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5日 星期五

晨禱 ◎露伊絲 • 葛綠珂

 



晨禱 ◎露伊絲 • 葛綠珂(陳育虹譯)

Matins

遠不可及的天父啊,當我們初初

Unreachable father, when we were first

被逐出天堂,祢創造了

exiled from heaven, you made

一個複製品,一個就某種意義而言

a replica, a place in one sense

異於天堂的地方,讓我們

different from heaven, being

學些教訓,除此

designed to teach a lesson: otherwise

兩邊就一模一樣:都很美

the same beauty on either side, beauty

美得無可選擇——問題是我們

without alternative—Except

不懂要學什麼教訓。被孤獨留置著

we didn't know what was the lesson. Left alone,

我們相互耗損。黑暗的年頭

we exhausted each other. Years

相繼而來;我們輪番

of darkness followed; we took turns

在花園勞動,眼眶滿溢

working the garden, the first tears

最初的淚當花瓣如霧

filling our eyes as earth

迷漫大地,有些

misted with petals, some

暗紅,有些染上肉色——

dark red, some flesh colored—

我們從不想念我們曾經學著

We never thought of you

去朝拜的你,只知道

whom we were learning to worship.

人的天性不會僅僅去愛

We merely knew it wasn't human nature to love

那懂得回報愛的

only what returns love.

◎作者簡介

露伊絲 • 葛綠珂(Louise Glück,1943~),生於美國紐約,匈牙利猶太後裔,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自幼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來到大學階段,由於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而輟學就醫。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生建議將所思所感化為文字,在創作與治療之間繼續完成學業。1968年出版首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92年《野鳶尾》榮獲普立茲文學獎,前後共累積了十五本詩集與一部詩論,並在2022年,以「因為她毋庸置疑的詩意之聲,以樸素之美讓個體性的生存具有普遍意義。」為由,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參考自陳育虹譯《野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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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幾年前,陳育虹翻譯、出版了一本出色的外國詩集——露伊絲 • 葛綠珂《野鳶尾》(The Wild Iris),而隨後的2020年,詩人也榮獲了諾貝爾文學獎的肯定,讓他獨特的詩歌再次被世人注目。葛綠珂的詩作用語淺顯,意象並不奇特,然而在這份「樸素之美」中,卻隱含了深邃而多面的思索,以及個體如何在內省與叩問之間,與世界、與神或造物主展開一系列的交辯。一如她在《詩的實證與理論》中所談:「最簡單的字,可能蘊含最豐富的意義,最戲劇化的張力……」

以往每詩未曾分享過,正好藉著這次詩選,來和大家共讀書中的其中一首〈晨禱〉,並在回味之際,一同尋索那幽深的「詩意之聲」。

✍️ 建構花園:變質的伊甸園

詩人在整本《野鳶尾》中建構出一座花園,裡頭栽植了許多《聖經》提及的花草植物,而作為「人」或「被造之物」的發話者,在反覆地勞動與祈禱間,試圖向「神」或「造物主」探問,並尋求某種使個體安心平定的解答。然而很有趣的是,整本詩集不只停留在向無形受訊人的單方面傾訴,一些詩作裡也安排了「神」的在場與回應。藉由發話者身份上的轉換,以及相異獨白之間巧妙形成的對答,延展出一個質問與辯駁的場域,從而帶出對於存在(無論是「人」抑或「神」)的種種思索。

既往的概念裡,「人」或許是突出於萬物的存在,然而在全書中,發話者多次與其他園中植物對比,突顯出自己身而為人,卻是「祢最低等的造物」;「神」或許公正地裁判眾生,施予恰如其分的恩惠與懲罰,但是如〈春雪〉裡寫道:「你想要的我已經展示給你:/不是信服,是屈服/於權威,憑藉暴力的權威」,竟是以暴力的形象現身,並催生出往後源自人的徬徨、控訴與反思。與此同時,《野鳶尾》也透過在詩集結構上的經營,讓許多詩作隱然相續,像是在〈春雪〉的前一首〈清澈的早晨〉(在施展權威與屈服之前),便以「現在我決定強迫你們/面對真相」作結。內容與形式,共構出一座宛如伊甸,卻已然變質、隱含衝突的花園。

✍️ 人神交辯:尋求 #對等的愛

在這首〈晨禱〉中,人以質問的姿態現身,質疑著種種造物主的安排與可能的旨意。如果說,人在創世之初,由於犯下某種錯誤而被放逐到人間,此概念也被持續傳述、繼承,參與到許多後代人的生活與生命本身,那麼這一系列的「懲罰」,人與人之間「相互耗損」,究竟是為了獲得何種啟發與教訓?當自我在一生中付出許多「勞動」、「淚」,以及「染上肉色」所隱含的傷痕時,這些痛苦真的是造物主恰如其分的裁決,個體理應謙卑承受的罪責嗎?

種種的質疑,默默引向作為人的發話者,心裡所探求的事物——或許,是一份對等的愛。造物主始終「遠不可及」,將人放逐到痛苦環伺的空間而不給予解釋,甚至詩中的人們還要「學習」去朝拜祂;可是,也正是在此際,反而彰顯出「人」的價值所在。相比於造物主的對待,人性所蘊含的「愛」是可以無偏私地施展,「對等的愛」是可能存在於人自身,而末兩行也悄然構成了對詩中造物主的反詰。

交辯並未就此結束,《野鳶尾》猶有許多〈晨禱〉、〈晚禱〉等詩,持續推展對話與其深度。不妨在閒暇片刻,細讀露伊絲 • 葛綠珂的作品,眼見一個個體、一名詩人,如何在存在的惶惑中安頓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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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辛品嫺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晨禱 #Matins #野鳶尾 #Iris #花園 #造物主 #諾貝爾文學獎 #陳育虹

更燦爛平凡的日子 ◎楊智傑


 


更燦爛平凡的日子 ◎楊智傑

正穿過小行星帶的項圈:天文學家

逝去的老狗的波長

藍鯨與報廢潛艇的低語

海灣一陣閃光

我在漆黑中抬頭

什麼人

忘了關掉我們身子裡的燈

將軍肩上

透明的貓兒,撲向與前生一模一樣的火槍隊

(最初的哀歌

最後的無形資產)

詩歌將漫過你我間毀壞的事物直達天空


◎作者簡介

楊智傑,1985年生於臺北,清華大學畢業,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作品入選2017、2019盛灣詩選、文訊 (21世紀上升星座》1970 後臺灣作家作品評選二十本詩集等,獲邀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駐會作家 (2021)。

近況為:雲的成形是由諸如氣溫、濕度、風向、大氣壓力等要素共同構成的,但這些要素並不去管最終成形的雲的形狀好壞。這世上,極美或極惡的事物大抵如此。

(以上節錄自《2021臺灣詩選:年度詩選四十週年)

◎小編皮皮賞析

這首詩的詩題名為「更燦爛平凡的日子」,可能會讓大家想到柴米油鹽醬醋茶、或是白頭偕老之類的意象。總之,大抵不會脫離「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這些倡議。

然此詩明明書寫「平凡的日子」,卻出現了許多日常以外的事物,涵括了整個宇宙——上至天文、下探深海,但主語卻是老狗、海灣。日常作為一種工具,而詩人在不同空間的穿梭,擴大了我們對於日子的想像。再來,「我」在本詩出現了:「我在漆黑中抬頭/什麼人/忘了關掉我們身子裡的燈」從前述中的老狗戴著項圈和報廢潛艇,可隱約感知有一他物的存在,一定程度影響了現況。於是,此節終拋出了如是質疑——「什麼人」?是誰的遺忘,造就了我的發亮?當我被他人的主觀意識的行為拿捏操作,燦爛是選項,還是不得為而為之?

作者進一步探索不同時間:「將軍肩上/透明的貓兒,撲向與前生一模一樣的火槍隊」所以,不只是場所的轉換,不只是肉眼可見的「歷史痕跡」(老狗、藍鯨、報廢潛艇),非物質的「前世」一樣是構成現在的前提。有趣的是,當透明的貓撲向火槍隊,到底是彰顯「無」作為唯一能逃脫的對象,還是,就算連物質都消失,我們仍逃不過幻滅的必然?

倒數第二節:「(最初的哀歌/最後的無形資產)」此節加上了括弧,像是旁白一般承上啟下,承接了此節之上的、任何事物(無論時空維度)無差別的毀棄,也預示總結即將到來。

最後:「詩歌將漫過你我間毀壞的事物直達天空」所以,什麼才是「更」燦爛平凡的日子?更,象徵著超脫目前現有的極限,試圖找到極處的疆界。但無論界線是否存在,都不會影響詩歌作為唯一解答的真理。而所謂燦爛平凡的日子,無關乎外在形式、無關乎外表模樣,甚至也無關乎你我——所關乎的,便只在「自己」與「詩歌」之間。

Photo by Nicolas Weldingh on Unsplash

美編:品嫺

出發去烏里 ◎蘇淺


 


出發去烏里 ◎蘇淺


必須先虛構一匹馬
然後,是心情
這些天,從新城到古城,四月輸掉了五月
最大的地方最空洞
也最無助
政府,又在盤算著拆了東牆
用西風補。並把政策性的安慰,設在邊防
而我販鹽,取道長安,亂世之中
我去烏里
安居樂業

◎作者簡介

蘇淺,中國遼寧人,出生於 1970 年,曾獲《詩選刊》2004 中國年度先鋒詩歌獎,參加《詩刊》社第 22 屆青春詩會。著有詩集《更深的藍》、《我的三姐妹》(合著)、《寫在水上》、《出發去烏里》。

(改寫自《出發去烏里》作者簡介)

◎小編 #修慧 賞析

在台灣,大多數人對中國的想像都是極權統治。面對中國的文學家,我們似乎也容易產生一種「受壓迫」的想像。但中國詩人蘇淺的作品,卻讓我感受到中國詩人面對政治有多無畏,也感受到她調度後設技巧的強大能力。

|無畏:重拳批判政府|

而這首詩的無畏,可以從 4-7 行看出

  最大的地方最空洞
  也最無助
  政府,又在盤算著拆了東牆
  用西風補。並把政策性的安慰,設在邊防

每一句都是批評政府的重拳。「最大的地方最空洞/也最無助」初讀只感覺是具有哲思的句子,但後面接著「政府」,又感覺所謂空洞、無助,指的正是無能政府治下,人民的空洞與無助。

「政府,又在盤算著拆了東牆/用西風補」,這兩句更是巧妙,說「政府拆了東牆」在中國本來就很有反叛性。當讀者以為詩只是直接化用「拆了東牆補西牆」,結果作者的下一句是「用西風補」,原本「誰補誰」的主次順序完全顛倒,而且補的是摸不著、看不見的「風」,批判意味又更濃厚了。

最後,詩的最後幾句說:

  而我販鹽,取道長安,亂世之中
  我去烏里
  安居樂業

雖然經過首都、體驗過繁華,但在亂世中,寧願做的是個販夫走卒,隱居一個小小的鄉里,很能呼應中國儒家所說的「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白話翻譯:如果天下有賢能的統治者,就將現身做事、貢獻社會;但如果天下是亂世、根本無法碰到賢能的人,那就隱居,明哲保身。)這也就暗示了,當代政府的無能,逼得人只能隱藏自己、明哲保身。


|後設:當代現實已經沒有理想,只能逃到虛構中|

但如果我們就這麼讀過去,恐怕會錯過這首詩最厲害的後設技巧。此詩的後設線索,在於第一行的「必須先虛構一匹馬」以及「烏里」這個詞。

詩的開頭的「必須先虛構一匹馬」,「虛構」兩字,把現實情節直接移植到想像的國度,以此開頭,有著「以下一切都是後設、都是虛構」的意味。

而「烏里」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地名,加上「烏」令人想到「烏有」、「烏托邦」,或老莊思想中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的「無何有之鄉」。但這個「不存在的地方」正是詩的最後,詩中主角的最終歸屬。

也就是說,這首詩在重拳批判政府、宣告自己將要明哲保身後,又透過「烏里」、「虛構」告訴讀者,這份「明哲保身、無道則隱」的理想或許本身就是不可能實現的烏有幻想、終將破滅。

也因此,整首詩的古典詞彙「販鹽」、「取道長安」、「亂世」、「邊防」通通都有了更深層的後設意義。

正因為當代是亂世,創作者才要虛構一個古代的情境:既然在當代,連想要明哲保身都不可能,那至少讓我透過詩的詞彙,創造一個古典的世界,在那個由詩句打造的虛擬的古代,至少有一個虛擬的烏里,可以讓我過簡單平凡的生活。


美編:林宇軒

#出發去烏里 #中國 #極權 #隱居 #儒家 #老莊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2年11月18日 星期五

花壺•詩六首 ◎塔布拉答 J.J. Tablada

 



花壺•詩六首 ◎塔布拉答 J.J. Tablada

希望旅店

Hotel “La Esperanza”

翡翠海中靜泊的

En un mar de esmeralda

一艘船,

buque inmóvil

以你的名字為錨

con tu nombre por ancla.

蜻蜓

Libélula

蜻蜓堅持

Porfía la libélula

把自身透明的十字

por prender su cruz transparente

釘在光禿、顫抖的樹枝上……

en la rama desnuda y trémula…

飛魚

Peces voladores

黃金陽光的撞擊:

Al golpe del oro solar

海的玻璃窗大片小片地碎裂

estalla en astillas el vidrio del mar

12 p.m.

時鐘似一點一點

Parece roer el reló

咬嚙向午後,它的回聲是

la medianoche y ser su eco

老鼠分針般的尾巴……

el minutero del ratón…

英雄氣概

Heroísmo

忠誠的小狗終於揚眉吐氣告捷:

Triunfaste al fin perrillo fiel

被它的吠叫所嚇

y ahunyentado por tu ladrido

火車飛快地逃跑了……

huye veloz el tren…

La carta

我徒勞地在無法挽回的

Busco en vano en la carta

分手信中,尋找

de adiós irremediable,

一滴淚的痕跡……

la huella de una lágri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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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塔布拉答(José Juan Tablada,1871~1945),墨西哥詩人、藝評家、記者暨外交官。

塔布拉答是墨西哥現代詩歌與前衛主義運動的開創者,將日本俳句形式、中日等文化引介至拉丁美洲和西班牙語文學,憑藉著翻譯與新穎的創作模式,嫁接東西方語言、文化而探求交匯與新變的可能。其詩歌與精神也影響後輩寫作者,如詩人帕斯曾稱讚:「難道我們對真正的詩歌竟已無感到忽略了這位此世代最具靈動和純真視角、告訴我們文字可以讓人類與星辰、動物、樹根和解的詩人?」著有俳句集《一日……》、《花壺》,圖象詩集《李白與其他詩》等詩集。

(參考自陳黎、張芬齡譯《微物的情歌:塔布拉答俳句與圖象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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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諦聽自然與合成的詩藝――塔布拉答及其詩歌〉

最近幾週出版了一些新穎的華語詩集與詩選集,如《人該如何燒錄黑暗》、恰逢四十週年的《2021臺灣詩選》等,也在同一時間,陳黎與張芬齡合譯、引介了一位出色而獨特的墨西哥詩人——塔布拉答(J.J. Tablada)。身處於19、20世紀之交,當西方譯者陸續引介許多東方文化與經典時,塔布拉答一方面參與其中,在文學刊物上分享異國譯作與藝評,另一方面,詩人也師法了日本「俳句」與東亞文化。學習形式、探究傳統、揣摩意境,同時結合自己的旅日經驗,藉以尋思一種觀看、體驗生活的新方式。重新設想習以為常的「語言」與「詩歌」,並在創作實踐中,挑戰既有西語文學的邊際與可能性。

塔布拉答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俳句」與「圖象詩」,如詩集《李白與其他詩》中可以看見,面對漢語圈熟悉的詩人「李白」,詩人如何挪借其生命風采與詩藝,並透過一系列圖象詩作來賦予新的詮釋。而趁著無主題詩選的機會,小編來和大家分享幾首塔布拉答的俳句與短詩,一同欣賞這位墨西哥詩人如何運思、經營情境,在僅僅三句左右的精簡形式裡。

✍️ 凝視微物 × 諦聽自然 × 經驗日常

這些作品選自詩集《花壺》(1922),裡頭收錄了「在園中」、「暗影時鐘」、「微型劇」等輯。從第一本詩集《一日……》(1919)開始,可以察覺詩人承襲並回應了許多俳句共同叩問的主題—— #自然與時間 ,以及它們如何在瞬間與隱含的推移變化中,為觀看者所經驗。靜如九重葛,卻在日落的剎那間,鮮活地燃燒起來;動如飛蛾,如常的飛行軌跡,卻偶然在詩人的視野裡,介入了一旁女孩對聖母瑪利亞的虔心祈禱。塔布拉答留心於每天的尋常所見,以個別物象為經,以「一日」由早晨到夜晚為緯,從每一個自然的截面中提取詩意。

凝視微物、諦聽自然,以身體作為四方感知的中心,世界因為自我的感官與想像而重新被發覺。或許對於當時20世紀以前的西語詩歌和語境而言,塔布拉答所揭示的,正是一種對自然與生活情景「 #能見 」的方法,並且在形式上,一洗繁多的修辭,讓詩歌所能承載的感悟與張力,濃縮、精練至兩三行之間。來到《花壺》亦然,如蜻蜓停駐於樹梢的瞬間,軀幹和羽翼交錯如「透明的十字」,「釘」在樹枝上的畫面,或許引人想起教堂十字架或耶穌受難的圖景,兩者無必然關聯,卻在三行內隱然交疊。

此外,《花壺》也將能見、能感的範疇,擴及到日常生活,甚至有意在精簡的詩行中,不僅止於描繪、經營出讓讀者沉浸其中的情境,在「 #微型劇 」一輯裡的作品如〈英雄氣概〉,也試圖營造出源於日常小事,具體而微的戲劇張力。一隻路邊常見的可愛狗勾,向著逝去的火車吠叫,歸來宛如為主人驅走惡敵的英雄一般。與此同時,《花壺》中的一些作品也涉及生活與詩歌常見的「你我關係」。「你」既能成為自己航向希望、賴以停泊安定的「錨」,又能在「我」追悼已逝關係的獨角戲中,雖不在場、也不真正缺席。巧妙勾連「你」與「我」,即便句數、音節數不多,也能為作品本身帶來加法、甚至乘法的效果。

✍️ 合成詩 與 抒情的解離

「 #合成詩 」(poemas sintéticos)和「 #抒情的解離 」(disociaciones líricas),分別是題在《一日……》與《花壺》兩本詩集名稱之後的副標題。看似難以理解,根據其前言與譯者的講解,其實談論的正是塔布拉答所追求、依隨的創作理念——作為一個跨界的嫁接者,將不同文化與文學的成分「合成」在一起,激發出新的視野與想像。或許會動搖、分解傳統概念的基礎,但是未知的可能性卻也從裂縫中萌芽而出,回頭挑戰既有敘事,並引起讀者們的讚許、質疑和再討論。

從此觀點來看,不只是在母語範疇和單一傳統內創作、實驗,詩人同時跨越尺度,游走在不同領域和邊界,而書寫也儼然成為跨界的行動。或許這也是為何,諾貝爾文學獎詩人帕斯,曾在塔布拉答過世時重讀他的諸多作品,不僅稱讚當中與萬物共感的「靈動和純真視角」,進一步也談到:「他還邀我們去冒險,踏上旅途。他邀我們睜大眼睛,學習離開我們生長的城市,學習離開已然成為惡習的那類詩歌;他邀我們 #尋找新的天空和愛 。」

選錄詩作之餘,小編也以此分享給大家,祝福往後不間斷的閱讀歷程中,如其所言,能持續發覺令人欣喜的,新的天空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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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塔布拉答 #Tablada #俳句 #花壺 #在路上 #微型劇 #暗影時鐘 #微物的情歌 #陳黎 #張芬齡 #墨西哥詩

奶奶 ◎胡家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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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胡家榮

木柵的街道

政大後山

巧連智

奶奶有大手

挖存錢筒的錢買漫畫

中午上早餐店

早晨起床

想到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晚起的蟲兒被鳥吃

天氣是晴朗的

時而陰鬱

我的頭痛

我的日子無數

奶奶有大腳

奶奶有大大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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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胡家榮,台北木柵人。東海大學中文系、國立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研究所畢業。著有詩集《光上黑山》、《沒有一天的星星和今天不一樣》;合著對寫集《尤里西斯的狗》。

(簡介摘自《光上黑山,寧靜海》(雙囍文學,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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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二零一四年,胡家榮推出了第一本詩集《光上黑山》,以簡約、神秘的詩風收服了台灣的新詩讀者:顧城式的精煉與口語特徵,與邪典電影的冷色風格,僅僅以一本詩集就完成屬於他一人的風格。絕版數年後,在今年九月,詩人胡家榮在雙囍出版社推出了《光上黑山,寧靜海》,不只再版新編《光上黑山》,又追加了一倍篇幅之長的「寧靜海」一輯,據集中的繫年,其寫作時間應在「光上黑山」後不久,相比前輯,「寧靜海」的詩句更為破碎難度,有多首詩作可見對前輯的補述與延伸,彷彿就是「光上黑山」的漏網之魚,在曾經的選擇與遺忘之後,重回黑山鄰近、日落後的海域。

〈奶奶〉一詩屬於「寧靜海」一輯中,情節相對突出且完整的作品,說其相對突出,因為只有這一首點出了「木柵的街道」,這樣具名的場景。慣用「山」、「海」、「光」這種普及的意象,更有力代入人類共同的,原始情感的害怕與依附,詩人卻在此以具體地名入詩,就有要點明其為私人記憶的意圖了。第一段使用具體的地景與生活片段,又以「巧連智」這個少兒向的閱聽讀物說明了,敘事的時間正處於敘事者的童年,詩人陳列這些片段又不多加敘事連接,正凸顯了童年,在記憶中閃現回返的樣子。

「奶奶有大手」更是童言童語式的觀察,透過奶奶的手之大,表現了敘事者的小,這裡既是實際形象也是抽象感覺。時序這樣推進,敘事者在第二段已經進入了「買漫畫」來看的年紀,詩人寥寥數筆,寫嗜好和作息,卻極有效率地完成了敘事者的個性,尤其是「想到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兩句:這個常見的俗諺往往被用來提醒人應當把握一天地開始,要認真生活;我們往往也會聽到有人給它加上了後半句「早起的蟲兒被鳥吃」,持著不如躺平的反對意見;然而,詩人進一步變造了「晚起的蟲兒被鳥吃」,更強化了一種悲觀的宿命感,不管早起還是晚起,鳥就是有蟲吃的,而蟲就是要被鳥吃的。

這樣的抑鬱,在第三段又更明確地變現出來,外在天氣晴朗與否彷彿都與敘事者無關,若悲觀地信仰了某種宿命,日子的前進與更迭,就沒有任何主動可為的積極意義。「我的日子無數」一句,就讓所有的日子都無差別,牢牢地被上一句的頭痛所綁定。最後一段,從奶奶的大手至此看見「奶奶有大腳」,小編推測,這裡是敘事者躺在床上側身去看奶奶的視角,也回應了二三段的頹廢與頭痛。奶奶作為照顧者的身分,手腳的大不只是兒時所見的相對,更象徵著一種可以從容,可以掌控生活的積極能力,「奶奶有大大的笑臉」更深刻的表現出這種形象。

詩人字句凝鍊,卻不艱澀,原因是胡家榮深諳句義指涉的方向性,寫了奶奶的陽光與積極,就不必贅述自身的陰沉與悲觀;越是輕描淡寫,對精神世界的把握越是入木三分。在《光上黑山,寧靜海》中,處處都是胡家榮極其個人主義的靈光片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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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光上黑山 #寧靜海 #胡家榮 #雙囍出版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昏與清晨是同一件事了 ◎楊智傑


 


黃昏與清晨是同一件事了 ◎楊智傑

喝下一壺熱牛奶

雪人感覺

最溫柔的時刻就要到來

草在長

海浪在笑

書本、琴鍵、電話線

推知

時日已經無多

不斷眨眼的飛鳥

不斷

變慢的冰雪

當鬼的人從頭頂抓住妳

舉起手

就結束了一生的遊戲

而海浪在沉默

草在變短

愛與死是同一件事了

黃昏與清晨是同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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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智傑

一九八五年生於台北,南國孩子,人模狗樣。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國藝會創作及出版補助等。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

(取自《野狗與青空》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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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楊智傑《野狗與青空》風格相當特殊,其語句相當簡單,但詩人卻有辦法透過矛盾事物的結合,扭曲它們之間的正常關係,詩意由此產生。

 

熱牛奶一般被視為安眠、撫慰人心的東西,但當喝下它的是雪人時,卻讓人感覺雪人是意圖自殺;更可怕的是,這樣的感覺,竟然是「最溫柔的時刻就要到來」。

 

接下來的四段,都是非常快速切換場景,以及對死亡愈來愈明顯的暗示(時日已經無多、變慢的冰雪、就結束了一生的遊戲)。我們彷彿可以看到,這雪人正在看著人生最後的走馬燈,回憶一生最殘酷與最溫柔的時刻,這些場景可能是他與「妳」相伴的時刻,也可能是失去「妳」後獨自所見的場景,這也暗示了,雪人是因為愛而死,或者以死完成愛。

 

詩人在倒數第二段,將前面的曖昧破題——「愛與死是同一件事了」。因此,對雪人而言,讓人感覺即將消逝的「黃昏」,與帶給人希望的「清晨」,也因此成為同一件事了。

 

詩人最後留白之處是,他沒有寫到雪人的融化,雖說「愛」與「死」是同一件事,但他終究是寫明了愛,而在收尾時不寫到死。這是詩人的溫柔,卻也使殘酷得以在想像中不斷被放大。或許,我們也可以說:「溫柔與殘酷是同一件事了」。

 

(部分觀點引自筆者,〈平常時刻的魔幻體驗:讀楊智傑《野狗與青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野狗與青空 #楊智傑 #黃昏與清晨是同一件事了

昨天與今天─記最後一名卑南人 ◎蕭宇翔


 


昨天與今天─記最後一名卑南人 ◎蕭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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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一名日本人,工裝軍綠

來到這裡,在空襲砲彈巨響壟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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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釋迦園,過度開墾

或雨水蛀蝕的關係而袒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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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自來水管線工程,荒蕪的

緩緩剝落土塊下,終於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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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瓦如剛剛摔碎,是你

正從卑南溪走回來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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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埋葬你的史前

腿上水漬風乾,一隻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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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吸飽血,遲鈍起飛

你從土台區走回家屋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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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基準點與縱橫的輔助線

信步來到我面前,疲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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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於玉的閃光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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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鋸、鑽孔、旋截和拋光

你熟練,正如你被迫熟練於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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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完族人、愛人,最後是自己

你把夕陽帶進(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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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棺中(我們撬開)

平放一對玉玦(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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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板岩上的蛇紋曝光

抽身游進亙古的綠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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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忽然縫隙沙土填滿

林投葉風中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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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文化層上乃自然層上乃新都城

水泥包覆鋼筋包覆建地包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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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走過一名少年,蚊子飛落間

他看見──千年前的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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綻放在耳朵位置:破損的環形

只有你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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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向都蘭山,月形石柱和脛骨

只有你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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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鏃、石瑗、網墜和板岩片

燒灼的土塊棄置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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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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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曬乾了大地、禱告和血

這尚未癒合(也永遠不會)的史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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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瓦剛剛摔破的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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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後不見來者,只有

侵蝕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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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如淚。只有你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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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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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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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生,東華大學華文系畢業,現就讀於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所(M.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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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獲二〇二二年楊牧詩獎,為該獎項至今最年輕得主。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創世紀詩刊開卷詩獎,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以《人該如何燒錄黑暗》榮獲二〇二二年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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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天祐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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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詩獎得主蕭宇翔甫出版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的書衣上,斗大的字體標示著「這是我第一次認識生命」。在幼獅文藝11月號的採訪〈我是一個有洞的人──蕭宇翔談《人該如何燒錄黑暗》〉他也自陳:「詩歌是人類各種經驗的神經突觸,我不想只去網羅他人的傷痛,成為他人慾望的容器。文學不就是應該容納各種特別的情感狀態或人類經驗嗎?」而私以為,這種「認識生命」的野心和慾望,企圖將詩歌做為「各種經驗的突觸」的宣告便是解讀這首詩的關鍵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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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純粹物象的地景觀察裡,詩人或許虛構、或許真實地看見了一個來自史前的卑南少年。在純粹的物中,透過詩人思維的拔升、想像與穿越,時空的距離不再是隔閡,橫跨了四千年的兩個少年在物的面前對坐理解了彼此。過去的故事在巨輪轉動下,不僅沒有抹消,反而奇景似的傳遞到了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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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構史前人的生活與想像,是一場註定無法驗證的嘗試。客觀的物件究竟是甚麼樣貌,遺物究竟是甚麼功能其實不重要;試圖去求索那個實體根本不該也不會是詩人的重點,他觀注的是互動過程和關係的樣態與模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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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說,我們可以將昨天與今天各自視為一個實體(entity),這些我們詩中看見的物件如「矛鏃」、「石瑗」、「網墜」和「板岩片」僅是表象,而詩人做的,便是穿越這些表面的土塊,以情緒為扁舟渡過時間的長河,直指彼此的內核。重要的是這個互為主體的過程,這個橫跨時空的互動。或我們淺白的說,那個「與」才是這首詩的精華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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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緒上的共鳴是一種互相靠近彼此的過程,不必徹底熨燙上彼此的胸膛,因為我者與他者之間本來就有絕對的差異。而詩人得以與卑南少年共鳴的基礎建立就是在想要「靠近他人」的「意願」。而蕭宇翔,懷著對他者,對生命的熱情與野心,在昨天與今天之間,在淚水與雨水間,與史前的卑南少年共享了一段魔幻的經驗。在那互動的過程裡,捕捉到了物所承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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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蕭宇翔 #人該如何燒錄黑暗