過一百萬次了吧?


我想問他們

是否記不得了——

在旋轉門

面對面那一刻?

或者在人群中喃喃說出的「對不起」?

或者在聽筒截獲的唐突的「打錯了」?

然而我早知他們的答案。

是的,他們記不得了。


他們會感到詫異,倘若得知

緣分已玩弄他們

多年。


尚未完全做好

成爲他們命運的準備,

緣分將他們推近,驅離,

憋住笑聲

阻擋他們的去路,

然後閃到一邊。


有一些跡象和信號存在,

即使他們尚無法解讀。

也許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個星期二

有某片葉子飄舞於

肩與肩之間?

有東西掉了又撿了起來?

天曉得,也許是那個

消失於童年灌木叢中的球?


還有事前已被觸摸

層層覆蓋的

門把和門鈴。

檢查完畢後並排放置的手提箱。

有一晚,也許同樣的夢,

到了早晨變得模糊。


每個開始

畢竟都只是續篇,

而充滿情節的書本

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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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一九二三年出生於波蘭,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給予她的授獎辭是:「通過精確的反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實的片段中」。評委會稱她為「詩界莫札特」。

辛波絲卡被公認為當代最迷人、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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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可是他們的記憶之光實在太微弱了,他們的聲音也不再像十四年前那麼清澈了,兩個人一語不發地擦肩而過,就這樣消失到人群裡去了。」村上春樹曾在《遇見100%的女孩》裡這麼寫道。幾米的繪本《向左走.向右走》,以及後來翻拍的同名電影,也擬設了一對素未謀面、卻共情相知的情人,因偶然而巧遇,也因偶然而錯失彼此。情感與際遇的不確定性,遠大於彼此所能思索、預測的範圍,有時泛稱為「緣分」,有時歸結於「命運」,甚至也被設想成一個頑童抑或無情者般的存在,與人心相違,徒留下一次次令人悵惘、無奈的變化。而辛波絲卡的〈一見鍾情〉也同樣觸及此,深入凝視日常生活,提筆梳理著錯綜而曖昧的人情聚散。


  一見鍾情,整首詩以此為題,卻在詩句間不斷提出疑問與種種可能,逐步鬆動了這份「篤定」的信念。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見鍾情嗎?一對情人的故事、一段羅曼史,真的只從相識的那瞬間才開始譜寫嗎?當人們反覆流動於街道上,與無數個陌生人相遇復相離,有沒有可能從中遇見了可能的對方,只是當時猶未認識彼此?雖然許多關於命運的揣想,我們始終無法確知、證實,然而正是因為這份「變化無常」,才讓種種可能性不被消弭、得以並存,每個事物都容有想像空間,以及附帶「跡象」、「信號」和連繫其他事物的可能,從而讓不確定性成就了日常的美麗。


  旋轉門中的碰面、尋常社交裡的一聲「對不起」、某個星期二的某片落葉、撫觸過千萬回的門把與門鈴……每個再尋常不過的事物,都夾帶著人們往來、生活的軌跡,軌跡之間無數次疊合,或許輕易得未被察覺、記得,或許線索不足、脈絡未明,而讓每個相遇的座標難以被解讀。但是從事後的角度來看,許多當時模糊如昨夜之夢的座標,卻可能相涉相繫、層層積累,織就出事後才具體可感、被我們察覺的情分。一見鍾情如此,其他種感情交際的關係又何嘗不是呢?也因此,詩人在結尾便將生活與每段人情故事,比喻為書頁間的情節,如一個超然於書外、觀覽群書的讀者,向我們訴說:「每個開始/畢竟都只是續篇,/而充滿情節的書本/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解消了對感情際遇的篤定,從而讓每段日常細節都參與了整個情節的存續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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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張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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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繪本中的詩 #一見鍾情 #辛波絲卡 #向左走向右走 #幾米

格瓦拉不思議 ◎吳岱穎

 



格瓦拉不思議 ◎吳岱穎

格瓦拉不知道,原來生命

可以這麼輕,這麼薄,這麼

柔軟而順服,緊貼著少年A的左胸

在一件棉質連帽外套上。在這裡

格瓦拉捨棄了自己的理想與

熱情,放棄玻利維亞的革命

不說話,也不讀自己手抄的詩集

和正在發呆的少年A一樣

但少年A不認識格瓦拉,雖然

他有著與格瓦拉一樣的單純

信仰著愛與正義,渴盼

真正的自由。他剛剛剪了新髮型

路過東區的潮店,在BSX的專櫃

看見這件灰色連帽外套,掏錢買下

失去悲喜哀愁的,Q版的格瓦拉

彷佛遇見了另一個自己

格瓦拉不知道自己將在未來的幾年内

一次次被投入洗衣機,反覆搓揉破碎

洗之又洗,曬之又曬

直到沒有人知道那殘破的圖樣也曾經

年輕過,愛過,沉迷於革命

像一首纏綿的情歌

◎作者介紹

台灣省花蓮縣人,師大國文系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國軍文藝金像獎小說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首獎,及花蓮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曾獲全國語文競賽中學教師組作文第一名、朗讀第一名。現任教於台北市立建國中學。著有個人詩集《冬之光》、《明朗》,與凌性傑合著散文《找一個解釋》、《更好的生活》。

◎小編 #品嫺 賞析

本詩收錄於2019年的《群像》,其中的「輯一/ 群像少年」即書寫了吳岱穎在生命歷程中遇見的十五個少年,其中相異的個人特色便在詩中展現。〈格瓦拉不思議〉做為詩集的開篇,揉合了少年追隨潮牌的樣貌和(對少年來說)陌生的切.格瓦拉,達成了與歷史相互對話的隱微聯繫。

這首詩的開頭並非聚焦於少年A,而是從切.格瓦拉開始。一個已經被縮減成小小圖案的格瓦拉。「格瓦拉不知道,原來生命/可以這麼輕,這麼薄,這麼/柔軟而順服,緊貼著少年A的左胸」

充滿熱情與革命理想的格瓦拉,在21世紀化為符號,成為現代潮牌BSX的品牌理念(即便他本身是共產主義革命家)。「敢作敢為、突破框架、追求理想」似乎成為格瓦拉得以被傳誦的模範精神,而這樣子的理想也落在少年A的身上:「他有著與格瓦拉一樣的單純/信仰著愛與正義,渴盼/真正的自由。」

少年A理解這些歷史嗎?答案是否定的,但是當中又有許多相似的特性把少年和小切格瓦拉結合在一起:同樣沉默、同樣擁抱著某種熱情。在最後,進入洗衣機的格瓦拉彷彿陷入了人生的迴旋,不斷旋轉、旋轉,「直到沒有人知道那殘破的圖樣也曾經/年輕過,愛過,沉迷於革命」這除了是切.格瓦拉的境遇,是否也會對應到年輕的少年A身上呢?

在這首詩中,兩人產生了某種隱微而親密的連結,正是因為理解上的陌生、疏離,此時的切.格瓦拉輕易地成為了少年A對於理想的投射。少了歷史的標籤、相異的立場,格瓦拉和少年一起經歷了一段跨越世紀的旅程,僅僅是因為愛、正義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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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孤峰頂上 ◎周夢蝶

 


孤峰頂上 ◎周夢蝶


恍如自流變中蟬蛻而進入永恆

那種孤危與悚慄的欣喜!

髣髴有隻伸自地下的天手

將你高高舉起以寶蓮千葉

盈耳是冷冷襲人的天籟。

 

擲八萬四千恆河沙劫於一彈指!

靜寂啊,血脈裏奔流著你

當第一瓣雪花與第一聲春雷

將你底渾沌點醒──眼花耳熱

你底心遂繽紛為千樹蝴蝶。

 

向水上吟誦你底名字

向風裏描摹你底蹤跡;

貝殼是耳,纖草是眉髮

你底呼吸是浩瀚的江流

震搖今古,吞吐日夜。


每一條路都指向最初!

在水源盡頭。只要你足尖輕輕一點

便有冷泉千尺自你行處

醍醐般湧發。且無須掬飲

你顏已酡,心已洞開。


而在春雨與翡翠樓外

青山正以白髮數說死亡;

數說含淚的金檀木花

和拈花人,以及蝴蝶

自新埋的棺蓋下冉冉飛起的。

 

踏破二十四橋的月色

頓悟鐵鞋是最盲目的蠢物!

而所有的夜都鹹

所有路邊的李都苦

不敢回顧:觸目是斑斑剌心的蒺藜。

 

恰似在驢背上追逐驢子

你日夜追逐著自己底影子,

直到眉上的虹采於一瞬間

寸寸斷落成灰,你纔驚見

有一顆頂珠藏在你髮裏。

 

從此昨日的街衢;昨夜的星斗

那喧囂;那難忘的清寂

都忽然發現自己似的

發現了你。像你與你異地重逢

在夢中,劫後的三生。

 

烈風雷雨魑魅魍魎之夜

合歡花與含羞草喁喁私語之夜

是誰以猙獰而溫柔的矛盾磨折你?

雖然你的坐姿比徹悟還冷

比覆載你的虛空還厚而大且高……

 

沒有驚怖,也沒有顛倒

一番花謝又是一番花開。

想六十年後你自孤峰頂上坐起

看峰之下,之上之前之左右

簇擁著一片燈海──每盞燈裏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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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夢蝶,本名周起述,1921年生,1952年開始發表詩作,後加入「藍星詩社」。1959年起在臺北市武昌街明星咖啡廳門口擺書攤,專賣詩集和文哲圖書,並發表生平第一本詩集《孤獨國》。作品受佛法影響,喜愛用典,並以自我靈魂為起點,引禪意入詩,感悟現實的真諦。詩集有《孤獨國》、《還魂草》、《約會》、《十三朵白菊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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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1952年發表了第一首詩,而在70年後的今天,小編想藉著這次無主題詩選的機會,和大家回味一首老詩人的經典作品――周夢蝶〈孤峰頂上〉,並嘗試為它賞析。此詩收錄於1965年出版的《還魂草》(時年44歲),這本詩集也可說是老詩人風格奠基之作。


陳義芝老師曾寫道:「周夢蝶詩的受話者很少是別人,常常是自己與自己相應——外境的我與內境的我,塵俗的我與聖界的我,痛苦的我與喜悅的我,執迷的我與了悟的我……」或許一如這首詩中,隱藏的發話者不斷觀察、描述著「你」的行徑與自我蛻變,但是對於「你」、甚至是發話者自己的身分或你我關係,皆未有太深的著墨;相對地,詩人則聚焦於「你」是如何從較為冷清、孤高、與世相隔的「孤峰頂上」,歷經盲目般的自我追尋、心底的情生與困頓等,而後來到自我與世界相繫(即使仍處於孤峰頂上,內心早已包納了整個天地於其中)的新境界。潛在的發話者旁觀了這些心境上的蛻變,而「你」在身分與關係上的模糊,或也在向讀者發話之外,容許了另一種解讀的可能――你亦是我,對你的旁觀亦可以是對自我的關照與體察。


雖然這首詩中夾有一些典故,增加了解讀上的難度,但我們或也能從中看出一些端倪。第一節便刻劃了某種登臨絕頂的境界,一如詩題所言,而「孤危」、「悚慄」、「冷冷襲人」等形容,則賦予了此峰頂高聳而孤寒、甚至不帶有生氣的性質。然而,即便來到這彷彿「進入永恆」的崇高境界,第二節提及的「第一瓣雪花與第一聲春雷」,卻也讓處身其中的「你」內心被「點醒」,被世間的自然景象所觸發般,心底從而興起一股逐漸躍動且鮮活的情。此心此情始於內在綻放的「千樹蝴蝶」,繼而流布於其他自然物象之中,與天地共生息,並透過尋索的道路上湧現冷泉而不飲的選擇,揭示那「心已洞開」的自我寫照。然而,這一系列內心的尋覓與蛻變並不在此終止。


「金檀木花」與「拈花人」源自於「佛祖拈花,迦葉微笑」的佛教典故,但是原先帶有悟道意味的「微笑」,在此卻被「含淚」所代替;至於從棺蓋下飛出的蝴蝶,或許引人聯想到梁祝的結尾,兩人終在死後化為蝴蝶方得圓滿,然此處的蝴蝶亦是「含淚」。彷彿取消了超脫、圓滿的成分,花與人與蝴蝶仍處於悟道前的苦惱中,並由此暗指了此際的心境狀態。隨後,「頓悟鐵鞋是最盲目的蠢物」,或許正與下一節的「在驢背上追逐驢子」、追逐自己的影子等,共同描述了這一場尋覓與蛻變過程中的迷茫,而此番過程本身也如佛教所談的「劫」,歷經苦難、甚至是「刺心」一般;但是倒數第二節的「以猙獰而溫柔的矛盾磨折你」,卻也指出了這份磨難的雙重性――如一切所緣起的此心此情本身,或許便兼有喜悅與痛苦的成雙對立面,由此而起的自我蛻變,既能引發出「千樹蝴蝶」般的繽紛,但也蘊含了茫然與苦難。「猙獰」與「溫柔」並存,皆包含於尋覓過程中的自我心裡。


來到最後,詩人透過「像你與你異地重逢」等句來形容蛻變後的新境界,原先內心可能的矛盾或迷失,在此際皆了然和解。此番新境界或許與原先沒有太明顯的差異,外在的花謝花開依然如常,然而,當孤峰上的「你」望見了周遭世界「簇擁著一片燈海」,「每盞燈裏有你」等句便帶出了老詩人所體悟的最高境界――孤峰與世界依舊如其本然,但是處身其中的我卻在心境轉變下,化解內在的迷惘、與世界的隔閡,重新與自我合而為一。


參考資料:

陳義芝〈周夢蝶詩風格生成論〉,《台灣學誌》第九期(2014 年 4 月),頁11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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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張瑀心


#無主題詩選 #周夢蝶 #孤峰頂上 #還魂草 #每盞燈裏有你


祈禱 ◎谷川俊太郎


 


祈禱 ◎谷川俊太郎 (譯者:田原)


一個巨大的主張

從無限時間突出的一端開始

現仍在持續

我們提出了無數建議

朝著這樣的主張

(啊 太傲慢了 人類 太傲慢了)


正是為了闡明主張

我們不是已經學習了嗎

正是為了主張的歡喜

我們不是已做了很多工作嗎


在我稚嫩的心裡

(壞掉的複雜機器的一根釘子)

現在只能相信祈禱

(從宇宙中的無限小

到宇宙中的無限大)


為了使人們的祈禱更加有力

為了讓人們深深地感受到地球的孤寂

我在睡前祈禱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地球上的一個點

大家都是人類中的一員)


我忍耐著孤單祈禱


一個巨大的主張

從無限時間突出的一端開始

現仍在持續

而且

一個小小的祈禱

在黑暗巨大的時光中

雖微弱卻彷彿繼續熾然

此刻 擎起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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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谷川俊太郎(Shuntaro Tanikawa 1931~)

 

日本最富盛名的當代詩人,劇作家、散文家、翻譯家。父親谷川徹三是日本當代著名哲學家和文藝理論家。谷川生於東京,畢業於東京都立豐多摩高中。17歲(1948年)時受北川幸比古等周圍朋友的影響開始詩歌創作並發表作品。19歲時(1950年)因詩人三好達治(父親的友人)將其《奈郎》等五首詩推介到《文學界》雜誌發表引起注目而一舉成名。21歲(1952年)出版的首部個人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被公認為是前所未聞一種新穎抒情詩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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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這首詩收錄於谷川俊太郎的第一本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在這本詩集與詩人的其他作品裡,不時可以發覺「宇宙」的存在,以及宇宙如何與個體、情感、日常生活之間相互周旋,運用平易的語言,煥發出別具的視野與感思。在這首〈祈禱〉中,詩人從宇宙的大霹靂與不斷擴張等天文現象著眼,配合詩中多次標舉的「主張」、「祈禱」兩個關鍵詞,並在一系列大小之間的拉鋸下,賦予詩題更深刻的含意。而這一切,或許也回歸到個體存在的茫然、對抗與孤獨。


究竟什麼是「主張」呢?像是科學界主張宇宙正在不斷膨脹,自大霹靂之後,有限的、可被丈量的時間也隨之誕生,而星體之間也在這膨脹宇宙裡,越來越遠離彼此,逐步突顯出個體的孤獨。巨大的不僅是宇宙本身,同時也包含了一直以來人們「提出了無數建議」,不斷標舉並試圖將之證實、成真的「主張」本身。而在接續而來的括號句裡,詩中的發話者也寄寓了對此的詰問――當我們試圖用自己的主張,將整個宏大未知的宇宙全然納進來時,這份對知識的追索會不會也帶有幾分「傲慢」?


延續到第二節,詩人透過兩個並陳的反問句,逐步揭示其中的弔詭――無論學習也好、工作也罷,我們所做的這一切「為了闡明主張」的努力,究竟能否將我們帶向原初的目標和預期的「歡喜」?抑或只是將某種因個體互相遠離而產生的、存在的孤獨感,從概念性的主張漸漸轉變為現實?面對如此巨大卻也空虛的主張,在第三節中,發話者選擇「相信祈禱」 。雖然這份「祈禱」相對於從無限小擴張到無限大的宇宙本身,相對於前面以來的主張而言,或許顯得渺小且無力、如「一根釘子」;然而,這份個人性、甚至是「忍耐著孤單」的睡前祈禱,卻也擁有著為了讓這世界上的人們,即便身處於龐大「孤寂」中也依然能「有力」祈禱的巨大意圖。


這些交錯而來、大與小之間的對比及張力,強化了祈禱的意義,並讓它具有個體賴以依憑,足以與整個巨大宇宙、主張與孤獨感相抗衡的力量。即便看似只是「小小的祈禱」,卻也是每個存在個體在有限的範圍中,所能做出的、相當有力的對抗與自我救贖,或許一如詩末所言,「在黑暗巨大的時光中」所燃起的火焰,「雖微弱卻彷彿繼續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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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張瑀心


#無主題詩選 #谷川俊太郎 #祈禱 #二十億光年的孤獨 #ShuntaroTanikawa


烏雲 ◎王志元

 



烏雲 ◎王志元


我想念稱不上晴朗的日子

雲在忍耐

眾人不安地猜測


打開水龍頭

看水旋轉、翻滾

最後固定成

杯子的形狀


我猜想,這麼短

一段時間裡

人們會議論


愛在發生。從反面來說

不愛也正在發生

在相互推擠的論證外

仍有人被殺害

活了一陣子

又去殺死另一個人

而杯子裡有氣泡

看過氣泡的人都知道

什麼叫扭曲了模樣


於是手機推播來了

午後陣雨將如期落下


街上的人都準備好

抬頭張大嘴巴


但我只懂在屋裡撐開傘

想念稱不上晴朗的日子

以及那些

還在忍耐著的


 

◎作者簡介

王志元,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佳作、教育部文藝奬、南華文學獎、嘉大現代文學獎;部分作品收錄於《2012臺灣詩選》、《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以及《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2011年出版詩集《葬禮》,當過週刊旅遊記者、人物組記者,現職為商業攝影師。


(摘自王志元詩集《惡意的郵差》)

 

◎小編 #有庠 賞析


一、降雨之前


烏雲在降雨前出現,也是肉眼可見明顯的徵兆。此一意象統攝了兩大議題:在本詩中,處處可見如同濕度不斷累積,即將降雨的危險張力,以及人們習以為常的現代社會疏離感。詩中的「我」和「人們」始終保持距離,從「我」觀看的方式及彼此的想法差異可以看出。一方懷想模糊不明、富滿張力的天氣狀態,眾人則對於張力感到緊張,但在此前提下,至少兩者的客觀感受是一樣的。


第二節描述「我」在近處觀看水的落下,時間和空間並行發展,但詩人也並不多加評價,始終保留非常物質性的描述,在張力底下,人們的議論紛紛和「我」的冷靜形成對比,好像也在水落下形成水杯的過程中落實了。於是,應該開始思考降雨前,還剩多少時間,然而「我」和人們都無法阻止雨落下,在生命中,我們都是被動的。


以下將以兩大意象:郵差與上帝,來嘗試深入本詩,並提供給讀者參考。



二、惡意的郵差


如同詩人在整本詩集時常處理的議題,現代社會中,許多可能性是否只是根基於偶然?我們會相遇僅是因為偶然,在對的時機出現在同地;我們會相愛、憎恨、悲傷都是一連串運算的結果?就連生命,也只是剛好?生命的真相宛若一位郵差,一位收信投遞都不確定的,惡意的郵差。詩人利用此意象體現生命的殘酷,卻也是希望的可能性,如果信件有可能投遞失敗,也可能早已在手中。在未定案前人們無法確定,在機率上的偶然,反倒可以勉力追求改變、珍惜現狀,因為我們在極小的機率下,仍有決定意義的權利。如同第四節給予的兩種例子,正在發展的愛當然可能失敗,但人們有選擇的勇氣:「愛在發生。從反面來說/不愛也正在發生」。透過時間上的偶然,意義卻達到了必然。


然而在眾人的推論之外,「仍有人被殺害/活了一陣子/又去殺死另一個人」,多重宇宙般地,所有可能都矛盾地存在,但也因隨機的連結達到了無限。初次閱讀,死亡在本詩中不論意義和份量都不重,然而正是這種輕盈達到了深廣。筆者私以為,當我們透過近乎玩笑的輕蔑的態度看待生命,或許就能避免悲傷,疏離感也就成為了現代社會的武器。詩人並非在鼓吹,而是正反並呈,穿插近遠景作為對照,提出疑問。



三、滑臉書的上帝


在第四節末和第五節:


「而杯子裡有氣泡

看過氣泡的人都知道

什麼叫扭曲了模樣


於是手機推播來了

午後陣雨將如期落下」


運用對等、承接連接詞來起頭,實際上下句本無承接意義,也在在呈現這種偶然與隨機,並與前文勾連。看過氣泡的人都知道什麼叫扭曲了模樣,那是否可以繼承詩人的思考模式,沒有看過氣泡的人也就無法想像他人的扭曲,抑制於自己的扭曲?手機推播也是如此突然,偶然的天氣結果卻是「如期落下」,到底如誰的期?我們在使用現代科技時是不是也讓渡了自己的詮釋權,重製了疏離感?在過去(可以看做「我」的態度),生命的被動性應該是為了更積極地去探究生命本身,現今(社會眾人)卻誤將疏離感、被動性看做目標:「街上的人都準備好/抬頭張大嘴巴」


當上帝開始滑臉書,人們甘願在手機安排下接雨。「我」仍看似無謂地在室內撐傘,或許可以看做小小的抵抗,和信仰。

 

美術設計:鄭閔聰


#王志元 #惡意的郵差 #葬禮 #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