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29日 星期三

春天埋霧 ◎隱匿

 



春天埋霧 ◎隱匿

難得出門一趟
沿途所見
竟都是醜陋的人和建築物
就連櫻花
也都殘破地披掛在
修剪拙劣的樹枝上

唉呀
我錯過了花期
可能也錯過了許多其他的吧?

這一個
深深埋藏於霧霾裡的春天
山和雲都消失了
灰塵主宰了世界
萬物混濁
是非難以分辨

唯有貓咪
眼神清澈
唯有麥草尖的露珠
渾圓、透明

好像一步之間
就從遠方來到
且為我們帶來了
閃電和雷雨


選自《鏡文化》2018.04.16
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80413cul001/


◎作者簡介

隱匿
寫詩、貓奴。
著有詩集:《自由肉體》、《怎麼可能》、《冤獄》、《足夠的理由》、《永無止境的現在》、《0.018秒》。 
有河book玻璃詩集:《沒有時間足夠遠》、《兩次的河》。
散文集:《河貓》、《十年有河》 、《貓隱書店》。
法譯詩選集:《美的邊緣》。
(取自《0.018秒-隱匿詩集》作者簡介)


◎小編 #林宇軒 賞析

隨著網路發展,將「文字」與「聲音」結合的文學平台越來越多,創作與接收也在各種嘗試下,逐漸突破紙本媒體的限制。加入聲音的展演後,除了增添了感官上的刺激,多元的表現形式也讓文學的生態有更多發展的可能。不同於傳統副刊或詩刊,鏡文化每星期僅刊登一首詩作。自2016年10月4日開始,鏡文化定期於每週一刊出一首詩,至今已累積為數不少的作品。

這首〈春天埋霧〉分為五節,但實際上可以分為兩段的敘事線,在不斷地翻轉當中營造出如霧的、引人入勝的氛圍。詩中出現豐富的自然意象,卻是起始自「難得出門一趟」一句,襯著沿途所見的「醜陋的人和建築物」。為什麼會這樣呢?詩人在第二節,隨即讓「我」現身說法,為前面的這些情境解答:我錯過了花期。

除了花期,是不是有可能也錯過了許多其他的事物呢?在第三節,詩人開啟另一段敘事線,以「深深埋藏於霧霾裡的春天」為描寫的主體,一切美好之物都消失了,甚至被形容成「萬物混濁」的樣子,隱隱和第一節的「醜陋」遙相呼應。在第四節,詩人轉念,端出了這些醜陋之外的美好事物:眼神清澈的貓咪,以及渾圓、透明的麥草尖的露珠。只要稍稍地轉念,一切美好便從遠方來到,「且為我們帶來了/閃電和雷雨」,一切又回到美好的自然意象。

這首詩刊登於鏡文化/鏡好聽,在其中刊登之詩作皆會搭配作者朗讀,錄音大多時候於鏡文學的錄音室進行。當然,偶爾也會因為各種因素,必須由作者自行錄音——這也產生許多有趣的現象:在隱匿〈春天埋霧〉的朗讀中,詩作最後冒出一聲家裡養的貓叫聲,為作品產生畫龍點睛的效果。對此,隱匿自陳自己「需要忍住笑才能唸完」;有讀者也回應這個意料外的貓叫聲「讓整首詩的朗讀更完整了」。歡迎點選連結(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80413cul001/),聽隱匿親聲讀詩!⠀

圖片來源:unsplash-Matias N Reyes
美術編輯: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鏡好聽 #隱匿 #春天埋霧

2022年6月27日 星期一

■ Podcast詩選 ■


 


■ Podcast詩選 ■  /責編 林宇軒

今年3至5月,我們介紹了台灣的「當代詩社」,其中介紹了好燙詩社的《好燙詩刊Poemcast》。跳脫以往視覺形式呈現的「聲化詩刊」,無疑是跨域轉譯的一次成功嘗試,這種模式還可以在鏡文學/鏡好聽每週定期刊出詩人親自朗誦的詩作中看到。

在「聲化文學」的年代,本週我們將介紹以「聲音」為文學傳播媒介的三個Podcast頻道,期待在新的科技媒介與社群模式中,開展出更多元的文學樣貌。

「聲化文學」一詞參見吳易珊,〈歡迎來到聲化文學的時代——論2000 年後閱讀與文學傳播方式之改變〉,第十八屆全國臺灣文學研究生學術研討會。

2022年6月26日 星期日

暴雨中的爵士──Booker Ervin 紀念 ◎鴻鴻

 



暴雨中的爵士──Booker Ervin 紀念 ◎鴻鴻
 ​
包裹在暴雨中抵達
貼著法國的郵資單
瓦楞紙緊挾著
一套兩張黑膠唱片
封面的貼紙早已磨損:美國進口
標上打印著:RD 307
是哪個電台或圖書館的編號
放上唱針,炒豆嗶嗶剝剝大過雨聲
他就這麼來了,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黑人
二十出頭就加入美國空軍混口飯
沖繩兩年,學會了爆裂的憤怒與無聲的哀傷
系出同源,以及薩克斯風
他就這麼吹奏起來
不知歲月,也不理經營
聽他與暴雨對詰,理直氣壯,哪裡像
只剩兩年可活?旁邊那右手殘缺的鋼琴手
正盤算要遠渡重洋
永不回頭
 ​
而那個老把旋律帶跑的吉他手
也沒在這世界再留多久
一朝星流雲散,這些錄音被湊了個題目
張冠李戴一番
打包面世,又幾十年光陰
竟輾轉來到我跟前
五歲小兒才剛問我
死後的靈魂長什麼樣子
我說,你聽
靈魂就在那裡
把他稍縱即逝的夢、他不明來由的憂悶、他的
至為純粹的快樂
還有只在演奏中才能攀及的高
從幾千公里外
一口氣吹到我們低矮的天空
那個
所有人都不復存在也不復記憶的夜
此刻
卻成為我們的酒、我們生命的節拍,一把
在暴雨中撐住的傘
我們還是淋濕了
卻覺得甘願,而且被愛
 ​
◎作者介紹​
鴻鴻​
  詩人,劇場及電影編導。出版有詩集《樂天島》、《暴民之歌》等八種、散文《阿瓜日記──八0年代文青記事》、評論《新世紀台灣劇場》及小說、劇本等,及主編《衛生紙+》詩刊。曾獲吳三連文藝獎、南特影展最佳導演獎、芝加哥影展國際影評人獎。擔任臺北詩歌節及人權藝術生活節之策展人,並主持黑眼睛文化及黑眼睛跨劇團。
 ​
◎小編賞析

鴻鴻身棲多項領域,除了早期的舞蹈、詩歌、劇場、出版,近年來他也開始學習爵士薩克斯風,也在2020年於黑眼睛文化編選了一部《爵士詩選》。今年他推出的詩集——《跳浪》中,其中一重要的主軸便是爵士(Jazz)。而今天的選詩便是書中這首〈暴雨中的爵士──Booker Ervin 紀念〉。

首先簡介一下Booker Ervin(1930-1970),他是一位美國的爵士薩克斯風家。他的演奏中,特別是高音部分,以強烈、堅韌的聲響與藍調、福音樂句為特點。而詩中所描述的這套黑膠唱片便是他生前的遺作:Back from the Gig。這套專輯錄製於1963-1968年間,但是直至1976才由Blue Note發行。詩中右手殘缺的鋼琴手是Horace Parlan,老把旋律帶跑的吉他手則是Grant Green。

回到詩本身,這首詩的敘事情節很單純。收到一張爵士黑膠唱片→放上唱針撥放→回憶→回答兒童的提問→感想。但詩中許多細節無不彰顯著爵士的靈魂。Booker Ervin高亢的薩克斯風也隨著詩行流瀉而出。

「炒豆嗶嗶剝剝大過雨聲」,除了黑膠唱片在撥放時產生的些許雜訊聲,也是Ervin那標誌性的高音群,穿過了歷史的陣雨來到我們的耳際。

「他就這麼來了,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黑人/二十出頭就加入美國空軍混口飯/沖繩兩年,學會了爆裂的憤怒與無聲的哀傷/系出同源,以及薩克斯風」爵士是反抗、抒發憂傷的音樂,因為黑人在美國歷史中的瘖啞與無聲,所以藉由這種音樂來抒發;沖繩在歷史上的地位也與美國黑人相互隔空應和著。美軍基地美其名是為了鞏固東亞島鏈防線,但也實際上蠻橫的剝奪了當地人的生存空間,沖繩本土人無以回應。Booker Ervin雖作為壓迫者在沖繩駐軍、卻也共感著當地人們無言的哀歌與怨懟。帶著這樣的雙重背景下,他學會了爵士的代表樂器:薩克斯風。

詩中的暴雨象徵了爵士傳統對抗的那種壓迫,或許也是商業壓力。鴻鴻於聯合文學的採訪中自言:「爵士樂手在吹奏時不會想,這東西以後會不會錄下來、百年之後有沒有人聽、銷售幾百萬張,不,它就是在當下演奏,為了他自己,和當下能夠聽到的人。」正如他在詩中寫的「他就這麼吹奏起來/不知歲月,也不理經營」。

但在詩的後段暴雨又成了另一種象徵,他本身也成為了一種精神——爵士的精神。我們站在傘下,那薩克斯風的高音築起了防線為我們抵擋時代與暴力,但那同時,潮濕且綿密的快速音群也濡濕了我們。那刻,我們雖然淋濕了,卻也
「覺得甘願,而且被愛」。為了最後的一場表演,甘願沉醉。

爵士是即興的藝術,跳脫規則與音階,他的每刻都是活在當下。但這並不代表爵士樂手不需要懂樂理或是規則,恰好相反,正是因為他們精通那些規則,才有機會從那些規訓的漏洞中鑽出一個半音,自由的歌唱;現代主義以降的詩歌有自由詩、無韻要求的特點,但現代詩的作者就完全不需要懂得格律嗎?我想也不是的,正因為熟悉,才可以在那些靈光的瞬間展演詩性、勃發即興,脫離了那些過往的藩籬。

就像鴻鴻說的:「靈光一閃背後有著深層的脈絡,如果能意識到這脈絡,再把這脈絡注入靈光一閃之中,這就是最棒的詩」,我想,那也是最棒的爵士。

鴻鴻 #跳浪 #爵士 #現代詩 #暴雨中的爵士 #BookerErvin

2022年6月24日 星期五

一位在加護病房的老人 ◎黃春明


 


一位在加護病房的老人 ◎黃春明

那位老人在加護病房
當透明的塑膠管,變成他
外在的氣管、食道、尿管和血管
夢與回憶的混淆使他陷入迷惘

他騎著竹馬來到加護病房
往返跑了好幾趟
他重生了好幾回
豈止三生
故鄉是一隻遙遠的搖籃
儘管他學貓的腳步移近
在舉手叩門之前
母親總是先開口:
「你回來了。」
在深夜他捧著螢火回家
在舉手叩門之前
母親又先開口:
「你回來了。」

在遙遠的故鄉
仍然可以聽到兒歌和母親的鼻息
還有荒野中的鳥叫和蟲鳴
都成為萬籟
他悄悄地在門口徘徊又徘徊
門裡的母親又先開口:
「外頭很冷,還不快點進來。」
外頭真的很冷很冷


◎作者簡介

黃春明,臺灣宜蘭人。曾任小學教師、記者、廣告企劃、導演等職。近年專事寫作。曾獲吳三連文學獎、國家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東元獎、噶瑪蘭獎及行政院文化獎、總統文化獎等。現為《九彎十八拐》雜誌發行人、黃大魚兒童劇團團長。著有小說《看海的日子》、《兒子的大玩偶》、《莎喲娜啦.再見》、《放生》、《沒有時刻的月臺》、《跟著寶貝兒走》、《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等;散文《等待一朵花的名字》、《九彎十八拐》、《大便老師》、《毛毛有話》;文學漫畫《王善壽與牛進》;童話繪本《小駝背》、《我是貓也》、《短鼻象》、《愛吃糖的皇帝》、《小麻雀.稻草人》等;詩集《零零落落》。(改自詩集《零零落落》作者簡介)


◎小編 #林宇軒 賞析

以小說聞名的臺灣鄉土文學作家黃春明,在2022年由聯合文學推出第一本詩集《零零落落》。詩集中的作品絕大多數於三大報(自由副刊、聯合副刊、中時人間副刊)刊登過;不同於其他詩作,本次選介的這首〈一位在加護病房的老人〉是黃春明寫於1999年,過去未曾公開發表的作品。

在這首詩中,可以明顯觀察到黃春明嫻熟運用小說的敘事策略。詩中僅有兩個角色:「他」(那位老人)與「母親」,透過母親的三次發話而形成一個穩定的結構。雖然三次的發話姿態都散發著理解、包容的態度,但母親卻是在不同的情境下說出這些話;而無論「他」是落魄或者徬徨,母親都能在還未看到的情況下先一步知道「自己的孩子在門外」,由此也形塑出了「母親」知曉孩子一切的溫暖形象。

然而,若我們回頭檢視詩題與第一節,會發現這首詩其實是由「兩層疊加的敘事結構」所組成。分為三節的詩作,所有情境發生在「加護病房」當中,二、三節「他」與「母親」的互動僅僅是第一節「夢與回憶的混淆」,甚至讓「他」可以超現實地脫離自己躺在加護病房中的肉身,變出另一個分身「騎著竹馬來到加護病房」,甚至「往返跑了好幾趟」。對照現實世界外在的「插管」處境,內心的夢與回憶讓詩中的「他」獲得了「重生」的機會,敘事的設計因為這種曲折而顯得深刻。

從敘事文本的角度來拆解,這是一首關於親情與回憶詩。儘管詩題是「一位在加護病房的老人」,但「疾病」與「高齡」議題在這首詩中並不是敘事的主軸,只是作為一種附加的設定,讓「他」與「母親」之間的親情與回憶更顯深刻而動人。試想,一位「老人」與「他的母親」的故事,或者是「一位在加護病房的老人」與「他的母親」的故事,都會比「他」與「母親」的角色設定,更能讓讀者感受到豐富的情感表現。

透過回憶與現實的雙層敘事結構,黃春明在這首詩中所採取、設計的策略,成功地形塑出詩中人物的鮮明性格,由敘事本身引導詩意的發生。若要說這首詩最動人的詩句,便是立基於前面母親兩次「你回來了」的第三次「外頭很冷,還不快點進來」。詩末母親所說的「外頭很冷」和「外頭真的很冷很冷」,讓整首詩產生了極大的張力——不只是因為外頭「冷」與母親「溫暖」所產生的對比,更同時彰顯出一位重病老人在彌留之際,足以戰勝現實框架的「母愛」是多麼強大、多麼偉大。

美編:張瑀心

2022年6月22日 星期三

同樣的 ◎零雨

 



同樣的 ◎零雨
 
姊姊躺在醫院裡
她躺的姿勢和母親
一模一樣
 
我摩娑她的頭髮
她的手心,手背,胸部
像摩娑兩份人體
 
我問她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也是一模一樣
同樣,沒有回答
 
同樣的眼神,同樣的
兩個骨架,同樣的鼻胃管
手背上的針筒
 
同樣,我的自言自語,不斷的
自言自語,像一個背著底稿的
說書人,只能自言自語
消除這裡的寂靜
 
(想必
奧秘,在那裡面——)
 
我離開醫院,同樣的
情緒澎派,同樣的
質問造物主——我總是
不斷質問,不斷和祂說話
同樣的,流下眼淚
——同樣的,沒有回答
 
我流眼淚,同樣的,惶惶然
回到家中,回到每天的書寫,同樣的
書寫,同樣的,沒有回答
 
(想必
奧秘,在那裡面——)


◎作者簡介

零雨

臺灣臺北人,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語文研究所碩士。1991年哈佛大學訪問學者。曾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現代詩》主編,並為《現在詩》創社發起人之一。1992-2021年任教於宜蘭大學。著有詩集 《城的連作》、《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木冬詠歌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我正前往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膚色的時光》等,詩選集《我和我的火車和你》(中英對照)、《種在夏天的一棵樹》(中英對照),並從事《無形之眼》的翻譯。(參考自詩集《女兒》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一如今年4月21日分享零雨〈然後,然後――〉時,談到新詩集《女兒》關於女性、家庭等的深入體察與書寫。有別於先前詩集側重的主題,諸如身體感與封閉空間、原鄉與父祖輩的追索、面向中西作家及作品的對話……等,《女兒》以「獻給母親」開篇(或也悄悄接續了《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之「獻給群山中的祖父 祖母 父親」),既探討「女兒」、「母親」與其他女性身分的多面性,對於向晚的人生寫照與照護情景也有相當篇幅的經營,而這首〈同樣的〉便書寫出兩代生命像是複印同一副病體般,困居病房的相似性與某種延續,以及發話者「我」如何在置身其中、抽身而出之間,感受、質問、徬徨。

全詩出現兩次「(想必/奧秘,在那裡面——)」,並以此大致分別出病房裏外的空間與情緒。詩人透過相同語詞和相似語意的重複,如「同樣」、「同樣的」、「一模一樣」在詩行中的交錯復沓,聯繫了時空相異的兩代生命。存活於記憶裡的「母親」,由於病房情景的相似性而被呼喚出來、宛如在場,從而與如今同樣生病靜養的「姊姊」疊合――一副在場的身軀/病體,同時承載並延續了兩代相似的生命境遇,而相繼的痛苦與種種複雜的情緒,也從中複印、增生,層層積累於發話者「我」內心。來到後半部分,當發話者走出醫院,其心思卻依然澎湃、困頓與游移不定,主體情緒並不隨空間上的轉換而改變,反而陷入某種相似情緒的自我重複(「同樣的」不僅是姊姊與母親,更是醫院裡外的自我心境)。形式上的短句排列和相同語詞的交錯,展現出此時情緒的紛亂複雜,內心百感交集,無法定位出當下自己的確切感受,而兩度出現的括號句或許便成為某種註解――「想必」一詞看似肯定,其後卻指向「奧秘」,一個充滿未知的語詞,彷彿將種種不確定性與迷茫皆訴諸其中,從而提供了發話者,一處暫時置放情緒與無助感的所在。

有趣的是,零雨早期詩中出現過的封閉空間(房間、箱子、身體等),來到《女兒》依然存在而有所轉變,像是這首詩與另一首〈語言――致M〉,皆書寫了主體與病人之間的相似情景,可以相互參看。一個被困在封閉的病房、「十字型的窗框」、疾病與伴隨而生的無法言語,另一個則被困在某種因失去以往的情感聯繫而相形孤立的封閉處境中;兩人無論在病房裡外,皆被統攝於更大的、無可改變而悲傷的人生境遇裡,如巨大無形的封閉空間,鎖住了兩個無助的「孤兒」。以往零雨詩中的常見主題(如女性、封閉空間),在此融入了對疾病、生死的體察與思索,兩相交會下,激發出創作上的新變與詩人的蛻變。

*延伸閱讀:
李蘋芬〈零雨詩的身體書寫與封閉空間〉

美編:張瑀心

零雨 #女兒 #同樣的 #膚色的時光

2022年6月20日 星期一

本週主題:文壇前輩們的新詩集


 


▍本月主題:近一年好詩安麗大禮包 ​ ▍​
▍本週主題:文壇前輩們的新詩集 |​責編:品嫺 ▍​
 ​
近一年的好詩分享,除了有許多文壇的新人之外,文壇的前輩們也正在不停地創作,持續帶給我們新的作品與感動。
 ​
如零雨於2月出版的《女兒》,書寫了「女兒」、「母親」的身分,更透過生命經驗的延伸,書寫了醫療、離別、女性等主題,以及對生死的反思與溫情;黃春明經常以小說家的身分為人所知,今年5月問世的《零零落落》則是作家的首部詩集。黃春明在自序寫道:「它們有如天上的星星,有亮的,有淡淡的,有近有遠,各自獨立。」自謙為「零零落落」的作品收錄,但反而如星象一般閃爍而迷人。最後,鴻鴻《跳浪》則收集了疫情期間所創作的詩歌,寫孩兒、寫爵士樂、寫香港,涵蓋了溫柔的親情以及尖銳的議題,也更是代表了「大疫年代」的創作新路。
 ​
接下來,將會從以上三本詩集各選一首詩,來跟大家分享。
 ​

美術設計:瑀心

2022年6月19日 星期日

小敘事詩 ◎曹疏影

 



小敘事詩 ◎曹疏影

海殺死了海,
它的血是一種柔嫩的綠色

我們從山上下來
加入兇手的歡宴

兇手海把死者海
放在水晶盤子裡

殷綠色的傷口
灌滿溺斃者魂靈之風

除了沉默燃燒的聲音
沒有什麼比此刻的刀叉聲更響亮

我們吸啜那死掉的浪水
吐出鮮豔的珊瑚

到後來,乾脆也掏出傷口
就像為餐桌擺好一樽花

所有的傷口都燦爛
都比我們更加飢餓

我們分別吃掉潰爛的心和肺
在沉默的歌聲中歡慶天下

兇手海蹲在沙灘上
淚水在月光中匯聚

又一個海在誕生
我們已在傷口中吃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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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疏影,哈爾濱人。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專業學士、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碩士。2005年移居香港。手作詩集《拉線木偶》、《茱萸箱》,出版詩集《金雪》與《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散文集《虛齒記》、遊記《翁布里亞的夏天》、童話集《和呼咪一起釣魚》。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香港中文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劉麗安詩歌獎、Openbook好書獎。多與音樂人合作,實驗文字與音樂。曾受邀參與美國Vermont詩人駐村翻譯計劃、亞洲詩歌節。現居台北,任職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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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伊辰 賞析

本詩採用雙行體裁,形構出節奏明快、快速行進的敘事口吻。首先讀到詩題,以「小」字前綴「敘事」,唐捐在《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序言中寫道:「『小』字雖似有不周全、不正式、不宏大之意,但或許也有果敢自出己意的味道。」或也可以視之為某種微觀的視野,細密而精巧地編織其語言。

本詩在結構上屬雙行體,而內容上卻是敘事的,有角色與情節。從語言結構來看,多短句與雙行體,使得詩的結構看起來更簡潔、更具彈性與節奏感,卻也使得主詞必須在極有限的句子中想辦法長出自己的血肉,以堆疊出詩內裡的故事性。

於此,詩人藉雙行體的空白行切分出獨立的、兩行一組的語言空間,透過上下兩行互為對比(相互補充)的敘事方法,營造種種矛盾的、極具張力的敘事情境,「所有的傷口都燦爛/都比我們更加飢餓」、「吸啜那死掉的浪水/吐出鮮豔的珊瑚」、「到後來,乾脆也掏出傷口/就像為餐桌擺好一樽花」等。以組為單位的動詞使用,「吸啜/吐出」、「掏出/擺好」,為詩中的角色帶來了相對性與層次感,以建立其血肉,乃至末句「又一個海在誕生/我們已在傷口中吃光自己」,生與死的對比拉出詩語言的張力。

若順著詩的敘事脈絡梳理,詩人首先將一體的海,一分為二「兇手海與死者海」,第一人稱主詞「我們」(山上下來的)從第三者角度,或觀看一場海的兇殺案,或加入一場兇手的歡宴,彷彿外來、置身事外。末尾「兇手海蹲在沙灘上/淚水在月光中匯聚」、「又一個海在誕生/我們已在傷口中吃光自己」兩句帶出了「兇手海」、「死者海」與「新生海」三者間的關係,「新生海」在「兇手海」的眼淚中誕生,而「兇手海」的悲嗚卻是因「死者海」的消亡而來。

本詩以分解海作為開頭,到了詩末,主客重疊,「兇手海/死者海/我們」,甚至是新生的海全都是一體。而最初「海殺死了海」的詭譎事件,實則大自然的生生死死,是循環的、恆常的,詩人以微觀聚焦的手法,將之分解,去看一個整體的內部如何蠶食/傷害,「自己如何殺死自己」,在一明一滅之間,長出了自己的抒情敘事。

美術設計:WingTungJan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